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幼兒園騎士

德爾克•萊希德在平原中央的奇妙地方下馬。

眼前是寬廣遼闊的牧草地。他聽聞這裏很荒蕪，而這裏也確實不只毫無人煙，甚至看不見整齊的草。在這隻有風吹來格外舒服，快要可稱爲荒野的景色當中——

突然，出現了一個綠意聚集，猶如綠洲般的地方。

面對這明顯不自然的光景，德爾克卻不作任何感想。他只瞭解到——

「已經……抵達目的地。時刻大約十四點，行程不變。」

下馬過後的瞬間，他感受到某種預感。

腰上掛着傳來堅實重量的長劍；身上穿着如同己身肌膚的輕型鎧甲。

明明以和平時分毫不差的打扮前來，內心深處卻在不知不覺間產生奇妙的不安，捲起了不明的漩渦。

想必是環境使然。若以一句話來形容——

「就是沒有餘裕……吧。」

德爾克事不關己般地低語，撫摸靜靜站在一旁的愛馬鬃毛。

「等我一下，懷姆吉亞。馬廄似乎不在外面。」

德爾克把栓繩系在門柱上，推開格子門。

說是門，高度卻也只到他的胸口，足以讓他低頭俯視。走過花朵點綴的紅磚小路，經過一段矮樹林後，德爾克便仰望他抵達的這座建築物屋檐。

然後念出清楚寫在上頭的橫向文字。

「國立……人魔幼兒園。」

不會錯。這裏就是新的「戰場」。

他有些在意橫牌上的那串文字爲何不是楷體字。那就像興奮的孩子隨心所欲揮舞畫筆一般，筆觸相當奔放。但跟自己心中的奇妙不安相比之下，卻顯得無所謂。

面對接下來要踏入的戰場，要繃緊神經，集中精神。

首先該做的，是去見一個人。

德爾克尚未說完，兩隻魔族就變得激動起來。

德爾克感受到一股戰慄。對方果然是魔族，而且危險度恐怕高達A級。

「沒事吧？」

「啊！真……真的、真的、真的很對不起！很痛嗎？」

無法理解。她似乎不是指着德爾克本人，而是指向現在的狀況。剛纔到處亂跑的魔族，不知道爲什麼變得非常安分。更神奇的是，上半身裸體的水棲魔族鑽進了德爾克雙腳之間。

「既然妳們是這裏的孩子，那我想問問妳們。妳們的上司在哪裏？」

「我不是可疑人物，我是隸屬第一騎士團的騎士見習生，從王都……」

抬起頭的女子，看起來比對她的第一印象還年輕。

視線一轉回來，兩隻魔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藍色長髮的女孩絆到腳，即將向前撲倒。

「妳們也是……既然妳們也是這裏的學生，那我想問妳們的上司……唔！」

「我是第一騎士團二級騎士見習生，德爾克•萊希德！」

唰——魔族們同時動了起來。

出入口有門，卻打一開始就對外敞開。非相關人士應該不得進入，但德爾克的的確確是相關人士。

可是德爾克沒有掉以輕心，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呃，唔唔……我做了很多對你很過意不去的事情，也有很多話想跟你說，總之，我想先問問你聽到了關於我的什麼傳聞……？」

他走進走廊，窺探轉角之後的路，仍不見任何人影。

這個地方只存在魔族。

「看來……是沒有受傷。小心一點。即使是魔族，受傷也會痛吧。」

但是，眼前沒有任何人。木造建築物的沉着外觀、沒什麼裝飾的樸素裝潢——只有這些景象俯視着德爾克，意即前方甚至沒有路。

德爾克反射性地進入警戒態勢，伸手碰觸劍柄。這是很有魄力的威嚇行爲——德爾克本以爲如此，卻隱約覺得不對勁。因爲兩隻魔族對德爾克連看都不看一眼。水棲魔族看起來像是笑着逃竄，而有尾巴的魔族則像是生氣地追着她。

因此，他先是報上自己的名號。

不過這般靜寂反而剛好——這樣容易察覺敵人的襲擊。

「對不起……！」

德爾克規矩地看往她們所指的兩個方向。

「舉起你的雙手走出來。如果你有更多隻手，就舉起所有的手，張開你的手指。別妄想動歪腦筋，我已經掌握了整個情況。」

「我不是可疑人物。我是接到任務前來的，妳們的上司——」

德爾克在畫着極其抽象繪畫的幹薄紙堆中，找到助他脫離窘境的公告紙。他不曉得這些貼滿整面牆的公告紙有何意義，但總之先爬上了樓梯。

大致上和事前掌握的情報相符。除了她看起來很溫柔的纖瘦臉龐，不知爲何面色蒼白以外。

就像這樣。

「……唔。『園長室在二樓』嗎……」

大大的眼睛，柔嫩的臉頰。金色的頭髮又細又長，垂到桌上的模樣也是相當豔麗。雖然打扮上沒有多做點綴，卻散發着嬌嫩魅力。

「變……」

無法理解，德爾克正煩惱該怎麼應對，但也不能袖手旁觀。

「要先去見我的新上司。」

他環視周遭，卻四處都找不到她們的身影——倒是傳來類似笑聲的淡淡聲響。原來如此——德爾克擅自對此狀況做出解釋。看來這也是一種歡迎他人的方式。

「變……！」

她們到處亂跑。

即使腦袋理解這點，她們的外表還是跟人類小孩無異。

對方身高比剛纔遇見的那兩隻高，但外表依然是個年幼的女孩。她有着深藍色長髮，穿着跟頭髮一樣顏色的長褲。在發育得特別好的上半身上，不知爲何只穿着兩片貝殼。

比方說……

她長得很高——雖然比德爾克矮了約一顆頭，卻是進到這座建築物後第一個見到的大人。她穿着無袖有領上衣，以及過膝厚長裙。身前那有許多口袋的衣物，記得是叫作圍裙的多功能裝備。圍裙腹部縫着應該是貓咪造型的布，但不知道當中有何意義。

不過，她在大呼變態以後就揮動雙手展開突擊，確實是令德爾克感到喫驚。

德爾克反射性地將膝蓋着地，以雙手抱起差點跌倒的女孩——「自己不是來征戰的」這句話並非說謊。而且，現下狀況實在棘手。

跌倒了。

門上有寫着「園長室」的塗鴉，室內相當雜亂。面對在桌子另一端低下頭的圍裙女子，德爾克皺起了眉頭。

她們發出刺耳的尖銳叫聲，開始在走廊上四處亂跑。

具有人類形體的兩個生物，正站在一起抬頭看着他。

那是猶如倒抽一口氣的細小哀號。回頭望向樓梯，就看見了一名女子。

「你不出來，我就連你躲着的那道門一起打壞……！」

房內又一隻魔族出現在愣住的他面前。

是刺客？間諜？又或是邪靈？

「您就是這裏的上司嗎！」

魔族向正在花時間掌握狀況的德爾克跑來。

看她很有特色的耳朵，便得知她是種水棲的魔物。

「變態啊——！」

一看，就發現那是貝殼。是魔族上半身穿着的——若要說得精確點，就是魔族穿在胸上的貝殼。即使是德爾克這種大木頭也知道，這是一種所謂的人魚公主造型。或許也可以說是水棲魔族的一種太過直接的打扮。

衆人來到二樓最裏面的小房間。

因爲他依然沒有感覺到敵意之類的氣息。

聽不到在說什麼。雖然聽起來是人類的語言，但她們看起來依然沒有要回答問題的意思。

沙——德爾克以腳跟發出聲響，作爲警告。

如此說道的德爾克腳下，傳出清脆的小小聲響。

「您不需擔心。我算鍛鍊得挺結實的。」

「是，在下聽說您是平時在最前線與魔族孤軍奮鬥的出色英傑！是體現王國正義之人。」

「您……說這什麼話呢，上司大人。您完全沒必要向在下道歉。」

「妳們的上司到底在哪裏……」

她是想躲起來嗎？不過這麼做毫無意義。

「即使在下真是暴徒，上司大人也能夠保護好這座幼兒園吧。您比在下聽說的還要出色，太厲害了。」

這隻魔族一頭淡紫色短髮。身穿感覺易於行動的黑色上衣，以及花邊非常顯眼的裙子。她的裝扮讓腹部完全顯露，甚至——有條類似蜥蜴的尾巴從裙子背後穿出來，露在外頭。

鐵定是這樣。魔族也是生物，雖然跟人類不同，但他們體內也流着血液。

「受任擔當代表人護衛……『變』？」

嗯——德爾克點點頭，緩緩拉下上仰的視線。

兩隻魔族瞬間面面相覷。她們穿着有如神官的寬鬆長袍，從蓋着桃紅色頭髮的兜帽底下露出藍色的雙眼，並像是在確認彼此徹底面無表情的臉一樣。兩人前後晃了晃牽在一起的小手，竊竊私語。

因爲事實上，除了自己以外，連這座建築物唯一的人類——手臂套着「園長」臂章的女子，也直直看着她。

這是太過毫無警戒、毫無防備，而且絲毫感覺不到敵意的行動，令德爾克的應對慢了半拍。他甚至無暇思考「糟糕了」——魔族便跑過德爾克身邊，豪爽地打開詭異氣息源頭的門。

畢竟他早已得知她們並非人類——

德爾克正細細思考己身話語時，又有一道不同的聲音傳進他的耳裏。

「不，在下反倒非常佩服。您居然赤手空拳面對帶有武器的男性，這不是一般人能輕易做到的事情。」

德爾克點點頭後，便像在自豪般驕傲地挺起胸膛。

她們依然面無表情，以沒有牽着彼此的那隻手，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胸前那跟她纖瘦身體完全不搭調的豐滿圓峯，也跟着晃動。

