第二章 展開作戰騎士

隔天。

「所以，大家要好好相處喔！不然鞦韆不能再蕩喔～！」

「好——！」排排坐的孩子們很有精神地回應。

這裏是平時使用的寬敞教室。坐在立方體狀椅子上的孩子們，立刻開始吵鬧起來。

「哈哈哈哈哈！好好相處、好好相處～」「媽媽也一直說要好好相處。」「小荷跟小陶感情很好。」「小陶跟小荷感情很好。」「鞦韆的板子被拆掉了……」「哈哈哈哈哈！」

一如往常的氣氛中，摻雜着一絲不安氣息。

昨天孩子們準備返家時，應該有很多人聽到當時談論的話題。

問題或許不會只侷限在盪鞦韆。應該說，鞦韆搞不好真的不能再蕩了——他們應該隱約察覺到這點了吧。

老師們不會特別重新說明，也不會特地否定這件事。

不讓孩子們感到不安，只讓他們盡全力跟大家好好相處。

（決定用這種方式對待他們是無妨……但反倒是我們感到不安了啊。解釋好一切，叫所有人團結起來，努力穩定魔力比較好吧……？）

德爾克無法釋懷，緹莉亞卻笑得莫名燦爛。

她的肌膚看起來比平常更有光澤，是多虧了昨天的睡眠時間嗎？

「今天開始，要請大家兩個人一組一陣子了喔～！」

「兩個人？」

「德爾克老師真是的！我們不是開了緊急會議嗎？就是『好朋友大作戰』啊！說要怎麼樣才能儘早讓魔力穩定下來。」

就如同緹莉亞小聲提醒的，昨晚德爾克、緹莉亞跟艾蕾拉三人一起討論能否在早期改善魔力環境。

說起來，現況就彷彿「下雨過後地質變得鬆軟」的狀態。

只要注意別引發魔力亂流，過一陣子魔力環境就可能穩定下來。

把包括迪亞瑪特說的內容在內的狀況簡單統整一下，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德爾克看着在視線一角身體一顫，恢復了意識的艾蕾拉。

平時也有這種分組機會。之前都是自由選擇夥伴，卻只是改由別人決定一組的人，就會出現如此多樣的反應啊。

「哇……」孩子們做出感到出乎意料的反應。

「老實說，這場作戰唯一的目的就是讓小涅跟小夏兩人一組。我也只是因爲只有她們兩個由老師指定一組會顯得不公平，才連其他孩子們也拆開來分組。」

「我是不認爲她是會把私人情感帶到任務裏的那種人，但……」

「爲什麼人家是跟伊娜夏一組！反對、反對，超級反對！」

「唔。」

「完全無妨。然後，可以的話，我想麻煩妳除了照顧孩子以外，也幫我注意一下艾蕾拉。」

德爾克理解了難免露出苦笑的緹莉亞的想法。

「謝謝。那小夏，妳喜歡幼兒園嗎？」

他本來想讓獨攬雜事工作的希爾維拉幫忙，再趁這時候拜託她一件事。

「怎麼會！小……小荷啊唔啊唔……」「怎麼會！小……小陶啊唔啊唔……」

「唔～」

「艾蕾拉，妳去幫忙緹莉亞吧。就做妳能力所及的事情就好了。」

拉米涅也被同學們淹沒，就這麼在氣氛帶動下帶着頭上的問號到伊娜夏那裏。

「人家反對！」「我有異議！」

「大家都是好朋友，好不好？好，那就照老師剛纔講的兩個人一組吧！」

「那～今天的遊戲時間，就兩個人一組念故事給對方聽吧！」

「哎呀，我可是一個人要顧其他所有小朋友喔，你比較想要反過來嗎？」

「什麼請求？」

這對德爾克來說是一次失算。

「親親……」

因爲老師這方會刻意安排「可能打亂魔力的組合」。

「妳們兩個都很體貼呢……小涅，妳喜歡幼兒園嗎？」

「德爾克先生、德爾克先生。」

「呵呵呵，不行喔～小荷、小陶。」

隨機分組一定會出現個性不合的組別，進而產生強烈不滿，這份不滿還有可能爆發出來。

「嗯。」

德爾克再次往艾蕾拉那邊一瞄——

這次換緹莉亞偷偷摸摸地跟德爾克講悄悄話。

但其實不是。沒有跟平常一樣。

反應跟前述各種現象不同的兩人，在最後被分到同一組。

「小涅跟小夏就麻煩你了。請你照顧她們一下。」

「緹……緹莉亞老師妳怎麼這麼說？人家很喜歡！人家很喜歡這裏啊！」

「謝謝大家！然後啊，像小涅說喜歡幼兒園嘛，那幼兒園也喜歡小涅。」

「嗯！」

拉米涅露出喜悅笑容。

「喜歡。不然人家就住在這邊好了。」

「奈可也喜歡～！」「小荷跟小陶也喜歡——」緹莉亞的提問甚至影響到不在詢問對象內的孩子們。

緹莉亞笑着告訴馬上就牽起小手的雙胞胎姐妹。

「嗯……老師在想，小涅跟小夏是不是其實很討厭這座幼兒園。」

「呀～」有的小組很融洽地一起嬉鬧。

『好朋友大作戰，也就是要保持「魔力產生嚴重亂流的狀態」，讓大家變得更要好，來穩定亂流！這件事實際上沒有嘴上說的這麼簡單。我們以往一直是人手不足到都想找貓幫忙了，可是這件事貓咪辦不到！艾蕾拉小姐的幫助是不可或缺的。還有，我會要迪亞瑪特小姐禁止在白天過來。』

其實德爾克原本就如先前所述，是想拜託希爾維拉注意一下艾蕾拉。他認爲希爾維拉雖然不是騎士，但身爲一個擁有戰鬥能力的人，應該可以敏銳察覺艾蕾拉行動中的細小異常。

「這樣會不會……有點太強硬了？我們也得考慮最糟的可能性。要是造成把邪靈引來園內的情況，就太……」

「幼兒園也喜歡小夏。小涅也喜歡小夏。」

「嗯！嗯？」

雖然不太懂她在想什麼，不過既有精神又很一本正經的態度倒是一如往常。

「來了來了。小荷要挑『和平的怪物』。」「小陶要挑『沒有名字的神明』。」

就發現她正站在意外接近自己的地方，還嘟着雙頰。

還真有趣。德爾克心想。

「你的臉靠得很近喔，是想親過來嗎？」

「德爾克先生。」

既然事態演變成如此，就只能拜託緹莉亞了——但在注意行動有無異常之前，更重要的是她還得照料大多孩子，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她身上。自己也得想辦法在面對強敵時，趁隙注意艾蕾拉的動向纔行。

到頭來還是跟平常一樣啊——孩子們應該是這麼想的吧。想必是聽到「念故事」這個詞，就放鬆戒心了。

「我不認爲這樣的分組有益處。我不想度過無謂的時間。」

「！也是！不愧是前輩，真是出色的騎士風範！」

緹莉亞表情僵住一瞬間後，便說聲「我知道了」答應德爾克。

既然連緹莉亞都說到這個份上，那就無可奈何了。

德爾克短暫遲疑了一刻。

孩子們開始成羣進行大遷移。

德爾克偷瞄艾蕾拉一眼。

「那，妳可以去幫一下緹莉亞嗎？」

「這樣啊，我知道了……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

德爾克也實在忍不住表達意見，偷偷摸摸地跟緹莉亞講起悄悄話。

「要好好念給人家聽喲。好了～要繼續發表分組嘍～」

「其實啊，有件事讓老師很難過呢。」

又或是不發一語地擺出困惑模樣。

「要是討厭，根本就不會來了！」

「？是啊。不知羞恥的行爲會違反騎士道精神，我不會做的。」

不只是拉米涅，連伊娜夏也露出可以用這種符號表達的表情。

伊娜夏靜靜低下了頭，但臉頰泛紅。

想想迪亞瑪特的心情會有多絕望，我們也會不禁提起幹勁進行這次作戰。

「唸的人先選好自己喜歡的故事書或紙戲劇，再念給對方聽喲！」

「咦？可以嗎？她看起來是想幫你的忙耶。」

「「咦？」」

「老師跟老師想要親親～！」即使被孩子們調侃，緹莉亞依然以悄悄話回應德爾克。

艾蕾拉露出燦爛笑容。

光是這樣，就讓德爾克覺得看到了孩子們不一樣的一面——不過。

「……緹莉亞。這樣會不會太……就是，太過分了一點？」

「嗯……是不會住下來就是了。」

要說德爾克有沒有辦法應付這種情況，說實在對他來說還是負擔太重了。還要承擔因爲拆散荷陶姐妹等感情好的孩子們所冒出的罪惡感。

緹莉亞視線轉回拉米涅她們那邊，面有難色地說：

看來緹莉亞的意思是一切包在她身上。只能不插手管這件事了。

？

不過，這件事還是得先告知緹莉亞纔行。

「最後是～小涅跟小夏！」

「難過？緹莉亞老師很難過嗎？」

「誰跟誰一組由老師決定。小荷跟小艾一組，小陶跟小緹一組。」

「嗯……就結果來說，這樣就好了……嗎？」

「唔。」

（不過具體上要用什麼形式進行，又要持續到什麼時候……這些完全沒有頭緒。好朋友大作戰……我沒辦法用像作戰名一樣輕鬆的態度面對，最重要的是連兩人一組這部分都重現了。搞不好……會見血啊。）

