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阿爾泰共和國南部國界附近

十一月三十日上午七點　KRAT

『BARBIE03呼叫編隊各機，不久即將抵達作戰空域。將數位資訊鏈路改爲封閉模式，全機成密集隊形。』

法多姆的無線電在中亞的天空中迴盪。

強風激烈地敲打着座艙罩。獨飛、芭芭琪卡的混合部隊在陽光下不停前行。編隊採取由裘拉薇麗克帶頭，右後方是拉絲特裘卡，左後方是格里芬和法多姆的形式。An-225位在更後方的位置，至於Viper Zero則是負責殿後。

一行人自新西伯利亞出發已經二十幾分鍾，早已突破飛行警戒線。和萬里無雲的天候相反，雷達始終被激烈的雜訊所覆蓋，似乎正受到來自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干擾。刺耳的警報聲接連不斷地響起。

「真虧妳們居然敢闖入這種莫名其妙的空間。不管怎麼想，這個氣氛分明就很不妙啊。」

聽了慧傻眼的語氣，裘拉薇麗克用鼻子哼一聲。

『只是因爲好像很不妙就馬上撤退，這樣是要怎麼打仗？先衝進去，等到發生問題了再想要怎麼辦，這纔是芭芭琪卡的作風。』

「那樣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在胡說什麼啊，這叫做懂得隨機應變。是處事方式有彈性。』

「纔怪。」

如果真的是隨機應變，應該會見到情況不對就馬上撤退纔對。不顧一切闖進去，結果還受重傷，這種行爲就只是愚蠢而已。

拉絲特裘卡像是不予置評地默不作聲，反倒是來自雀爾芙的無線電插入話題。

『不過，還真虧妳們居然到現在都沒有半點損失耶！真令人佩服！』

天真爛漫的說話聲傳來。

『會用坦克車取代運兵車進行步兵突擊的國家果真不一樣！想到了就立刻去做！真是果敢進取的文化啊！』

『喔喔，綠色運輸機講話還挺實在的嘛。就是說嘛、就是說嘛。你看吧，小哥，懂的人自然會懂。』

「呃，我想她應該沒有要稱讚妳的意思。」

雖然說是其他人格，但是法多姆畢竟是法多姆，言談之中處處帶刺。正當他煩惱該不該打圓場時，法多姆本人開口規勸了。

慧拖着從翼尖冒出的白煙，衝上前去。牽制炮擊在藍天製造出光的線條。

「我有仔細確認儀器啊。可是雷達完全沒有反應，警報裝置也沒有響。」

開啓節流閥，固定俯仰角，不使用氣動煞車就這麼不停往下墜。速度計顯示爲超音速，高度警報裝置也亮了起來。Parallel Minds的耐久值加速減少。白雲出現了又隨即在眼前消失。

握緊操縱桿，調整呼吸，凝視前方。無法在白色的天空中發現異狀，然而本能卻不斷地告訴自己有危險。有種正在懸崖上朝盡頭衝去的感覺，如果繼續前進肯定會往下墜，會從現實世界踩空跌落。

也就是說一旦產生混亂，必須相信儀表而不是自身的感覺吧？這一點和平常的儀表飛行（IFR）相同。只要守住基本原則就足以應對。

「！」

『芭芭琪卡請將雷達模式變更爲〈個體識別〉，開始掃描周邊空域。一旦發現帕克法的反應就計算出會合路徑。因爲波長說不定會很弱，搜索時請務必多加留意。』

晴朗到令人感到恐怖陰森的天空。沒有一片雲朵的清澈空白在視野中無限延伸。沒有陸地，也沒有大海，就只有無邊無際的藍天。儘管是晴天，卻不知陽光從何而來。

環視四周，日俄的子體依然正常地組成編隊，An-225也以應有的速度跟在後方。

公事化地確認僚機的位置、速度、高度後等到那一刻到來。就在慧讓呼吸平穩下來，舔舐乾燥的嘴脣時。

「法多姆，我來應付左邊的敵人，右邊可以交給妳嗎？」

「知道啦。」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請不要只依賴視覺。』

分解現象已經來了嗎？他急忙確認手的感覺，這時格里芬的聲音傳來。

表示耐久度的百分比開始以高速減少。後視鏡裏的格里芬表情扭曲。

這確實是異常的體驗。豈止是空間迷向，感覺整個世界都傾斜九十度了。

『這一帶的空間十分混亂。敵人隨時都有可能從拼布的交界處跑出來。請把既定路徑以外的一切都視爲危險。已經經過的空域也是一樣。』

『知道了啦，妳很囉唆耶。』

『我說了，請不要被肉眼所見的資訊拖着走。剛纔的敵人也是一樣，只要找出電波和熱源情報的差異，應該就能掌握大致的位置。你要利用多個情報來源進行補正，一邊解讀儀表的顯示結果──』

連哀號聲也發出不來，但是現在沒有時間猶豫不決了。數位資訊鏈路中出現發現新的敵方編隊的報告。三點鐘方向有四架，七點鐘方向有兩架。

「咦？」

不管怎麼看，運輸機的位置都太前面了。只要漏了一架沒擊落，運輸機立刻就會遭到攻擊。身爲保護者，這樣實在令人惴惴不安。

一瞬間，他還以爲自己眼花了。但是顯示器的儀表也出現了異常的舉動，速度和高度都顯示出離譜的數值。GPS離線，戰術地圖痙攣似的顫抖着。

『我忘了說，空間的錯綜複雜情況並非固定，隨時都會不規則地變動、重組。請你務必仔細確認地圖。』

四處張望的瞬間，機體忽然遭受到衝擊。是聲波。一道黑影在爆炸聲中高速遠去。玻璃工藝的機影，是災嗎？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無精打采的否定。

「啥？」

他搖搖頭，然後抬起臉，定睛注視監控熒幕中的景色。

他反射性地踩下油門減速，拉回操縱桿。左舷的天空震動，出現捲雲。時空斷層已逼近雷達上的自機標示。

來自法多姆的無線電伴着電子音效傳來。

「意思是要我沿着這個隘路前進，一邊和敵人作戰嗎？」

文字訊息一出現，大量資料隨即被傳送過來。複雜的幾何圖案不斷疊加在戰術地圖上。

他調整紊亂的呼吸，瞪着運輸機。

天空暈開了。

「妳不要太勉強喔。」

？

『在如此異常的空間裏，我沒辦法向妳保證任何事情。只不過，既然時空混亂，就表示這裏的時間流逝方式和現實世界不同。儘管帕克法比我們更早誤闖進這裏，但也未必表示她已經遭到分解。更進一步來說，即使一度受到浸蝕，也可以憑藉其他力量恢復，就像妳實際經歷過的一樣。』

