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前往夏季廟會的結果
《廢柴撿到聖劍的結果》 · 日下部佳作 · 2.4萬 字
獨角獸騷動的隔天。
上午十一點,於自家二樓。
炎熱日照透過窗戶直射我的房間,我在此進行外出準備。即使說準備,其實也就只是把錢包跟手機放進口袋裏而已。
完成說不上準備的準備,我一邊吹着來自冷氣的風並在牀鋪翻滾。
老實說我覺得很麻煩,但不去又不行。
——或許在我獨自漫步的時候,心情就會變輕鬆了吧。或許我一旦靠近目的地,整個人就能變得格外積極也不一定。
這話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於是我站起身。
——走吧。
當我打算走出房間的時候,我察覺到窗外傳出竄動聲。
——怎麼了?
當我轉過身去打開窗戶後,看見玄關前有位似曾相識的電波女。
「苅羽同學!來玩吧!」
來棲舉起單手吶喊。
「妳在幹麼啦!妳是鄉下的小學生嗎!」
「我來接你了!我們趕緊去打倒魔獸吧!」
「少囉嗦,妳閉嘴!妳想讓左右鄰舍皆知魔獸的存在嗎!」
我以衝刺方式跑下樓梯,在玄關穿鞋。
「小未我問你……」
大門旁邊出現母親的身影,她用手指撥開在玄關隔壁窗戶的百葉簾,並觀察來棲在外頭的模樣。
「她是誰……」
「一份洋芋片……」
「是這樣嘛?難得我都幫你取『未知』這種很有神祕感的名字……」
「反了啦,我被當成地球外生命體,慘遭衆人避諱一星期左右,甚至還出現碰到我就會變成殭屍的設定,很強吧。」
「店員小姐,妳的工作方式是否能再細心一點呢?」
我的人權無限近乎透明。
和佐同學慌張失措,我已經理解她大概是在這家餐廳打工,但我卻沒料到她居然會在離我家這麼近的餐廳打工。
接待我們的是一位穿餐廳制服戴眼鏡的店員,她浮現出抽搐的笑容,一邊以假音詢問我們「請問有幾位呢?」
「按壓類的開關經常是陷阱,要我隨便亂按有點……」
和佐同學絲毫不曉得我的心聲,她聽完點餐後就消失到廚房去。
我和來棲步行不過二十分鐘,我們便抵達某間家庭餐廳。
「葡萄汁的話在飲料吧就有,去那邊喝比較划算。」
「這是真的嗎……」
「洋芋片讓您久等了!」
竟然只有最後變回正常說話方式,妳好歹也堅持到最後吧。
「你們兩位感情真好呢。」
「還有被驅逐至灼熱火海的大地恩惠。」
和佐同學的音量格外大聲,她粗魯地將炸洋芋片送上餐桌。
「嘿!衆星捧月!」
「畢竟妳昨天都以那種形式告訴我們妳是『異世界人』了,那我們自然會想到很多值得在意的部分吧。」
「淫言穢語會給其他客人造成困擾,還請您控制一下。」
「當我一想到原本以爲只是普通高中生的兒子,其實是異能力者,我就感慨萬千。」
「我跟妳說,進別人家門前首先要按門鈴,還有別用抒情的音調講什麼魔獸。」
「爲什麼今天要約我來這裏呢?是還有什麼事要說嗎?」
「當然囉,難得決定要大家一起來喫午餐,只有一個人被排除在外的話未免太可憐了吧?因此我才決定要來這裏。」
「就讓吾身佇立於天地中心閃爍耀眼光輝吧。」
「我都說那不是隻要留心就能解決的問題吧。」
「這次只是因爲運氣好,要是那玩意兒就這麼跑到大街上的話,妳打算怎麼辦。」
「來一份比黑暗果實更鮮嫩欲滴的生血。」
「哎呀討厭,她長得還滿可愛的。」
「啊,這倒無所謂。」
接着,我們一邊聽和佐同學咬牙切齒的聲音,同時讓她帶領我們三人到整張餐桌的座位,我們個別將自己點的餐點告訴和佐同學,但是——
這個人的舉動是真心誠意的嗎,還是看準目標後纔出手呢?不論是哪邊,毒島同學都是個可怕的人。
「妳別講得一派輕鬆啦,適應力還真高。」
「可是最後還不是平安無事。」
「我纔想問你在幹麼!爲什麼你們會跑來這裏?」
「我不論怎麼想都覺得毒島同學的研究太危險了,昨天也是,若是走錯一步可能就會有誰死掉。」
「歡迎光————臨?」
「只要在閱覽板寫上『請小心不要被殺死』讓左右鄰舍知道的話——」
「同班同學?不是女朋友?」
等每戶人家都傳閱過一遍時,恐怕已經變成大街上沒有任何人,閱覽板則沾滿血跡了。
我可不認識這麼危險的世界。
此時我們背後響起進入餐廳時的鈴鐺聲。
「在意的部分?」
當她打算嘗試呼喊來棲的瞬間,我抓起來棲的手,彷彿逃跑般遠離我家。
和佐同學露出彷彿在看垃圾般的視線盯上毒島同學,還有她也不時瞥我兩眼,可是我明明就沒有做錯事啊。
「會像我嗎……」
這是毒島同學具備的最後一絲良心,她果然不是純粹的壞人,比較像是道德觀產生偏差的研究人員。
「我明白,所以我昨天才停止安排實驗,不論是在網路上追加新的魔獸數據,還是傳送既有數據這些事我都沒做。」
——我絕對不要這樣。
指定今天要來這個地方聚會的人就是她。
「啊,眼鏡包包頭同學,這制服很適合妳呢。」

「當然是真的,如果你懷疑,那我也可以跟你詳細介紹我家的情況喔——既然苅羽同學那麼在意的話,那我們隨時都能在公寓兩人獨處——」
「這個嘛……我的同班同學。」
「竟然說成這種事……」
「好啦好啦,眼鏡包包頭同學,趕快帶我們去座位吧,三位要坐禁菸區。」
「這是日文啊,是方言,硬要說的話是異世界腔。」
與表情扭曲的和佐同學形成對比,毒島同學倒是笑容可掬。
「昨天不是已經講過了嗎?我們找毒島同學加入,想先冷靜下來好好談一遍。」
「我還要遭受黑暗包覆的焦熱血肉。」
——毒島同學。
「我們店裏可沒采用越光米喔。」
毒島同學保持燦爛笑容提出訴求。
她竟然把地方跟異世界視爲一體,她對語言文化的評斷居然如此粗糙。
「哈哈。」
「悶燒漢堡肉妳是要點套餐嗎?會有面包跟白飯就是。」
「沒有那種設定。」
「所以我都說過那只是搞錯了,只是意外事故,不是因爲我想這麼做才變成那樣的。」
「你可不能讓那女孩溜掉喔,媽媽我還想早點看見孫子的臉,不知道會不會是像小未這樣可愛的孩子呢。」
「毒島同學……妳知道?」
「苅羽同學你怎麼了?叛逆期?」
「少囉嗦,妳安靜啦。」
「哎呀,你居然會認真深思,看來也不是徹底無望呢。」
她的長相併非只能用滿可愛形容,論及她的外表可說是相當可愛,甚至到讓人想把她裱框當裝飾的程度,若是可以讓她一輩子都不跑出來的話就更完美。
和佐同學,爲什麼妳知道她剛纔在講什麼?難道妳經過這幾個月的時間,結果還是遭受來棲污染了嗎?