「她在跟魔族之間的戰爭裏失去了父親。」

「謝謝妳們。」緹莉亞這麼說時，也很刻意地擦了擦眼角。

其中也有順利組隊，馬上就已經在選故事書的組別。

「艾蕾拉可以交由妳的判斷來分配工作嗎？」

「咦～！」也有雖然驚訝，臉上卻掛着笑容的孩子。

「嗯？」

坐在德爾克斜後方的她，緊張得全身僵硬。她沒有穿着圍裙，但她目前就是處於這種小幫手的立場。

「謝謝妳們。幼兒園它也很喜歡妳們喲！它很喜歡在幼兒園裏開心玩耍的好孩子們呢！」

「我知道了……不過我有個請求。」

「前輩要親別人嗎？在……在下覺得那樣不好。在下認爲，要親的話，還是該親決定好要結伴一生的對象！」

「是！遵命！」

＊＊＊＊＊＊＊＊＊＊

孩子們都很喜歡故事書，毫無例外。

不只喜歡別人念給自己聽，也喜歡念給別人聽。緹莉亞自制的故事書當然很受歡迎，人類作家畫的故事書也常常被拿來唸。

或許是因爲這樣，開始對人類城市感興趣，並提問相關事項的孩子也變多了。

德爾克一天比一天更強烈感受到情操教育的重要性。

「那，總之，人家是會念給妳聽啦。」

一臉不悅的拉米涅單手拿着紙戲劇，倚靠在椅子上。

「妳要認真聽喔。人家可是第一次念給別人聽呢。」

「當然……就讓我洗耳恭聽吧。」

跟她面對面坐着的伊娜夏以平時的沉穩語調回答。

「畢竟我想要隨時都以真摯的態度面對書籍。」

「喔，是喔，哼～」

「這座幼兒園裏的故事書跟紙戲劇，我幾乎都看過一遍了。」

「是喔～」

「……拉米涅。」

「幹嘛啦。」

「這裏有的作品，我幾乎都看過了。」

「所以？」拉米涅吊起雙眼。

德爾克坐上離兩人有點距離的椅子，觀望事態演變。

如果太明顯表現出自己在顧小孩的感覺，先不論伊娜夏，拉米涅可能會鬧彆扭。人在附近的奈可德纏住德爾克的腳，用很糾結的姿勢念故事書給同組的孩子，不過他沒多加理會這個狀況。

「嗯、嗯。」

她抬頭看向坐在椅子上往後退的拉米涅。伊娜夏至今毫無動搖的眉毛彎成八字形，雙眼猛然降下滂沱大雨。

「咦？」

喔？——德爾克暗自感到佩服。

「這本書是這座幼兒園裏少數我沒看過的作品之一。所以我不知道內容……我也很期待它的劇情。」

「囉嗦，不要打擾我這份感動。」

「幹嘛啦，不是妳說要這樣的嗎？」

㊟

「哼～那是什麼樣的故事？很有趣嗎？會出現魔王大人嗎？」

魔族神官雙胞胎的妹妹——陶瑪尼在她身旁。兩人注視的地方，有本打開的故事書正飄在空中。

「小緹很努力了。小陶好感動。」

啪、啪、啪——艾蕾拉動手鼓掌。

糟糕——德爾克開始感到焦急時，已經來不及了。

「哎呀？妳在做什麼，拉米涅？居然會中這種陷阱。」

「喔，是喔。妳會好好揣摩角色心情吧？」

緹莉亞果然很厲害——

「唔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德爾克視線一瞥，望向在椅子上坐得很拘束的艾蕾拉。

「這是艾爾弗雷德•A•E撰寫的《女孩與小鳥》。」

德爾克原本也側耳傾聽着這部動人的故事。

「不……沒什麼。或許錯的人是我纔對。」

「有一天！人類的大軍呢！轟～！」

聽得見一道支支吾吾的聲音。

「……嗚嗚！」

「啊～討厭，人家不懂啦不懂啦。那妳來唸念看嘛。」

「三隻……半獸人……的小孩，保……保住了他們的……家。」

「魔王大人的家臣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耶？人家認爲一定有雷彪，妳覺得呢？」

德爾克對看向自己的艾蕾拉輕輕點頭。

「……太不像樣了。」

站起來踏出一步的她，身體往上飛了出去。

「我……受夠了……恐怖的雷彪先生這麼說完，就逃……跑了。」

「當然可以，可是那個……小陶以前一直都是跟姐姐在一起……」

「不……不客氣……啊……啊唔……」

「唔……」拉米涅視線移回紙戲劇上。她的眼神很認真，似乎正在思考些什麼。

「揣摩……？」

「哇哇哇……」雷緹似乎被這景象弄得很不知所措。語氣如實傳來了她臉頰泛紅的氣息。

故事是因病無法下牀的女孩子，以造訪窗邊的小鳥作爲心靈支柱度日。但女孩的母親卻在某一天發現那隻小鳥死去——

眼中蘊含怒火的拉米涅，把心裏的憤怒直接轉換成言語。

「這……可是，這是故事最精采的地方不是嗎？妳就再仔細揣摩一下怎麼樣？」

「人家……人家生氣了。我們來決鬥哇啊啊啊啊啊！」

「對。妳要確確實實地把自己代入登場角色的心境……打心底用心去演繹……」

艾蕾拉的緊張似乎依然殘存少許——不過她好像有什麼想法，握緊了雙手，視線朝向遠方。

「等一下……」

「太悲慘了，太令人傷心了，這該拜託魔王大人讓母親跟身在幽冥界的女孩見面啊——！」

「所以，小陶可以念能讓人繃緊神經的書，給自己鼓起勇氣嗎？雖然不是故事書。」

原本就覺得伊娜夏很成熟了，看樣子她果然是很聰明的魔族。

伊娜夏看她這副模樣，嘴角似乎也微微勾勒出笑容——

「結……結束……了。」

「這是當然的。有一個地方——」

「……？噯，伊娜夏？」

「啊，嗯，妳有好好把故事唸完！小緹好厲害！妳好棒！」

不只是孩子們之間，連今天才開始參與的人類也能透過故事書跟大家增進感情。再加上，還促進了總是一起行動的荷陶姐妹自立。

「這樣啊！我想想！」

「妳哪裏有在揣摩啊！居……居然無視人家，擅自看下去了——！」

只有故事書飄在空中。

「只有小陶自己一個人的話，會很不安……不過小陶認爲這一定是要能獨力完成的事情。」

好像被獵人抓到的野豬一樣。德爾克忍不住如此聯想——不過拉米涅其中一隻腳上纏着某種又細又亮的東西。仔細一看，就看得出是有黏性的絲線集成一束，連結到天花板上。

「啥！等……妳怎麼可以先……」

《偉大的魔王大人》上演次數多到所有孩子都記住內容了，拉米涅卻想要念這部作品，可是伊娜夏卻不追究她這就某種意義上是暴君舉動的選擇。她們好像意外地能夠融洽相處？

急忙替紙戲劇翻頁的拉米涅那稚嫩的臉龐，擺出了相當誇張的表情。

「妳咬緊牙根做什麼！」

「面對反而是沒看的作品比較少的我……妳卻是選那部紙戲劇呢。」

伊娜夏拿起放在一旁的故事書。

「！……沒問題。」

「好了不起……！」

陶瑪尼也不知爲何一邊不斷點頭，一邊鼓掌。

伊娜夏吸了吸鼻水。

「還問我在做什麼……咦？妳……妳說是陷阱？」

「魔王拼了命地打仗，但少少的家臣全部……全部被打倒了。嗚嗚，好不甘心……要是人家在場，就可以打倒騎士了。拿着長槍的騎士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是敵人。」

被吊在空中搖晃着的拉米涅如此大喊。她被吊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裙子也掀起來了，內褲完全露在外面。

「太……太悲慘了——！」

「哪……哪裏不好啊。就真的是『轟～』，也真的不甘心嘛。妳都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至於艾蕾拉……）

