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飛翔吧!戰機少女》 · 夏海公司 · 4786 字

在任務成功的餘韻和再次團聚的感動之下,大家說不定會願意既往不咎。
這樣的理想在回去之後,輕易就被粉碎了。
阿尼瑪們的氣焰比預想中還要高漲三四倍,我真的是被持續說教了整整三天三夜。因爲對方是輪番上陣,我則是一個人獨自應對,所以實在是教人喫不消。才心想終於可以從疲勞困頓中獲得解脫了,結果下一位審問官又接着上場。帶着堆積如山的質問清單,展現準備長期作戰的架勢。
差點沒命。
狼狽不堪地回到家後,這次又被明華逮個正着。
你不是辭掉打工了?爲什麼會在那個時候把你叫過去?爲什麼我在避難期間聯絡不上你?
警報解除後,似乎馬上就回來的青梅竹馬面目猙獰地向我逼近。
無法敷衍如此嚴肅的問題,我只能一味地低頭道歉。因爲她過去幾天一直很不高興,所以後來我整整聽她說教了一星期。好不容易獲得釋放時,身體和心靈上的勞累令我疲乏不堪。
照理說,接下來我應該要休息纔對。應該要好好整頓心情和身體,準備迎接下一個任務。
可是我有一件事情還沒完成。無論今後我要做出何種選擇,都必須先解決那件事不可。
我騎着腳踏車來到基地。向想要會面的人物發送簡訊後,便坐在入口旁等候。等了約莫一小時,一輛黑頭車駛了出來。我一邊窺探周圍的目光,一邊坐上副駕駛座。
「你會找我出來還真是稀奇。怎麼?是不能在基地談的事情嗎?」
八代通抽着煙,一面用單手按着方向盤,踩下油門。
我急忙繫上安全帶,以策安全。
「如果你不介意我把在非物質層次的體驗公開出來,那就另當別論,不過你目前只有向法多姆解釋不是嗎?況且我也不喜歡在意別人的目光,纔會想說換個地方談比較好。」
他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該感謝你的周到嗎?不過反過來想,這就表示你要說的事情十分敏感。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惹更多麻煩上身。」
儘管他擺出厭煩的態度,卻似乎不打算打斷我的話。他說了句「所以呢?」,將視線瞥向我。
「你找我有什麼事?我沒什麼時間,麻煩你說得簡短一點。」
不用他提醒,我也正有此意。
俄羅斯航空宇宙軍第972親衛航空戰隊「芭芭琪卡」,在亞洲中央的上空飛翔。遠方可以看見險峻的阿爾泰山脈的山峯。峭立的山壁表面綴有白雪,和大地的綠意形成強烈而美麗的對比。形狀複雜的雲朵在上空纏繞,遮蔽了視野。
然而如今,損害卻無消無息地不停增加,在接連失去同伴的這個情況下,提高警戒層級是理所當然。
「!這麼說來……」
雲團散去。清澈無比的藍天在刺眼陽光下無限延展。視野中的每一處都沒有人工物。比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還要平穩靜謐的空域在眼前展開。
八代通以平靜的眼神望向我。
腦袋一片混亂。爲什麼要讓我看這種翹課自白,而且還是陌生人的訊息?不懂他的意圖。即使抱着「也許我認識她」的想法看了第二次,我還是對這個人毫無印象。
一面俯視紅褐色大地,Su-27M-ANM裘拉薇麗克破口大罵。
「你所說的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你要我在不管怎麼想都沒有時間的這個時機點、這個狀況下,捨棄幾十次輪迴前的我們傾盡全力找出來的解決方法、起死回生的一招?」
「因爲我不認爲這是最好的選擇。在幾千幾萬種的可能性之中,偏偏犧牲格里芬一人是最合適的答案,這種事情不管怎麼想都太不真實了。可能是十個、二十個,又或者是一兩個,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做法纔對。」
「她是誰?」
後腦勺的疼痛感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雲量多到無法看清前方。但是她知道,前方有某種生物。不對,那真的是「生物」嗎?發自本能的恐懼催促着自己返航。不可以,不行再前進了。再這樣下去會回不去的。回去、回去、回去。
她一邊打開節流閥,一邊咂舌。
世界首位投入實戰的阿尼瑪,以及親眼目睹過所有非日常的少女茫然屏息。
「我們並沒有找出『解決之道』。」
行不通嗎?