「……和佐同學?妳在幹麼?」
「苅羽同學,我們快走吧,毒島同學可能已經到囉。」
但是和佐同學說她有事無法參與,看樣子她的有事就是在這裏打工。
「妳別一臉不知所謂地進行對話啦,爲什麼妳會知道我家在哪。」
「搞錯的部分纔是問題所在,『不小心搞錯結果跑出會殺人的馬』這種事根本不是鬧着玩的吧。」
母親往我這邊回頭,她的表情充滿期待。
「我姑且明白苅羽同學你想講什麼,但我覺得你有點過分操心……」
「妳幹麼一副稀鬆平常地開門啊!我們在忙耶!妳也看一下場合吧!」
感覺來棲的DNA太過強勢,我的基因可能反而會慘遭驅逐。
「拜此之賜,我小學時的綽號就叫UMA呢。」
「來棲,妳也講日文吧。」
「先別管這種事了——」
「因爲這附近我幾乎都已經踩完地圖了。」
「我根本不算過分操心吧,特別像這次這種危險事件更不算過分操心,妳真的有懂嗎?」
我和來棲比鄰而坐,毒島同學則坐在我們對面笑道。
「科學的進步總是伴隨失敗,畢竟這個『我不小心搞錯囉』可能就是契機,因而醞釀出嶄新技術喔。」
我無意識地乾笑出聲。媽媽,若是我走進來棲路線的話,就只能看見壞結局囉。
「等一下你們兩人要去幹麼?去驅除魔獸?」
「光是搞錯可能就會死人未免也太恐怖,若是隻要說『我不小心搞錯囉』就能被原諒的話,世上就不需警察了。」
然後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隔壁,有位伺機想找來棲講話的母親在。
「可、可是應該沒有決定在這裏會合吧?是誰選在這裏的——」
她既不是說「不好意思」也不是說「打擾了」而是說「叛逆期?」,會講這種話進別人家的大概就只有來棲而已。
來棲好像開始在胡說八道了。
「說到淫言穢語就讓我想到,毒島同學,妳有沒有把飛龍數據化呢?」
來棲還是老樣子說話不看場合。
「毒島同學我問妳,妳現在能不能在這裏放一隻出來?」
「來棲,我們現在不是在聊這個。」
即使我吐槽來棲,她仍舊不爲所動,只是一個接一個提出自己想問的問題。
或許毒島同學也放鬆下來,她與和佐同學間凍結的時間開始走動。和佐同學轉身離去,毒島同學則專心聆聽來棲的話語。
之後即使餐點已經送上來,來棲也沒有結束提問,於是她就持續喫一口飯後再說話,然後又喫一口飯後再說話的情況。
反正最重要的就是,儘可能別讓毒島同學單獨一人,今天我會邀請她喫飯,也是出於要和她共享時間這個目的。
從我昨天聽她談話的內容判斷,毒島同學並沒有惡意,但她做出的事卻很慘烈。
一個差錯就把我陷害爲釀成火災的元兇,一個差錯就讓來棲手機跑出獨角獸,她因疏忽而出錯的情況實在太多。
還有我不曉得她是不是因爲腦子裏只有研究,以至於她對異世界文化的基本觀念、判斷善惡的概念很薄弱。她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究竟有多危險,走錯一步不曉得就會出現多少受害者,她實在是腦子有洞到讓人忍不住想對她說「妳究竟在想什麼」。而且即使我指摘她,她也只是一臉淡然。
像她這種人,首先最需要的就是監視。
我必須事前掌握她正在做什麼,以及她打算要做什麼,然後想辦法讓昨天那種事態能夠防患未然。
而且來棲的聖劍劍刃也已經破爛不堪,也不知道那柄劍還能再用幾次。若是妮穆小姐和梅爾在場的話,或許情況會變得不同,但是我無法期待她們兩人。
因爲目前聖劍修特拉爾一事了結後,她們已經沒有理由跑來這個世界。
這次的情況,只能全憑我們自己想辦法。
所幸毒島同學似乎跟來棲很處得來,她的態度也頗具善意。
由於目前在放暑假,我們不會被通學佔去時間,以監視來說實在方便。
只要我每天都邀她出去玩,一邊減少她進行籌劃研究的時間,再順便慢慢打聽出那些研究內容就再好不過。
「——啊,對了對了,爲了感謝你們今天陪我,明天你們兩位有空嗎?」
除了沒寫上任何數字的籤算沒中獎之外,其他似乎還有寫着第一~一〇〇號的籤,而抽中的人則能拿到和數字對應的獎品。
「不過以我來說,我倒是很意外連來棲同學都穿浴衣過來……」
來棲膝蓋無力,她彷彿要抑制嘔吐感似的以手遮口。
原來如此,從現實面來看的話,名爲暑假的這段時間對人實在太過溫柔了。
距離我們座位幾公尺的走道上,和佐同學正在處理破碎的杯子,好像是她在沒人的空桌收拾餐具時摔掉的。
「苅羽同學。」
「啊,我有對即將發作的感冒很有效的藥,我現在就去拿給妳——」
「咦?」
「——妳想要嗎?」
她的志願是尼特族。
和佐同學看向來棲。
在互往通來的人潮影響下,我們四人也被廟會的獨特氛圍浸染全身。
攤販大叔的聲音響起。我早就知道,我真的早就知道了。
來棲似乎找到什麼,她突然快步急行,她完全不顧其他三人,只管自己逐漸往前邁進。喂,現在是團體活動、團體活動。
「現在可是在放暑假耶!你幹麼講那種話!太不謹慎了!而且又不是每個人都在努力準備大學入學考……嗚嗚!」
「我想我們兩人大概不會獨處。」
「你別講那種莫名其妙的話來當煙霧彈!你講得再簡單易懂點啦!苅羽同學你這白癡!」
「那我就只和苅羽同學一起去?我正愁沒人陪我一起去呢——啊,可是這樣就會變成我們兩人獨處喔。」
「是的……我好像有點感冒所以頭很痛……店長,請問我明天晚上的排班可以休假嗎?」
來棲似乎在擔憂魔獸封印可能會遭到解除,但我也不是沒有感覺,她可能只是單純覺得麻煩不想去而已。
「別抽啦,絕對直接去店裏買還比較便宜。」
「OK,我懂了。」
真要計算起來,抽籤一次三百圓,不久前才發售的幻結最新作則要六九八〇圓,再加上游戲機三萬元,即使抽一百次以上,若能中獎確實也比較划算,但是——
「妳沒有其他想要的獎品吧?所以說——」
「這太奇怪了!爲什麼!他作弊!他造假!不公平!」
毒島同學如是說,她身穿深藍色浴衣,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
「話說回來,和佐同學不是感冒了嗎……」
「不對,這是機率、期望值,是數學。」
想必妳媽媽至今爲止替妳操很多心呢,妳應該足以察覺到她有多替妳操心纔對。
「咦?」
「唔哇,和佐小姐妳沒事吧?」
他交到來棲手上的是一個橡皮擦大小,雖然我不太清楚是什麼,但這鑰匙圈卻有個看起來毒性堅強的模型掛在上頭,標籤還印有「幻想魔獸食品模型No.12——醋醃刻耳柏洛斯——」字樣,總覺得這玩意兒似乎也不是沒看過。
籤筒內沙沙作響,後來她總算拿出了一枚籤,當毒島同學把籤交給攤販大叔時——
在桔梗野神社周圍,泛起赤橙色光芒的燈籠吊掛在所有目光所及之處,並列的攤販也開始營業。
「妳幹麼惱羞成怒啊,而且妳若是搞不懂這玩意兒意思的話可就慘囉,明年大考時——」
「廟會?妳是指每年一度村子舉辦的拜神祭典,魔獸可能會在出乎意料情況下甦醒過來的那個嗎?」
「強迫?」
「怎麼了,毒島同學。」
「是那部RPG名作『幻視終結者』的最新作……」
「穿浴衣的人還滿多的呢……我原本以爲會很突兀,但看樣子不必擔心。」
翌日,豔陽即將西下的時分。
「沒錯,我感冒了,但是我已經聯絡過餐廳說我打工會請假,所以沒問題。」
這種抽籤有沒有真的把會中獎的籤放進去我都懷疑。
雖然她是個好運的傢伙,但她已經度過遭到魔獸襲擊好幾次的生活,不過這對她來說,或許也算是幸福的一種。只要這麼想的話,就能罕見地宣稱她的發言理論實屬正確。說不定她真的能抽到一〇〇號——