「雀爾芙，妳再後退一點！這裏很危險。」

火花開始在腦中噴濺，麻痺般的怪異感侵襲指尖。

『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慧握緊節流閥、盯着雷達，重新暗自決定要儘快結束這一切。

『……』

「格里芬，那傢伙到底是……」

「Parallel Minds佔據了我大部分的處理能力，現在光是正常飛行就已竭盡全力，無法另外進行解析。」

妳把人類當成什麼了啊！拜託別拿人類和超高科技的活體電腦相提並論，這樣很讓人困擾耶。「話說回來……」他轉頭望向格里芬。

「那種事情我哪辦得到啊！」

『02，交戰。』

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雷達上沒有反應。是我看漏了嗎？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不可能。

（來了嗎？）

事已至此，裘拉薇麗克的語氣卻顯得不安。畢竟一行人才闖入幾分鐘就開始受到浸蝕，她或許很擔心迷途許久的帕克法是否依然健在吧。

「我沒事，還沒有那麼難受。」

『別玩了，差不多要進去了。開啓電磁遮蔽，距離大門外緣還有二十秒，開始倒數。』

在轉換方向不曉得幾次之後，雷達警報響起。眩目的銀光在天空另一頭產生。

芭芭琪卡也上前迎擊右翼的敵人。在盛放的火花之中，又有新的災爬升上來，朝這邊發射機炮。

這麼一來，就憑區區人類根本應付不來。就在他繃着臉沉默不語時，嘆息聲傳來。

口中發出乾笑。

（唔哇。）

高度顯示爲九千公尺，機首方位維持在南南西。依照航路圖來看，應該很快就會通過新疆阿爾泰地區的喀納斯湖上空，可是這方面實在不曉得有多少可信度。戰術地圖上設有臨時航點，不斷更新與機體之間的距離、方位。

Viper Zero朝背後的敵人飛去。

不知不覺間，五感的怪異感已然消失。儀表的混亂也好像沒發生過地平息下來。可能是Parallel Minds幫忙阻擋了外面的異常吧。不過，格里芬因此承受的負荷令人擔憂。

『10秒。9、8、7──』

宛如冰河所形成的峽灣景色出現了。幾乎沒有可以通行的地方。讓人聯想到蜿蜒峽谷的隘路朝多個方向延伸。

假使An-225遭到擊落，作戰就結束了。即使任務再艱難，也只能放手一搏。

法多姆立即翻動機翼。

「妳有注意到敵人接近嗎？還有拼布的交界處在哪裏之類的。」

「EPCM，災！」

產生耳鳴。

「喂喂喂。」

「等一下、等一下。」

『要走嘍。機體前沉──Go！』

『收到。』

才咬緊牙根正準備展開干擾絲，敵影頓時爆炸。翠綠色的機體轉彎來到身旁。

結果她搖搖頭。

慧傾倒操縱桿急轉彎，和敵機交錯後折返，擊出飛彈。

法多姆清清嗓子後深吸一口氣。

「真的嗎？」

裘拉薇麗克『唔！』地閉口不語。大概是從法多姆冷淡的口氣中感受到體貼吧，她一副勉爲其難地咂舌。

『前鋒散開迎擊，〈十二號〉請退到後方。Viper Zero防禦運輸機。』

但是如今沒有回頭這個選項。空間變異正持續擴大當中，倘若現在不阻止事態惡化下去，全世界有可能都會遭到吞噬。既然如此，也只能在跌落地獄之前破壞地獄了。

（哈哈！）

「沒時間猶豫了。」

法多姆坦白地回答『不知道』。

壓迫感消失了。機械聲「嘎鏗」地響起，多角度監視器變成了偏紅色。顯示器上顯示出耐蝕壁的狀態。

小巧的嘴脣像是受凍般顫抖着。

『啊～不行、不行，我已經退到極限了。話說，慧先生，你那邊很危險喔。』

慧加快速度，和法多姆分道揚鑣，然後急轉彎朝敵機而去。慎重地調整相對位置，同時鎖定敵機，而就在他準備按下發射鈕時，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傳來。

『BA01，開始交戰！』

『還是妳要我說「已經太遲了」才肯接受？妳不是因爲還有一絲絲可能性纔來到這種地方嗎？請不要再問那種無意義的問題了。』

法多姆的語氣變得嚴肅。

現在除此之外，他無話可說。

「喂，妳還好嗎？」

「慧！空間變動！緊急迴避！」

航向標示變爲正下方。橘色、水藍色、綠色的機體開始倒栽蔥下降。慧急忙按住操縱桿。下半身浮起，血液衝向上半身。眼下是無邊無際的天空。高度標示驟減，然而卻怎麼也看不見陸地。