是不見身影的某個人，正努力地朗讀故事書。

「妳不要不講話，繼續說下去啊……伊娜夏？妳幹嘛？喂喂喂——」

「……唔，嗯……」

「妳從剛纔開始就在搞什麼？一直一直一直做些自以爲是的故事解釋……什麼『轟～』，又說什麼『不甘心』。難得一則好故事都被妳蹧蹋了！」

伊娜夏不再哭泣，說：

「接下來，呃……是……是叫小陶嗎？妳要念哪本書呢？我可以繼續聽妳念嗎……？」

從書本有做好正式的裝訂來看，應該不是緹莉亞做的故事書。

伊娜夏的視線亮起前所未有的犀利光芒。

伊娜夏開始念出故事書的內容。

德爾克感受到無法形容的惡寒，準備回過頭時。

讓人繃緊神經的書，而且……不是故事書。

「轟～地打過來了！可惡啊啊啊！臭人類——！」

「妳……妳幹嘛啦。妳幹嘛哭啊？是說，妳要念出來給人家聽啊。」

陶瑪尼有些忸忸怩怩的。

一道全心全意的響亮嗓音，令德爾克瞬間停下腳步。

「喔喔喔……」

「不是那樣。所謂揣摩，是要用心去表達故事的真正精髓——」

（……等等？）

「那又怎樣？每天都那麼閒真是太好了喔，好好好。然後呢？」

「因爲……因爲貧窮的母親撿了很多種鳥的羽毛做成小鳥，要給女孩，女孩卻死了！」

「拉米涅。」

注：此處的「揣摩」日文與「咬緊牙根」同音

「…………」

「居然會在這種地方感受到騎士道精神……就算戰力上處於壓倒性劣勢，也絞盡腦汁利用計謀戰鬥！這正是舉劍而戰之人的精神。謝謝妳念這個給我們聽，小緹！」

打算不顧一切介入其中的德爾克，也愣愣地仰望上頭。

「這個？嗯，這是《偉大的魔王大人》！人家最喜歡這個故事了。好，人家要念嘍——等一下，妳那什麼臉啊？」

她以讓人心底發寒的聲音，對還是不免被震懾住的拉米涅說：

她背脊直挺挺的，也很優雅，與其說是單純的念故事書給人聽，不如說是朗誦。

「這……這什麼東西啊！這什麼啦什麼啦！這到底是怎樣啦——！」

「我是否忘記跟妳說明了呢。我有個壞習慣，總會在看書的時候，不小心在周遭設陷阱……這也可以說是人身蜘蛛族的戒心吧。對不起嘍，呵呵。」

「呵什麼呵啊，放人家下去！放～人～家～下～去！」

德爾克安撫不斷掙扎的拉米涅。這樣或許比讓拉米涅的怒火照剛纔那樣直接爆發好一點。

「還有其他陷阱嗎？」德爾克跟伊娜夏確認陷阱情況，這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別的哀號聲傳進他耳裏。

被嚇到的德爾克看往聲音傳來的地方，就看到艾蕾拉正趴在地上。

她整個人縮在地板上，把椅子拿在頭頂。彷彿想躲避某種東西。雖然她的肩膀、背部跟意外很大的屁股都完全沒藏住。

「哇哇……哇哇……哇哇……！」

她身旁還有另一個人也縮着身子。

那個魔族女孩也一樣想用椅子藏住頭。她綁成兩束大馬尾的水藍色長髮，以及輕飄飄的白色連身裙，都在微微顫抖。

利伯斯族的雷緹。不曉得是不是使勁過頭了，她原本透明的身體變成肉眼可見的狀態。

她們兩個到底在害怕什麼——

「一回過頭，卻發現沒有半個人……但是，一開始往前走，啪搭、啪搭的腳步聲又從後面跟了過來。」

「……小陶……？」

陶瑪尼俯視着趴在地上的兩人，臉上掛着奸笑。

她手拿封面很恐怖，明顯不是故事書的書本，用裝模作樣的低沉語調說：

「好奇怪……好詭異……這麼心想的半獸人加快了腳步。大概是被悄悄接近的恐懼跟焦躁影響了，半獸人打算從平常不會經過的森林抄捷徑……可是，他前進的方向卻是懸崖……」

「騎騎騎……騎士……騎士纔不會屈服於這種虛構的故事……！」

「不要……不要……不要……！」

「真了不起。」

平時因爲太有活力，都會馬上跑到外頭的幾個孩子也配合同組的人，一起看故事書。反之，大多待在教室的孩子，也有幾個在此刻不見人影。

德爾克原本抱着就算要躲起來，也要監視拉米涅她們的最壞打算，但沒那個必要。

表現出妳的騎士風範吧——德爾克暗自替艾蕾拉加油，這時他的耳邊——

這說不定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德爾克這麼心想。

「人類製造的面紙用起來很舒適呢。」

艾蕾拉擦擦額頭汗水，思考有什麼辦法。這次似乎被孩子們耍得樂在其中。

＊＊＊＊＊＊＊＊＊＊

「好啊，下次幫老師找機會見他。」

「蓋好了！」

正在玩拍手遊戲的荷瑪尼揮揮雙手，要求中止遊戲。

（我果然太低估她了……）

「我想，我們彼此都該多少努力一下。而且繼續吵下去，也一點都不有趣。而我認爲可以透過合力做一件事，來了解對方。」

「明明是擁有出衆美貌的公主，卻被迫嫁給人類美感難以接受的對象。她肯定在眺望着夜空流淚。她的名字叫……莫……莫……莫葛蘭卡公主。」

「不久後就要舉行婚禮了。但公主其實有位心上人，那是一名騎士，對，是名騎士大人。唉！悲慘的公主究竟會落得什麼樣的命運——」

是剛纔的《魔族怪談系列》，害她對這張臉產生陰影了嗎？

「若把感受性很高用愛哭鬼來形容，確實就像妳說的那樣。」

「哈哈哈哈哈！那是怎樣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孩子們拿到早上的點心後，就照着先前分好的組別兩人一組，四散到各處。這是因爲緹莉亞要大家繼續進行好朋友挑戰。

「可……可……可能性？追求？呃，我想想……！」

外型看起來沉穩厚實。應該是參考了挖開天然巖山做成的魔族城堡吧。

「嘻嘻嘻嘻嘻……」陶瑪尼連笑的技巧都很高超。

「好了，框啷——！」

「咦……？」

艾蕾拉在旁邊觀望着面對面玩遊戲的兩人。

「啊……妳……妳問稱謂嗎？呃——」

「妳在發什麼呆？妳討厭玩積木嗎？」

「蓋好了呢！」

「保守……什麼東西？」

伊娜夏以那雙感到陶醉又心動的眼神，持續仰望上空。

「中士？上校？將軍？領隊？少根筋騎士？膽小鬼小姐？小妞？」

因爲她們沒有去外面，而且是伊娜夏提議要玩積木。

「而且還用了好多面紙擤鼻涕～」

「啊……等一下等一下，這個嘛……這個嘛……」

（我曾聽說有種修練方法是先從形式上開始訓練，這也算是那樣的訓練方式吧。好了……至於艾蕾拉那邊——）

「可是啊～人家真的不太會在房間裏面玩耶～玩人偶會被羽毛遮住，玩積木也是堆了就倒，然後再堆又再倒。歌也唱得很爛。不過，是沒有像奈可德那麼爛啦～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聲音就很好聽……那，還是繼續玩拍手遊戲嗎？」

「哈哈哈哈哈！我想也是～！抱歉抱歉～」

「♪來擦擦城堡的屋頂吧～一『噗』、二『咕嘿』、三『哇呀』『『休息！』』四『唔呀』、五『呵呸』、六『等一下，等一下』片……」

她抓抓頭的動作，也讓她的大撮羽毛晃啊晃的。

「還算喜歡吧。」

兩人一起拉出裝有各種形狀木材的大積木箱。

氣氛跟以往有些微不同。

德爾克對放任她隨意亂來感到自責，嘆了口氣。

「這邊則關着人類公主。不對，現在已經是和平的世界了，一定是不情不願地接受政治聯姻，才被帶來這裏的悲劇公主。」

一起做些事情，就會對對方有各種進一步的瞭解。

「嗯，人家很喜歡拍手遊戲喔～可是平常都只跟菲倫玩。她的手可以變長一點，所以羽毛不會打到她的臉。小荷，妳的手可以變長嗎？」

「荒唐……魔族神官基本上什麼都不會。」

當然，德爾克也無法把視線移開她們身上。

大概是就算緹莉亞有叮嚀要共同行動，也沒料到伊娜夏會主動提議要做什麼吧。老實說，德爾克也很驚訝。

「莫葛蘭卡。」

剛纔害怕過頭的雷緹正待在緹莉亞腿上休息。她好像還沒完全放鬆下來，還能稍稍看見她的身體。跟她一組，同時也是犯人的陶瑪尼則在被判接受沒收點心的實刑後嚎啕大哭，緊抓着緹莉亞。