來棲似乎無法接受,於是她突然大喊出聲。現場發現一位不得了的申訴者囉。
毒島同學指向店鋪深處的幻結,來棲則默默點頭。
「苅羽同學,那個——」
毒島同學說出「三百圓對吧」並將零錢交給大叔,接着她隨即將手伸進籤筒。
「可是現在我手上這把聖劍也已經破破爛爛,究竟能派上多少用場呢……在人羣裏也很麻煩——是很危險,我覺得還是別去比較好。」
「我家附近的桔梗野神社要辦廟會,我們要不要一起去?畢竟機會難得,好嗎?」
「咦,可是明天人手不足……妳今天可以先回去,明天爲止要治好喔。」
「——咦?」
「先不論妳居然會來廟會,妳有浴衣這點我比較驚訝。」
「我媽媽很奇怪,當我說要跟朋友一起去廟會時她突然哭出來,我說也有男生要一起去的時候,她就從衣櫃裏撈出浴衣。」
來棲身穿相當淡雅的紫色基調花朵圖案浴衣,不知道她是腰帶太緊,還是單純只是穿不習慣,她從剛纔就一副穿得不是很舒服似的搖晃身體。她的秀髮綁在後腦杓,看慣的那條淡紫色緞帶映入我的眼簾。
「怎麼了?」

來棲仍舊正常運作,跟我一樣神情愕然的和佐同學繼續和她對話。
這是系列作超過十部的高人氣RPG作品·幻視終結者,通稱幻結。它正是將來棲拉進奇幻世界的元兇,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令人避諱的遊戲系列。
「說起來妳不是不想來嗎?」
「沒問題,因爲我的運氣參數很高。」
毒島同學往下看來棲一邊詢問她。
在來棲正前方有個抽籤的攤販,攤位中央深處有個獎品被裝飾得相當醒目。那是一套遊戲軟體加遊戲主機的套裝組合,旁邊寫着「第一百號獎品!」這樣的文字。
——哐啷。
「喂,笨蛋妳住口。」
「……不,這該怎麼說纔好,這像是即將發作的感冒,我感覺這感冒明天就會惡化——」
「這是媽媽的浴衣,我說要去廟會時,她就強迫我穿。」
「沒發燒的話就能工作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即使我戴口罩,以衛生方面來說也不太好吧,還是排休比較好吧?」
「真拿妳沒辦法……我准許妳明天的班可以戴口罩。」
「咦,麻央好像不是很有興致?那苅羽同學呢?」
「那、那是……」
和佐同學身穿粉紅色浴衣,她環顧周遭後感嘆道。
「我現在就去寫出勤簿,我會寫明天要請病假。」
還有不知爲何她竟然又帶着電子琴箱,但是已經沒人會對她這舉動有意見。
「慢着慢着。」
「這是從苅羽同學的參數來看,你纔會這想。」
當來棲和毒島同學對話告一段落後,毒島同學詢問我們。
「來棲,妳想就業?」
「會發燒,我會讓燒發出來。」
「咦,總覺得我今天似乎可以工作了。只是,我感覺目前正好有感冒病菌跑進來,明天左右或許就會發作,應該就是會發作。」
出現餐具破裂的聲音。
「可是——」
三十歲左右的男性店員向她搭話,而和佐同學則在不知不覺間露出空洞的表情答道。
和佐同學躲進辦公室,店長原本打算阻止她,但由於玻璃碎片還沒收拾好,因此他無法離開現場。
「我哪可能工作!你在胡說什麼!」
「好的,沒中,這是妳的遺憾獎。」
「妳想要那個嗎?」
儘管來棲表現得好像在講一般論,但我完全搞不懂她口中的那個是指哪個。
「我倒是無所謂。」
「這根本不可能那麼輕易中獎,妳只抽一回,首先就不可能會中。」
「咦?」
「後來我仔細思考,廟會好像會聚集靈異類的東西,算是不死系活動。」
「發出來?」
和佐同學語氣泰然,因此我與毒島同學都無法吐槽。
打開籤紙的大叔表情扭曲。
同時毒島同學迅速從大叔手中抽走籤紙。
「成功了呢。」
她展示給我們看的籤紙上印刷着「一〇〇」的數字。
毒島同學看似有些惡作劇感的笑容,被燈籠的光輝照耀着。
毒島同學手裏提着一個大袋子,袋裏裝有她剛纔得手的遊戲機跟遊戲軟體。每當她走一步,袋子就隨之搖晃。
「沒想到竟然真的會抽中……」
我們無人不感到訝異。
毒島同學只靠一次抽籤就抽中她瞄準好的獎品,她本人則一臉泰然地用鼻子哼歌。
「這明明是該輪到我表現的時候纔對……真奇怪。」
來棲仍舊確信自身運氣因而疑惑側首,她看起來並非特別感到不滿,而是毒島同學在出乎預料的形式下抽中獎品,她不知道該怎樣高興纔好的感覺。
「那位店員露出超級不甘願的表情,不過時間這麼早就失去矚目獎品,要說他會有這種態度倒也理所當然。」
「說不定其實真的沒有呢。」
「妳說沒有是指什麼?」
「第一〇〇號的籤。」
毒島同學把剛纔抽到的籤紙攤給我們看。
上頭仍舊能看見「一〇〇」這數字,但在這瞬間,她手指閃爍藍白光芒。
「咦?」
一切發生在頃刻間,因此直到我理解發生什麼事爲止還要花些許時間。
——她手中拿着的籤紙,上面的數字消失無蹤,僅僅變成一枚沒中獎的籤。
「那種人是受到老天賞賜恩惠,不僅有使用各種魔法的天賦,而且魔力量又多……妳說是吧。」
「我看妳好像連路都沒辦法好好走,我背借妳靠,上來吧。」
儘管經常能聽說「被柔軟的東西抵住」或是「給背部的獎勵」之類的話,但相當遺憾的是,我簡直感受不到任何這方面的可能性。
儘管她言詞間依然有挖苦人的味道,但實際上我卻能從她的口吻中,隱約察覺她認真的態度。
「——喂,難道說。」
她以好像能聽見又彷彿聽不見的音量陳述肯定句。
相對的,來棲似乎無法接受似的吐露怨言。
和佐同學突然接受來自對方的好意,而且是她一直處不好的對象,我看得出她充滿遲疑。但是她梗塞的話語,總覺得包含某種溫暖的情感。
她浮現出疲憊笑容,她逞強的一面徹底原形畢露。
「嗯?」
沒錯,這並不是什麼嚴重問題。
毒島同學抬眼往上看着我笑道。
來棲繼續說道。
來棲的聲音中斷,當我詢問她「怎麼了嗎」,她卻回我「沒事」,她很稀奇地露出溫馴的表情,但這也代表她相當擔心和佐同學吧。她也有優點呢。
毒島同學接受來棲的話,她感觸良多地如此說道。
她浮現出充滿寂寥感的笑容後繼續編織話語。
毒島同學志得意滿地說道,她這笑容和平時微妙地不同,像是純粹嬉鬧般無邪的笑容。
和佐同學或許是因爲感冒變得軟弱,她的態度意外順從,我被迫感受到她與平時強勢態度的反差。
「很方便吧?你能明白我進行研究的理由了吧?」
「雖然是個樸素的魔法,不過在這個世界僞造居民卡倒是再適合不過——但也只有這點派得上用場就是。畢竟我只能使用這種程度的魔法,而且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魔力,所以我才選擇往研究方向走。」
「是這樣嗎?那妳爲什麼要做將魔獸數據化,這種像科學家一樣的工作呢?」
「妳還能辦到這種事呢。」
「不行嗎?但是這可是毒島同學難得替我抽來的東西耶,以我來說都已經好友度達MAX了,若是我跟毒島同學組隊的話,還能因爲緣分補正讓攻擊力增加一成。」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喂!」
「其他還有雖然有天賦但卻沒有魔力,或者反過來,有魔力但卻毫無天賦,無法正常使用魔法的埃爾芬其實很多。」毒島同學補充道。
「不,這沒什麼……廟會也不是隻有今天才辦。」
硬要說感到遺憾的部分,就是我現在明明揹着女性,原本有點期待的「壓迫後背的壓力」卻幾乎感受不到。