〈ROGER 03。〉

前方到處冒出複雜的凝結尾和黑煙。芭芭琪卡和災的迎擊部隊正展開激烈的戰鬥。

「啓動Parallel Minds，積層展開模式， EGG分割、多重成形開始。」

遠去的排氣火焰和敵影交疊。爆炸。接着再度瞄準闖進來的敵方編隊二號機，以機炮粉碎朝An-225而去的背影。

格里芬的報告，和戰術地圖的更新聲重疊。三架制空戰型以高速朝這邊逼近。

持續讀秒。

慧忍不住抗議。

還來不及詢問，炮火就又再度來襲。剛纔的災回來了，而且身後還帶了另一架敵機。警報裝置遲了一會兒纔有反應。雷達警報。糟糕，被鎖定了。

〈04 ENGAGE。〉

『更新路徑情報。由於外表和實相將開始產生差異，請各位不要混淆了。尤其是慧先生，要是太依賴視覺，可是會陷入空間迷向（Vertigo）喔。』

『真拿你沒辦法。我因爲EGG被雀爾芙拿走了，無法完整地進行支援，Viper Zero，可以請妳幫忙嗎？』

真棘手。他讓機體恢復平衡、確認狀況，接着調整呼吸，再次朝敵機追去。用左眼查看雷達，同時瞄準監控熒幕上的目標，但是直線距離的途中有空間的邊界。

「行得通嗎？」

「沒問題。補正資料已輸入完畢。」

點頭回應格里芬的答覆，慧按下發射鈕。右翼的飛彈被釋放，點燃了火箭發動機。飛彈繞過斷層，抵達敵機。炸裂的彈頭撕裂玻璃工藝的機體。

「Splash one。」

破壞目標。

正當他繼續找尋敵機的身影時，遠處發生好幾起爆炸。

『BA02，擊落敵機。』

『BA01，第五架！』

暖橘色和海水藍的機體正氣勢洶洶地吞噬敵人。看起來絲毫不在意空間的混亂，在空中恣意飛翔。

慧看着雷達，結果見到相距一百公里以上的災同時被擊落。連身處的空域裏沒有芭芭琪卡的災，也沒一會兒便遭到擊毀。

「怎麼回事？她們在做什麼啊？」

格里芬低喃。

「她們將飛彈射進斷層，縮短與敵人之間的距離。感覺像是故意往不相干的方向發射，出奇不意地攻擊對手。」

「那種事情有辦法做到嗎？」

我們連周圍的空間變異都沒能確實掌握了，她們卻不僅大範圍地徹底解析錯綜複雜的情況，甚至還加以利用，真是令人不敢置信。

「她們的處理能力應該也被Parallel Minds佔據了吧？我們雙方的條件不是很類似嗎？」

「她們兩架共享了演算資源。好像是透過網絡互相傳送處理結果，藉此省去重複計算的程序。」

「真的假的啊。」

根本是異次元的作戰方式。而且，她們現在還少了三分之一的戰力。究竟全員到齊時戰力會有多強大？光想到這一點就不禁毛骨悚然。虧我們之前居然能夠在蒙古戰中勉強獲勝。

「核心到底在哪裏啊！」

鎖定，很好。

「要上嘍。」

「喂！妳有確實啓動雷達嗎？不然怎麼會在這個距離下還偵測不到她！」

『不行。』

『我們的存在比想像中更曖昧不明。一旦卸下人類替我們戴上的箍子，就會輕易變回原本的素材、變回災的零件。因此，我們必須憨直地遵從被賦予的使命：拯救人類、擊退威脅、保護祖國。要是不這麼做，身爲阿尼瑪又有何意義呢？』