「妳害怕挑戰新事物。也就是妳很膽小的意思。」

「我也是今天才得知拉米涅其實比想像中的還要保守呢。」

她的想像非常具體，且準確符合了現下時勢。

「我們來玩積木吧。」

在一旁聽着對話的德爾克也很認同拉米涅的說法。

「碰～！呵呵呵呵，唰～！啊～好好玩！好充實喔！」

「可能吧～」

雖然怕到不行的兩人，或許確實是因此繃緊神經了。

「好厲害啊。拉米涅，妳真的很會堆積木呢。」

「所以，艾蕾拉……小姐？……老師？」

「「不要啊——！」」

真要說的話，他的視線恐怕是比較偏向伊娜夏。

「呵呵。」伊娜夏輕輕微笑。

的確，伊娜夏跟拉米涅和奈可德不同，她是穩重組裏很具代表性的孩子。不過，德爾克在今天以前都不知道，她是個對故事書很講究，也容易感動的人。

包括拉米涅在內，有好幾個待在室內會顯得「稀奇」的孩子都沒出去。

「我想想。那麼，就蓋一座大城堡吧。」

「這主意很有意思嘛……」

要是她去外面的話，事情會變得有些麻煩，不過艾蕾拉也待在室內。

「……妳……」

雖然不至於像很要好，卻也是挺令人會心一笑的光景。至少，看起來不像感情很差。

長着美麗大羽毛的少女——鳥身妖怪艾米滿不在乎地大笑。

遊戲時間結束以後，就是自由時間了。到喫午飯前都可以盡情玩耍。

拉米涅驚訝到愣住了。

「原來魔王是那樣的人啊。我真想見見他一次。」

「沒……沒有，人家很喜歡啊。妳也喜歡玩？」

在看過不少城堡的德爾克眼中，這也算是座蓋得很棒的城堡。

拉米涅的表情就如她自己所說的充實，伊娜夏則幾乎是翻着白眼注視這樣的她。

她不知爲何露出無畏笑容，答應伊娜夏的提議。

「小荷決定叫妳艾蕾拉女士。妳有什麼好辦法嗎？小荷要到外面玩也無妨，但機會難得，小荷想追求看看小艾的可能性。」

一起玩的孩子的紅色羽毛，剛剛搔到荷瑪尼的鼻子好幾次。她捂着被搔癢的鼻尖說：

傳來了拉米涅跟伊娜夏的歡呼。

「哼。算了，沒關係。所以？人家可是超會玩積木的喔，要蓋什麼？」

至於會不會藉此變得要好，就另當別論了。

她們各自拿起積木仔細挑選，開始合力堆積木。

「呵……哼哼哼，對吧～？妳要叫人家積木女王也沒關係喔。」

「人家的確不太瞭解妳。不過倒是因爲剛纔那本故事書，知道妳其實是愛哭鬼就是了～」

「滿普通的嘛。好～」

「明明也不是很喜歡嘛。妳幹嘛突然說要玩？」

「艾蕾拉女士？姑娘？」

「啊？妳是在挑釁人家嗎？是在挑釁人家吧？啊？」

「糟糕。這麼想的半獸人轉過頭，發現眼前是……我要把你也變成蠟像巨人喔喔喔喔喔！」

「這就不了，不過我對妳刮目相看了呢。好像魔王大人真的在這裏一樣……那女王大人會是在這附近嗎？」

長相跟剛纔鬧事的陶瑪尼很像的雙胞胎姐姐荷瑪尼，還有另一個魔族小孩——她長着涵蓋肩口到手臂前端，甚至超過手指的紅色羽毛。

荷瑪尼突然的呼喚，讓艾蕾拉嚇得抖了一下。

「啊，德爾克老師，那個啊那個啊，爸爸他啊，會待在這邊。就是魔王大人。他會像這樣閉逆（睥睨）下界喔，還會發出哇哈哈哈的笑聲。」

不曉得拉米涅是不是也感受到這股氣氛了——

滿臉喜悅的拉米涅，用雙手全力推倒積木城堡。

艾蕾拉跟雷緹害怕得把椅子丟到一邊，抱着彼此。

「小艾，這樣還是好癢。小荷覺得要玩拍手遊戲有困難。」

她們蓋好了一座幾乎用上箱子裏所有積木的大城堡。

「框啷～框啷框啷！譁——唰——咚！」

「嗯？妳還在幹嘛，伊娜夏？妳也來搞破壞吧。」

「還……還問我在幹嘛……妳這是在做什麼……」

「咦？搞破壞啊。因爲蓋好了嘛。人家就是覺得這樣好玩，纔在弄垮城堡啊。」

老實說，德爾克多少有料到可能會變這樣。

反倒是伊娜夏的反應有些出乎意料。德爾克原本以爲魔族全是喜歡破壞大於建造。正因爲着重在破壞時的樂趣，纔會用心建造。

可是伊娜夏卻是臉頰抽搐，明顯怒火中燒。

不妙。

「快啊，妳就把那邊的塔『唰——』地弄垮吧。」

「……唔……！」

德爾克覺得伊娜夏的身體有一瞬間顫了一下。

可能是看錯了。因爲伊娜夏立刻露出微笑，開始收集散落在地的積木，好像反倒先前的憤怒纔是錯覺。

「拉米涅，我們再蓋一次吧？」

「再一次？好啊。這次要蓋什麼？」

「蓋這座幼兒園怎麼樣？」

「咦～會不會太簡單？」

拉米涅嘴上是這麼說，還是再次開心地開始堆疊積木。

就在蓋出了一點幼兒園的形狀，整個作品規模開始變大時。

「我推！」

「！啊……啊啊——！」

伊娜夏突然展開突襲，破壞已經蓋好大約六成的幼兒園。

拉米涅露出獠牙威嚇。

「怎……怎……怎麼辦！這……前……前輩……！」

「人家也要蓋！」拉米涅慢吞吞地離開德爾克腿上。

「我纔不管妳那種規則。好，這裏也弄垮掉吧。」

「嗯，這部分我有聽到。我是負責寫字的對吧。」

靦腆笑着的艾蕾拉，用手指搔了搔臉頰。

德爾克動作流利地介入其中，捂住拉米涅的嘴。

「妳……妳竟敢這麼做……！」

「……因爲……因爲拉米涅她，把莫葛蘭卡公主……」

「這可真丟人。」

移義亞襖只（緹利亞老師）？拉米涅眨眨雙眼。

「這樣就可以玩了～！哈哈哈哈哈！不錯耶，哈哈哈哈哈哈！」

（現在不是在意誰會鬧彆扭的時候了。乾脆緊跟在她們兩個旁邊，只要有些小爭執就給予懲罰……不不不。）

「你居然在看天空。不會是在想『那朵雲看起來好好喫』吧？你這樣就跟孩子們一樣喔。真是的。」

德爾克看向在羣體後方角落，以楚楚之姿跟隨大家的伊娜夏。

德爾克知道這一點，不過——

那並非單純的疲憊。D無從發揮的騎士榮耀，正發出無聲的哀號。園長T究竟把騎士當成什麼了？

「德爾克老師！」

「妳冷靜。總之先幫她搧風吧。小荷，不要一個人玩拍手遊戲。」

「人——家生氣了！來決鬥——」

大羣孩子們聚在操場上。

「真是的，我已經說明完了喔。你有認真聽嗎？」

「爲了讓孩子們也能看懂比較難的故事書，現在要教大家寫字！用幹薄紙學字太浪費了，所以要在外面用土寫一些東西！」

光是昨天，就窺探到她許多不爲人知的一面。就算這樣，她應該也依然是個既穩重，又心思縝密的女孩。

「總覺得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好像很重要。」

雖說是魔族，但對方可是小孩。

（再怎麼說，緹莉亞也不會忘記這一點吧……但是，說到底，這個問題就是源自「那件事」。我總覺得是這樣……）

【第四種三十六課特務報告書 第二天】報告人 艾蕾拉•卡米南

「前輩！」艾蕾拉以絕對不算小聲的聲音告訴他：

署名必要性 無

「住手——！」

已確定預測可能成爲魔力聚合點的地點。爲一樓教室、操場西南方、建築物東方三處。

德爾克搖頭趕走差點回歸軍事操練時期的思考模式。

「那她是在隱瞞……藏着什麼人嗎？不對，是在包庇某人……？」

「鳥不習慣悶熱的環境吧。」

房間另一頭的緹莉亞可能是覺得有人講到她，正一副疑惑的樣子。德爾克揮揮手錶示沒事，接着輕輕嘆了口氣。

德爾克跟艾蕾拉連忙跑過去，隨後艾米就很不像鳥身妖怪地吐出舌頭，發出「哈、哈」的呼吸聲。

幼兒園方以超乎預期的效率處理此問題。即使不因學童力量強弱而有關注上的差別，對學童R、I及其他人進行個別注意，依然會產生魔力亂流，導致數處魔力聚合點可能地點情況惡化。加上透過解除魔法減輕亂流後，扭曲情況與前一天相比是沒有改善，也沒有惡化。也可說純粹是持續應付魔族孩童的我等已身心俱疲。

「例如……做做看緹莉亞之類的。」

「呀啊啊！」

保持這個姿勢就這樣等待數秒——龍族女孩氣得直挺挺的尾巴率先軟掉，放鬆了下來。這樣就完成鎮壓了。

轉頭觀望歌聲來源，就看到荷瑪尼跟艾米又繼續開始玩拍手遊戲了。

尤其目標騎士D的疲勞情況相當顯着。當事人表示疲勞不會殘留至翌日，卻比全天行軍時勞累。本人能瞭解他的說法。即使如此，D依然沒有表達不滿，持續經手園內工作，令身爲騎士的自己實在無法不感到憤憤不平。

園長T看起來甚至沒有察覺D的疲勞。

德爾克加入孩子們的行列，一起坐在地上，接着緹莉亞就繼續說明。

「咦？」

爭奪鞦韆的那場賽跑，應該纔是整場爭執的開端。

「我們兩個都不忍心弄壞？……例如什麼樣的東西？」

「艾蕾拉女士，妳立大功了。小荷不會被搔癢。」

「可以耶！可以耶！」開心笑着的艾米，從頭頂到全身都套着平常小荷穿着的神官長袍。

「呃，嗯……到中途都有認真聽。」

這次真的不妙。

就算只看堆積木這檔事，也是驚險不斷。

也就是說，現在的德爾克沒事做。

「♪一片、兩片、三片『『休息』』！」

「還有那邊。」

緹莉亞不斷揮着粗粗的枯枝，氣憤地說：

任務將繼續執行。

「我只是把它弄垮掉罷了。呵呵，真好玩呢。弄壞東西果然是魔族的本能嗎？」

「那我繼續說明嘍～自從開始兩人一組以後，看故事書的孩子也變多了。如果連老師做的故事書以外的書都可以輕鬆看下去，會很好玩喔！那各位，來在地面上寫寫看『老師』兩個字吧。都寫好了以後，再來對答案喔～」