不論是她長在頭上的短角，還是以不悅表情回應不改笑容的水棲魔族這點，都是相當具有威脅性的狀況。但德爾克必須冷靜。

女子用發抖的手，指向德爾克。

女子放聲大喊。

她們沒有回答。

「我沒有發現你已經來了，也沒去迎接你，甚至還說你是變態，真的很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其實你是幫了孩子，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走廊前方又出現了一隻魔族。

大概是在跌倒的時候順勢壓破了吧。而這名魔族又露出了滿面笑容。

「是誰在那裏？」

「我判斷這代表可以進去。」

魔族們不理會德爾克的話，到處奔竄。

「妳是……？」

構造寬廣的二樓走廊右手邊，有道半開的門。可以清楚感受到正在觀察德爾克的某人，就待在那裏。

「總之，我想和妳們的上司——和這裏的負責人會面……唔。」

好嬌小。她們身高只到德爾克的腰，看起來就像人類女孩。不論是大大的眼睛、圓圓的臉部輪廓，還是她們各自拿着的大本書籍，都令她們顯得像人類的女孩子。

這座建築物裏的小孩，全是魔族。

但德爾克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對自己露出開朗笑容。

「我不是來這裏征戰的，不過，若妳們想示威……」

他聽見背後傳來喊聲，便迅速將已經進入備戰狀態的身體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感覺自己的腳步聲格外明顯。一樓，以及二樓，都寂靜得很不自然。

「在下是德爾克•萊希德！從今天起，將在此人魔幼兒園——」

德爾克立正站好，挺胸敬禮。

「咦……那……那個，你說的是誰……？」

「就是您。」

「弄錯人了吧……？」

「緹莉亞•克歐蘭大人。您是這個地方的最高負責人，對吧？」

她——緹莉亞承認後，德爾克也再次點點頭。

「那就沒錯了。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那……那個，我……呃，我只是個保母啊。而且，你說平時在最前線，是指……」

「在下認爲自己的形容沒有多加誇飾。再說——」

「呃，那個，紅茶要冷掉了……請喝吧。」

「是，那在下就不客氣了。」

德爾克一口氣喝光手上那杯紅茶。

接着，德爾克才終於直視啞口無言的緹莉亞。

「再說，我們人類和魔族處於和平狀態仍不到兩年。現在有人樂於迎接和平，但依然殘留不少問題。像是國境界線、對遺族的賠償、人質的交換等。雖然在下無法理解，但我們王國以及魔族，似乎都在爲了要儘可能多拿到一點有利條件感到着急。王都現今仍在拼命收集情報，想要搶先魔族一步。」

「喔，這樣啊……」

「聽說在這場交涉的核心中，魔族方展現了最大讓步，提出能迅速實現的方案。那就是本『魔族幼兒園設立協助計劃』。」

魔族幼兒園。

聽說那被命名爲「人魔幼兒園」。

人與魔之間經歷了長久戰爭。互相奪取無數生命，也蹂躪土地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在王國的宣言下，雙方被視爲不會再爪刃相向。

一個美好的時代到來了。世人爲此心感歡喜，將王視爲和平象徵，尊爲神。

「但王國現在依然對本計劃採取謹慎態度。」

「鎧甲應該脫掉比較好吧。」

「呵呵呵，他們很棘手的喔！你會幫忙分擔業務對吧？」

臉上露出燦爛笑容的緹莉亞大聲說道。

「從王都的……第一騎士團十二號宿舍來的，在傑克森大道二之十二，房間號碼是——」

「真的耶～」「有陌生人，是個人類……」「您是哪位？」「爲什麼？你爲什麼在這裏？」「很可怕嗎……？」「混蛋，你這可惡的人類！」「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在下是第一騎士團二級騎士見習生，德爾克•萊希德！請稱呼在下爲德爾克。」

「原來……如此。」

德爾克凝視着這個孩子。直直舉起小小手臂的小女孩，有着淡紫色的頭髮，以及一樣顏色的大尾巴。他對這個女孩的輕便服裝和可怕眼神有印象。

雖然我只是代理園長就是了——緹莉亞再次露出苦笑。

自己身爲一個騎士，今後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呢？

他感覺心裏又漸漸產生一股騷動。萬一魔族將軍等級的魔族「醒來」了——自己真能應付得了嗎？

「是的。可是，若只論這座建築物內，現下正處於魔族數量在人類領地裏多於人類的奇怪狀況。雖爲時已晚，但王國也理解到了這點，便派在下前來此地。」

他是覺得對方很年輕，但居然只有十七歲。年紀輕輕，又是女性，卻身處如此情況。

「可是，你又爲什麼說我不普通呢？我不就只是你的護衛對象嗎？」

面對感到疑惑的緹莉亞，德爾克再次坐正。

「知道！」椅子排成三排，當中最前排有人舉起了手。

「這裏環境特殊。在下擁有劍，可以是一股抑制力，但在下得等到真真正正面臨危機時，纔可以拔劍……再說，不成熟的在下也只是因爲若派遣有名劍士前來，可能造成外交問題，纔會被選上。」

「嗯，對，大家確實都逃走了……可是，魔族會派護衛過來，是理所當然的吧？」

德爾克眼前存在着這些形容詞的聚合體。

「這樣喔……那個，我從剛纔就很在意了，你爲什麼一直叫我上司？德爾克先生，你是接到什麼命令纔過來這裏的？」

這塊布是桃紅色的，很輕薄，又有花邊。這是一件腹部有可愛Q版小豬造型的圍裙。

「你是叫德爾克……萊希德對吧？」

「不過，還請您放心。在下對自己的能耐多少有點自信。您至今無依無靠，想必一直很不安，但今後有在下來保護上司大人！」

「名字不是剛纔就……」

「這在下辦不到。對上司大人無禮，可是無可原諒的大事。」

「德爾克先生，要說『人』。」

她突然露出開朗笑容，以及她的年紀，都讓德爾克嚇了一跳。

「當然，在下也被嚴格命令要避免胡亂導致氣氛緊張，造成刺激。且平時也要以一個騎士——一個騎士見習生的身份，幫忙處理每天業務。」

德爾克反倒是抱持着某種興趣，觀望這幅光景。

「您隻身處在這種地方……雖說只是幼體，但這裏的魔族可是有好幾只啊。上司大人，您是個非常出色的人物！並非泛泛之輩！在下由衷尊敬您，因此想以『上司大人』稱呼——」

「其實這裏不太會有什麼必須特別找人保護我的狀況……」

她確實是剛纔遇見的四人其中之一。

什麼？

不管怎麼看，都是件圍裙。

看着緹莉亞說着「再幫你倒一杯」並將紅茶倒入杯中，德爾克壓低聲音說：

這是理所當然的，但這並不重要。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呢～？」

緹莉亞面帶和藹可親，卻又莫名帶有魄力的笑容，說：

「好了～午安！大家午睡有睡飽嗎～？」

「還有恭敬的語氣也是。」

柱子上的機關鐘響起，裏頭冒出一隻小小的玩具鴿子。

（原來……這世上有這種地方。）

「唔。」

一開始就將這座幼兒園評爲戰場的自己，說不定真的猜對了。

至今不曾遭遇過的這股感覺，其實是「不安」。

好強硬。明明面帶笑容，語氣也很溫和，卻有種無法言喻的強硬。

德爾克對說出驚人話語的緹莉亞感到毛骨悚然，同時將接過手中的一小塊布攤開。

「還是決定這麼做了，對吧？實際上，這裏就是間普通的幼兒園。這裏有小孩，有保母，大家都在這裏一起玩。」

這或許不是「端坐」這麼安分的狀態。他們又笑又叫，也有依然在打瞌睡的，還有坐着嘗試做一些無法理解的動作的。

「……那，我也禁止你叫我上司大人。你可以把我當作上司，但請你叫我緹莉亞。我要命令你這麼做。」

「請穿上這個吧。不小心跟你聊得太入神，都忘記了。已經是大家醒來的時間了……」

「既然是命令，那在下遵命。」

「啊！」

「很好。」緹莉亞說着便面帶笑容起立，走進小房間深處。

「語……語氣也要改的意思嗎？」

「叫什麼名字呢～？」

以及壓過這道聲音的——

「叫什麼名字呢～？」

但，何謂「醒來」？「棘手」又是什麼意思？德爾克從這兩個詞中想到的，只有魔族。

「咦！這樣啊，你和我同樣年紀呢。」

「什麼？」

＊＊＊＊＊＊＊＊＊＊

她的聲音很有張力，會令人心想這道聲音是從她身體的哪個地方發出來的。雖然聲量跟德爾克以前待的訓練所教官有得拼，聽起來卻神奇的柔和——

「好～所以呢，他是德爾克老師喔～！」

「壞人。」

德爾克感覺背後冒出好幾年沒有流過的冷汗。

「在下隸屬於騎士團，一直以來都以見習生身份接受訓練。雖然現在身份的期限還沒告知，總之在下在之前的大戰時接受特別動員，直接以原本見習生的身份成了三級騎士。在下於本次任務獲得升遷，但接到的命令始終只是『擔任護衛』……要與魔族方派來的護衛相抗衡，保護人類。亦即保護這裏的負責人，也就是您。」