『收到,老大。』
「你說完了?」
「……」
拉絲特裘卡的呢喃聲莫名清晰地傳入耳裏。
「不會……吧。」
我抱着不可置信的心情反問。對着屏氣凝神的我,八代通以非常溫柔的表情點頭。
表達完所有想法之後,沉默籠罩車內。只有低沉的引擎聲和輪胎行駛聲響起。八代通的側臉表情僵硬,無法窺知他在想什麼。
阿爾泰共和國南部國界附近
八代通瞠目結舌。香菸的灰燼從前端掉落。
「是啊,姑且不論細節,總之我也和你有相同的心情。我們差不多該讓格里芬自由了。然後,我還要把未來人類欠下的債就此了結。」
『干擾強度升高。和管制機之間的鏈結中斷。導航系統也正發生異常。』
「是的。」
車子減速。我們已在不知不覺間回到基地的入口。看樣子,車子繞行周圍一圈回來了。可以看見我騎來這裏的腳踏車就停在警衛室旁。
低吟聲傳來。男人的眉間擠出深深的皺紋。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找?」
「她這個人簡直就是拖延症的化身。每次開口,就只會發牢騷說『不想讀書』、『不想出社會』。經常一被父母責罵,就跑來我家賴着不走。是個和責任感、未來展望完全扯不上邊的小鬼。就某方面而言,她可能比你還要更像小孩子。」
「你以爲我會答應那種只有口號的夢話嗎?」
「八代通先生。」
「興趣是到處參加搖滾音樂節、談論戀愛八卦和購物,不但把那些看得比喫飯還重要,而且一有空就只顧着滑手機。而她那種人居然說出『如果拯救世界的代價是隻要付出我的人性就好,那真是太划算了』、『事到如今還能鬼扯良心這種沒營養的空話嗎?』這種話。她到底是經歷過什麼才變成那樣?究竟目睹過什麼樣的地獄景象?我光是用想的就覺得毛骨悚然。」
「爲什麼幫助友方的發言會引人誤解?那種沒有解讀能力的笨蛋不用管他們啦。還有那些把停止思考和謹慎搞錯的白癡也是一樣。」
「你的根據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慢郎中。」
是知寄。
巨軀在座椅上扭動。
陣陣刺痛。
『裘拉,通訊迴路是連着的。』
那位女魔頭十年前的模樣。
「你說,你不要讓格里芬回到過去?」
我斬釘截鐵地斷言。
光憑情感論和理想論果然無法打動他。他接下來大概會說「演說辛苦了,時間已到,麻煩請回」吧。
『距離運輸機隊的通訊中斷點還有五千。』
……
我緊抿下脣。
「格里芬現在所做的,只不過是在爭取時間。只是讓災難流向過去,製造下次毀滅來臨前的餘裕罷了,完全沒有解決遙遠未來的悲慘結局和環境問題。說到底,就只是把某人欠的帳推給別人去承擔而已。那樣也稱得上『解決』嗎?」
水藍色機影從右翼接近。擁有特有色海水藍的阿尼瑪,MiG-29SMT-ANM拉絲特裘卡不安地規勸。
經歷過衆多殘酷戰場的本能發出警告。後頸傳來陣陣刺痛的不協調感和焦躁。
「PAK-FA,開始EGG靜默,將外裝波形改爲變動模式。無論如何,先做好不管出現什麼都能應對的準備。只要晚一秒下判斷,生還率就只剩下一半。總之抱着這樣的心理準備應戰。」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手機。原本還心想應該是騙人的,然而凝視一陣後,樣貌漸漸浮現出來。薄脣,細窄的下顎,蘊藏在慵懶雙眸中的伶俐眼神。
「那就是我的作戰條件。我會打倒『災』,徹底守護小松和這個世界。但是,唯獨將她,將格里芬送進迴圈這件事我堅決反對。我相信就算不那麼做,還是可以開展未來。」
「不,我是說『請你和我一起尋找』。我和格里芬的腦中殘留着許多次反覆的記憶。只要將那些記憶和八代通先生的頭腦結合,或許就能找到某個突破口。」
「她是蒔繪啦。八代通蒔繪,我的侄女,也就是你口中的知寄技官。」
*
——永遠的天空<Вечный небо>。
『〈金絲雀<卡娜蕾嘉>〉呼叫〈蝶<芭芭琪卡>〉。綠<吉流努伊>02、03的反應中斷了。干擾的範圍正在擴大,哈薩克的防空軍也是一片混亂。在確定狀況之前,注意不要引起偶發性的戰鬥。Over。』
緊急升空命令發佈後十分鐘,目前已經有四架友方軍機音訊全無。再加上這次本來就是因爲友方運輸機隊消失纔出擊,所以目前算起來已有將近兩支小隊失去聯絡。這無疑是重大打擊,根本用不着確定狀況。