『帶回帕克法這件事，完全是以她還保有理智爲前提。既然她不回應呼叫又妨礙任務，現在的她就徹底是一個障礙物，而障礙非排除掉不可。即使原本是同伴也一樣。』

「不對。」

急忙確認後方，只見黑色濃霧已然接近，以驚人速度逼近後低空飛過。延遲瞬時才產生的衝擊波撼動空氣。

『裘拉薇麗克，帕克法有反應嗎？』

反應消失。然而沒一會兒，敵人又再度現身朝這邊接近。若即若離，似乎打算堅守打帶跑戰術，避免纏鬥。

過了一陣子，周圍的景象改變了。天空變成像朝霞一般的紅色，接着又隨即化爲藍色。雲朵繚繞捲曲，陽光明滅。一切彷彿按下快速播放鍵地變換姿態。

法多姆嘆息。

就要按下發射鈕的瞬間，冷不防產生衝擊。氣動煞車使得機體的速度減慢，原本捕捉到的敵影遠去，離開射程之外。

轟隆隆地撼動空氣，翠綠色機體來到身旁。座艙罩上的攝影機鏡頭轉向這邊。

裘拉薇麗克加速。一邊噴發出閃爍的排氣火焰，一邊轉彎，試圖繞到敵人背後。但是，對手以銳利的機體動作改變航向，逃進黑暗深處。

『好，只不過請避免窮追不捨。剛纔我也說過，活動時間非常有限。請儘可能以最小限度的機動收拾掉敵人。』

「BARBIE03……法多姆？可以嗎？」

『我有啊！可是雷達沒有反應，發出通訊她也沒有回應！』

『這裏由我來接手。沒時間了，你們先前進吧。』

『又要來了！』

濃霧中隱約浮現巨大的主翼。正在運作的兩片垂直尾翼、導流片。那副宛如伏臥的女人偶的模樣是……

「妳爲什麼要阻撓我？那可是敵人耶。」

切片的耐久度急速減少。與方纔明顯不同的異狀、壓迫感。明明應該有受到Parallel Minds保護，座艙罩卻應聲震動。法多姆向編隊鏈結髮出警告。

『不管妳怎麼說……我都不會讓妳擊落我妹妹。』

她？

BEEP的警告聲響起。

慧定睛凝視轉彎的機影。

擔任射手的是──慧和格里芬。

裘拉薇麗克的語氣充滿了痛苦與掙扎，而就在法多姆準備拋下她前進時。

「災……？」

「帕克法？」

連迎擊也辦不到，只能趕緊散開。火線撕裂了天空，劇烈的排氣聲從編隊中央呼嘯穿越。

「妳是什麼意思？」

轟隆巨響傳來。

沒等慧把「妳想做什麼啊？」這句話說出口，法多姆即刻回答。

行進方向忽地出現一片黑暗。才心想那是什麼，黑暗便以猛烈速度覆蓋視野。雲朵、天空，所有的一切都被黑色塗滿。

「那個？噢……」

「等等。」

『正在確認中。空間變動得比預期中來得激烈，路徑有七成正在重新演算。若是能夠使用An-225的處理能力就好了。』

『該死，現在明明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慧透過後視鏡瞪着格里芬。

兇猛的氣勢令空氣凍結。粗重的喘息聲在編隊頻道中響起。

暖橘色機體衝向敵機，拉絲特裘卡則朝立刻急轉彎的對手側腹開炮。火線扭曲了敵人的機動，不停地帶向右方。經過好幾次的牽制，敵人的預測位置終於來到慧的航向上。

平板的說話聲這麼回答。讓人彷彿可以見到裘拉薇麗克蒼白的臉孔。

芭芭琪卡傳送了戰鬥資料過來。從龐大的情報中挑選出敵人預測位置、航向指示、友軍的機動，投映在監控熒幕上。

「什麼接手……」

運輸機傾斜巨軀，以一副舉手投降的樣子回應。

『……』

『接近深度極限，無法計算時空的扭曲率。距離無法歸返點還有十分……不，是五分鐘。』

『我要將她擊落。』

『喂，妳說這什麼話！別開玩笑了！』

話雖如此，也不能只是佩服人家。敵人衆多、戰場廣大，就算芭芭琪卡再強悍，也不能完全交給她們打前鋒，我們也得儘可能擊落敵人才行。

「那不是災。你仔細看看她的模樣。裘拉薇麗克、拉絲特裘卡也是。」

慧彈也似的急轉彎。雷達上出現飛彈反應。一釋出干擾絲、熱焰彈，身後立刻產生劇烈的爆炸。

裘拉薇麗克怒吼。她一副要用機翼撞上來似的，氣勢洶洶地逼近法多姆。

我纔不想掉進地獄深淵被分解掉哩。慧下定決心，壓下油門杆。

『不行不行不行！』

「什麼！」

Viper Zero的訊息無情地顯示出來。就連沉默的同時，Parallel Minds的運作時間也正在不斷地減少。也許是多心了，總覺得連空氣也變得稀薄一些。

『可是再這樣下去……！』

攻擊與脫離，牽制與迴避。

Viper Zero的警告出現在顯示器上。

法多姆以勸導的語氣說道。

選擇武裝。以大拇指按下節流閥的按鈕，瞄準滑入射程範圍的濃霧……失敗，再次以雷達瞄準，將跳動的準星帶向敵影附近。

『小哥，可以再做一次那個嗎？就是在越南做過的那個。』

『把敵人打個稀巴爛！』

雷達上沒有顯示出目標。要是繼續前進，會有剩餘的切片可以讓我們回去嗎？應該說，有辦法進行攻擊嗎？不安的情緒逐漸升高。

『裘拉薇麗克，妳聽我說。』

『我問妳，不能稍微擴大搜索範圍嗎？若是讓我和拉絲特裘卡離開編隊，延伸電波的抵達距離……』

『裘拉薇麗克！』

『好，拉絲特裘卡也OK吧？』

「爲什麼她要攻擊我們啊？」

！

「格里芬？」

『當然。』

『不行，光是現在這個情況，就已經沒有多少活動時間了。要是再繞去別的地方，到時肯定會回不去。』

「好啊。那麼，可以交給妳來下指示嗎？」

BEEP。

提高引擎輸出功率前進。

「我知道。」

他無法回應裘拉薇麗克的怒吼。顯示器上出現〈AUTO PILOT〉的文字。

咂舌聲響起。

爲了牽制從背後逼近的帕克法，Viper Zero前去應戰。

摻雜了煩躁的語氣。咬牙切齒的聲音隨着雜訊傳來。

她以堅決的口吻予以否定，一雙灰色眼眸回瞪着他。

『帕克法已脫離正軌。它已經不是妳的妹妹，而是玻璃工藝品的〈敵人〉。』

「不可以！」

是分成勢子和射手，追逐對手的圍獵戰術啊。的確，如果採用那個手法，就能對付四處逃竄的對手。

摸不着頭緒。思緒混亂的他仰望裘拉薇麗克。

〈MISSILE 3O9;CLOCK。〉

『還在探索中。』

『可是！但是！』

法多姆稍作猶豫後回答。

『要不然妳說怎麼辦！妳要在這裏被困住，然後感情融洽地一起被分解嗎？不僅沒能破壞大門，還眼睜睜地失去五個阿尼瑪、失去寶貴的對災戰力？我纔想問妳說這種話是不是瘋了！』

『因爲機體實在太龐大，我光是保護就竭盡全力了～』

『明白了。』

『喂，小哥你在做什麼啊！剛纔明明是個大好機會！』

「非常好。」

起初還抱着觀望的態度，不久便豁出去參與作戰。儘管笨拙，仍不顧一切地開闢道路。

鎖定警報大作。只見黑色濃霧已然接近，而且還啓動射控雷達，瞄準了這邊。

有棱有角的輪廓再度消失在黑暗中。但是沒有錯，那是帕克法。芭芭琪卡的三號機，我們前來救援的阿尼瑪。

〈WARNING 3 MINUTES TO THE OPERATIONAL LIMIT。（警告，距離作戰極限剩下三分鐘）〉

輪廓晃動，看不清楚模樣。是新型嗎？可是機數似乎只有一架。

『妳這傢伙，妳以爲我們是爲什麼來到這裏！是爲了營救她，營救帕克法耶！然而妳卻說要擊落？拜託妳別說蠢話了！』

格里芬開口了。她以玻璃珠般的雙眼環視四周的阿尼瑪。

「法多姆，我想請妳確認一個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我們一開始沒能認出她是帕克法，是因爲形狀模糊不清，而且雷達沒有反應。假如其原因是電磁波衰減所造成的，而不是因爲她變質呢？」

『妳說什……』

話才說到一半，法多姆就倒吸一口氣。動搖的情緒隨着電波傳遞過來。

『妳是說相位錯位了嗎？』

「嗯。」

「喂，什麼意思啊？」

完全聽不懂。格里芬將視線轉向慧。

「非物質層次並非由單一一層所構成，而是由存在的粒度相異的多個層次重疊而成。假使我們和帕克法掉進了不同層，那麼會無法認出彼此也不足爲奇。」

「呃……」

「就像我們把她當成來歷不明的敵對飛行體一樣，她有可能也以爲我們是敵人。」

！

「意思是帕克法仍保有理智嗎？」

格里芬微微點頭。

「有這個可能性。」

心臟高聲跳動。一度快要失去的希望回來了。能夠營救她，能夠大家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

『的確……這樣的可能性並非爲零。』

法多姆以壓抑的語氣說道。

『但是，我們還有另一個可以發送出去的東西。也就是朝對象傳送大量情報的手段。』

他朝着翻騰的氣流俯衝，以倒栽蔥的方式在無底的黑暗中不斷下降。機體喀喀喀地震動。儘管偶有竄升的衝擊力襲來，也絕不鬆開手中的操縱桿。反覆調整配平，持續讓目標維持在正面。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想拋下獨自持續奮戰的她。」

甚至沒有時間阻止，原本就所剩不多的救生索被毫不客氣地消耗。在耐蝕壁的崩壞警報聲中，拉絲特裘卡釋出了最後的EGG。

切片的耐久度已經只剩下一成，遭到壓毀的時間時時刻刻都在逼近。警告聲大作。Viper Zero和An-225加速前來會合。

慧壓抑住猶如瘋馬的機體，固定航向。漩渦的移動速度加快，使得上下的感覺變得模糊不清。眼睛深處濺出火花，三半規管陷入混亂，全身肌肉發出悲鳴。身心皆接近極限。思緒混濁，他拚命咬牙以維持意識。