當我看向和佐同學的臉,卻留下她臉色似乎莫名潮紅的印象,而且我感覺這好像……不只是因爲照明的緣故。
「果然還是需要多喝牛奶吧,要喝牛奶。」
「不,現在開始注意大概已經太遲了吧,畢竟都發育完畢了。」
「苅羽……」
「總覺得很意外,我還以爲會使用魔法的人,大家全都能像梅爾那樣使出誇張的魔法。」
每當我的腳觸及地面,她的秀髮就會因震動搖曳,混雜汗水溼氣的洗髮精芬芳,其香氣在我周遭擴散。
「別說了,不過是背和佐同學我還有辦法,而且我們穿越攤販到馬路後我就會幫妳叫計程車,很快就結束了。」
「——也就是說,毒島同學也像梅爾那樣……有魔法師(埃爾芬)的血統?」
毒島同學拿出智慧型手機,交給和佐同學。
當我轉過身,打算踏出一步時,來棲叫住我。
「你在講什麼?」
「啊,苅羽同學你好過分。」
「那個————嗯……」
「嗯?」
「不,這也不是和佐同學的錯。」
「………嗯?啊,抱歉,你說什麼?」
「總之妳先跟毒島同學兩人去逛攤位,我送完和佐同學回家後就回來,若是妳們中途要回去的話就發封郵件給我。」
「……這是什麼?」
「裏面還留有數據化的寒氣魔法,我想應該多少能幫妳身體降溫。」
「既然能讓妳這麼開心,那我的魔法或許還算有用處呢。總覺得,這真是個相當令人開心的發現……」
「啊,和佐同學有沒有想去哪邊看看?」
她眼神渙散,呼吸沉重,而且肌膚奇怪地滲出薄汗。
從剛纔開始老是來棲和毒島同學在講話,和佐同學一直悶不吭聲。平常只要來棲和毒島同學在場,她總是會吐槽其中一方,但她今天卻很罕見地誰都沒吐槽。
「……幹麼?」
現在也只是留下來棲和毒島同學這兩位臭味相投的人,並沒有什麼我特別需要擔心的地方,儘管我自己逛廟會的時間會減少,但廟會這種活動,以後多的是機會去。
「可是……」
這東西以兩人間的回憶來說未免也太不足夠了吧。毒島同學也露出苦笑。
毒島同學邊撥頭髮邊羞澀說道,我一瞬間瞥見她的後頸被赤橙色光源溫暖照亮。
——當我和來棲她們分開幾分鐘後,我揹着和佐同學前進。
和佐同學的身體往我的方向傾倒,當我手忙腳亂地支撐她時,我發覺能觸碰到的任何部位,體溫都高得驚人。
她的笑容看起來含意深遠,應該說她在陳述這段話時,似乎帶着某種自嘲感。
「戲法……應該說是魔法吧。」
「平常不是這樣嗎?」
「啊,對了,這個——」
我轉過身,以後背面對她。
「什——!不、不必了啦……!而且我還沒有減完肥……!」
「是需要鈣質嗎?要說不重要好像也滿重要的……嗯,往後我會注意。」
毒島同學如是說,她的智慧型手機的液晶熒幕發光,細弱的微雪飄出。我能感受到停留在和佐同學臉部周遭的那些微雪,令我身後的空氣冷卻下來。
「抱——歉,我還是回去好了……」
「魔法?咦,可是毒島同學妳之前不是說妳不能使用魔法——」
「……所以我不是說過我感冒了嗎?」
我不等候她回答我講的話,我就邁開步伐。
「我可是有確實攝取蔬菜……」
「謝謝——妳。」
毒島同學將食指豎在我眼前。
「………苅羽?」
「因爲麻央也是受到天賜恩惠的那種人,所以妳可能不明白。沒有天賦,魔力量也不多的埃爾芬其實並不罕見。即使雙親都是前景被看好的埃爾芬,也會有生下來的孩子沒遺傳到他們資質的情況,這種孩子可能會留下比較心酸的回憶……」
「說什麼還是回去好了,妳一個人根本沒辦法回家吧……上來。」
「妳是指要過渡魔力嗎?碰到這種情況,必須要透過聯繫兩人之間,能當成媒介的物品,纔有辦法傳輸魔力——」
「我剛纔想到,難道我的魔力不能分給毒島同學嗎?」
雖然來棲經常把現實和遊戲混爲一談,但由於這次來棲的比喻並沒有錯,因此毒島同學也沒否定她的說法。
來棲彷彿想起這件事似的說道。
我的後背增加重量,但這還在我的預期內,我想這點重量應該可以不必中途休息,直接走到大馬路。
「和佐同學?」
「畢竟這跟遺傳,以及至今爲止的飲食生活有關。」
當我將手放到和佐同學的額頭,透過帶着溼氣的肌膚,我確實感受到熱度傳至掌心。
「能夠深刻締結彼此心靈的物品,這東西將成爲兩人配合彼此波長的關鍵。所以魔力的傳輸可是相當麻煩的。」
「難得大家一起逛廟會……卻害你在這裏陪我……」
「這是怎麼回事——」
若是來棲的話或許就有可能會有感覺,畢竟是和佐同學呢,這也沒辦法。
「能當成媒介的物品?」
「原來如此,RPG也是,過去曾經拯救世界的魔導士在度過隱居生活的過程中,雖然還記得怎麼使用魔法但MP卻歸零。雖然有天賦但卻沒有魔力,就是這麼回事吧?」
「你剛纔那話是種族歧視喔,『身爲埃爾芬就該從事使用魔法的工作,別當什麼科學家』,這在現代異世界可是相當遭人忌諱的思想。這種想法可是和女性就該走進家庭,擁有同等程度傲慢的見解。」
「苅羽同學,那我們呢——」
來棲的音調降低,每次都是這樣,看來她對異世界的期待又有一項落空了。
「那這套幻結組合可以嗎?」
「真的很對不起……都怪我……」
「啊——」
「抱歉……」
「畢竟這是稱不上魔法的魔法,這既非能釋放熊熊烈火,也非能張開結界的那種華麗魔法。這只是能將自己周遭物體上的記號改寫的魔法而已,我能使用的魔法就只有這種。」
魔法只有繼承這種血統的人類,也就是名爲埃爾芬的人種才能使用,目前我遇的人之中,只有梅爾擁有這種血統。
「嗯?」
「——就連這種樸素的魔法,也能替某人派上用場呢。」
「妳這不是發燒了嗎……!」
「能夠疏通兩人情感的物品——例如結婚戒指,必須透過像這種彼此都很珍視的物品,否則要傳輸魔力相當困難。」
再說她沒有胸部,想必體重也比較輕,但這話我不會說出口。
「當然是在講胸————等等。」
「什麼?胸部?」
「不是,抱歉,我搞錯了,是在……是在……是在講今天雖然很可惜,但妳別捶胸頓足。」
「……放我下來。」
「慢着,妳的聲音聽起來很恐怖。」
「少囉嗦!放我下來,白癡!」
「好痛!妳別亂動!妳冷靜點!」
「變態!大色狼!既然這麼喜歡巨乳的話,不論是春季大賽還是夏季大賽還是閉幕的相撲你都儘管去看吧!」
「不,男人的話我有點……」
「啊啊?」
「沒事。」
她怒氣沖天地對我提出忠告,同時我們一邊穿越攤販總算抵達大馬路。但是,在等待計程車的這段時間,我拜領這世上所有能聽到的千咒萬罵。
「啊,計程車來了,要不要我也陪妳一起坐回家?」
「不必!」
在下所見略同。
「那麼,下次見……妳要小心點……」
我雜亂無章的問候語反反覆覆,之後我讓她搭上計程車。她將毒島同學的智慧型手機交給我並說「幫我還給她」,在這期間和佐同學持續緊盯着我。
「苅羽。」
在計程車門即將關閉的瞬間,她喊住我。
「——白癡。」
「和佐同學,她沒事吧?」毒島同學問道。
來棲講出毫不留情的言論,拯救金魚作戰儼然種族滅絕化。
「(不,這裏應該再讓牠多遊一會,多讓牠將金魚們再一網打盡點!)」
「說得也是,反正魔獸也已經到手,就當作萬事太平吧。」
「請問,我覺得撈金魚不錯,你們覺得如何呢……」
「(是我搞錯,不小心把儲存起來的魔獸放出來了。)」
來棲格外高興地拉高音量。
「拯救金魚(注6:日文中撈與拯救發音相同。)……嗯,將被魔王囚禁的金魚拯救出來,感覺真不錯。」
我悄聲提出質疑。
正面朝下的液晶熒幕與細粉般的雪花一起釋放出寒氣,纔怪。
「用我手機裏的寒氣魔法讓水溫下降,抑制牠們的活動,妳看如何?」
儘管來棲悠哉地感到歡喜,但妳要拿那玩意兒怎麼辦?養牠嗎?
