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控與邂逅

「……好，完成！」

恰似春天的和煦早晨。

這樣神清氣爽的早晨，足以將昨日計算機世界裏感受到的熱氣自記憶裏驅離。

座落於新都市一隅的咖啡廳《帕拉底斯》二樓，西園寺家的廚房裏。

迷人身軀外頭披了件粉紅色圍裙，少女站在從早上六點開始製作的精心傑作前，擺了個勝利姿勢。

父親早已在一樓做開店準備，而母親則在房間裏忙着訂貨等事務。平常六點應該還在牀上睡覺的她，今天卻揉着惺忪睡眼努力地離開被窩。

「結果竟然花了一小時。雖然原因出在不知該準備多少份量……但我的身手也真是太不利落了呀～」

她將圍裙摺好，開始收拾廚房裏的菜刀等物。

目前時刻是七點剛過，那對兄妹大概再過十分鐘就會到了。她得在那之前準備好早餐。

「……呵呵。」

她想起初次相遇時的他，想起他見到女僕裝，驚訝得目不轉睛的模樣。

她不只一次看過朋友的眼睛，羨慕她那清澄透澈的美麗碧眼。一想到擁有相同眼眸的另一個他，她的心不禁怦怦直跳。

大概是對異性毫無免疫力，他的反應總是那麼可愛，然而握起刀的他，展現的精悍與狂放，又如同刀鋒般犀利。

自從他出現後，她的生活變得更加快樂，更加繽紛。

那麼，希望今天也是快樂的一天——

「嗯～……本妹頭好痛……」

「喂喂，你怎麼走得搖搖晃晃的啊。來吧，抓着我。」

「腦袋昏昏沉沉的……哥哥，快背本妹。」

「那留着當作最終手段。」

爲了早餐以及與朋友會合，兄妹倆走在藍天之下。

「約會這字眼是有些不適當啦，總之就是和我們一同逛逛新都市的邀約囉！」

「那麼，我開動了。」

「這是祕密！再過五小時你就會知道了！」

造成這現象的原因不用說，全都是因爲那兩名美少女。但其中一人（當然是冬姬）撒嬌般地抱着男子的手臂，則又是另一個引人注目的要因。

「你又幼兒化了啦。」

「歡迎光臨大河！……咦，冬姬你怎麼了？」

「……我是不是也該積極一點比較好……可是那樣實在是叫人好難爲情喔～」

見到淚的沮喪模樣，大河連忙修正說法。

「她不太舒服。要是方便的話，麻煩幫她弄個簡單清淡點的東西吧。」

既然這樣，就更沒有拒絕的理由了。於是三人決定在熱鬧的新都市四處逛逛。

之後，大家喫完了不太平靜的一餐，出門前往學園。

「……這裸露度會不會太高了點？肩膀全都跑出來了。」

「歡迎光臨《帕拉底斯》外燴！」

三人聽着淚的講解四處逛着。即使身在鬧區，這三人依舊是衆所矚目的焦點。

「……不但難走路，目光也叫人難以承受。」

第四節課結束後的午休時間，教室裏只剩零星數量的學生，大河則是趴在桌上的其中一名。

（嗯，大河？我準備好了，你可以過來了！）

「因爲有在運動的人食量不是都很大嗎？我想說大河你會不會也是那一種人。」

「嗚……所、所以這些應該喫不完，是嗎……？」

大河陪着類型各異的兩名美少女購物。

「喔噗！」

「……開動。」

「妹螺旋勾拳！」

「畢竟切燈學園可是擁有三千名學生的大型學校，招攬生意的商家是少不了的。」

「約會指的是那個嗎？情侶在一起的那行爲？」

他可不能爲了飲食，而犧牲了速度這對他而言的最大武器。然而話雖如此，他的運動量可是狂人級的，要想消耗熱量倒也是易如反掌。

於是他揮揮手把冬姬找來，一同上樓前往屋頂。