魔族們各自做出的不同反應，全集中在自己一個人身上。

「老師是很了不起的騎士喲，很厲害對吧。他從今天開始要來照顧大家。各位，你們知道騎士是什麼嗎～？」

「妳說『醒來』……？難道——」

建築物一樓跟剛纔的園長室相比之下，室內相當寬敞。木材地板上排着好幾張沒有椅背的椅子，有十幾只——不對，十幾個小孩子端坐在上面。

妳突然說這什麼話——德爾克很喫驚，卻無法把這些話說出口。

「似乎是因爲摸不透魔族的意圖……老實說，在下也是。『把魔族幼體聚集在一個地方，並交由人類管理』——光聽這段話，會覺得根本是瘋了。這行爲等於是主動將理想的人質交給對方。王國對此心懷警戒，最後……」

「現年十七歲。」

德爾克不曾感受過這樣的壓力。被狂暴的嘈雜漩渦包圍着。緹莉亞這麼做有何企圖——德爾克還來不及思考，緹莉亞就輕快地向他走近一步。

房間深處有木箱、紙箱，還有不知道用什麼材質製作的箱子——那些箱子在愈看愈覺得雜亂的室內發出刺耳聲響，不久後，緹莉亞回來了。

「魔族真的把小孩送到這裏——送到王國南部區域，雖說距離魔族領地也很近，但他們把孩子送進了完全屬於人類勢力範圍的地方，當然，並不是單獨送進來。而我聽聞除了上司大人以外的一般職員，全因懼怕魔族派來的『護衛』逃跑了。」

他們全是魔族。

「你是從哪裏來的呢～？」

「小涅知道騎士是什麼呀？好厲害～那騎士是什麼人呢？」

「不過，你說我不普通是什麼意思？我是認爲自己是個非常平凡的人類啦。啊，德爾克先生，你講話就不用那麼恭敬了！請叫我緹莉亞就好。」

嘈雜、吵鬧、喧譁。

這是當然的。

緹莉亞一說完——

「唔……？名……名字不是……」

「見習生？啊，畢竟德爾克先生很年輕嘛。請問你幾歲呢？」

「我……我叫德爾克•萊希德。」

「遵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纔不是，是真的嘛。」「然後啊，小鳥就……」「感覺肚子餓了。」「那怎麼可能啊。」「哈哈哈哈哈哈！」

緹莉亞的纖瘦身體看起來顫抖了一下。那雙原本愣愣看着德爾克的雙眸，以異常快速的動作轉動，望向時鐘。

重要的是，她——手掛寫着「園長」兩字的臂章，又與自己相同年紀的少女，正是德爾克這次任務的軸心。

德爾克理解了緹莉亞爲何要他脫下鎧甲。他順道隱約瞭解到一件事。

「知……知道……了，緹莉亞。」

「就算是魔族，也用『幾個人』來形容吧？戰爭已經結束了。而且目前這座幼兒園也全是人型的孩子，我想這樣講應該不會太突兀。」

「我要請你來幫個忙喔，德爾克『老師』。」

「雖然您這麼說，但上司大人，這並不普通。不只是這裏，您也是。」

雖然爲時已晚，但德爾克如此心想。

「對，語氣也要改的意思。」

他心裏深處一直感受到一股無法捉摸的鬱悶感。他無法處理這種感覺，也無法無視，結果就這麼抱着這種心情前來此地。

感覺這命令有些矛盾。但命令就是命令。

「……咦？」

「這裏有陌生人喔～！」

緹莉亞以只能用「極度誇張」來形容的動作指着他。

語氣非常斷定。

「媽媽有告訴人家，說騎士會騎馬，會拿劍，會拿長槍。而且會來打倒好多魔族的人！可惡，你這個壞人……」

「原來是這樣啊～？德爾克老師的確帶着很氣派的劍呢。」

「看吧～」

「而且剛纔他也把馬兒帶到後面去了喲。」

「就說嘛！」

「可是德爾克老師沒有長槍耶。」

「咦？」小女孩——拉米涅咄咄逼人的氣勢停了下來。

她愣了一瞬間以後，就深深皺着眉頭望向德爾克。

「你……沒有長槍嗎……？」

沒有長槍又怎樣？

長槍……確實是騎士的重要裝備。而德爾克沒有把長槍帶來也是事實。但這又怎麼了？這跟是不是騎士有什麼關係？難道先決條件不是騎士這個身份，而是有馬、有劍、有長槍就好了嗎？自己該爲這件事感到高興嗎？應該說，自己爲何對這種事認真——

德爾克被當下場面震懾得無法招架，最後在緹莉亞眨眼示意之下回神。他連忙回應。

「我……我沒把長槍帶來。因爲我覺得長的東西會沒地方放。我事前聽說這裏室內活動較多，武器就儘量選擇攻擊範圍比較——」

「德爾克老師雖然是一名騎士，但他會保護大家喔～！好帥氣呢～大家跟德爾克老師一起玩吧～」

感覺不到前後句子之間的關聯性，不過孩子們說「好～」的反應非常有朝氣。

唯獨拉米涅噘起嘴脣，半瞇着眼直直瞪向德爾克。

「的確……沒有長槍……可是人家纔不會大意呢，你一定把槍藏在某個地方了。」

看來沒把長槍帶來，真的是最正確的選擇。

德爾克不知該做何反應，視線遊移——突然，他發現有一個沒人坐的椅子擺在數排椅子的最後面。

「這可難說。」

「「♪牧場裏的牛可以喫到飽，喫得連骨頭都不剩——」」

來到新的部隊，而上司需要自己的存在。對新來的人來說，這是第一要件。

『我信得過你是個騎士。』

「還有……」緹莉亞示意孩子們。

等到回過神，德爾克已經站起來了。

「好了好了好了。」介入其中的緹莉亞將德爾克推往牆邊。

「欸嘿嘿。剛纔謝謝你幫了奈可，忘記跟你說謝謝了。」

「「♪跑到人類的村落，趕走壞心的守衛——」」

「而且，那樣已經算很和諧的歌了。應該說，我有稍微改過歌詞……這原本是喫人類的歌喔，雖然這樣牛跟馬很可憐，可其實人類也一樣會把牠們喫掉嘛。」

「「♪洞穴巨人好餓好餓喔～看到什麼東西都會喫下肚，把牛喫下肚，喫下一百頭，還是好餓好餓喔——」」

幼兒園的學生們應該也是一樣吧。緹莉亞剛纔曾說：

「呵呵呵，妳錯了，小涅，喫腦髓的纔是專家喔。」

「小涅，妳有喫過牛嗎？」

『這裏現在真的很缺人手，尤其是可以看好孩子們的人。就算我可以自己想辦法處理，卻又變成沒辦法處理業務工作……只是有樣學樣也好，可以和我一起試試看嗎？我信得過你是個騎士，拜託你了！』

「「♪洞穴巨人餓肚子，看到什麼東西都會喫下肚——」」

一樣笑着鼓掌的緹莉亞，直接拍響兩次很大的掌聲。

「「♪洞穴巨人——」」

雖然拉米涅好像不喜歡德爾克，但其他孩子都給予了掌聲。

明明是個騎士還這麼囂張——拉米涅再次一臉不悅地低語。

所有人依然都看着德爾克。這些孩子大概是龍、海妖，跟魔族神官——仔細想想，這還是第一次看見魔族的幼體，完全沒料到自己會被丟進這樣的環境當中……

「那，我們就來唱《洞穴巨人喫飯飯》。啊，德爾克老師，一開始你就先聽我們唱吧，要是覺得有辦法一起唱，也麻煩你了。」

「這個給你，請用。」

緹莉亞訓誡不斷對德爾克找碴的拉米涅。

面對笑容絲毫未變的緹莉亞，德爾克很乾脆地讓步了。

「那是怎樣，好厲害喔～不愧是龍族一家。不過我們家的人也有說過類似的話。」

「那麼上司大人，您又爲何——」

「人類與魔族雖然有根本上的不同，但是雙方爲了替世界帶來和平而協議停戰，決定彼此合作。」

不愧是上司大人——緹莉亞不顧莫名感到佩服的德爾克，坐到一臺很大的鍵盤樂器前面。「咚」的聲音一響，孩子們就喧譁了起來。這似乎是他們很期待的活動。

「王國騎士道曰『不許強奪他人之物』！常識不構成犯下這種過錯的理由。今後可要好好注意分寸——」

「這個……這首歌……」

「所以，在下認爲自己跟你們一定也能相互理解。」

「失敬，我好像太激動了。」

「那，要開始下午的遊戲時間嘍～我們要先做什麼呢？」

拉米涅舉起右手回答。她的表情與剛纔截然不同，笑容相當耀眼。

在臉色大變的德爾克眼前，孩子們的笑容反倒更加燦爛。

緹莉亞不顧這微妙的氣氛，說：

竟然刻意多放一張跟其他椅子一樣又小又好搬的椅子。

「奈可也還不能喫啊？好想早點喫喫看呢，牠們的腳跟背上的肉應該很好喫吧～」

「裏面也有力氣非常大的孩子，可是現在人類跟魔族都和好了。襲擊家畜這種事件，至少今後會開始消失的。」

她面帶開朗笑容，遞出跟孩子們坐的一樣，且幾乎是立方體的椅子。

「啊？」

德爾克面對目露驚訝脫口這麼說的拉米涅，一臉嚴肅地雙手抱胸。

德爾克在歌曲中斷後的喧囂聲裏，聽到這樣的對話摻雜其中。

緹莉亞又白又長的手指滑過鍵盤，演奏出輕快的旋律。

「違反了騎士道精神！」

「好嗎？」

德爾克甚至沒有照顧過人類小孩，但倒是有從被照顧中學來的經驗。

「誰理你啊。」

「……唔？」

（不對，難道……那……就是「那個」嗎？）

孩子們愣愣地看着德爾克，停止演奏的緹莉亞也是。

再說，既然緹莉亞有對歌詞動手腳，也不能繼續責備她。德爾克回到座位，一邊困擾着椅子太低的問題，一邊坐上去。

「爲什麼……哼，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人類養的動物都呆呆的，又很多，超級好抓的。這是狩獵的常識啊。」