黑暗扭曲蜿蜒。

然而隨後，劇烈的氣流產生。漆黑的波濤掩蓋了目標，扭曲Parallel Minds的軌跡。

『那種事情……』

法多姆的口氣十分冷酷。她像在確認衆人的決心一般，對編隊全機說道。

『我的活動時間本來就比各位來得短。既然如此，與其繼續前進，不如把切片分給帕克法讓她回去比較好。再說，之後的導引〈十二號〉應該也辦得到纔對。』

法多姆用力咬緊牙根。炙熱的吐息乘着電波傳來。

『這還用說嗎？當然會消失啊。』

目標地點近在眼前。芭芭琪卡隊的標示正朝着戰術地圖上的自機接近。

龐大資料流入數位資訊鏈路。來自法多姆的導引波，經由拉絲特裘卡的EGG被送入濃霧。隨後，深色的簾幕煙消雲散。扁平的機體褪去漆黑的外衣，從煙霧中滑出。菱形的機首，小巧的座艙罩，照亮周圍的虹色特有色。

這次換成裘拉薇麗克愣住了。在一片動盪的氣氛中，法多姆接着說。

背對簡短的答覆，她讓機體轉彎。慧則依照法多姆的指示，朝着帕克法的標示而去。

『格里芬，我想請妳幫忙協調和芭芭琪卡隊之間的數位資訊鏈路。妳已有過好幾次經驗，應該已經很熟悉了吧？爲了爭取處理能力，我會以獨飛的格式傳送資料，到時再由妳來轉換。』

海水藍色的光輝──射穿雲霞的中央。

『帕克法！』

『我去。』

『Уpaaaaaaaaa！』

安裝在身軀下方的Parallel Minds發光，然後就這麼將產生的光輝朝行進方向擊發出去。

「可、可是不是無法通訊嗎？電磁波沒辦法交流，就表示光訊號也行不通。」

在雀爾芙的呼聲中，巨軀驅散了黑暗，An-225散發出淺綠色光芒前進。H型的尾翼微微地震動。

目標在咬牙切齒的裘拉薇麗克面前遠去。沒有時間再次接近了。

『是啊，總之只要向對方顯示我們的存在就好。倘若能夠溝通，就可以讓她停止攻擊，然後確認彼此的座標，回去相同的相位。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不行，失敗了。就在眼前即將變得一片漆黑時。

「聲音？」

「不行。」

『是啊，妳應該沒在想吧，這一點我很清楚，所以不能讓妳們兩個去。爲了讓所有人都回去，必須由必要成員跟着纔行。』

海水藍色的光芒伴隨着高聲吶喊，急速下降。以像是要用身體衝撞的氣勢，來到目標的正上方。

『我知道！』

暖橘色機體滑到目標前方，以最小半徑轉彎，瞄準目標。

『那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就給我做好心理準備。這將會是一場聽天由命，賭上我們生死的賭局。』

芭芭琪卡隊的三號機看似困惑地轉動機首攝影機。

『真的嗎？』

『妳這麼親切實在讓人渾身發毛耶。臭綠色，如果妳想得到回報，那我勸妳別抱期待了。』

格里芬尖聲地說。

『你還不懂嗎？就是切片啦。我要變更Parallel Minds的模式，向帕克法投影。』

『沒問題、沒問題～交給我吧～』

『回來吧，帕克法！』

四道排氣火焰遠去，不久便被黑暗所吞噬。剩下來的，就只有更勝先前的壓迫感和轟隆聲。

「這樣啊。」

『沒時間了，我要一口氣向前衝了！大家別走散嘍！』

「因爲我聽見了聲音。」

裘拉薇麗克的語氣熱烈。

頓時恍然大悟。

風呼呼作響。

慧從旁插嘴，法多姆則『是的』地予以肯定。

『老大（Босс）……？妳不是已經逃離了嗎？』

法多姆的Parallel Minds擊穿帕克法，讓虹色機體添上了翠綠的色彩，之後便隨着暖橘色光芒一同上升。

『但是那又如何呢？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又無法和對方對話。不管是否仍保有理智，現在的帕克法都只會妨礙作戰。除了甩掉她或將她擊退，難道還有別的方法可行嗎？』

『空間變動！偏偏在這種時候！』

『……』

『抱歉！我先回去了！』

「格里芬，妳爲什麼覺得那可能是帕克法？明明連芭芭琪卡她們都以爲是敵人了。」

！

『還有，帶帕克法回去的耐蝕壁要怎麼辦？雖然不曉得她現在還保有多少程度的原型，但是她肯定撐不過回程。這麼一來就需要某人給她切片，而妳打算從哪裏找來切片呢？』

（扭曲……）

『妳真的很笨耶。』

『喂，臭綠色！妳的腦筋不是很好嗎！明明老愛說大話，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懶洋洋地動也不動！妳倒是快想想辦法啊！喂！』

『假設成功和帕克法聯絡上了，妳要怎麼計算之後的會合路徑？就憑芭芭琪卡專精戰鬥的演算能力，有辦法處理多個層次的疊加嗎？這和射控可是不一樣的東西喔。』

來得及嗎？不，非趕上不可。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失敗，實在無顏面對法多姆她們。

「我們去救她吧。」

裘拉薇麗克『哈！』地笑了。

「她不停喊着必須去救同伴──去救裘拉薇麗克和拉絲特裘卡，所以……」

「？」

還有一段距離。但是，肯定就是那個沒錯。大門的中樞，正十二面體的核心。

裘拉薇麗克毅然地表達心志。

「可以交給妳來帶路嗎？」

『慧先生、Viper Zero，不好意思，要麻煩你們稍微繞路了。由於Parallel Minds的彈數很少，必須將對方引過來確實擊中才行。請你們依照剛纔的攻擊要領，將帕克法趕到指定空域。至於時機點我會再下指示。』

『快點想起妳的義務，帕克法！我們是誰的劍！現在不是在這種地方玩的時候啊！』

『有話待會兒再說！我們要撤退了。拉絲特裘卡！妳先走，我會防護妳和帕克法！』

距離啓動圈套還有五秒，四、三、二、一──

「好、好的。」

『反正我本來就不打算只和拉絲特裘卡回去。這個任務就由芭芭琪卡接下，你們依照預定計劃前往中心就好。』

互相酸言酸語之後，對話時間結束了。空戰參數被傳送到戰術地圖上。

這句話比想像中還要輕易地脫口而出。既然已明白一行人的目的和周遭狀況，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六架子體和一架切片，大家一起回到外面的世界，找回曾經失去的情誼。