「我們應該做的,是改變這個世界的模樣和人類的天性。承擔困難,讓人類團結一致,創造出不需要『災』的未來。規模如此宏偉的事情想必極難達成。你不覺得相較起來,救她一人根本算不了什麼嗎?」
「我想要拂去她心中的懊悔。即使不是現在的蒔繪,我也不希望她認爲自己的行爲只會帶來永恆的徒勞。我想要讓她相信,有朝一日她所爭取到的時間會被有效地運用。」
「什麼?」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 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時間

就在我重新下定決心的時候,車子駛向一旁,停在遠離入口的路肩上。
自從和「災」開戰以來,俄羅斯航空宇宙軍進行過各式各樣的改善。EPCM的預警系統,敵我識別系統
,對全軍的通報網絡也是其中一部分。即使打不贏「災」,也能掌握狀況,對各必要單位發佈通知。可以說,整個前線都化爲巨大的感測器,爲了守護廣大的國界,敏銳地觀察、傾聽周遭的動向。
是簡訊軟體嗎?留言裏貼了一張自拍照。那是一名短髮女孩,年紀感覺比我年長一些?她用惺忪睡眼比出勝利姿勢。隔壁似乎是朋友的女性面露笑容。從背後的風景來看,地點應該是某間速食餐廳。留言欄裏,可以看見帶有表情符號的訊息。
但是——
我用力握拳。
陣陣刺痛。
我並不這麼認爲。眼前這個男人是地地道道的現實主義和實用主義者,不可能會爲了廉價的情感論動搖。依他的邏輯來推測,他大概會說「如果只需犧牲一架格里芬就能拯救世界,那簡直太划算了」吧。沒有錯,如果只追究損益得失,現在的方法確實完美無缺,反而應該儘早進行纔對。
左翼的機影輪廓晃動。天空的藍和機體顏色互相混合,融入空中。
好不甘心。難以言喻的無力感自內心深處湧現。不過,我本來就不認爲只憑一次談話就說服得了他。假使一百句話行不通,我就用千言萬語來傳達我的想法。今後,我會透過執行的每一項任務來反覆表達相同的主張。縱使別人笑我癡人說夢,嘲諷這不過是小孩子的幻想。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粉飾、僞裝了。我要明明白白地說出心中的想法。我是經歷過什麼樣的思考轉折,才決定迴歸戰線,下定決心往前邁進。以及在所有前提之下有着何種條件——
既然身爲俄羅斯最高戰力的我等被全數投入此次行動,上頭想必對於狀況的嚴重性有相當程度的認知。少許的蠻橫作爲只能靠上頭強行擺平,現在最重要的是趕赴現場、排除威脅。
拉絲特裘卡的語氣中透露出緊張感。看來就連她這位身經百戰的猛將也感到不安。EGG的動搖透過戰術鏈結傳遞過來。
「我……」白袍男子接着開口。
「見到可疑的傢伙,只要一個一個先打下來,之後再確認哪個是敵人就好。我會對被誤射的傢伙道歉的。」
「……」
八代通悠悠地吐出煙霧。
「我反而覺得這次要是又捨棄格里芬,我們根本不會有任何改變。好了傷疤忘了痛……到頭來還是會恢復原樣。總有一天,人類又會破壞地球,讓情況日益惡化。」
乾癟的嘀咕聲。
我篤定地點頭。
『上課好無聊,所以我翹掉啦~(吐舌)』
「這是什麼?」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雖然你好像對她做出的選擇感到憤怒,但我所認識的蒔繪是個擁有正常感性的平凡孩子。她沒有能夠不以爲意地捨棄他人的膽量。我想,她大概是苦惱、掙扎了許久之後,才抱着要永遠揹負自己犯下的罪過的覺悟,做出這個決定吧。」
『自從遠征蒙古以來,我們受到的監視本來就變得更加嚴密了,不當發言有可能會招來誤解。你要自重一點。』
但是——
他從胸前口袋取出手機,解鎖螢幕後直接交給了我。
像是要壓抑湧現的情感一般緊抿雙脣。
在眼前擴展的空間之下,沒有大地。天空的起源處還是一片漫無邊際的天空,看不見底部。照理說應該有森林、湖泊的中亞區域,如今完全被藍色的大氣所吞沒。
「是的。」
「你看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