「喔，別放在心上。原來妳叫奈可啊。」

在她催促之下，德爾克再次環顧幼兒園的學生們。

「叫我緹莉亞，語氣也不要那麼恭敬。」

德爾克點頭回應緹莉亞這番話，她看起來完全不在意德爾克心裏的焦躁，但既然她要求自己唱歌，就唱吧。

椅子就跟預料中的一樣矮，屁股的位置都比膝蓋低了，這麼一來，遇上緊急事態很難迅速移動，連拔劍都會不順手，該怎麼辦呢……

德爾克不曾在騎士學校唱過這類歌曲，但他知道這是什麼類型的歌。這應該是最適合讓感受性豐富的小孩們唱的歌了。

德爾克被人拉了拉袖子，一轉頭，就看見一個藍色長髮的魔族站在眼前。

「嗯……」

「我很～清楚你想表達什麼。可是剛纔那是魔族他們的歌。」

「這說來話長，現在就請你暫且不當一回事吧。」

「爲什麼？爲什麼要對別人的家畜下手？妳說說看。」

「是！請問有什麼事——呃，不對，怎……麼了？」

「就是說啊，你真是個奇怪的人類耶。」

「「♪跑到人類的村落，趕走壞心的守衛，牧場的馬可以喫到飽，喫得連尾巴都不剩——」」

「纔不是，是我們魔族好心答應跟你們合作。」

「啥？」

「喔～……奈可不只是胸部，腦袋也很成熟呢。那，『專家』是什麼意思？」

孩子們齊聲歌唱。看來是首童謠。

「這些孩子當中確實也有隻喫肉的種族，但他們現在還完全無法自己狩獵動物來喫。」

「在下是個騎士！雖然沒有長槍，現在也沒穿鎧甲，但在下是王國騎士——見習生。在下現在還是個不成熟的年輕小夥子，不過，在下對自己光榮獲選參與這項任務感到驕傲！」

感覺有點不自然，是有一個學生請假了嗎？

那麼，現在上司想要自己做什麼？

「……這樣啊。」

「三……來！」

「老師也來說點什麼，跟大家打聲招呼吧。」

推的力道不強，但這不容分說的舉動令德爾克感到困惑，緹莉亞則小聲對他說：

「不知道。」

在德爾克把話說明白前，緹莉亞再次露出苦笑。

嗯——德爾克挺起胸膛。

「沒有喔，媽媽說不可以喫，要等到可以自己喫下一整隻牛以後纔行。」

「「♪喫了樹果，喫了魚魚，還是好餓好餓喔——」」

「呃……唔……」

笑着如此說道的她身後——

當然，德爾克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他感覺心中的不安好像也淡化了。

（這確實是我沒聽過的歌……但她說洞穴巨人喫飯？）

就記住她的名字吧——德爾克說着坐上椅子。

「常識喔。這等脆弱的理由，我無法睜隻眼閉隻眼。」

「……唔？」

「雖然在下才在學習成爲騎士的途中，但在下打算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來陪伴你們。就是這樣，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一……百……？」

「……知道了。」

「唔……感謝。」

「慢着！」

「德爾克老師。」緹莉亞出聲叫喚，他就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

自己是以一個「騎士」的身份幫助她。

這就是騎士。自己身爲騎士，必須替她做些什麼。

「開什麼玩笑……」

「奈可德！我叫奈可德•巴丁喔，德爾克老師。」

「啊！唱歌！緹莉亞老師，我們來唱歌。」

這種歌不該在人類面前唱。

「唔……緹……緹莉亞，說到底，妳爲什麼要挑那麼野蠻的歌？這不是該讓小孩子唱的歌吧？而且……」

「不行喔，小涅，德爾克老師是老師，不可以這樣跟他說話。」

「咦～可是……」

「不行，跟他說對不起，好嗎？」

「好～對不起，德爾克老師……是緹莉亞老師要人家道歉，人家才道歉的喔。」

拉米涅小聲補上一段話，並斜眼瞪向德爾克。她雖然嬌小，卻非泛泛之輩。

緹莉亞不管額頭冒汗的德爾克，再度面向孩子們。

「那，我們先不要唱歌，來用雙手玩遊戲吧！我們來玩『噴火龍先生』，大家還記得怎麼玩嗎～？」

「記得～」室內又傳出衆多有朝氣的回應。

這也是德爾克不知道的遊戲名稱。緹莉亞悄悄對感到疑惑的德爾克細語道：

「德爾克先生，你知道唱遊的遊戲嗎？」

「不……我不知道，我第一次聽到有這種遊戲。」

「這是配合歌曲擺動雙手的遊戲，大家都很喜歡喔。這非常簡單，如果覺得自己有辦法邊看邊學，還請你跟着做做看喲。」

「瞭解。」德爾克回應。

緹莉亞回到座位上，但這次她不是面對鍵盤樂器，而是孩子們。

「那，我們來玩吧！三……來！」

「「♪龍龍笨重地走啊走，陸地上的大王走過來了——」」

孩子們動起雙手，比出很大的某種東西在走路的動作。

記得龍的危險度是A，夠格被稱爲陸地上的魔物霸主。

「「♪開心的龍龍走着走着，撞到人類的城堡了——」」

「唔？」

「……？」

「我知道魔族有這種習慣，但剛纔那是誤會。」

但她只看了德爾克一眼。

「「好！」」

「拉米涅大人。」

大概是因爲這是龍族的歌，她比剛纔更加得意地說：

裝飾在身上各處的繽紛寶石，散發着微微光芒。

「沒關係的，不提這個，接下來才累人喔。」

緹莉亞不曉得是不是察覺了什麼，從牆邊的櫃子裏拿出一大疊紙。

因爲他們跟人類這一方不同，不需要多加顧慮。

即使是幼體，對方也是魔族——

「又是騎士道喔？」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德爾克又被緹莉亞推到牆邊。

「呵呵呵，會嗎？這是小涅最喜歡的故事喔。」

孩子們看見德爾克再次站起，停下了歌聲。

「喔……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在下……」

「咦！啊，人家知道是什麼了！耶～」

「爲何要燒掉城堡……！這違反騎士道精神！」

「……我拒絕。」

「『現在』是在玩遊戲，總之……總之先請你剋制一下，好嗎！」

有人站在房間門口。

拉米涅再次回以傻眼的反應。

坐下來的緹莉亞把紙堆立在大腿上，翻開一張。

「將軍果然好帥氣呢。」「是啊，很帥呢。」「她好漂亮喔。」「明明是要打掃廁所，還是這麼帥氣。」「可是她很強吧？」「天知道。」「總之她好帥啊。」

「可是就算不是騎士，聽到剛纔那種歌詞也會生氣吧……」

有幾個孩子看起來已經開始在期待他這種反應了。他這次也是馬上就出聲制止，但——

「王國騎士道曰『不許不顧他人想法』！不可以因爲礙到自己，就靠蠻力解決。你們——」

應該不只是緹莉亞很會哄她——而是她真的很喜歡緹莉亞吧。不單是拉米涅，從其他孩子們的態度中也能看見同樣的現象。

甚至不屈不撓地繼續要求她。

德爾克第三次站起來——並在這麼做以後纔回過神。

拉米涅又立刻轉爲笑容，簡直像在看魔術表演之類的。

「咦？」

「……知道了。」

那是一名高大的女子，她猶如絲線般閃耀的長長銀髮，纏在感覺隨時都會折斷的細瘦雪白身軀上，只有手臂跟腳部有少少的布料蓋着，彷彿黑色火焰的花紋順着莫名妖豔的軀體，極爲勉強地擋住高挺的胸部，以及格外細瘦的腰際。