裘拉薇麗克對着錯愕無言的法多姆叫嚷。

一面以雙眼追逐污漬般的濃霧，他一面「吶」地喚聲。

『交給我吧！』

雀爾芙無憂無慮的口氣，讓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下來。

定睛一瞧，前方確實有一個漩渦的中心。位於黑暗中，更加陰沉的漆黑聚集點。

『好，就這麼辦。』

「沒打中？」

大門中心點忽地變得朦朧。原以爲是自己的錯覺，卻發現周圍的黑暗確實正在移動。有如巨大黑色手臂的東西，逐漸螺旋狀地覆蓋住目標。

慧從右後方接近，以射控雷達瞄準了對方，結果對方一個急轉彎閃了開來。但是，那邊還有Viper Zero。交錯承受來自薰衣草紫和緋紅色的壓力，目標失去了行動的自由。

『我纔要請妳千萬不要感激我呢。被人老老實實地道謝，只會讓我起雞皮疙瘩。』

Parallel Minds熠熠發光。一發又一發，接連不斷地擊出光輝。

『啥？』裘拉薇麗克爲之啞然。法多姆誇張地大大嘆息。

『當然，如果將所有切片都投射出去，機體一定會被壓壞。所以，比方說一片或兩片，必須留下需要的片數來進行分割投影。這可是相當高難度的作業喔。一旦失敗，Parallel Minds就會即刻停止，毫無生還的可能性。』

「怎麼回事……？」

「收到。」

裘拉薇麗克和拉絲特裘卡的聲音迴盪。

沒錯，阿尼瑪的精神與非物質層次相近，應該可以穿越時空、層次，傳遞給對方。以通訊手段來說，是非常合適的存在。

「可是那麼做的話，耐蝕壁會變得如何？現在包圍着我們的切片會……？」

「就是現在！裘拉薇麗克！」

慧不曉得那是幻聽，抑或是出自其他某種現象，但是，他非常同意帕克法是這麼想的。要不然，她不可能在這片黑暗之中保有自我。

──她『拜託妳了！』地呼喊。語氣中蘊藏着悲切的心情。

『綠色！』

「拉絲特裘卡？」

『都來到這裏了，就算閉着眼睛也知道怎麼走！你沒看見嗎？就是前方的扭曲！』

『必要成員……』

『你可別死了啊，小日本！』

「它們打算重組空間。」

「什麼意思？」

「相對距離正在加大。這樣下去會跟丟的。」

不會吧！他心想。

「它們想逃跑嗎？」

「嗯。」

「開什麼玩笑啊。」

慧將佈滿血絲的雙眼朝向正面。

就連此時此刻，目標也正逐漸遠離。層層相連的漆黑不斷覆蓋中心點。加速？不行，接近不了。就在好幾只黑色手臂眼看就要覆滿整個空間時。

爆炸發生。羣聚的黑暗迸開，化爲細小的碎片。

只見薰衣草紫的機影躍至前方，發射出翼下的飛彈，再一次炸碎深處的漆黑。

〈SHOOT NODAL POINTS，01。〉

「NODAL……什麼意思？」

格里芬氣喘吁吁地回答。

「她要我們攻擊節點。即使無法破壞經過重組的空間本身，還是可以破壞引發空間重組的力場根源。」

「雖然不是很懂，不過這表示我們的武器也能發揮作用是嗎？」

「目標指示……要來了。FCS連動。」

好幾個目標指示器重疊在監控熒幕上的漩渦上，並且根據攻擊的優先順序分配武裝。

「收到，04！」

慧跟着Viper Zero前進，發射空對空飛彈。每次爆炸，風景便隨之粉碎，漩渦的中心也益發靠近。兩擊，三擊，四擊。將所有武裝砸向最後的屏障之後，深處出現了鮮豔的光芒。玻璃工藝品的巨大構造物將柱子朝四方延伸，產生出詭異的脈動。

『──所以說，只要巧妙利用非物質層次，就能讓表面上的距離化爲零。可以藉由上下層次，消除現實世界的移動時間。簡直就是瞬間移動呢。這下星際之門可以成爲現實了！』

（要回去了。）

格里芬向前探身，瞪大玻璃珠般的雙眼問道。

他將油門杆傾倒至接近極限，爆發力十足的推力推擠背部。接着他再將操縱桿拉向自己，以直立姿勢飛向天空。

煩悶──沒錯，爲了「在看得見終點的世界滋養愛情有何意義？何苦增加失去的東西呢？」而煩悶。

我含糊不清地開口。『Meu nome é……』細微的聲音飄蕩在空中。

『假設這個點子有效，第一次、第二次倒還好，可是進行到第一百次、第兩百次時，誰有辦法承受那樣的反覆呢？我們要送進去的是有人格也有感情的阿尼瑪。只要有正常的心理，遇到這種事遲早一定會發狂。』

──

『真是的，語言引擎又出毛病了啊。』

『又來？妳爲什麼不以〈銘印〉的方式處理，這樣不是比較好嗎？這樣下去，小心趕不上出發時間喔。』

『能夠說話嗎？說說看自己的名字吧。』

『Eu esTou dizendo que se Tiver algo errado, vou mudar！E mesmo assim, acho esTranho não querer ouvir a minha conversa！（我說了，有哪裏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可以改！可是你卻連聽都不肯聽我說，這樣真的好奇怪！這樣是不對的！）』

女子揚起嘴角這麼說，同時眯起眼鏡後方的雙眼。

「找到了！是核心！」

「慧！」

『問題可多了。』

『名爲災的〈實體〉正確來說並未跨越時空，只是能量塊和保存於該處的程式展開時間回溯，利用那個時代的資源成立軍隊而已。所以就算用核彈轟炸也沒有任何效果，敵人只會像海市蜃樓一樣消失，然後再度出現。』

扭曲──受到修復。

玻璃窗外流逝的景色充滿着夏天的活力。在行道樹另一頭的，是一大片蔚藍的晴空。積雨雲向着天空大大地延伸。

＊

An-225慌張地翻動機翼，讓六具引擎馬力全開，向上爬升。Viper Zero也讓後燃器閃耀光芒，跟在其後。

『喂，把我的終端機拿來，我要直接除錯。』

『原來如此，根本不需要打倒災，只要定期讓它們的程式發生故障，就能將其從我們的時代消除。若能將它們關在以幾百年、幾千年爲單位的牢獄之中……』

姓名欄上寫着「螢橋」。階級是三等空尉，從考覈欄可以看出他的工作態度不是很受到讚賞。

知寄讓嘴角浮現猙獰的笑意，瞪大一雙細長的眼睛。

──

『好了，休息時間結束，該回去工作了。抱歉啊，要妳陪我閒聊。』

在空調和電子儀器的聲響中，意識再度墜入黑暗。

『理論上，只要繼續推進這個想法，就連時間也能夠跨越。儘管無法前往尚不存在的時空，也就是未來，卻能成功回到過去。換言之，就是單向通行的時光機器。』

巨大到讓人以爲An-225分裂爲二的炸彈躍入空中。利用好幾道減速傘穩定姿勢，然後依循着慣性定律前進。

黑暗淡去，淺淺的燈光充滿四周。

起初產生的變化並不大，只是地獄底部出現了一團小小的火焰，然而之後的反應極具戲劇性。令人想到太陽的發光，隨後轟隆巨響和衝擊波便蜂擁而來。世界晃動。黑暗遭到驅逐，所有的一切迅速被塗成一片白色。