「(這已經不是機不機會的問題了吧!趕快把牠撈起來!)」
毒島同學的聲音混雜在周圍的喧囂聲中。
魔獸在半空中活蹦亂跳地躍動。
來棲在撈起魔獸後紙網就破掉,因此她只獲得一顆彈力球做爲遺憾獎。儘管她立刻將魔獸移動到那個塑膠袋,但經過魔獸痛苦打滾過的幻結袋子內,早已滿溢出魚腥味。
來棲手裏拿着電子琴箱,另一手則搖晃着裝有在水中漂浮的魔獸和彈力球的塑膠袋。
當我們走出撈金魚攤位後,來棲以悽慘的聲音哀嘆。
——噗通。
「沒事,可是來棲,那是魔獸喔,爲什麼妳這麼高興?」
「幻結變得有魚腥味……」
「來棲,我從剛纔就想講,妳嘴脣上沾了一堆青海苔。」
來棲和毒島同學面對面,她們以眼神交談,兩位都露出不滿足的表情。
「又來了,你究竟在說什麼。」
「飛行道具就免了,感覺不像勇者。」
「咦,這可是魔獸耶,怎麼有辦法不高興?」
「原來如此。」
不知不覺間這兩人變得臭味相投,雖然我有點在意自己變得像壞蛋,不過既然能加深她們之間的友情那也算不錯。
我將智慧型手機還給毒島同學順便問道。
「(在牠把金魚一網打盡前就會被發現啦!趕快撈起來!)」
「我們去玩對戰型動作遊戲,妳看射擊如何?體驗職業:槍手的感覺。」
她們絲毫不理會我的擔心,毒島同學手持智慧型手機移動到來棲隔壁後直接蹲下,她這一連串動作看起來極爲自然。
但我覺得來棲不會贊成,我一邊將目光投向她。
「都怪苅羽同學那麼神經兮兮的,真拿他沒辦法。」
來棲得意洋洋地走向水槽前,她付給店長撈金魚的費用後,收下放金魚的碗和紙網,她就這樣展開拯救金魚行動。
「是啊,靠我絕妙的談話技巧,她已經重拾活力。」
我不等她們兩位回覆就直接詢問,這次她們兩人都回答「嗯」。
在勤於捕撈金魚的小孩背後,來棲神情嚴肅地訴說。有好幾位小孩回過頭看她,你們別太在意,請繼續撈金魚,這位姐姐不太正常。
「苅羽同學,你怎麼了,表情那麼奇怪。」
「會綁架金魚的魔王是怎樣啦,他的CP值計算未免也太差勁了吧。」
「居然是都喫過!」
計程車駛離。
有某個東西掉進水裏。
「這正是我和毒島同學攜手合作下獲得的賞賜,要不是苅羽同學半途提出奇怪的指示,我應該能撈到五十隻左右的金魚。」
「(我知道啦,那麼,究竟可以撈到幾條金魚呢~)」
「既然被囚禁的金魚有那麼多……那拯救行動需要謀定作戰計劃呢。」
「撈金魚?我是無所謂啦……」
「我可不是要殺死牠們,只是暫時冷凍保存而已。結凍時既不會老化,還能維持鮮度。」
「都怪妳要用那種方式撈金魚……」
「(啊,金魚的動作變虛弱了,好機會!)」
竟然講得好像妳很清楚似的……
毒島同學含蓄地舉起單手說道。
來棲的另一側有另一個人包夾她,是位撈金魚技巧相當高竿的小孩,他已經撈起好幾條金魚。觀衆和店長關注的視線都在他身上,沒人察覺到毒島同學把智慧型手機往水槽上擺。
毒島同學提出徹底破壞廟會趣味的違規技能,真不愧是異世界人。
「抱歉,讓妳們久等了。」
車門關閉。
但是,即使要再玩一陣子,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感覺她們兩人似乎已經逛過不少店面。
「那我們就儘快將牠們拯救出來吧。」
「(牠雖然和金魚外表神似,但牠卻是雜食性,而且食慾旺盛,會將眼前在動的任何動物都——)」
毒島同學,剛纔她那番話妳究竟是贊同哪一點。
幸好目前衆人視線仍舊集中在那位小孩名人身上。
在水中有某個讓人根本不認爲是存在於這世間的生物,牠閃爍金黃色光輝,其身姿簡直可以說是「金魚」。
「既然如此,索幸把溫度降到最低,讓金魚全部結凍不是更快?」
「(喂!那是什麼?)」
「或許可以這麼說呢。」
當毒島同學此話一出,那條金黃色的魚已經開始咬住周遭的金魚,儘管牠體型和金魚並無二致,但牠的嘴巴卻特別大,還能看見細小的尖牙。
總覺得最後那句聽起來有點哀愁的話語,奇妙地停留在我耳邊。
「啊,我搞錯了。」
毒島同學隨便應付我,但我明明就沒有說謊。
水槽裏有好幾十只在游泳的金魚,還有五彩繽紛的彈力球在水槽中漂浮。
我從口袋裏拿面紙,往她嘴上順勢一擦。
「妳把人質全殺死是想怎樣。」
「怎麼?」
儘管和佐同學說過她在減肥,但來棲卻似乎不怎麼在意這回事。大概是像她這樣想喫什麼就喫什麼,也才能因此攝取到良好的營養吧。我看向她那與和佐同學毫不相像的突起物。
「還有大坂燒。」
「你好慢,給我使用能夠立刻回到迷宮入口的魔法啦。」
——毒島同學的智慧型手機微微泛起藍光。
來棲不作答,她和毒島同學往撈金魚的的攤販前進。聽我講話啦。
「我希望儘量能去很有聖劍感的店。」
「我好久沒看過金魚了,金魚的動作意外敏捷呢。」
「妳對露天攤販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
在來棲身後待命的我手中提着裝有幻結組合的袋子,魔獸被她漂亮地朝這袋子一竿進洞。
她以比平時更虛弱的口吻嘀咕這句話。
「不過沒曝光就解決也算不錯。」
來棲窺視我的表情詢問道,爲了不讓她察覺我的視線看向何處,我慌張地別開目光。
「妳喫了什麼?章魚燒?還是炒麪?」
「妳們兩人都逛夠了嗎?若是沒什麼特別要做的事,那今天就此解散也行。」
「(魔獸?那是魔獸嗎?)」
「那我們再稍微逛一下,好嗎?」
「都是大家經營得不夠努力啦。」
雖然毒島同學笑着說道,但元兇其實就是她。
來棲氣勢驚人地揮動紙網。
她竟然講出一套好像異世界人的說詞。
當我回到廟會後,來棲和毒島同學在步道旁待命。
妳彆強人所難啦。
即使來棲一臉不甘願,但她仍舊爲了消除這挫敗感,以格外驚人的氣勢將魔獸打撈上來。
來棲如是說。說起來我懷疑這裏是否真有充滿勇者感覺的攤販。
「就是說啊,必須想辦法讓金魚的動作變遲鈍纔行……」
「沒事……那麼,之後想去逛怎樣的店?」
纔剛開始撈金魚,來棲就用視線打暗號,毒島同學點頭回應。咦,什麼,真的要用魔法?
「我知道,國中時他買JU〇P的戀愛漫畫還用參考書夾住。」
「妳快住口吧,我說真的。」
我的精神力正遭到削減,買個漫畫而已有什麼關係,因爲封面很色所以我覺得很害羞,拜託妳有點觀察力好嗎?
「那麼既然時間也差不多了,今天就此解散吧。」
儘管這舉動有點強硬,但我仍舊指揮起現場。畢竟和佐同學生病那件事,也花費超乎我預料的時間。
因爲毒島同學家和我們家反方向,我們和她要就此告別。
「麻央……還有苅羽同學。」
毒島同學很奇怪地慎重開口道。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們……我玩得很開心。」
她浮現出有點害羞卻又相當沉穩的笑容。
「我也是,我覺得能一起撈金魚真的非常有趣……我們下次再一起來吧。」
來棲也笑着高舉裝有魔獸的塑膠袋,兩人的臉頰在燈籠光輝照耀下,映照溫暖的赤橙色光芒。
毒島同學有點依依不捨地轉身,她好幾次回過頭朝我們這邊揮手,最後她總算走過轉角。
「——我們也走吧。」
我和來棲並肩踏上歸途,她提電子琴箱以及裝有魔獸的塑膠袋,而遊戲機組合她則塞給我拿,這是因爲毒島同學真的很大肚量,把獎品送給來棲當禮物的緣故。
「這麼說來,苅羽同學今天是不是幾乎什麼事都沒做?你既沒玩到,也沒喫東西。」
「算是吧,畢竟出了點意外,反正下次再去逛別的廟會就好。」
「這樣啊……那至少做爲安慰,這個給你。」
於是她把醋醃刻耳柏洛斯交到我手上……我不需要。
「…………這樣果然對妳不好意思,沒關係啦。」
此時聖劍正上方,有道立體影像正好投射在我們眼前。
翌日,下午兩點。
「妳別講不死者苅羽同學的壞話啦。」
面對這類現象我已經變得只能產生不祥預感,這絕對沒有什麼好事。
「不對,毒島同學也說那聖劍只是剛好出現在市立公園……老實說根本不知道是誰的。只是我覺得剛纔的留言應該是出借人留給借出人的。」
「我根本不想感受到那種東西,感受到的話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的靈異現象吧。」
說起來——
「我要是話不說到這份上,現場馬上就會變成人類難以接近的情況。」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妳也別講這麼明白嘛。
「少在那邊嘿嘿嘿」,我也不是沒想過這麼講,但是她也算用她的方式學會要適時停下腳步,這對我們這些這個世界的居民來說,是明確的加分點。
「妳從今以後絕對不準再做這件事。」
「才、纔沒這回事!我只是覺得苅羽同學應該會感到高興!」
「這是……怎麼回事……」
——我還想說她要講什麼,原來是這件事。
「如果是給我們的話,她們就會戴上那個翻譯機講日文吧。」
「不是類似『我們還要再過來玩喔』這種訊息嗎?」
「反正到九月爲止都會穿夏季制服嘛,你也不需要穿外套吧?」
不死者苅羽同學又再度犧牲了嗎?