＊＊＊＊＊＊＊＊＊＊

「這不過是我的直覺罷了。而且還是跟這場爭鬥無關的我的直覺……嗯……」

「♪來擦擦城堡的屋頂吧～一片、兩片、三片『『休息』』！」

「是啊。那，不然這樣吧，做個妳們兩個都不忍心弄壞的東西怎麼樣？」

「德爾克老師。」

「這……是沒錯。可是憑我們的技術，實在蓋不出那樣的作品……」

「這……這個好熱。人家不行了……」

拉米涅、奈可德，還有伊娜夏都不是第一名的那場賽跑。

艾米突然往前撲倒。

此報告書以艾蕾拉•卡米南之魔力記錄。未經許可無法顯示內容。

「這是在幫莫葛蘭卡公主報仇……！」

「坐好，拉米涅。」

的確，她最不擅長的就是書寫文件——就算其他業務全丟給德爾克跟希爾維拉處理，她還是經常因爲來不及完成而哭成淚人兒。沒想到其中暗藏着這種理由。

他直接抱起不斷掙扎的拉米涅，硬是把她放在自己盤坐的腿上。

德爾剋制作的鞦韆，坐落在操場邊角。現在上頭的坐板拆掉了，只剩繩子在風的吹拂下空虛晃盪。

（雖然沒事做，但還是得要認真聽她們說話。嗯。）

「要堆出站着的人類應該很難，那蓋躺着的緹莉亞呢？那樣應該就蓋得出來了吧？」

她們大概需要藉由話語，或是親身體驗來讓自己得到一些東西——也就是成長。

「緹莉亞老師的胸部大概有這麼大啊！」「不，老師是衣服會讓身材顯瘦的人。」德爾克也聽見了談論着危險內容的聲音。

感覺她不是會因爲跟橫衝直撞的拉米涅對立，就激動起來的孩子。

「♪七片、八片、九片『『休息！』』擦完十片以後，就換下一座塔～」

原來如此，這想法真不錯。看來只要慢慢來，也能玩拍手遊戲。

「片？小……小艾……？」

「嗯？」

「躺着的緹莉亞老師……原來如此。我試試看！」

「♪四片、五片、六咕嘿～」

「嗯……伊娜夏啊。雖說破壞是魔族本能，但破壞幼兒園不好吧？」

他雖然得出這個結論，卻沒想出好點子，就這麼不知不覺來到了隔天。

鬆垮垮的長袍袖子輕輕遮起鳥身妖怪的長長翅膀，似乎因此讓艾米變得比較好做出細膩動作了。

「妳……妳幹什麼啦！」

忽然回過神來，才發現圍成一圈坐着的孩子們正愣愣仰望着他。

聽到這淺顯易懂的感想，德爾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德爾克認爲需要在想法上做根本性的改變。

那，到底誰纔是第一個抵達鞦韆的人？

「如果是照着緹莉亞的外型堆積木，就算蓋好了，妳們也沒辦法弄壞吧？怎麼樣？」

「不！前輩，您看起來很累，由在下來負責寫字！因爲上司大人說她寫字非常的慢。」

「不對，這樣不對。不等到蓋好再弄壞，就沒意義了啦！」

德爾克只是一味扼殺了這道跟以往意義不同的嘆息。

若是如此——

「欸嘿嘿……」緹莉亞抓了抓頭。

「好～」孩子們興奮地開始寫字。

有人用手寫，有人用尾巴寫，也有人去找緹莉亞那樣的樹枝來寫。光是這樣，每個人寫字的模樣就各有特色了，連要看大家寫些什麼都很費力。

不過——

（喔……）

伊娜夏的技巧在大家之中，也是獨樹一格。

她聚集好幾層白色的纖細蜘蛛絲，加工成手杖形狀。

在以流利筆法寫下「老師」後，伊娜夏露出輕柔微笑。

「老師……呵呵呵，這會是什麼樣的老師呢？一定是像緹莉亞老師一樣溫柔，又像德爾克老師那樣勇敢的老師。名字……我想想……波葛德克薩斯。想必會是位很棒的老師……」

「要是緹莉亞拿着劍，那肯定是最強的存在了。」

「！哎……哎呀，德爾克老師……讓老師見笑了……」

德爾克仔細觀察紅起臉頰的伊娜夏寫下的字。

「真是出色的筆法。妳有在練習寫字嗎？」

「啊，對……雖然只是興趣而已。」

「妳看起來還滿喜歡的，喜歡那個……怎麼說……取名？」

說完，德爾克自己也覺得這樣形容不對。

她絕對不是喜歡幫事物取名字。她不是喜歡取名，一定是喜歡「那個」。「那個」。那個詞一直擠不出來，好煩啊。

伊娜夏對自己把自己逼上絕路的德爾克說：

「是啊……我喜歡取名字，也喜歡想像各種情境。」

伊娜夏忸忸怩怩地把玩自制的手杖，靦腆地笑了。

「這大概是受到母親的影響。因爲我從小聽了很多跟魔王和神明有關的故事，當然也聽過人類的故事。多虧這樣，我已經有點習慣寫字了。」

環望周圍依然不見她的身影。是跑去哪棵樹上了嗎？

樹枝當場倒下。一道聽起來很着急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如果自己在跟這些孩子們同樣年紀時——被問了一樣的問題，會寫什麼？這問題好睏難。但卻是一堂不錯的課程。