小松基地的討厭鬼和維護不良的阿尼瑪。

車子的行駛聲從身下傳來。

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不過自己似乎正在體驗格里芬的過去。而且不是現在的世界，是與螢橋三等空尉的回憶。

格里芬開口。以清澈、不帶感情的神情，注視着創造主。

我緩緩睜開眼睛，一張眼熟的女性臉龐正朝我窺視。看樣子，我好像被人抬到牀上躺着了。全身好沉重，連轉頭都覺得麻煩。

『Eu acho que ele é genTil（我覺得他是個溫柔的人）。』

『意思就是，假如只有阿尼瑪的知識和人格，也許就能夠飛回到過去。比方說，潛入〈球殼〉的時間回溯程式，複製自己的情報……啊啊。』

慧咬緊牙根，瞪視天頂。

她揮揮手說『忘了這件事吧』，然後就頂着略顯疲倦的臉龐從位子上起身。

然後，在日常的一切逐漸瓦解之中，兩人在俯視小松夜景的山頂結合了。以滿天星斗爲背景，她內心的喜悅與煩悶直接地傳遞過來。

『Eu acho o segundo TenenTe infanTil！（三尉真的好幼稚！）。』

滿是缺陷的兩人衝突、反目、時而合作，逐漸加深彼此的羈絆。

『要崩壞了！請快點逃離！』

『別說那麼多了，再陪我試一下啦。大人物什麼的，就讓他再等一會兒吧。』

知寄苦笑着點燃香菸。

格里芬倒吸一口氣。

『看起來很難相處吧？』

看似嘲諷的表情。雖然是個美女，卻感覺像在嘲笑世間所有一切似的。是一名宛如梅菲斯托費勒斯（注：出現在浮士德傳說中的邪靈，日後在其他作品中成爲代表惡魔的角色）的化身的女性。

（這是……格里芬的記憶？）

『可以改寫歷史嗎？』

光球從背後逼近，映在後視鏡裏的主翼融入光中。切片的耐久值趨近於零。刺耳的警告聲響徹整個駕駛艙。格里芬好像說了些什麼，但是他完全聽不見，也看不見前方的兩架機體。甚至連飛行方向是否正確也不甚確定。

啊啊。啊啊。這個人是……

『不行，這只是空談。真是的，我真是糊塗了。』

五感逐漸恢復，依舊感到麻痺的耳裏傳來女人的說話聲。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

『什麼意思？』

『Não（不）。』

知寄將麥克筆往桌上一扔。

『可以挽回那些失去的人命嗎？』

『維修部隊覺得妳很可憐喔，說怎麼偏偏要把妳託付給這種問題人物。』

「我已經在努力了！」

『災能夠回溯時間，是因爲它們是由能量所構成的情報體。因爲不具質量，所以不會受到既有的物理定律束縛，而能夠控制速度和時間。相同的事情不也能套用在阿尼瑪身上嗎？如果是從災的核心汲取出來，概念本身就是本質的妳們的話。』

一開始聲音很微弱，不久就變得清晰起來，在我耳邊『喂』、『喂～』地喊着。

『Tá（嗯）。』

駕駛座上的女子這麼對我說。她嘴裏叼着煙，手裏握着方向盤。

『……』

『人的話沒辦法。應該說，這對於有形體的存在是不可能的。』

對方表情扭曲。可能儘管語言不通，還是感覺得出來自己正遭受責備吧，男人頓時漲紅了臉，開口反駁。但是我哪能敗下陣呢！不管他怎麼說，不對的事情就是不對。

『再十分鐘就要到SHI的工廠了。抵達之後馬上就要去子體那裏，所以沒有多餘的時間。妳至少得先把對方的檔案看過纔行。』

『看得見我嗎？視覺應該已經沒問題了纔對。』

紫色煙霧緩緩升上天花板。知寄愣愣地看着照明，『……不，等一下喔』地喃喃自語。

火花在眼前四濺。連鼻子深處傳來悶痛也無暇顧及。

「雀爾芙！」

我默默地低下頭，看着手裏的手機終端。液晶熒幕上映出附帶照片的履歷。眼神兇惡、板着臉孔的青年朝我直視。

你一言、我一語地對罵。之後對方的臉漸漸放大，兩人的體溫互相融合，情感的界線變得模糊。

拜託饒了我吧，對方這麼哀求。

一個人也沒有少。

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

隨着從混亂中脫離，鳴谷慧的自我慢慢回來了。

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從眼前經過。與萊諾的相遇，戈壁大沙漠的決戰，以及闖入〈球殼〉之前的離別。