「妳明明就燒掉我的制服外套。」
但也不能就放着讓它發光而不去理會,所以我們來到人煙罕見的岔路,趕緊打開電子琴箱確認內部情況。
結果最後還是在我的退讓下收下鑰匙圈,這是個讓人絕對不想掛在隨身物品上的東西。
「咦,我都確實有照你的話做啊,我都說過我自己可以管理好。」
「我總覺得這不是給我們的訊息。」
「明天去問一下毒島同學,看她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正是她們沒錯。
「手上只要持有聖劍,就能用跳躍牆壁的方式到屋頂去。」
「即使我手持聖劍大喊招式名稱,也完全沒辦法順利施展出來,果然是因爲聖劍變得這麼破爛才失敗嗎?還是說敵人不好?緊張感不足?」
「剛纔那是從聖劍發出來的訊息吧?也就是說,這訊息應該是要留給持有這把聖劍的人。可是,我們現在會拿到這把聖劍只是出於偶然,我們只是在市立公園發現後拿走而已。」
「妳給我慢着,妳至今爲止都沒確認過嗎?」
剛纔的停頓是怎麼回事。
「那東西后來我有練習過,但是完全使不出來。」
箱中仍舊是那柄殘破不堪的聖劍,但是聖劍整體都被淡薄的紅光包覆。
我記得當時確實出現一道彷彿在保護我們般的光壁,就是那道光壁反彈魔獸的身體,纔將我們引導到勝利一途——
「苅羽同學。」
「糟糕!」
「——那麼毒島同學,關於剛纔談到聖劍的事,妳有沒有什麼頭緒?」
「現在想這麼久以後的事也不是辦法啊,俗話不是說討論明年的事連鬼都會笑你嗎?」
「話說回來苅羽同學你不渴嗎?」
「咦?那東西好像在發光?」
「我從剛纔就覺得你這房間實在不行,完全感覺不到魔力。」
「之前跟獨角獸戰鬥時——我好像放出類似防護罩之類的東西耶?你們還記得嗎?」
「結果還是完全不懂昨天的影像是怎麼回事……」
「出借人應該是市公所沒錯,我講的是借出人。」
爲什麼她要無視從十月到十二月爲止的今年三個月呢,這還真是相當跳躍的解釋。
「因爲我自己沒有借過聖劍所以不是很清楚,苅羽同學你們纔是,之前拿到那把——是叫修特拉爾吧,拿到它時都沒發生什麼事嗎?」
「是啊……當時……沒特別發生什麼事吧?」
「說不定那是暗號,影片裏不是好像有拍到『畚箕』跟『狸貓』?」
「你從剛纔一直在否定別人的意見耶……苅羽同學你這樣算不上在溝通喔。」
「借出人是?毒島同學?」
我要剋制,我要剋制自己,即使揍女生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來棲發出「呵呵呵」的笑聲,並將地點說出口。
來棲不答覆我就讓話題延續下去,她大概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耳裏。給我聽一下啦。
反正我原本就覺得探討不出什麼所以然,這也沒辦法。
「不,我只是打比方,她們絕對不是在致賀辭。」
「以暗號來說未免也太初階了吧!這根本只是會刊在報紙角落的等級而已!」
這我倒是記得很清楚。
「說得也是,我也有話想問她,那地點要選哪邊?」
「妳果然在騙人嘛!」
「妳剛纔是說了不想要吧?妳只是把垃圾推給我而已喔?」
其中有兩道被縮小至二十公分左右的人影,藍髮雙馬尾少女及豔紅長直髮的女性並肩朝我們開口說話。
儘管因爲母親也在家所以我不是很自在,但若是錯過這次機會,我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讓女生進來自己房間的機會,天人交戰下我只好同意。
「讓妳挑?」
兩位高中女生待在我房間。
「嗯………我有確認喔。」
來棲點頭同意我的話。
「這個嘛……又選家庭餐廳的話也很花錢……」
來棲如是說並搔括右臉頰。
「也就是說根本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先別談這件事了。」
「說得沒錯,畢竟發生過獨角獸那件事,在實際邁入實驗前,我想稍微去一下異世界的研究總部確認一下魔獸的事。」
「就是說啊,當時只發生苅羽同學很囉嗦這件事吧?把聖劍藏起來,別拿出來用,快還回去——苅羽同學根本就像市公所的人一樣呢。」
我望向來棲手裏的電子琴箱,漆黑綿長的箱體微微散發出帶紅的光芒,這黯淡的光芒與其說是琴箱在發光,應該說是裏面的東西在發光。
「啊哈哈……討厭啦,真是的,苅羽同學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即使是我,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啦,嘿嘿嘿。」
「梅爾和……妮穆小姐?」
「那可以讓我挑嗎?」
「來棲,妳有聽懂剛纔的內容嗎?」
經過三分鐘後,影像播放完畢,劍也失去光輝,變成只是一柄即將壞掉的聖劍。
只是這兩人的表情和語氣無比認真,她們醞釀着處理公事般的氛圍在講話。
這句話足以判斷她罪證確鑿,所謂說溜嘴就是指這回事。
昨天來棲說想去的地方就是我家。
「嗯?你說這聖劍的主人……不是市公所嗎?」
「話說回來,毒島同學的研究目前進行得如何?還處於停擺狀態嗎?」
「也就是說應該要早點物歸原主的意思?」
「她們的態度不是這種感覺吧,應該說更像是……畢業典禮來賓致賀辭的感覺。」
「不對,等一下,現在可是暑假,學校大清早根本不會開門吧?」
「你不必客氣,反正我不想要。」
「那個不死者苅羽同學是什麼?」
「怎麼可能。」
她們兩人身穿市公所制服,但嘴裏講的卻不是日文,她們恐怕是用異世界的語言在講些什麼。然後,她們面前出現類似配合她們對話內容的字幕,但這字幕也不是我們世界的語言,因此我無法理解她們在講什麼。
「這次又怎麼了……」
「從十月開始該怎麼辦啊。」
「——嗯?」
「我們可是明年纔要畢業,她們兩位還真性急。」
毒島同學開始產生奇怪的興趣,來棲雀躍地講「那個就是——」打算開始進行說明,於是我想盡辦法制止她。
來棲改變話題,我的制服外套逐漸遭到輕忽。
「大清早在學校屋頂。」
順道一提,這是她說謊時的習慣——
「真是的……」
「練習?在哪裏?」
「爲什麼?」
「雖然有這可能,但也有別種可能。」
——我想也是。
「怎樣啦。」
來棲眯起眼睛橫躺在地上,一邊催促要我拿飲料給她。
「妳不覺得妳最近對我很過分嗎?這裏是妳家嗎?」
「萬歲,光睡覺就能得到不動產的系統。」
她竟然做出相當正面積極的解釋。
——總之我還是先去拿點果汁之類的飲料好了,於是我到一樓往廚房走去,接着母親瞪大雙眼靠過來。
「小未……!那女孩是誰……!」
她手指天花板,這恐怕是在指二樓。
「妳還問是誰……她是之前拜訪過的來棲。」
「雖然這位很難割捨,但我是問另一位感覺更嫺淑……長頭髮的那位……」
「毒島同學?」
「醜……醜女(注7:日文中毒與醜女發音相同。)?唉————多麼浪費的姓氏!那她下面的名字呢?」
「奈奈。」
「苅羽奈奈…………感覺挺不錯的。」
這女人好像在胡說八道囉。
「可是要放棄苅羽麻央感覺也很可惜……你要選哪邊?」
「我哪邊都不選,妳從剛纔就在胡說什麼。」
「啊,我知道了,苅羽單纔是強力候補吧?」
「慢着,等一下,爲什麼妳會知道那個名字?」
「因爲小未你很常跟她互通郵件……」
「妳別隨便亂看別人的手機啦!」
我用手肘輕輕戳她,但她對我的話已經徹底充耳不聞。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並不是要指責苅羽同學什麼,因爲同樣的話,在那邊的世界我也已經聽過無數遍。」
「就是這個!這份體貼!太棒了!」
「來棲,毒島同學她怎麼了?」
「來棲也來?」
粗神經母親的聲音追至毒島同學的後背,但是她卻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回到二樓。
是毒島同學和來棲的身影。
我猜原因大概出在剛纔她和我母親的對話,但我卻不曉得任何確切的理由。
毒島同學浮現出自嘲般的笑容。
「周遭人?」
但是媽媽卻不打算停止。
我感到胃部逐漸翻騰並看向毒島同學,她至今爲止的笑容消失無蹤並繃起臉來。
「這都要多虧苅羽同學的媽媽。」
母親一臉呆呆地從冰箱拿果汁出來。這個人究竟是有多幸福啊。
「………這個……」
「妳是怎麼了?突然叫我出來……還有白天也突然跑回去……」
「我小時候也想過以後要變成像我媽媽那樣的人……但當我六歲進入學園就讀時,我就已經充分了解到,我本身並沒有繼承到父母的任何優異之處。」
毒島同學右手拿着智慧型手機,她輕笑道。
媽媽對毒島同學的好感度伴隨情緒激動度急遽攀升。
「——苅羽同學?」
「你動作很快呢,真不愧是苅羽同學,我記得你很擅長跑步吧。」
「這絕對是踩到她什麼地雷了吧……」
這時——儘管相當微弱,一股不安卻朝我襲來。
「不,沒這回事……」
「我原本也打算讓自己別太在意,因此我讓自己熱衷於唸書,盡情往自己能辦到的事發展,並讓自己埋首研究——但是,周遭人卻沒因此放過我。」
「……關於這點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