「不，淚是因爲擁有傲人的身材，所以才穿得好看，像冬姬你這種平坦的——」

攙扶着她輕盈的身子（在第三者眼裏，那怎麼看都像是學生情侶你儂我儂地一同上學）走了五分多鐘，比平常多花了點時間抵達《帕拉底斯》。

「本妹我們也不是天天都登入的，加上昨天的戰鬥帶來了損傷，得花一天等它恢復纔行。」

「哥哥你覺得呢？這件看起來怎麼樣？」

「這的確是很厲害……可是啊，量會不會太多了點？」

不知什麼原理，冬姬一喫完早餐隨即復活，如今就像是要一甩先前鬱悶般走在兩人前頭。

「……不，這個量應該沒問題纔是。」

就這樣，三人熱鬧開心地散着步。

不管哪道菜，全都風味絕佳。一直到五個餐盒化爲空盒爲止，大河拿着筷子的手從未停過。

「可是兄妹不一樣吧？」

「……啥？」

「哥哥，一起去約會吧。」

「糖分～快給我糖分～」

那身姿連身爲同性的淚都感到夢幻且神祕，美得令她陶醉不已。

「啊哈哈……那麼我就幫冬姬弄個簡單點的東西吧。」

自從搬來新都市，他們的確只到過自宅、《帕拉底斯》以及學園。雖然地圖上的信息都能透過行動終端取得，但既然今後會在這兒長住，能到現場逛一次當然是再好不過。

「全都是我親手做的喔！」

「哥哥你投降得也太快了吧。」

「……真是漂亮～」

那是一個約有書包三倍大，以大方巾包起來的長方形包袱，乍看似乎有些重量。

新都市以磁浮列車中央站爲中心，主要分爲東區與西區。

於購物中心的一隅，專賣女性服裝的店面——

「不要，那樣豈不是像小孩子一樣嗎！」

「我說親愛的妹妹，這應該是鑽戒沒錯吧？」

（等你來就知道囉！）

大河以沉默表示認同，然而現在有件更令他在意的事。

「波霸全都必須死。」

「哇，這該不會都是小淚做的吧？」

上到第三節課時，他的腦袋早已七葷八素。而進入第四節課時，講課內容已經是左耳進右耳出的狀態。

這也就代表——

放學後，三人一同到車站，搭了磁浮列車回中央車站。大河以爲接下來大家會各自回家，進入計算機世界會合——

「我同時也有在管理體重，剋制自己不要暴飲暴食。」

雙馬尾是凸顯稚氣的髮型，然而在她身上卻反倒凸顯出內蘊的成熟氣質（大河恐怕會稱其爲妖豔）。

「即使兄妹也是一樣，應該說就因爲是兄妹所以更特別。」

一坐上位子，冬姬便趴上吧檯桌，卻剛好以由下而上的角度看見淚，看着那對自己所無法相比的隆起雙峯。

「哥哥你這樣哪像個男生。這可是男生夢寐以求的場面耶。」

看來她正值裝成熟的年紀，但她畢竟外表比一般人稚幼，大河也不是不能體會這種心情。

「叫『葛格』也無所謂就是了，反正以前不都是這麼叫的嗎？」

一句話，令他思考霎時停止。

看來由於身體不適，連用字遺詞都跟着惡劣了起來。

「大型購物中心以及露天商場……看來連這類店鋪都一應俱全呢。」

「答案是YES也是NO。男女一同出遊，就是廣義上的約會。」

「咦……是哥哥纔對。看來本妹可得當心點纔行。」

那模樣實在太犯規了。要是見到那表情還不肯捧場，哪裏還算得上是男人呢？

天陵兄妹住的大廈與咖啡廳《帕拉底斯》等屬於東區，裏頭零星分佈着住宅、各種商店、以及娛樂性店鋪，一般學生的種種生活需求，在東區幾乎都能搞定。

然而一旁的妹妹則是與晴朗的天空相反，帶着微微發青的臉色與不時傳來的頭痛，賴在哥哥身上前進。

只有三人在的屋頂裏，一張野餐墊就鋪在日照絕佳的地方，上頭擺了事先拆開的五層式餐盒，其中有四盒是配菜，一盒則是裝了飯糰。