我讓激昂的情緒隨着話語傾泄而出，狠狠瞪着被突如其來的頭槌嚇到愣住的男人。

『不要一直看外面，趕快趁現在把資料確認清楚。資料應該已經傳送到終端機裏了。』

聲音中斷。

女子穿着白袍，銀框眼鏡反射了燈光。煙盒讓胸前的口袋鼓起來。

引擎的咆哮和風切聲、周圍的震動互相混合，光芒充斥了視野，然後一切沉入寂靜之中。

『知寄。』

『語言也要改過來。』

『只要那麼做，大家就會得救？』

『爲什麼？有什麼問題嗎？』

大家一起。

──

思考片刻後，我凝視着那雙陰沉的眼眸，一邊回答。

巨軀猛地突進，以機身粉碎殘存的空間變異，縮短與目標的距離。貨艙開啓，一邊彈開螺栓，一邊投出機上裝載的貨物。

這裏是小松的技本辦公大樓。知寄和格里芬在單調無趣的辦公室裏相對，背後是寫滿算式的白板。身穿白袍的女梅菲斯托費勒斯坐在椅子上，蓋上麥克筆的筆蓋。

重新復甦的悲慼之情，令人不禁想放聲大喊。然而才沉浸在感傷中沒多久，景色就轉換了。刺眼的光芒和黑暗交替出現，耳鳴益發嚴重。就在意識快要被蜂擁而至的情報洪流淹沒時。

她振筆在白板上書寫算式，然而手卻忽然停下，嘴裏還發出乾笑聲。

女子邊嘆氣邊回頭，向後方的某人喊道。

『既然機關是如此，那麼就算利用這個機制，人類也無法回到過去。只會落得從肉體開始，所有一切都被分解、消滅的下場。』

靜靜地詢問。

『就不會再有戰爭嗎？』

知寄的表情變得僵硬。在無言屏息的她面前，格里芬繼續說下去。

『假使真的有可能辦到那種事情，那麼我想去做。』

下定決心，桃紅色頭髮的阿尼瑪堅定說道。

『我想讓三尉擁有未來。』

＊

『慧先生！慧先生！』

耳邊響起的叫喚聲令他回神。視野中盡是一片黑暗。猶如地鳴的震動和轟隆聲撼動身體。多角度監視器上出現警告，切片耐久度剩下0•2％，距離崩壞只剩下十秒。倒數的數值已變成紅色。

（這裏是……）

舉目環視，映入眼簾的是飛行手套，而手指正緊緊握住油門杆和操縱桿。是格里芬的駕駛艙嗎？我究竟昏迷了多久？雖然從計時器來看，似乎沒經過多少時間。

『慧先生！聽得見嗎？請回答！』

「……是雀爾芙嗎？」

綠光在右前方閃爍。An-225像是肯定似的讓巨軀轉彎。仔細一瞧，Viper Zero也在她身旁。

『太好了！因爲通訊中斷，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你沒事吧？』

「我沒事。」他搖搖頭，眨了幾次眼睛。

「好像只是有點混亂，不過沒問題，我還撐得住。」

『只差一點點了！請保持意識清醒，將節流閥全開！』

『收到。』

慧端正姿勢。望向後視鏡，格里芬僅用眼神向他示意。

「朝信標前進。法多姆爲我們留下了最短路徑。」

「妳剛纔在逃脫過程中有沒有看見什麼？」

既然如此。

「應該是。」

法多姆傻眼地表示。裘拉薇麗克『啥！』地激動高呼。

由於雷達和GPS都失靈了，不曉得現在的位置爲何，不過清爽的景色確實存在。望向背後，也看不見空間異常的跡象。

握緊操縱桿。一邊利用方向舵踏板控制姿態，一邊朝向雷達上的信標而去。機體燃燒似的發光。不知是正在竭盡最後的力氣，還是耐蝕壁即將瓦解，機體一面散佈光的碎片，不斷直衝而上。

「吶，格里芬。」

在高漲的緊張與混亂之中，慧問道。

三秒，雷達伴隨着雜訊靜默下來。

『〈十二號〉，妳給我閉嘴。』

兩秒，外框應聲扭曲。

過了一會兒，風聲傳來。光線後退，淡藍色彩從中浮現。雲朵在遙遠的彼端繚繞。

「我問妳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喔，我──螢橋三尉交給妳的參考書後來怎麼了？就是出擊前，他在別拉亞空軍基地交給妳的那個。」

說出口的瞬間，空氣冷卻下來。

『帕克法！』

但是。

「EPCM爲零，在光學、音響方面沒有發現有意義的問題。通訊似乎也已恢復正常。」

『該死，你很慢耶！你要是再晚一點回來，我就要丟下你回去了。只不過是扔一顆炸彈而已，應該早點回來嘛。受不了，你真的很笨手笨腳耶。』

從前在她宿舍找到的書是新買的，這個時間軸的鳴谷慧的參考書則是在小松的家中。那麼，當時格里芬很寶貴地收下的書去哪裏了呢？

地面呢？如此心想的他往下俯視，結果確實見到白皚皚的羣山。險峻的山峯上籠罩着一層薄霧。

暖橘色光輝出現在遠方。一旁還能見到海水藍、虹彩的光芒。光芒拖曳着美麗的凝結尾朝這邊接近。

一秒，零──

『不過我覺得〈一號〉也一樣不坦率就是了！會想對喜歡的人使壞這一點好相似！』

他回頭對她說。

「那具在一千年前的機體駕駛艙中的遺體，究竟是什麼？」

在一片爭吵聲中，An-225和Viper Zero也來會合了。日俄共計七架航空機，一個人也沒有少，完美無缺的成功。

渾身頓時放鬆。取代緊張湧現的是巨大的疲勞感，連操縱桿都讓人覺得好沉重。

平板的語氣中沒有一絲迷惘。如此說來，剛纔的幻覺並非和她共有了？搞不懂。但是，現在也沒有餘裕確認清楚。

「像是奇怪的白日夢，或是從前的記憶之類的。」

「在蒙古發現的伊格兒。」

「我們回來了嗎？」

……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深感遺憾地垂下眉尾。

『好了、好了，剛纔的對話我有錄音，要我現在播出來嗎？可以欣賞熱情到會讓聽者感到難爲情的熱情演說喔。有什麼關係嘛，妳就正常地表達內心的喜悅就好了啊。妳這人真是不坦率耶。』

「嗯。」

『雖然她這麼說，不過其實她到剛纔一直都好擔心，堅持要再闖進去呢。也不想想Parallel Minds都已經過熱了，還說什麼不能讓你們迷失回來的路，一定要去接你們。』

「大門消滅了嗎？」

慧放心地吐出氣息，忽地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此時才突然察覺的不對勁、矛盾、不舒服。

（天空？）

失敗了嗎？沒能趕上嗎？

「這樣啊。」

『小哥！粉紅色！』

既然如此，就無法找出幻視的真面目了。不過，有一件事他無論如何都想要確認。

「是因爲物質存在無法跨越時空嗎？只要不像災一樣能夠化爲能量和概念，就無法突破物理定律。」

光線充滿了世界。好耀眼，一切都白茫茫的。

『啊啊，不過就那一點而言，我家老大的確也有相同的問題。』

『妳這傢伙不要亂講！我只是說應該要確認清楚作戰是否成功而已──』

距離時限還有四秒，多角度監視器上出現裂痕。

「唔……沒有特別看見。」

「看見什麼？」

和知寄說明的一樣。不對，從前的螢橋也聽過相同的事情。他從知寄和格里芬口中，得知災的時間回溯並非物理性，不是擁有肉體的人類所能採取的手段。

聽了格里芬的報告，慧不禁嚥了口水。既然籠罩這一帶的五感、電波的混亂消失了，這就表示……

「消滅了。回溯時間的時候，和我一樣被還原成〈本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