她下樓梯快步往玄關邁進。
她的肩頭顫抖。
「但是——」她緊咬嘴脣。
「我真的非常感謝她。」毒島同學如是說,但我卻無法判斷她是否真的心存感激,她的聲音就是如此無機質。
「妳是叫毒島同學嗎?請問妳的爸爸和媽媽是在做什麼工作呢?」
「託她的福,才讓我想起我只有研究而已。」
『你現在能來桔梗野高中的操場一趟嗎?』
「你在迷惘嗎?這種時候乾脆就靠胸部大小來選就好了啦,小單是胸部大的?還是小……」
說到桔梗野高中,那是毒島同學就讀的私立高中,由於學校位置就在昨天我們去的廟會附近,因此我沒有迷路直接抵達目的地。
毒島同學的嘴角略微保持微笑的模樣,但實際上她卻發出完全沒在笑的聲音。
「因爲大家都對我很溫柔,所以我覺得待在這裏很舒服。可是,這些也都結束了,我果然還是得儘早開始實驗纔行。」
我竟然在這種時候聽見毒島同學的聲音,曾幾何時她已經從二樓下來。
『你能過來一趟嗎?麻央她也會來。』
「妳突然怎麼了?妳今天不是才說獨角獸那件事讓妳學到教訓了嗎?」
毒島同學握拳頭的力道和剛纔不同,她握拳的力道強到指甲整個陷進去。
當我打算喊她名字的時候早就不見其身影,她已經穿過門的另一側。
「我覺得我正在進行的研究,果然還是不必去管是否對這世界造成影響,也不必事先調查魔獸的實際生態如何再決定要不要進行實驗。」
接着,在我跑步十幾分鍾後,我抵達她指定的地點。
桔梗野高中的操場周遭被防護網包圍,中央有塊橢圓形草皮,草皮周遭則填滿褐色泥土。
「來,給你,幫我向奈奈問好。」
——但是,當我打算上二樓時——
隨即從二樓下來的來棲,她也和我同樣露出一臉「發生什麼事了嗎」的表情。
「毒島同學?」
「毒島同學?妳今天怎麼了?是我媽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苅羽同學你也說過吧,你問我明明是埃爾芬爲什麼卻要進行科學研究。」
「但是,若我真的就接受他們的意見,那我豈不是會變得一無所成……!畢竟我根本就無法好好使用魔法……若是要我變得像父母那樣厲害,我就只能往研究一途邁進……!」
「哎呀,妳已經要走了嗎?我家兒子就有勞妳囉。」
她將擺有杯子與寶特瓶的托盤交給我。
「啥?」
——事情發生在晚上。
「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選才好……」
「快住口,算我求求妳。」
「我家………父母算是擔任類似教師的職務吧。」
總之我先告訴她「我知道了」,趕緊做好準備後出門。
『喂喂,是苅羽同學?』
她不回覆我的疑問,只是平淡地編織話語。
「我已經被人找過夠多麻煩了,沒有任何人來保護我。可是,即使如此我也覺得無所謂,畢竟和研究大獲成功的未來相比,這點事不過算是枝微末節。」
靠近防護網的一角可以看見棒球用的白色壘包,而草皮兩側放置足球的球門。
毒島同學打電話給我。
「所以這三人你究竟覺得誰比較好?」
我無話可說。
「咦——」
「所以我才專心一意進行研究,而且我認爲手段或多或少有點強硬也沒辦法,因爲我必須讓大家認同我。即使我身爲埃爾芬是個異端,我也只有這條路可走。」
從防護網到另一側的防護網距離大約有兩百公尺,這跟我們高中比起來算是相當寬廣的操場。在那片草皮中央,醒目的人物佇立於此。
「等一下,妳怎麼來了,爲什麼妳要跑來啊。」
「每當我要把魔獸的數據放到網路上的時候,大家就會講什麼很危險,講什麼會給社會帶來影響之類的話,我的研究也因此停擺……所以我才跑來這邊的世界,在這裏沒有任何人會妨礙我,我想說待在這裏就能讓研究早日有所斬獲——但是,我卻連當初的目的都忘記……」
「老師?哎呀,真了不起……」
當我看見手機來電,我立刻從橫躺在牀上的姿勢一口氣彈起來。
「哎呀,爲什麼?只是當成目標也很好不是嗎,畢竟妳還這麼年輕。」
「——我沒辦法……變成像我父母那樣……」
爲什麼妳要看向我,我說真的,妳究竟在亂問什麼,連我聽到都覺得丟臉。
「小的。」
我無法判斷毒島同學真正的想法。現在都這個時間了,她究竟有什麼打算。
「喂,妳怎麼了,毒——」
我無話可說,因爲我的見聞並沒有多到有辦法對她提出意見。
「她從一樓回來後就突然說『我要回去』————發生什麼事了嗎?」
毒島同學垂首,她的態度很明顯和剛纔不同。
「可是,妳不是也說過像妳這種人很多嗎?妳就不必那麼介意——」
「我說小未你在發郵件的時候情緒意外激昂耶,你都會用好多表情符號。」
「——咦?」
「若真能這樣……那就好了………」
「毒島同學將來也會想和父母走同樣的路嗎?畢竟是老師嘛,感覺正適合聰慧的妳呢,不管怎麼說又很穩定,即使老公不長進也有辦法過活呢。」
「因爲你動作很慢,我想說是不是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地方?」
「——我稍微重新考慮過了。」
「喂。」
「媽媽,已經夠了吧,毒島同學也回房間去吧。」
「沒有埃爾芬以及勇者血統的人們,已經對我講過無數次這類的話。他們對我說『不要來搶我們的位置』,『有限的座位爲什麼要給妳坐,妳別來跟我們搶』——這類話我已經聽過不知道多少次。」
「我認爲我應該讓研究更進一步,不必考慮多餘的問題,只要盡情做自己能辦到的事就好,我認爲這對我來說纔是最重要的。」
她輕輕握拳。
勇者、魔王、冒牌魔法師。
「那就是麻央或奈奈……算是奈奈險勝吧。嗯,奈奈很棒呢,從她像千金小姐般的舉止能夠看出她受過良好的教育。決定了,媽媽我肯定會巴結到底。」
「我的父母雙方都是擁有優異魔力的埃爾芬,特別是母親,她在我就讀的學園擔任魔法的指導職務……因此我自然而然就被當成比較對象,而我就只是個魔力和魔法程度都只算差強人意的人……」
「咦?怎麼啦?」
「沒事……」
「妳的父母不會希望妳也能和他們走同樣的路嗎?」
「……桔梗野高中?現在已經八點多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實驗?」
「數據最大可能傳輸量的確認實驗。」
「……拜託妳講得簡單易懂點。」
「就是確認多少容量的魔力進行傳送後,傳送實體不會崩潰的實驗。」
當我聽見這句話,內心的不安一口氣擴大。
「換句話說?」
「非常強悍的魔獸會被傳送到這裏來。」
我的後背滲汗。
「只要這次的容量實驗成功,大部分的魔法和魔獸都能傳送的這項估算就能成立,這將會往實用化邁出一大步。」
「可是這未免太突然。」
「我就只有研究而已,研究就代表『我』——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形容了。」
「沒這回——」
——事,但我話卻只說到一半,我就注意到她那鑽牛角尖的表情,毒島同學在不知不覺間用力咬緊嘴脣。
「我不能停下腳步,我必須不考慮會給周遭帶來多少影響,以便能早一分一秒拿出成果,讓科技進步,獲得衆人認同——我只有在不斷堅持下去,才能消除自己身爲『吊車尾埃爾芬』這項既存事實。」
她緊咬的嘴脣突然獲得舒緩。
「爲了讓我依舊能夠是我,希望你們能幫忙。」
她浮現出黯淡的笑容。
「目前網路伺服器裏儲存着各式各樣的魔獸數據……只要其中擁有容量最大的魔獸能正常傳送的話就OK,已經快下載完畢,很快可以開始實驗。」
「妳把我們叫出來的理由是?」
「你們只要負責把那頭魔獸打倒就好,在各位戰鬥的這段期間內我會計算魔力量,若是到達規定值以上就OK。總之到時候,我會終止原本預定進行的實驗。」
「我和學姐以及奈奈小姐,曾經有段時期隸屬同一所學園。」
「大家真是任性呢。」
然後她將臉轉向來棲。
這形狀是——
「當時麻央的臺詞令我全身顫慄,她是怎麼講的呢,是『我相信苅羽同學』——嗎?」
我和來棲彼此互看再回過頭,在我們視線所及處是——
「說得沒錯。」
「妳的武器也還是那副德行——」
「聖劍湊巧出現在公園是我騙你們的,那是我事前從那邊世界把聖劍送過來,再讓麻央她們過來公園這裏。只要我事前跟鈴木講我要去約會,不出所料,這話果然傳到和佐同學那邊。雖然我不知道麻央她會不會跟來,反正我想只要把插在公園地面的聖劍照片傳給她的話,她肯定會過來一趟——我可是也做了這麼多準備呢。」
「沒問題的,畢竟妳是傳說中勇者的後裔吧?妳和我不同,肯定能輕鬆打倒魔獸。反正就算妳沒辦法打倒,我也就只是回去那邊的世界而已……妳可以儘管放輕鬆上。」
「奈奈,妳做了件很要不得的事呢。」
「牠大概是那魔獸的……二分之一左右吧?」
在我們對話期間,光芒再度擴大。
毒島同學聽見我的疑問,她說「對了」並彷彿想起什麼似的拍一下手。
在我滿懷懊悔的時候,毒島同學卻把智慧型手機拿到自己胸前確認畫面。
這兩人的言談彷彿彼此認識。
寬八公尺的圓錐狀光芒高約五公尺左右。
「沒有任何人來幫我。」
似乎有什麼沾溼我的臉頰。
——毒島同學以平淡的聲音說道。
「被你這樣講我很意外,其實我在哪邊的世界進行實驗都行,只是其他研究人員都說『要實驗的話就在這邊做』,反正那些人誰都不想來這個世界——結果最後責任還是全都落到我身上。」
正常人有辦法在這種情況下講「只能打倒牠」這種話嗎,爲何來棲有辦法講出這種話?