「「♪生氣氣的龍龍噴出好大團火～！——」」

「我們今天就不唱歌，一起來看紙戲劇吧！就這麼辦！」

「唔，對不起～」

但是，德爾克明確地從她身上感受到壓過這般美豔的龐大不祥之氣，他把手放上腰邊的劍，然而圍裙的裙襬卻蓋住了劍。礙事！這裝扮果然不適合戰鬥。

「魔族將軍——希爾維拉……！」

「一直抱怨一直抱怨，煩死了！真叫人火大！人家果然還是最討厭騎士了！」

「緹莉亞制魔族紙戲劇～第一回《偉大的魔王大人》。」

「能不能通融一下呢？現在人手真的不夠……」

緹莉亞溫柔輕敲終於恢復平常姿態的德爾克肩膀。

不過，沒想到會是這傢伙——對魔族情報總積危險度S的傢伙。

（我是有聽說魔族小孩的護衛是找相當了不起的人物來擔任……！）

緹莉亞站起身，用指尖搔了搔臉頰。

一道巨大影子晃入室內，令感覺寒毛直豎的德爾克轉過頭。

「「♪開心的龍龍走着走着——」」

居然要求她打掃廁所？這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呃……這個，失敬了，沒事——」

「決……鬥？妳在說什麼……？」

何等失態，德爾克輕咳一聲。

「而且，昨天我有去掃廁所，可是感覺希爾維拉小姐好像比較會掃，妳都會把廁所掃得亮晶晶的呢！好厲害喔。」

「我們來決鬥！」

「呃，剛纔是因爲——」

德爾克仍然不知道該何時解除戰鬥態勢，只是目送着她的背影離去。搞不懂這座幼兒園是怎麼回事，現在的自己看起來就像個大傻瓜吧？

「窗戶……擦好了。」

孩子們小聲討論希爾維拉時，牆上的時鐘也發出了聲響。

唔——德爾克咬緊了牙根。面對有人瞧不起騎士，他無法悶不吭聲。

「我們又不是騎士。」

（她說……「緹莉亞制」？）

「希爾維拉小姐。」她看着如此說着站起身的緹莉亞——

回應得很有精神的孩子們，以驚人的團隊合作開始把椅子收到牆邊。

大門打開？這形容方式真叫人在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呃，那，我們來喫點心吧～」

德爾克當然表示瞭解。上司說對，就是對的，這對德爾克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在這一瞬間將剛纔發生的當作已經過去的事——他努力讓自己這麼認爲。

「什……什麼事～？」

「辛苦你了，現在告一段落了。」

「人家生氣了，我們就用決鬥來決定要不要看紙戲劇，給我站出來！」

這是當然的。

結果，還讓魔族將軍接受了這個請求。

「！」

「你們根本不懂何謂騎士道。」

「不可以在幼兒園進行決鬥，令堂應該有告知您不許這麼做……還請千萬別忘了。」

她說出的話實在太令人意外，讓德爾克有一瞬間反應不過來。

「爲何……」德爾克發表他由衷的疑問。

德爾克啞口無言地注視着緹莉亞，因爲對方可是魔族將軍，而在戰場甚至不曾見她蹲下身的希爾維拉，現在竟在擦窗戶的震撼事實也是原因之一。

「喫完點心以後，到回家之前都是自由時間喔～記得不要跑到門外了。」

「在『迎接他們的大門打開』之前，我們就一起加油吧，德爾克老師！」

「這也是魔族的歌啦！多少會有點太超過……總之就是會那樣。我知道你基於騎士道會看不慣這種歌，但現在暫且不要計較這個。」

「謝謝妳！辛苦了……請……請問！雖然很過意不去，不過廁所那邊也可以拜託妳打掃一下……嗎？」

「你怕了嗎！你這廢物騎士！」

希爾維拉最後再看一眼以半吊子警戒態勢僵在原地的德爾克，就轉身背對他們了。就在她踏出腳步，動身離開之際——

雪白肌膚的魔族，從依然敞開的門離開了。

「龍的火焰可以把所有東西燒得一乾二淨喔。管他是城堡還是什麼，都擋不住龍的。這本來就是這樣的歌啊。」

「「點心！」」

在德爾克含糊其詞以前，拉米涅的怒吼搶先響遍室內。

以斷斷續續的語氣說出一句令人難以相信的話。

「慢着！」

「咦～好失望喔。」

「妳是……！」

拉米涅大力跳下椅子，用她小小的手指指向德爾克，開口說：

不小心就被標題引得對上司做的東西插嘴了。

他對這個人有印象。不管是這個女人與衆不同的外表，還是有如黑暗化身的壓迫感。

「慢着！」

她是在先前的大戰中被當作王牌投入戰場的存在。是讓衆多老練騎士陷入恐懼深淵，且在魔物當中也是最兇惡的一隻魔族。

「不管是唱歌還是紙戲劇都在抱怨，就因爲我們是小孩……人家……人家生氣了！」

德爾克警戒了起來，只見一張精緻的臉上，一對泛着黑暗的紅色雙瞳俯視着他，對方是位美麗的女子。

「討厭！真是有夠扯的！」

德爾克好歹知道紙戲劇是什麼。他也在城裏的公園見過。

「拜託妳了，掃完以後今天就不用做事了！……不行……嗎？」

「…………」

若德爾克依然保持冷靜，他一定正在思考這點——但遊戲的內容與自己接受過的教育天差地別，還有魔族將軍意料外的介入。

德爾克的腦海被這些衝擊佔據——

「我沒什麼……餘裕呢。」

他光是正確掌握自己的現況，就用盡了全力。

＊＊＊＊＊＊＊＊＊＊

就如緹莉亞所言，照顧孩子們對德爾克來說，真的是非常累人。

「老師、老師，你沒有喜歡的歌嗎？」

例如奈可德。

以魔族小孩來說，她現在似乎五歲，但外表上也像是七八歲的人類。唯獨胸部連大人都自嘆弗如——她是成長快速，種族叫做「海妖」的水棲魔族之子。

「歌……妳說我喜歡的？」

「嗯，告訴奈可吧。還是老師不想說？」

「也不是不想說……是說，妳是叫奈可德對吧？妳在喫什麼？」

「這個嗎？是點心，這叫休普提洛斯喔。」

奈可德喫着從皮袋裏抓出來的黑黑細細長長的東西。

她很開心地哼着歌，看起來確實是覺得那很好喫。

「休普提洛斯……是什麼？」

「呃～記得人類好像叫牠巨大血蛭吧？」

「……原來如此。」

「老師也要喫嗎？這個已經死掉了，不會被牠吸血喔。」

「不，不用了。」

「啊，還是活的比較好？生的也很好喫呢，在嘴巴里面互吸的感覺很棒。」

「……怎麼了？」

「怎麼了，有什麼事？」

「謝……謝謝妳們這麼仔細的自我介紹。那，妳們說『不對』是指？」

「告訴我吧、告訴我吧。奈可啊，想變得會唱好～多好多歌。」

『現在沒有時間，我沒辦法告訴你所有人的狀況，不過只有一個人需要注意一下，這裏有一位叫做雷緹的「透明人」，她是很少王國人知道的利伯斯族人，聽說原本就是透明的。成人可以靠自己意識變成不透明，但孩童時期似乎沒辦法好好控制……她主要會去牆邊，所以請德爾克先生在走廊之類的地方儘量走在路中間喔。』

翻頁。翻頁。翻頁再翻頁。不斷不斷不斷不斷不斷不斷地翻頁。

不知爲何，德爾克清楚感受到了雷緹感到懼怕的氣息，他默默覺得雷緹會這樣也是在所難免，對旁人看來也是相當虛幻的雷緹來說，這兩個人太有個性了。

德爾克不太懂是怎麼回事，總之先答應了她的要求。臉頰紅得像顆蘋果的緹莉亞，莫名令人印象深刻。

看來德爾克的推測沒錯，他輕輕接過飄在空中的故事書。

「好。」

「喜歡的歌啊……我想想，有。」

又沒有回應了。只看到故事書正微微顫抖。

剛纔那張看起來沒有坐人的椅子，應該也是雷緹坐在上面吧。

不過，他的身體開始漸漸失去自由——其直接原因，很明顯不是因爲奈可德唱得爛。他感覺好像有某種強制力介入，強制釋放他的體力。

在德爾克準備支援保母工作前，緹莉亞曾對他說明一件事。

「等一下、等一下～小可！小可，要戴口罩喔，戴口罩！」

「那……個……這個。」

「嗯？」德爾克睜大眼睛。

德爾克變得全身無力。他跌落椅子，重重跪倒在地。

「不過，妳問我喜歡的歌？妳怎麼會想知道我喜歡什麼歌？」

連德爾克都覺得她因此連對人類的歌曲都有興趣是件好事。這個叫做奈可德的女孩，或許還算是好相處的。

「給大人看的……故事書？」

「啊！真的耶，好耶～奈可就跟小涅一起蓋城堡吧，然後再一起弄垮！」

自己身邊的空間產生了晃動。一抹淡淡色彩就好比水面激起漣漪般，映入他的眼簾——綁成兩大束的水藍色長髮，以及輕飄飄的白色連身裙。他眼前是一個長相穩重的女孩正努力使勁的模樣。

「小可雖然是小孩子，但她也是一個海妖。不可以隨便讓她唱歌喔，她唱歌這個行爲本身就會變成魔法。」

「奈可沒聽過這首歌耶，好棒，好棒的歌！呃……♪森林之槍，其先端之銀；成堆死屍，其鮮血遍地——」

德爾克闔上書，點個頭說：

「嗯。」

「啊！」奈可德伸手找找長褲口袋裏面，戴起拿出來的口罩。

德爾克毫無招架之力，相對的，緹莉亞則是捂着雙耳奔來。

「又忘記了。欸嘿嘿嘿。」

又有兩個孩子出現在正感疑惑的德爾克面前。

她們分別開口的時機相當完美，且語氣非常成熟。連德爾克都有點被她們震懾到了。

「……啊……」

奈可德愉快地繼續唱歌。而大概是從途中就不知道歌詞的緣故，她唱的歌自然變爲《洞穴巨人喫飯飯》了。

好——德爾克挺起胸膛，大力舉起握緊的右手。

飄在空中的故事書，以小聲到幾乎要被活蹦亂跳的孩子們歡呼蓋過的音量對他說話。

「那更不用了。是說，妳剛纔是不是在喫緹莉亞的點心？」

「讀書給人聽……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奈可德一停止唱歌，跑到別的地方，德爾克的身體就復原了。