臉上有着笑容跟青筋，比人類、魔族和精靈都還要可怕的緹莉亞出現在她們眼前。

他感覺有什麼事情正在稍微超出自己想像的地方發生。

「哪吐得出來啊！」拉米涅被個性敦厚的奈可德全力吐槽。

「小荷，小陶。」這種時候總會響起的一道聲音傳來。

是伊娜夏寫完之後就離去了嗎？以她寫的字來說，這字跡也太抖，太拙劣了。是別人寫的嗎？但也不像有其他人來寫過。

「遊戲時間也結束了，來跟老師聊一聊吧。既然妳們喜歡文字，就讓妳們寫個痛快吧。雖然是要寫成反省文的文字。」

「真拿妳沒辦法，人家來幫妳寫！人家就連妳的份一起寫下去，嘿咻，拉、米、涅……寫好了！妳大可不用感謝人家喔。」

「好的！『老師』呢，要這樣……這樣……再這樣寫！」

『跟——』

「您……這是在說什麼呢？德爾克老師。」

「朋友嗎……這個情報的可信度高嗎？」

「說不定真的是那樣呢。」

「拉米捏……有點寫錯了，是這樣寫。」

「「文字這種東西好棒！」」

喜歡的詞句啊——德爾克瞇細雙眼。

「我拒絕。」

發出「嗚啊啊啊」哭聲的荷陶姐妹被緹莉亞帶走了。她們明明很聰明，卻好像唯獨沒學到「自作自受」的概念。

「大家寫好了嗎～？我們要來對答案嘍～艾蕾拉小姐，麻煩妳了。」

「情報來源在那裏。」

自己立起來的樹枝尖端，在地面寫下文字。

「咦？妳好像根本沒寫半個字嘛？還沒寫嗎？妳動作好慢喔。」

「這……是辦得到啦……妳們還真的很清楚一些不必要的知識啊。」

『對。因爲說可以寫喜歡的詞句，所以想向老師說謝謝。』

「不……不了……」「不用了……」

「這倒是。明明雷緹跟菲倫不一樣，是平常真的不怎麼說話的人。看來她大概非常喜歡德爾克老師吧。」

眼見一樣是幼兒園學童的人被介紹爲老師，拉米涅跟伊娜夏看向彼此。

其中一個，是經常用在國家級重要文件的手法。另一個，是發祥自民間的一種咒殺憎恨對象的邪惡法術。

德爾克面前有根樹枝迅速地移動着。

「這樣嗎？是這樣對吧？好～人家要在很多地方寫上自己的名字。奈可～奈可～妳吐一下墨汁。」

注意一看，就發現荷陶姐妹似乎是把整座寬敞的操場都寫滿了字。

現在應該有辦法問——在德爾克回頭想問伊娜夏之前。

一邊在地上寫字，一邊暴衝的荷陶姐妹緊急煞車，走了回來。

她們弄得天天穿的連帽長袍滿是汗水，面無表情的神情也隱約有種滿足感。

德爾克有一瞬間很難判斷該阻止哪一方，又該怎麼阻止。

「……拉米涅。」

「嗯……小荷小陶？妳們在做什麼？」

『好高興。好期待。雷緹根——』

「這樣啊……」

愣住的德爾克搔了搔臉頰。

「好～正確答案在這邊……在這邊……艾蕾拉小姐，難不成，妳其實不太會寫字……？」

「我是奈可德～」

「大家寫得都很有自己的風格呢。我有點羨慕。」

「德爾克老師，小荷寫好了。」「小陶也寫好最想寫的話了。」

「喔？」

「我以爲妳跟荷陶姐妹應該很要好耶？」

「……是……雷緹嗎？是雷緹對吧。」

「我調查了這座幼兒園裏最多朋友的人是誰，最後得出的結果是奈可德。她會給妳們建議，告訴妳們接下來要怎麼增進彼此的感情。」

『很喜歡德爾克老師。』

「……那菲倫很愛說話嗎？」

「很有自己的風格……？先不說拉米涅，我倒是很驚訝雷緹會寫那麼多字。」

地點依舊是操場一角。由於太陽的角度問題，這裏沒有陰影，有點熱。

「伊娜夏妳要寫什麼……嗯？」

「呵呵……」

「又是小荷跟小陶喔……」拉米涅有些無力地垂下肩膀。

「所以，這位是教妳們怎麼當好朋友的奈可德老師。」

「唔唔！不……不是，那個……確實是沒有第三者對我的字給過高評價……」

喫完午餐，睡過午覺後，又是兩人一組活動的時間。

姐妹倆把心裏的興奮表露在外，頻頻前後揮動牽着彼此的手。

「呵呵，或許真是那樣呢。老師應該也見過她了吧？母親在我們這一族裏，也算是個性特別悠哉的人。不過，能寫字真的是件很棒的事……」

「是很要好啊。就因爲常常聊天，才感覺她們好像連人家今天穿什麼花色的內褲都知道……伊娜夏妳呢？」

德爾克皺起眉頭，望着三五成羣，開始玩起遊戲的孩子們。

伊娜夏看着這樣的拉米涅，垂着她細細的眉毛苦笑。

又擦掉。

「喔？不是妳告訴那孩子，是那孩子告訴妳？」

拉米涅興奮地衝撞德爾克。

「啊，伊娜夏。妳寫了什麼？人家就大發慈悲地來看一眼吧。」

她們正以端正姿勢清楚地詠唱着什麼——如果是咒語，問題就大了，不過德爾克知道那只是在玩接龍。

至於伊娜夏，德爾克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麼開心地談論朋友的事情。

「讓開讓開，拉米涅。」「讓開讓開，伊娜夏。」

「總……總之，這的確是正確解答！呃，那，接下來來寫自己喜歡的詞句吧～！要寫什麼都可以喔，老師們會幫大家看。如果想到要寫什麼卻不知道怎麼寫，就來問老師吧～」

『德爾克老師，謝謝你每次都念故事書給我聽。我很高興。』

「……勇氣……？」

「這樣啊。念故事書不算什麼，妳隨時都可以拿故事書來找我。」

德爾克轉過頭，發現伊娜夏已經離開了。

「她們已經寫好反省文了啊……她們看起來的確像是知道很多不必要的事情。感覺怪不舒服的。」

她纏着德爾克伸長尾巴，靈活地挖開土壤。

「人類也把魔族的語言化作文字，變得能夠召喚魔物！」「人類也把精靈的語言化作文字，變得能夠召喚精靈！也就是說！」「「把人類跟魔族和精靈的語言混在一起寫出咒語，一定就可以全部都召喚出來！老師，幫我們唸咒語！」」

「妳……只有妳，我完全不覺得有辦法好好相處……！」

「不過幼兒園的小孩寫反省文這種事情，也是前所未聞就是了。寫反省文跟告訴媽媽，哪一個比較好？」

「她要整理腦袋裏的想法會花一點時間，但每次都是菲倫告訴我有哪些好看的故事書的。」

德爾克感覺那樣的表情，有一點不像是看待單純的讀書好夥伴。

＊＊＊＊＊＊＊＊＊＊

雷緹跟菲倫。德爾克原以爲她們兩個都是穩重組的典型例子，看來個性有很大差異。雷緹的積極主動讓德爾克很驚訝，菲倫也還有許多他不知道的一面。

就如德爾克先前做好的覺悟，掩飾自己在看顧孩子的行爲已經沒有意義了。

「人家的名字這樣寫對嗎？是這樣嗎？是這樣寫嗎？」

「是的。我看書很慢，不過她看得很快。而且她會把角色的臺詞記得很清楚，跟她相處很愉快喔。」

她擦掉字跡。

「也可以用字教人魔法。」「也可以用字告訴別人今天的菜單。」「也可以把魔力加進墨水，讓別人看不懂自己寫的字。」「也可以把處女的血加進墨水，對別人下咒。」

「是啊。」伊娜夏的笑容變得燦爛。

「嗯。感覺這樣的母親……還挺少見的。」

雖然事態可能會變得複雜，但也只能乾脆走下正大光明的一步棋。

似乎到處看過大家作品的拉米涅，又突然出現了。

「小荷認爲文字是史上最棒的道具。」「小陶認爲文字是人類創造出的文化巔峯。」

忽然，他不經意瞧見留在腳下的一行小小文字。

「噯噯噯，老師～！」

德爾克用拇指指向操場另一頭。

「好了～」緹莉亞出聲要大家注意她。

不斷顫抖的伊娜夏，以及好像對剛學會怎麼寫字感到很高興的拉米涅。

「「我們要寫反省文！」」

站在那裏的，是各自打開魔道書，相互面對面的荷陶姐妹。

伊娜夏不曉得是不是沒想到拉米涅會問自己，她有一瞬間說不出話，接着就壓低了視線。

「這個嘛……我有點不知道怎麼跟她們打交道。呃……」

「是喔？」

「因爲她們看起來很穩重，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嘛。我很想跟人聊聊書的話題，她們看起來也像是可以聊這種話題的人，可是感覺不像有辦法跟她們正常對話……簡單來說，就是我搞不懂她們。」