毒島同學如是說,她展露笑容。
「學姐,那影像是講我們世界的語言,我想苅羽先生他們就算看過也聽不懂。」
「那是麻央弄的,應該跟我沒關係吧。」
毒島同學的手機畫面發光。
「那麼——執行檔案。」
「接下來——」
「其實我剛講的那件事,早已開始倒數計時,若是五小時後沒有解除指令的話,魔獸就會被自動發佈。想解除就必須輸入只有我知道的密碼,假設密碼輸入錯誤,魔獸還是會被髮布……像之前獨角獸那種程度的魔獸,大概就會在全國各地出現,不知道會出現多少受害者呢。」
「她說是毒島同學的研究機關申請的……這件事毒島同學知道嗎?」
「因爲最近外借聖劍的回收率太差,我們被財政課狠狠臭罵一頓,所以我們就算是硬着頭皮也要把聖劍回收回來。」
「即使如此,妳們竟然還特地跑來這邊的世界……」
「爲什麼你們異世界人總是這樣,不論是法爾還是毒島同學,你們都把這邊的世界當成什麼了……!」
——這個混蛋。
這聲音,難道說。
掉落到地面的水滴,那是拍打泥土的巨大雨滴,雨滴響奏起雜音。
「少講那種任性話啦。」
——我最討厭毒島同學了。
「我現在把妳那支智慧型手機搶來,還是可以讓下載停止吧?」
藍光顆粒透過傾盆大雨,在她後方二、三十公尺處的位置堆積在一起。
「沒問題,我很擅長使用壞掉的武器。」
妮穆小姐搖曳着豔紅秀髮往我這邊靠近,她輕拍我的肩頭。
在我思考這是什麼的這段期間,這種觸感連續傳來,浸溼我的臉頰。
毒島同學露出微笑。
「畢竟牠原本是在海里活動的魔獸,我想牠在陸地上動作肯定很遲鈍。」
「我卻沒有任何人來救我。」
「拜特尼戮跟那魔獸差不多大嗎?」
我一邊凝視積聚在一起的光粒同時詢問她。
「麻央真是懂事呢。」
「催促?」
「妮穆小姐,爲什麼妳會……」
這是我不想聽見的答案。
「就只是這座城鎮遭到魔獸破壞而已吧。」
「咦……」
——昨天那影像果然是這類的訊息嗎?
這肯定全都是她算計好的。
藍髮梅爾指摘妮穆小姐,於是她說「對喔」然後拍一下手。
昨天我們看見小型立體影像中的兩人,今天則是以等身大的姿態佇立在此。
梅爾察覺到我無法釐清狀況,於是她補充道。
「咦?你沒看到催促影像嗎?」
——嗯?

「我想要打倒這魔獸肯定不會太難。」
她會對我設下火焰魔法的機關,肯定也不是搞錯,那一定也只是傳送實驗的一環。
「在你這麼做之前,我就會向全世界的捕怪玩家傳送魔獸數據。」
「來棲拿的聖劍,說起來原本也是妳那邊的研究機關申請出借的耶,妳是打算怎麼賠我啦,劍都變得這麼破破爛爛。」
她那漆黑的瞳孔看向我。
「毒島同學,妳實在太差勁了。」
那是在打倒拜特尼戮的前一刻,來棲對我講的話。
「就是聖劍已經超過外借時間,叫你們趕快還回來的那個影像。聖劍上都有施加追蹤魔法,所以不論跑到哪裏都有辦法追蹤,我不是跟你們講過嗎?」
「我們來打倒魔獸吧,畢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大家的情緒都相當陰鬱低落時,只有來棲一人的聲音依舊和往常相同。
「……苅羽同學。」
「可惡……」
「我不想被妮穆學姐這麼說。」
——咦?
「因爲我們已經只能選擇打倒魔獸了吧?」
「妮穆小姐和……梅爾?」
她說得沒錯,我們只能這麼做。
「我也最討厭苅羽同學充滿處男感的態度,天文觀測時我就深刻確信這點,你總是把別人的話做出方便自己的解釋,然後爲此時喜時悲,簡直就像白癡似的。」
「——若是我拒絕的話呢?」
逐漸堆積再堆積——
她的語氣甚至讓人以爲她毫無危機感。
毒島同學故意大嘆一口氣。
毒島同學的音調降低,與其說她冷靜,感覺她更像是被某種陰沉氛圍包覆。
——我被她擺了一道。
「真羨慕麻央,只要講一句『救救我』,苅羽同學你就會過去幫她吧?」
可是從之前和獨角獸的戰鬥中就能預期,這次會出現更強悍的魔獸——
「妮穆小姐。」
「下載——完成。」
「——從國中發生那件事以後,其實我一直都很討厭毒島同學。」
「咦——」
我不禁說漏嘴。
「因爲我必須留下研究成果纔行,畢竟我是無法使用魔法的埃爾芬。」
她如是說,接着她從躺在地面的電子琴箱中拿出聖劍。
「我還以爲你們在這種地方幹麼……竟然是被這種自我中心的集合體耍着玩……你們也真辛苦。」
我原本打算對她稍微埋怨兩句而看向她的臉,但她的眼眸中卻充滿決心。
當梅爾的說明告一個段落後,妮穆小姐緊緊盯住毒島同學。
——海里?
這時光粒停止流出。
光芒逐漸減弱,魔獸的身影顯露無遺。
牠的體型如圓木般巨大,但卻又兼具柔軟性。
我瞭解到那圓錐狀剪影,其實是綿長的筒狀身體盤踞起來所形成的模樣。
藏青色的外表,上頭覆蓋質地堅硬的鱗片,牠渾身的鱗片被瀑布般的豪雨浸溼,因而散發出光澤。
牠後背附着的鰭彷彿刀刃般銳利,牠身體兩側展開的鰭則如同羽翼般美麗。
雨水聚集在牠身邊,曾幾何時魔獸所處的位置已非水窪,此處已經形成鉢狀,化爲應該被稱爲池塘的基座。
然後——
牠那張兼具神聖與兇惡的莊嚴面孔,默默凝視我們這邊。
不論是牠的輪廓或眼眸,一切都是如此銳利,牠那巨大的下顎彷彿能咬碎任何物體。
「牠好像是叫——利維坦吧。」
毒島同學的聲音混雜在雨水的雜音中,聽起來莫名遙遠。
「比我想像中要大多了呢……」
她說出不負責任的話。
我光是聽見這句話,憤怒的情感就從背後一擁而上。
——在那瞬間。
來自魔獸身軀的藍光徹底消失殆盡。
利維坦在距離我們三十公尺遠的位置,默默移動一下頭部。
接着從牠瞳孔中散發出另一道新的紅光。那紅光難道是將我們辨識成敵人的證明嗎——
如同火山爆發般的噴流朝我們筆直前進——
——咆哮。
烏黑秀髮,失去光輝的眼眸,她到剛纔爲止還相當冷靜的表情,現在卻滿溢驚愕與不安。
「所以……我才討厭你們這羣不瞭解現場情況的研究人員。」
妮穆小姐毫不隱瞞厭惡感地說道。
往左跳的我和來棲同時跌倒,我們的衣衫溼透,當我們不安地往原本所在的位置看去,發覺泥土被深深掏空。再加上,或許是魔獸頭往上抬的緣故,那道激流的痕跡延續到相當後面的位置。
雨聲如同沙塵暴般響起。
我慌張地當場往後跳。
這問題實在太蠢,比起憤怒,我先感到一片愕然。
同時伴隨一道激流自魔獸口中釋放。
大家都站起身,並重新調整好姿勢。
與我們反方向躲避水流的三位異世界人,或許是因爲她們也和我看見同樣景象的緣故,她們的表情被焦躁與緊張凝住。自臉蛋淌流而下的雨滴,此刻看起來就像是冷汗匯聚而成的水窪。
——我最討厭毒島同學了。
「牠比我想像中更加兇惡——」
將毒島同學聲音消除的——
「我問你們,那個……有辦法打倒嗎?」
在這雨聲中,比起剛纔更加兇惡而充滿殺氣的咆哮響徹四方。
距離我們一百公尺以上不遠處的校舍,接觸到水流的部分,以看起來就像遭到強酸侵蝕般的方式崩壞。
「——真的假的!」
但在這其中只有一位女性仍舊膝頭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