「這位少女應該去找適當的組織求援纔對。這麼一來，即使不依靠賣火柴賺來的錢，大概也能繼續活下去。或許是因爲還是小孩，纔不懂可以這麼做吧，太可憐了……我們必須減少這樣的事件發生……」

「那麼，我這次就好好讀給妳聽吧——」

「內容真是耐人尋味。」

「♪此劍於帝王旗下出生入死，走過生命唯有消逝的戰場！」

「不過小荷覺得，這也是在所難免。」「沒錯沒錯，小陶也覺得這是在所難免。」

但現在，一本故事書就飄在他眼前。

她輕拍了兩下肚臍顯露在外的纖瘦腹部。

這是他絞盡腦汁做出的推測。在一道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後，傳來了雷緹點頭的氣息。

「就……就是……胸……沒有，呃！總之，就是……不要讓她跌倒！」

「嗯，緹莉亞果然厲害啊，我也得多少幫點忙纔行。雷緹妳也這麼想吧……雷緹？」

荷陶姐妹輪流滔滔不絕地說着。

把視線移回原處，雷緹早已不見蹤影了。不，德爾克知道她還在，他聽得到非常凌亂的呼吸聲。原來如此，看來要變得不透明，需要花上很大力氣。

「啊……唔……」

一本故事書。是那種以夢幻筆觸描繪封面，而且雖然薄，卻大得很佔空間的書。

「這本故事書是給小荷我們這種小朋友看的。」「老師跟小陶我們不一樣，是個大人。」「意思就是這本故事書並不適合老師。」「老師就用給大人看的故事書來練習習慣讀書吧。」

「那……個……」

呵呵呵呵——兩人不改面無表情的模樣，一起低聲發笑。

「妳們是……？」

她一臉拼命地對驚訝的德爾克指向室內另一頭。

「知……知道了。也是，我太大意了。」

德爾克完全沒有理解藝術的素養，即使是他，也聽得出奈可德是音癡。

不過，她們兩個在這時候出言提醒，算幫了個大忙。德爾克再次打開故事書。

她們將兩人一起拿的一本書大力遞給德爾克。

「什麼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是唱得很爛……唱得很爛嗎？不對，不是這樣……！）

「我叫荷瑪尼。是姐姐小荷。」「我叫陶瑪尼。是妹妹小陶。」「「我們是魔族神官雙胞胎，請你多多指教。」」

看過去，就發現緹莉亞在那裏。她似乎在孩子們成羣環繞之下，同樣讀着故事書。她真受歡迎，明明有人爬到她的肩膀跟頭上，卻絲毫不爲所苦。

沒有回應。不過，他確實感覺到有人點頭的氣息。

奈可德開始歌唱的瞬間——

他記得這兩人。看起來帶有睏意的半瞇雙眼，以及粉紅色的蓬鬆頭髮。這二人組連身上鬆垮垮的長袍都一模一樣，不管怎麼看都是雙胞胎。

「嗯，今天是餅乾喔。奈可超喜歡緹莉亞老師的點心的！可是太少了。奈可啊，其實食量很大喔。」

「喔……！」

「德爾克老師是今天才來的新人。」「也就是所謂新手，也沒讀書給別人聽過。」「雷緹的要求太突然了。」「沒有人突然就要新人讀故事書的，沒有人這樣。」

「雷緹……嗎？」

「奈可喜歡唱歌，如果說不是魔族的歌，而是人類的歌，老師應該有喜歡的吧？」

「是雷緹嗎？」

「還有，也請注意別讓她跌倒了。她好像因爲種族的關係，上半身一定會是那樣……可是一跌倒就……呃……又更那個了。好嗎？」

「「就是這個。」」

「……唔？」

「沒錯，一般都是這個意思。」「求別人讀書，大多都是這個意思。」

這確實是連德爾克也不曾聽聞的種族，而且還是透明的，他一開始甚至以爲是在開玩笑。

她們是德爾克來到這座幼兒園最先遇見的二人組。

「小荷覺得，雷緹應該是想要老師讀故事書給她聽吧。」「小陶也覺得，『讀書』跟『讀書給人聽』是不一樣的。」

「——♪森林之槍，其先端之銀；成堆死屍，其鮮血遍地！」

「……『妳』……難道是……」

「那……那個……」

「不是……呃，那個……！」

救了他的緹莉亞安心地輕輕嘆口氣。

該怎麼辦？要展開攻擊嗎……不，選擇攻擊是不對的吧？

「……嗯？」

「請稍等，老師。」「沒錯，請稍等，老師。」

「？什麼意思？」

「是要我讀這本書嗎？」

這是好事——德爾克微微點頭，重新坐上小椅子。

他在小椅子上重新坐正，翻開故事書內頁。

若不是在這種地方，他可能會因爲實在太過詭異，而拔劍砍下去。

德爾克察覺她的個性不是很積極，跟拉米涅和奈可德截然不同。不過，騎士見習生中也有這樣的人。

接着來找德爾克的是——

「真……真是的，不可以這樣喔。好了，小可，妳看小涅在那邊蓋積木城堡喔～」

「不對喔，德爾克老師。」「嗯，不對喔，德爾克老師。」

但，她爲何不去緹莉亞那裏？

封面尺寸偏小，但厚度將近雷緹那本的十倍。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故事書，但一打開，裏頭確實有插畫——不過是一堆圓跟線構成的畫，這確實絕對不是給小孩子看的。