這評論實在不得不說是相當精確。

「妳們看人的觀點如此正確，是再好不過了。荷陶姐妹確實會令人感到一抹不安——」

「德爾克老師，小荷是順風耳喔！」「小陶也是順風耳喔！呼呼氣。」

「……看來妳很中意『呼呼氣』啊，小陶。呃～雖然她們給人的不只是少少一抹不安，但奈可德朋友很多是事實吧。妳們兩個跟她交情都不錯，不就是證據嗎？」

「那當然啦。」拉米涅露出苦笑。

伊娜夏則是再次不發一語地深深點頭，點頭幅度比剛纔更大。

「她……她跟我是沒那麼……」

「咦～奈可跟小夏也是朋友啊～妳每天都穿好漂亮的禮服，好羨慕喔。講話也很優雅，又很會唱歌，是奈可引以爲傲的朋友喲。」

「哎……哎呀……妳這麼說，我是挺開心的。」

「而且妳聽奈可唱歌也勉強不會昏過去～也只有小夏瞭解巨大血蛭有多好喫～啊，對了，妳的裙子裏面長什麼樣子啊？讓奈可看一次就好了～」

「這我就不開心了！」

「咦～」奈可德如此笑道，德爾克則對她咳了一兩聲。

「那麼。該怎麼幫助這兩個一直無法變好朋友的人呢，奈可德老師？」

「應該一起玩就好了吧？」

「她們是有一起玩過。但反倒每一起玩一次，兩人之間就會產生新的嫌隙……」

「這樣啊～那，就是跳舞了吧？」

另一人把從路邊摘下的野花遞給她。

奈可德叫差點分心的德爾克停下，兩手扠腰。

「啊，呵嘿嘿，忘記了。」

「這……是啊。或許……是吧。」

「什麼東西前衛？」

「關於歌曲，應該也可以選別首吧？」

「天氣漸漸變涼了呢。人類領地的季節變換速度真快。妳不這麼覺得嗎？菲倫。」

「呀啊啊啊……」艾蕾拉壓低音量。

「明明陽光比魔族領地柔和，卻挺炎熱的。是因爲溼度很高嗎？這樣的話，對菲倫來說應該是很適合居住的環境吧？」

「妳根本不懂妳自己在說什麼吧！」

「對吧？那，我們一起跳舞吧。德爾克老師也要跳喔。」

話說回來，艾蕾拉她——

「我們正在享受散步時光。我在想菲倫是不是想散步。」

塔內孚——叫作誘捕種子的植物型魔族微微聳肩。

那道人影走在往建築物後方的路上，從一片陰影走到下一片陰影，德爾克則靜悄悄地偷偷靠過去。

「雖然不是說德爾克老師不可愛，但我想這對老師來說太困難了……」

「♪哼！哼！奈可！接下來！就交給妳了！」

「慢着慢着，奈可，戴口罩啊，戴口罩！因爲妳一定會開口唱歌。」

那些嬌小的背影，正緩緩走在這條樹林枝葉茂盛的小路上。

其中一個孩子有着褐色肌膚，奶油色的頭髮。赤腳走路的黏液怪小孩，是菲倫。

「原來如此。雖然聽不懂，但妳這說法會讓人產生自己聽懂的錯覺呢。」

「因爲她不是像拉米涅跟奈可德那樣極爲熱情的人。有女孩子想要在舒適的環境悠哉聊聊，身爲男性，就該回應她的期待吧？」

原本是用來遮住海妖的嘴，讓海妖沒辦法唱歌——這是種由來不是很好的東西。不過聽說海妖們並不在意這點，現在也會利用這種道具抑制自己的魔力。

「這怎麼可能不會不好意思……！」

「噫——！德嘿……德……德爾克前輩！」

「唔……！」

「或許……是吧。的確……是呢。」

「對吧，德爾克老師。老師希望她們兩個一定會變好朋友，對不對？」

「嗯，你好。你們走這邊有什麼事嗎？菲倫、塔內孚。難得現在是自由時間，你們可以到操場玩啊。」

「妳在做什麼？又不是在做間諜訓練……嗯？」

德爾克也經常看見的那副口罩，似乎是魔族中流傳的一種魔法道具。

「老實說，人家也覺得超羞恥的。」

看見這條路前方的兩個背影，德爾克皺起了眉頭。

「小涅，腳再抬高一點～妳還可以再更厲害的～」

德爾克看見視野一角有個令他在意的物體。

幼兒園的建築構造上，可以從兩側繞進後庭。從右邊繞，離廁所較近；從左邊繞，則距離倉庫較近。

雖然已經是亂七八糟了，不過拉米涅跟伊娜夏都繼續扭動着身體，看起來沒有要反抗奈可德的意思。

「很好很好～小涅好可愛！那，接下來脫掉上衣看看吧！」

（……嗯？）

德爾克活用他富有的反射神經，努力重現奈可德的動作。

奈可德很開心地跳起舞。

「老師要再更融入歌的情境喔，那樣完全不夠可愛～」

「唔。」

發現德爾克的男孩回過頭，撥起他跟花苞同色的頭髮笑道：

「妳們兩個，不行抱着這種想法～！不行不行，絕對不行！妳們這樣絕對沒辦法變好朋友啦！」

有個人影偷偷摸摸地貼着倉庫那一側的牆壁。

「在這邊加點變化～♪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雖然這或許——

「♪洞穴巨人餓肚子，看到什麼東西都會喫下肚——」

「菲倫？」

「嗯？」

沒錯——德爾克重新振作起來。

「是不至於到絕對……」

「嗨，德爾克老師。您好。」

聽到拉米涅着急提醒，奈可德從口袋裏拿出口罩。

「唔～！」奈可德鼓起臉頰。

雖然不曉得他的動機，但他明顯有投注努力。

德爾克快步走向孩子們。

奈可德擺出不由分說的可愛模樣，開始左右扭動身體。

「什麼東西前衛……糟……糟糕，德爾克前輩沒怎麼涉獵這類話題……」

「好～從洞穴巨人改成～♪龍龍笨重地走啊走～」

單就這個舉動來看，會讓人覺得她們其實感情很好。

「我是誘捕種子……雖然會行動，會行走，卻依舊是個只能等待名爲女性的蝴蝶停歇的存在。」

「這……這年頭的小孩……不……不對，這年頭的魔族，還真前衛耶……！」

似乎只有拉米涅早一秒發現危機來臨。

「啊～不行不行，不行啦～德爾克老師。」

「♪把牛喫下肚！喫下一百頭！還是！好餓好餓喔！來，拉米涅妳們也一起跳！」

「不是啦～這首歌很可愛不是嗎？所以要更……這樣！更……這樣♪可以嗎？要跳得可愛一點纔行啊～」

「乍聽是在誇獎人，實際上卻是把標準提高，真叫人火大……」

「嗯。」德爾克表示認可。

當然，跟着她跳的人會更辛苦。

奈可德這種不會被怨恨的特質，大概就是她朋友很多的理由吧。

「舞步怎麼辦？要表現出自己的個性嗎？還是要一樣？要一樣啊。那，就照着奈可的動作跳喔～」

充滿幹勁的奈可德一邊跳來跳去地跳舞，一邊唱歌。

頭頂頂着一顆黃綠色大花苞的男孩面帶微笑，露出他雪白的牙齒。

「♪喫了樹果，喫了魚魚，還是好餓好餓喔——」

她微微低頭看向地面，偶爾回應對方的話語。

他跟在孩子們裏身高算矮的菲倫站在一起，而且扣掉頭上花苞的高度，實際上應該相當矮，卻有某種要素讓人覺得他的身高不只如此。德爾克有這種感覺。

「我們有異議！」拉米涅跟伊娜夏竟然同時舉起手。

這個地方離操場有段距離，陰影處也很多。孩子們玩捉迷藏時會非常熱鬧，但現在沒有人在玩。

「小夏，就是現在！把裙子像這樣……用力掀開來！」

「那就是妳肌膚這麼豐潤的祕訣嗎？哈哈，哎呀，失禮了。」

「喔喔！德爾克老師好厲害～！歌也唱出來了，好用心。好可愛，老師跳得很可愛喔！」

「♪洞穴巨人！餓肚子！看到什麼東西！都會喫下肚！」

她小小身體的好幾個部位跟着很有彈性地大幅晃動。感覺她已經不是很在意舞步，只是隨意舞動身體了。

「是緹莉亞吩咐妳看好他們兩個嗎？他們到後面去的話，妳應該很難看顧吧。」

「那個啊，奈可。那樣跳會可愛，是因爲是妳在跳啊。」

「第二段歌詞也很完美～奈可也要認真跳嘍！」

其實不難。只需要重複單純卻俐落的舞步就好。跟空揮長劍一千次的訓練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艾蕾拉。」

的確有必要讓她們兩個變成好朋友。必須讓她們常時維持在交情好的狀態，穩定氣脈，好讓幼兒園能夠確實繼續經營下去。

「啊？」拉米涅她們再次面面相覷。

「這個嘛，呃～是啊。也不是說被吩咐，該說是在下壓抑不住對這種簡單明瞭的氣氛的好奇心嗎……咦……前……前輩？」

「小夏，不要覺得不好意思～要擺出笑容，笑容～」

德爾克配合節奏把場面交由奈可德處理，離開戰鬥行列。

「請妳收下這個，菲倫。純樸的花跟妳很相配。」

「更……更融入歌的情境？是要想像洞穴巨人的心情嗎？這依然違反騎士道精神——」

「原來如此。你也是個能言善道的孩子呢。」

「就算坐下來面對面，不懂的事情還是不會懂啊～要是一起動一動身體，讓腦袋變空空的，就絕對會變得要好了吧？」

「所有海妖都是這種個性嗎！」

「那是……」德爾克待在艾蕾拉身後，注視着兩人。

「畢竟這裏很多像荷陶姐妹跟伊娜夏那樣有智慧的女性。我現在正在努力研磨，好在需要這種能力的場面時，能夠好好發揮。」

是他頻頻展現的——那種陶醉在某種世界中的姿勢所產生的錯覺。

「我們要儘可能成爲能夠吸引女性的花朵。這是歷代祖先的教訓，而要磨練這一點，這座幼兒園實在是個美妙的環境！」

「喔？」

「故事書是磨練男人的聖經。我很嚮往光是存在，就能讓女性幸福的王子。我要鍛鍊自己的實力，總有一天一定會……爲此，我不能讓身邊的女性陷入不幸。」

「這樣啊。不過，菲倫是男孩子吧？」

「「咦咦！」」

不只是塔內孚，連艾蕾拉都叫出聲了。

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收下的花朵的菲倫，急忙搖頭否認。

「不……不是……那樣的。我……呃……那……那個……」

「而且她也用男生的『我』自稱。」

㊟

注：日文中菲倫使用的自稱詞爲一般由男性使用的「ぼく」

「會……會這樣是……我的習慣！……我……我是……女……生……」

「……是嗎？」

塔內孚緊握感到疑惑的德爾克雙手。他的神情非常猙獰。

艾蕾拉可能是知道繼續躲着也沒意義了，直接走過來。

「前輩……看她的衣服不就知道了嗎？她明明這麼可愛，您還這麼說，太可憐了。」

「這樣啊……說的也是。回想起來，當初第一次見到艾蕾拉的時候，我也看不太出來妳是男是女。」

「什麼！等等……咦咦咦！好過分！就算是前輩，這麼說也太過分了！」

「抱歉。不過我也馬上就發現妳是女的了。這樣啊，菲倫也是啊……沒有，畢竟妳之前把樹枝——」

塔內孚突然跪倒在地。

伊娜夏好像踩到了裙襬，德爾克伸手扶住她。

就如奈可德所說，伊娜夏的舞蹈看起來很優雅。

（我似乎……做了很對不起她的事情。）

「！是……是的！」

再加上——

到底是等待回應的時間不夠久，還是德爾克跟她不夠親密？又或者是——

原本呈健康小麥色的全身肌膚，開始泛紅——最後，菲倫雙手捂住臉，當場癱軟下來。

她應該是利用尾巴操控重心，維持旋轉的力道吧。挺直的尾巴掃過的半徑有半個馬身那麼長，還滿危險的。

「那……艾蕾拉。」

「艾蕾拉女士！」

也不確定她是否想要提問，但幸好德爾克有個話題可以聊。

「啊！」

塔內孚站起身，再次握住德爾克的雙手。

菲倫露出跟平時不同的開朗笑容。

德爾克雖然這麼覺得——

「小夏好厲害，跳得好棒！奈可感覺得到不得了的好朋友力量喔！奈可也好想跳得像妳一樣好～這樣鐵定有辦法交上一百個朋友！」

「借我一下。」德爾克對菲倫伸出手。

「唔喔。」

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反應。明明原本是爲了引導她的提問，才這麼問的。

艾蕾拉嚇得僵直背脊，結果變得矗立在原地不動。塔內孚對她投以熱情的視線。

而她眼前，是正在跳舞的伊娜夏。

菲倫把德爾克剛做給她的髮夾插在瀏海上。

正好這時候拉米涅也減緩速度，不再旋轉。

「啊，德爾克老師，她們很厲害對吧～？奈可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她們了。她們兩個都學會所有祕技，學會必殺奧義了。祕技是什麼意思啊？」