「裏面是用有些困難的古代語言記述的，但王國人應該不會有閱讀上的困難。」「這也可以說是大人寫給大人看的大人用故事書。」

「那……那個……」

「雷緹先不要講話，交給小荷吧。呵呵。」「就這樣沒關係，交給小陶吧。呵呵。」

讀得懂嗎？德爾克對這麼問的姐妹挺起胸膛，接受了提議。

「交給我吧，這輕而易舉。」

「喔喔喔……這樣好像有點帥喔。」「小陶好像……也有點這麼覺得。」

「這分成非常多章節，選哪個都可以嗎？」

「都可以，因爲上面記述了很多東西……呵呵。」「要讀哪一個章節都沒問題……呵呵。」

德爾克很在意感覺應該是雷緹的某個存在，從剛纔開始就在拉着自己的袖子，不過——

好——德爾克重振幹勁。

「將遙遠星辰視作光之夾縫的霸神貝爾納克特斯！感受到內心有股尋求鬥爭對手的衝動！」

「怪……怪怪……的……！」

「好期待～」「好期待～」

「在爲追求果實而伸出昏暗水底的雙手蠱惑之下！爲了拯救於可怕慾望彼端痛苦掙扎的愛憐身影！他自願獲得了自身所求的外形與容貌——」

突然。

現場在空氣劇烈震動的聲響伴隨之下，出現一道藍黑色的光芒。

「呀哈！大成功！」「呀哈！中大獎了！」

不祥的光芒旋轉着，發出「咚隆咚隆咚隆」的怪聲，讓雙胞胎姐妹發出了歡呼。原本看起來很困的面無表情，轉爲滿面笑容。

「那麼，就麻煩妳了。」

「好～那，要準備回家了喲～大家排好來，好，報數～！」

希爾維拉不再看着自己了。那個全人類懼怕的對象。

「……第一個……」

「沒問題的～他是個騎士，今天有陪大家一起玩喲。」

『以地獄之言呼喚吾者……爲何人……』

散發着淡紫色霧氣的魔力化作螺旋，開始打碎天空。破碎天空延伸到遙遠某地，似乎在叫喚某種東西過來。

不經意一看，就看見拉米涅站在視線前方。

「小荷，小陶。」

「愚蠢。」

緹莉亞不管對她更加敬佩的德爾克，對希爾維拉點點頭。

德爾克還來不及想是怎麼回事，就有一張臉浮現在光芒中心——

『不不不，沒關係的，畢竟小孩的工作就是哭跟惡作劇嘛。就請妳好好使喚希爾維拉吧，哈哈哈！』

她是面帶笑容，卻非一般的笑容，當中存在隱隱散發出來的某種氣息。

召喚、魔界領主。德爾克只聽到這兩個字眼，愣得眨了眨雙眼。

「哼，結果說那麼多，大家還是很開心嘛。」

「老師說過好幾次，進行召喚會造成很多人的困擾吧？老師說過好幾次好幾次不可以給人添麻煩對吧？」

緹莉亞直接推開他，站到藍黑色光芒前面。

「小可，啊～小可！我好想妳，媽媽好想妳喔！」

呿——雙胞胎噘起嘴脣。

魔族將軍朝夕陽舉起細長的雙手，低聲碎念着。

那是有大盾那麼巨大，長得像牛的異形。這是完完全全的惡魔，危險度……至少有S以上！

「老師就來處罰瞧不起別人的小孩好了。妳們兩個明天的點心，就給德爾克老師喫。」

但不知爲何，他覺得現在展現眼前的光景——

閒話家常得差不多以後，牛面惡魔便說「那麼先告辭了」，消失在光芒當中。光芒本身也緊跟着一起消失，場面徹底變回原本的狀態。

「啊，對……」

「是的，又惡作劇了，真的很對不起！竟然因爲我照顧不周，而在您百忙之中打擾……」

「就算真是那樣，也只是運氣好吧？而且，妳們還因爲德爾克老師不瞭解妳們，就瞧不起他了吧？」

人型魔族快速抬起頭。

「德爾克老師，請很普通地讀故事書給她們聽就好了。是小緹對吧？」

「這……這次沒有怎麼樣。」「剛纔的惡魔是出了名的閒。」

她搖擺着長長尾巴，雙手抱胸地望着幼兒園的同學們。

「好……好的……」

空氣流動產生了扭曲。

「這下召喚到不得了的傢伙了！」「召喚到魔界領主等級的了！」

「唔。」「唔。」

好的、好的——奈可德黏在不斷如此回應的母親身邊。

「嗯，說會通到魔族領地的某個地方。」

這附近一帶確實很寬廣，卻說不上很有利用價值。以魔族立場來說，應該也不是特別想搶奪的地方，距離王都也有一段距離。若不把不方便這點算在內，這裏是個滿是優點的地方。

＊＊＊＊＊＊＊＊＊＊

他靜靜重振幹勁，以無謂深奧的語氣開始朗讀故事書。

「「呀——！」」

「哎呀，妳說什麼！」

他們跟孩子們不同，是成熟體的魔族。他們各自與孩子相擁，露出人類也能清楚看出是笑容的表情。不論是人身蜘蛛族、托爾普斯族，還是巨神族，都一樣。

「希爾維拉小姐，別這樣……德爾克先生，這塊土地是人類領地中很偏僻的地方吧？你覺得爲什麼要把幼兒園蓋在這裏呢？」

哼——希爾維拉這次哼的一聲，很明顯是在輕蔑德爾克。

甚至跟自己不同種族的魔族們身影，令他無法不這麼覺得。

「好。」

「小荷好高興，好久沒成功了。」「小陶也好高興，高興到快跳起來了。」

「會喔，妳在說什麼嘛，這樣很丟臉耶！今天有新老師來，不要講這個啦～」

「……雷緹，妳在嗎？」

她看德爾克一眼，也只是哼了一聲。

德爾克暫且重新坐上椅子，有一瞬間像是要甩掉什麼想法般閉上眼——

她隨時會哭出來的——也可以說是太誇張的感情，從她擁有特別雙耳的端正容貌滿溢出來。藍色的長髮，以及相當暴露的上半身，甚至能以暴力來形容的巨峯上雖戴着德爾克所知最大型食用貝類的貝殼，卻仍然無法完全藏住。這無疑代表她是奈可德的親人吧。

通過林蔭小路後，便看到希爾維拉站在那裏。

被孩子們玩弄了一番，天空開始染上淡淡夕色時。

他有自覺，且今天一天更讓他深刻感受到這點。小孩，以及小孩帶來的各種情境，對德爾克來說全都是相當新鮮的體驗。

「我可愛的小可～～！」

（感覺好像……好懷念。）

先前把德爾克耍得團團轉的孩子們，交給緹莉亞指揮就如此聽話。

『啊……哎呀，您好。吾等同胞的孩子纔是受您照顧了。啊，那，是那個嗎？孩子們又惡作劇了？』

「就算看不見她，她也會在旁邊專心聽，沒問題的。雖然一開始讀故事書的話，其他孩子也會跟着聚過來，或許會有點辛苦就是了。呵呵呵。」

即使已經停戰，態度卻遠遠說不上友好。她紅色雙眼的視線前方——

就如她所說，紫色的光之漩渦當中，又接連冒出了人影。

「拉米涅妳不會開心到笑出來嗎？」

「小可是獨生女。」

「小荷好失望。召喚到一個很通情達理的了呢，小陶。」「小陶也好失望，他友善到不行呢，小荷。」

「哎呀！騎士？是騎士……這樣啊，這位騎士先生有陪大家玩啊……哎呀哎呀哎呀。」

家人間的愛情。戰場上絕對見不到的感情，就存在於德爾克面前。

但實在無法瞭解那到底是輕蔑人類騎士，還是因爲德爾克看起來累得不成人形。

「哈哈哈哈，媽媽妳又來了。我們不是今天早上才分開嗎？」

「雖然我們是魔族，但也請別討厭我們喔！畢竟魔族已經跟人類停戰了嘛！還請多多諒解即使如此，仍然很擔心自己小孩的父母心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

「一直以來都受您照顧了，我是緹莉亞•克歐蘭。」

「想說今後也會有男孩子過來，就找了男人來幫忙。還請您放心。」

「……哼。」

「啊～！妳們又這樣……真是的！不好意思，德爾克先生，請借過一下。」

「妳還好吧？有精神嗎？有沒有碰到水？會一個人上廁所嗎？」

「現在有來幼兒園的孩子裏面，只有小可是獨生女。畢竟是把孩子放在這種環境底下，會擔心也是當然的。那位媽媽總是會第一個衝出來呢。」

「明明真的就是今天早上才分開的而已。而且結果奈可自己還不是開心到都笑出來了，你們真的都很孩子氣耶。」

「這怎麼行呢，我們真的受到希爾維拉小姐很大的照顧……」

她直接無視希爾維拉，一路揚起塵埃衝過去，並如捕食一般地抱住開心高喊「媽媽！」的奈可德。

「一～」「二～」「三～？」「四～」……

緹莉亞面帶笑容替依然處在喫驚狀態的德爾克回答：

德爾克不熟悉應付小孩子。

在德爾克不顧是非直接砍下去之前，緹莉亞就搶先低下了頭。

緹莉亞小聲告訴他。

「好，那我要讀給妳聽嘍。」

一個人影劃破淡紫色的光芒，尖叫着衝出來。

緹莉亞一邊應付纏上來不斷道歉的兩人，一邊對德爾克輕輕一笑。

雙手扠腰的緹莉亞看向她們兩個的臉。

德爾克訝異得睜大雙眼。這是……不會錯的。

德爾克已經處在極限狀態到會走路不穩了，他有某種不是體力，也非精神力的東西被削弱了一大截。

她抱起真的開始「哇啊啊啊」地大哭的雙胞胎，把她們帶到別的地方。

「開什麼玩笑，這個……有這個的話，就能直接從魔族領地過來……不對！不只如此，這讓雙方隨時都可以送大批軍隊進入敵營……！」

德爾克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如此——他立刻了解箇中原因。

孩子們在緹莉亞的號令下，一起到了外頭。德爾克也被似乎已經完全喜歡上他的奈可德拉着，搖搖晃晃地跟在後頭。

「居然是……紫影之門！」

「我……我在。」

「這……這個是因爲……」「只是想……捉弄他一下……」

「我是奈可德的母親！還拜託您多多指教了！」

她站起身，對實在無法反應的德爾克低下頭。

「都過這麼久了，現在看到父母來接自己，也沒什麼好特別開心的吧？人家也有一定程度的自尊心啊。你是個騎士，還連這點事都不懂？」

哼——奈可德聽見她這段壞話。

「小涅只是想從現在就裝作自己是大姐姐吧？耶～做作鬼～」

「唔……才……纔不是。奈可根本不懂，妳這個笨蛋。」

「哈哈哈哈，生氣了嗎？生氣了嗎？大姐姐好可怕喔～」

「纔沒有，人……人家完全沒放在心上。人家是迪亞瑪特，得要趕快長大成人才行，所以……唔……唔唔唔唔，奈可妳給我慢着～！」

看來她們兩個果然特別要好，謾罵當中也聽得出她們的好交情。

德爾克看着逃跑的奈可德跟追在後頭的拉米涅——同時不經意反芻剛纔聽見的話。

大姐姐。想從現在就裝作自己是大姐姐。不對，重點不在這裏……

她說龍之女王（迪亞瑪特）？

「緹莉亞……拉米涅的父母——」

德爾克感覺一道影子晃過，便回過頭。

一個人型魔物就站在他眼前。

對方身高高得誇張——比德爾克高了五六顆頭，是人類根本無法想像的高度，頭上的紅髮是波浪般的捲髮，即使如此，她纖細的身形依然明顯看得出是位女性。

黑色面具覆蓋住她的上半臉，可以窺探到面具底下的灼熱眼瞳。

她的禮服裙襬在地上拖了長長一段，這樣的她狠狠瞪向德爾克。

「讓開……人類。」

再加上她猶如來自地獄的聲音，一切都顯示她絕非簡單人物——因爲有這種感覺，使得德爾克手肘以下的部位有一瞬間做出習慣動作。

魔族露出銳利尖牙，發出怒吼。

「放肆！人類，你釋放了殺氣對吧！你對妾身發出鬥氣了吧！」

魔族帶着跑向自己的拉米涅，從容離去。原來如此——德爾克看見拖在地上的裙襬下露出了巨大紫色尾巴。

「在下有沒有給妳添麻煩？」

他不只是在思考對話內容。

相對的，高大魔族面具底下露出的紅色雙眼，也透露出高興情緒。

緹莉亞瞬間露出猶如花朵綻放，很符合她年齡印象的笑容。

緹莉亞完全不看大門原本所在的空間一眼，用右手輕壓被微風吹得飄逸的頭髮。

他們確實是不容小覷。光是今天一天，德爾克就深刻體會到了。

「太寵……」

自己身爲想成爲騎士之人，很想幫上緹莉亞的忙。

其實他真的覺得這圍裙很莫名其妙。

「也不是，在下……是個會弄清楚自己是否辦得到一件事的人。」

「是希爾維拉啊……有妳跟着，爲何允許這種事情發生？要是妾身的孩子出了什麼三長兩短，妳要怎麼賠罪！」

「是啊，今天真的辛苦你了。」

他不禁輕輕笑了出來。

「他並非刺客，還請放心，屬下會盡其所能保護令嬡的……人類，爲你的失禮道歉，讓路給迪亞瑪特大人。」

「這麼一來，這裏豈止平時就在最前線，簡直像這座幼兒園本身就是顆棄子。」

德爾克當然知道魔物也有分成衆多種族，但他絲毫沒料到今天會見到如此各式各樣的感情。

「這……是沒錯。」

其他魔族也跟着集體前往紫影之門。

「這樣啊，這樣啊，不愧是妾身的孩子。好了，我們快回家吧，過來這邊。」

「『這個』是人類方追加的人手，把您的力量用在他身上太浪費了……」

「我們應該呼叫增援。」

「所以那孩子……是魔王的女兒嗎？」

「在就寢之前，我也有很多話想先跟你說。啊，在那之前要先喫飯呢，要先喫飯。這裏只有食材是多到跟山一樣！雖然我對自己的手藝沒自信……」

「這裏還有空房間，請你在牀上睡吧。而且明天可能要麻煩你做些事，所以你要好好休息纔行。」

「啊。呵呵呵，德爾克先生，你來這裏以後，第一次看你笑呢。」

「沒……沒有，我沒有不情願……我絕對不是被硬逼的。」

「嗯……唔，媽……媽媽，妳想牽手嗎？」

所有小孩跟父母離去以後，希爾維拉纔在最後通過紫影之門。

「重要的是，要好好面對他們，絕不能因爲他們是孩子，因爲是魔族，就輕視他們。」

「這裏……的確。」

「真……真拿媽媽沒辦法耶！既然媽媽想牽，那就只好牽了吧！」

還沒決定好——緹莉亞回以一個不明確的回應。

「那麼……我走了。」

「……哼。」

「你話真的講很白呢，當騎士的人全是這樣嗎？」

「嗯，不會添麻煩的話，我想借一間小倉庫。」

「……妳是何方神聖？」

「……是……是嗎？」

「你要把孩子們教成全部都說想當騎士，也沒關係喔。」

「剛纔有點嚇人呢，居然突然就跟小涅的媽媽起那麼大的衝突。」

人類與魔族，果然還是不一樣的生物。

「所以，我覺得這樣應該也不壞。」

「德爾克先生也要住在這裏吧？請好好休息喔。」

這不只需要在出入口雙方施法，也要耗費龐大金錢與時間，因此不常有人建造這種通道。德爾克也是第一次實際看見。

德爾克感覺這正是緹莉亞的真心話。

「小倉庫……等等，你要在那種地方睡覺嗎？別開玩笑了，這樣要是我在睡覺的時候遇襲，你不就不能馬上來救我了嗎！」

媽媽！——拉米涅露出開心神情。

（魔王的妻子之一……所有龍族之母，是據說一個世代只會誕生一個的「迪亞瑪特•奧爾蓋茲亞」嗎……？）

德爾克並非光來一天就受不了了，但——

魔族放棄對話，伸出她長長的手臂。

「照顧他們的結果是不得而知的。他們未來可能會變成很了不起的人，也可能變成大壞蛋。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或許是由他們自己決定，但生長環境也不是毫無關係，我認爲……這是非常難以捉摸的工作。尤其這裏更是其中之最。」

「麻煩我做些事？要做什麼？」

「我知道用正面進攻的方式行不通，因爲除了我以外的人都逃走了。可是，用不是從正面進攻的方式行不行得通就不知道了，因爲德爾克先生沒有逃跑。」

「不管被告誡幾次，她都一定會親自來接小孩，都不知道這樣保密有沒有意義了。其實這也讓希爾維拉小姐挺煩惱的喔，呵呵呵呵。」

她不是完全擋在兩人中間，而是到高大魔族身旁做制止。

「真的嗎？」

「咦？」

「嗯，總之，一天之內要做的業務大概就這樣吧。你覺得怎麼樣呢？」

「這樣不夠。就算有限制通過人數，依然不夠……而且——」

呼——緹莉亞大嘆一口氣。

「而且……在下果然不太適合面對魔族小孩吧。」

「再說，德爾克先生是在我硬逼之下，纔不情不願地來幫忙。就請你多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畢竟責任在我身上。」

「其實你也想對我說『穿小豬圖案的圍裙違反騎士道精神！』吧？」

「？不太懂妳的意思。」

「請您稍等。」

德爾克雖感疑惑，但腦袋也轉不太動了。他感覺今天真的讓活到現在腦袋不常使用到的部分疲憊不堪。

「王國應該組織十位比在下更加強悍，且受小孩愛戴的人前來。當然，若允許在下繼續待在此地，在下也——」

「當然，我們一起牽着手回家吧。」

因爲德爾克就是爲了保護緹莉亞纔會來這裏。

德爾克跟在轉身返回幼兒園的緹莉亞身後。沒錯——

「嗯……那道門……在人類跟魔族的協議下，似乎做了很多特殊設定。像是隻有早上跟傍晚會打開，還有需要特別流程纔可以變更設定之類的。」

「那麼，就請你不要太在意了。他們玩得太過火的時候，我會像今天那樣好好訓誡他們，好嗎？」

「嗯！人家有當乖孩子喔，人家今天也有到處展現龍族的榮耀喔。」

「消失吧！」

（是……迪亞瑪特啊。）

「知道……了。」

若兇惡的怪獸成羣從那道門出現——

希爾維拉插手介入。

緹莉亞微微歪過頭，看向正經同意這番話的德爾克的臉。

總而言之，一天已經結束了。

「沒有。」

「喔，拉米涅！媽媽來接妳了，妳沒怎麼樣吧？」

「那些孩子……或許會比我早當上騎士呢。」

「你說得真白耶……而且？」

「沒……沒這回事……」

全身包裹鎧甲，將長槍舉向天空的拉米涅、奈可德跟荷陶姐妹的模樣閃過德爾克腦海——真是不得了的光景，好像很想看到那種景象，又不是很想。

失禮了——德爾克小聲說完，便往旁邊閃開了幾步。

設置好幾層極高級魔力術法，將生物或無生物送往遠處的立體型魔法陣。由於會散發普通魔法不會出現的光芒顏色，而被稱爲「紫影之門」。

這名穩重少女膽大包天的程度，或許足以匹敵王國騎士團的團長。

這是當然的，他不可能逃跑。

不久，淡紫色光芒也消失，門就這麼無聲地關上了。

母女——不過，居然是迪亞瑪特。

他甚至對於自己現在待在這裏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不，魔族將軍她們也回去了，我想是不會遇襲……」

「對，是魔王的第十八個孩子。其實這件事算是機密，但迪亞瑪特小姐太寵小孩了。」

「呵呵呵。而且，我覺得這樣其實也不壞喔。」

緊接着就有一股龐大力量捲起漩渦，不祥的光芒在她指尖成形——

「幸好王國很重視幼兒照護，從很久以前就在這一塊投入了很多人力。但由人類來照顧魔族小孩這種事情是前所未見……而且，那些孩子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真的是未知數喔，畢竟他們雖然嬌小，也能做出不得了的事情，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拿起我拿不動的東西，可是隻要一跌倒，卻又會馬上哭出來……他們真的真的——很莫名其妙喔！」

「沒想到會有紫影之門……連報告書上都沒提到這點。雖然我之前就覺得屬於『當地機密』的條目很多。」

「王國是爲了不刺激魔族他們，才只派德爾克先生一個人過來吧？」

叫魔族將軍做雜事，又斷言魔王的妻子是太寵小孩的人。

「路上小心喔，希爾維拉小姐。明天也要麻煩妳了～」

「沒有心不甘情不願的？」

「真的。」

「妳太謙虛了，大家喫妳做的點心也都很開心。」

「……只有做點心是我拼命練習過的成果。應該說，就算是現在，準備點心也是每天最花時間的工作……」

「……不介意的話，晚餐就由在下來做吧。」

「真的嗎！」

「交給在下吧，這不算什麼。」

德爾克對掛着有如孩子們那樣天真笑容的緹莉亞，再次露出笑容。對於熬過苦練的騎士見習生來說，喫飯等同生命。就讓自己再來幫個忙吧。

準備進入幼兒園時，德爾克回過頭去。

他直盯着紫影之門剛纔出現的那一帶——他真的並非不情不願。任務就是任務，當作是藉由協助照顧小孩的工作，讓自己也可以用不同方式保護緹莉亞，就更值得去做了。

不過，如此大費周章的計劃，現下卻讓年輕女孩獨自揹負重責大任。

對此，國家是抱着何種想法，要自己孤身前來的？

——即使這是要驅逐包含自己在內的那個部隊的人，他也想知道。

「這一餐……就多喫一點吧。」

緹莉亞的期望，肯定讓自己露出了兩次笑容。

而且還讓自己抱持不管是什麼要求，都要去完成它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