拉米涅在伊娜夏旁邊轉圈。

「那也挺不錯的……不過，我想想。理想啊……理想的話，果然還是白天在安靜的公園喫午餐吧？之後再搭馬車逛逛城裏，然後觀賞行商團的街頭表演。接着去城裏最大的劇院看戲，晚餐——」

「啊……這……這個。是……緹莉亞老師……」

一秒內，大概轉了五圈。

「菲倫。」

「啊……嗯。謝謝您，老師。這件衣服不適合跳舞……」

「一開始啊，小夏她很厲害喔。就像故事書裏面會出現的舞娘一樣！然後啊，因爲小涅看起來很不甘心，所以奈可就告訴她『也有隻要一直轉圈就好的舞蹈喔』。結果她轉起來遠遠超過奈可的想像，好厲害呢！」

雖然裙子遮住了她的腳步，不過她全身的上下舞動豐富表現出了纖細的情感。她的雙手展現出甚至可說是妖豔的動作，跳的卻是《洞穴巨人喫飯飯》。虧她有辦法改編到這種地步。

「請告訴我女性想要什麼。具體來說，就是理想中的約會行程。」

「果然正式當上騎士後，也會挺辛苦的吧。我也得快點當上正式騎士纔行。」

那實在不像五歲小孩的動作。這跟懂不懂藝術無關，就是看得出來。

「小涅也好厲害——！」

「那時候的妳，好像……很開心地走着？妳走到盡頭之後，又折返回來……接着又走到盡頭去。妳那時候看起來很開心喔。嗯，看起來很開心。」

「啊啊……啊啊……」

「嗯？」

跟那時候相比，現在的艾蕾拉不太對勁。

德爾克察覺狀況明顯有異，卻沒有繼續對談以外的選擇。

「妳還好吧？」

「啊啊啊啊……」

她這副表情……的確，說她是男生太失禮了。

「請告訴我，德爾克老師。菲倫她……女孩子究竟想要什麼！」

緹莉亞的技術果然很難學成。

拉米涅併攏的腳尖持續挖開地面，轉動速度快到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當時不是在偷窺妳。本來是打算照料一下懷姆吉亞……不過妳揮手的幅度很大，走起路來的感覺跟平常真的差很多。嗯，就是很開心的把手像這樣……這是好事，非常好。那，我想問妳，妳當時是在……做什麼……不對……抱歉。」

那實在不像五歲小孩的動作。連疏於藝術的德爾克，都知道這一點。

她似乎在跟孩子講話的途中，跑進某個德爾克不知道的世界裏了。

「何等心胸狹窄的社會。應該要更努力實現女性的理想纔對。」

大概是長時間跳舞跳累了，她臉紅通通的，也很喘。

「對。是緹莉亞常做的，她也有教我做法。菲倫戴這個也會很好看喔。」

她大概是拼了命地追着德爾克過來吧，氣喘吁吁的，而她動搖着的圓滾滾大眼映照出德爾克的模樣，沒有撇到一旁。

德爾克感覺到有人抓自己的圍裙裙襬，一回過頭，就看見菲倫站在眼前。

聲音的來源是奈可德。她大力甩動握拳的雙手，興奮到不行。

「慢着，那個叫法已經傳開了嗎！」

就在德爾克重新下定決心，回到操場時。

德爾克久違地冒出冷汗，怕會不會就這麼害她哭出來。

『她要整理腦袋裏的想法會花一點時間，但每次都是菲倫告訴我有哪些好看的故事書的。而且她會把角色的臺詞記得很清楚，跟她相處很愉快喔。』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回答。你想聽聽女性的意見嗎？」

「這樣啊……嗯，妳做得很棒，奈可德。」

「嗯？」

「我怎麼如此武斷……只因爲是黏液怪，就覺得她應該喜歡潮溼的地方。還想去水井盛水給她……那究竟有何意義？這些全是跟女孩子氣毫不相干的事情啊。所以老師纔會以爲菲倫是男生，是這樣對吧，德爾克老師！都是我的錯。」

「…………」

「是很厲害啦，不過發生什麼事了？」

「那……那個啊！」

「把這朵花的莖豎着撕開，再這樣綁起來……就是髮夾了。」

她講話還是一樣不清不楚的。

（是我……杞人憂天了啊。）

（這麼說來……緹莉亞曾經說過。她是說「如果不擅長溝通的孩子很不知所措，有時別人幫忙講出想講的話，可以讓孩子冷靜下來」嗎？儘量講些跟孩子可能想說的是同樣類別的話……感覺像要打招呼的時候，就跟孩子打招呼；像要問問題的時候，就對孩子提問……是嗎……）

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演變成一場勝負了。好朋友力量到哪裏去了？

不過，光是這樣或許還不夠。

那神情像是混合了驚愕、焦躁與所有羞恥心。

「是的。」

「約會？啊唔，這……這個……在下也完全……呃……在這方面的經驗並不豐富。再說，男女公開交際這種事情，目前在首都還是會被白眼看待……」

「奈可德啊……」

艾蕾拉的眼神漸漸鬆懈，陷入陶醉當中。

菲倫急遽變化的表情，超出了德爾克的預期。

不曉得她是不是也累了，低頭不語，伊娜夏則對她輕輕笑說：

德爾克在先前那場大戰中四度從軍，其中三次曾與魔族交手。

流暢的快步，圓滑的旋轉。

「妳有時候會把樹枝放在腰上，到後庭去玩吧？」

「不過……我好久沒有像這樣用盡全力跳舞了。謝謝妳讓我體驗到一場不錯的勝負，拉米涅。」

「那個，就是那個，呃，那個，那……個……」

「嗯。」

德爾克平常跟菲倫講話時，就會仔細聆聽，並等待她要講什麼。

「摸摸奈可的頭～」當奈可德纏着要摸頭時，菲倫早已不見人影。

第四次從軍時被賦予護衛艾蕾拉隸屬的補給部隊的任務，從前線撤回首都。當時還是三級騎士見習生的艾蕾拉，跟剛因爲與希爾維拉一戰的功勞晉升二級騎士見習生的德爾克，經常一起工作。

但此時德爾克想起了伊娜夏講過的話。

「嗯，嗯……」塔內孚認真聽她說話，菲倫盯着收到的花。

德爾克擦擦額頭，轉頭注意操場傳來的歡呼。

「那個，那個……那……那個，那個……」

「我……我還太嫩了……！」

她融進地面，與環境同化，不知道跑去哪裏了。

這時候不可能是要打招呼吧。

「好厲害喔——！」

「妳的好朋友力量強到不行耶！看到小涅這樣，不會有人不想跟妳做朋友的！」

德爾克輕撫幾下她奶油色的頭髮，轉身離開。

「是嗎？不過，妳跳得很優雅喔。」

不知爲何，艾蕾拉的嘴角抽搐了起來。上眼皮也闔上了一半。

？

她也跟奈可德說的一樣，很厲害——雖然她只是在轉圈罷了。

「哎呀，多謝誇獎……那麼，這場勝負是我贏了吧？」

「我是沒什麼話好對敗戰的人說……但要把這種狀態稱作『朋友』，也是不壞。噯，拉米涅……拉米涅？」

「……嘔惡！」

龍族的午餐大量逆流而出。

伊娜夏那聽來根本無法和她當朋友的哀號，貫穿了德爾克的耳膜。

【第四種三十六課特務報告書 第三天】報告人 艾蕾拉•卡米南

此報告書以艾蕾拉•卡米南之魔力記錄。未經許可無法顯示內容。

已與園內大多數孩童達成接觸。雖確認數名魔力可能導致魔力亂流，以及魔力聚合點形成的孩童，但可能性最高的依然是孩童R與I。其他可能人選則是對現狀未抱持不滿，或性格上不適合，又或是危險度過高（不可對魔族神官動手！）。

經過魔力試算的結果，只要R與I的對立關係持續，氣脈就無法穩定。此件可在本報告書的最終階段做爲提出封鎖幼兒園具體案的依據。

但目前仍舊擔憂目標騎士D的態度。D對此任務太過熱忱。

考慮到D身爲騎士的心態，他理所當然會用心執行任務。但對現狀有所不滿，能夠對工作盡心盡力到那種地步嗎？若那就是D認爲的榮耀，本人豈止會對他感到尊敬，甚至相當願意抱持一種崇拜的心態支持他。

但假設D對現狀沒有不滿，此事便會超出本人的任務範疇。

前輩被騙了嗎？

任務將繼續執行。

署名必要性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