說完，冬姬大概是沒電了，趴到桌上一動也不動。大河與淚面面相覷。

見到淚露出心花怒放的笑容，大河知道自己的決定並沒有錯。

「……你們倆在試衣間裏做什麼呀？」

「哥哥，能買這枚戒指給本妹紀念初次約會嗎？」

束成雙馬尾的黑髮，在柔和的春日暖陽裏舞動。

「這根本就沒什麼，甚至還比昨天小淚的便服低調多了。」

「真是不好意思。」

於是，三人搭上比平常晚了幾班的磁浮列車前往學園。

他們大多是身穿切燈制服的學生，有的逛櫥窗有的買小喫，享受着下課後的自由生活。

當初靠着背誦與臨陣磨槍通過入學測驗的少年，正漸漸落後其他人。

而課程愈往進階，內容也會由背誦逐漸偏向應用爲主。

在切燈學園，計算機科的最終課程進度會與普通科持平或是超前。計算機科由於另有專門科目這個負擔，因此基礎科目的教學速度勢必會較爲快速。

「請用！」

享受完飯後茶飲，三人這纔回教室迎接下午的課。本來淚似乎有意天天做便當當，但大河說「不能這樣整天麻煩你」並回絕，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以「那就偶而做做就好」爲結論告終。

而淚在稱讚的同時也有所自覺，知道自己那句話裏帶了一種過去所沒有的「羨慕」。

「當然！」

簡單說，那是男性羣衆嫉妒的目光。

「那邊那家店雖然有點貴，但賣的飾品都很可愛喔。那家餐廳只有聖代很好喫，其他的就很普通了～」

「想不到本妹竟然如此不勝酒力……葛格，揹我～」

由於昨晚冬姬醉了，剛放到牀上就呼呼大睡，因此大河獲得充足睡眠，睡得飽飽地迎接暢快的早晨。

兩人的筷子，伸向面前的餐盒。

「小淚，你在嘀嘀咕咕些什麼？」

這時，大河的行動終端收到通訊，發訊人是提着那包袱，說要先去屋頂的淚。

「總算好了嗎？話說回來，只不過就是喫飯，有什麼需要準備的？」

從車站步行了一會兒，商圈街頭人潮熙來攘往，處處充滿活力。

簡單說，她明明沒喝酒，卻患了宿醉。

這不是譬喻法，如今的他彷彿真的就快要七竅生煙。畢竟他向來就不是念書的料。

「那是什麼？」

「也就是說，淚你會替我們帶路？」

「所以，今天不去那裏嗎？」

與店面氣氛好不搭調的女僕服務生前來相迎，將妹妹挪到座位上。

「……那麼只好換這個將就些了。」

「這也一樣不便宜啊——算了，沒什麼。」

大河在飾品店裏爲了額外的開銷而傷着腦筋。

「喔，這個真好喫。」

「是紅芋口味嗎？給本妹試喫一口。」

「拿你的那個來交換吧！」

「……放學後喫可麗餅，還真是青春啊。」

「畢竟我們可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哥哥，也分你一口吧。」

「喔，謝啦。」

「用口對口的。」

「珍惜一下自己好嗎？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

在攤車購買可麗餅，三人分享着喫，度過歡樂時光。

東部探索完畢，接着三人前往車站的另一側，商業大樓林立的西區。該說不意外嗎？這裏果然看不到什麼學生的身影。

「能看到的全都是些穿西裝的人。」

「其實這裏也有娛樂設施，只不過是遊樂園呀，動物園之類。」

「原來如此，假日纔會有人潮進來嗎？」

走在高層大樓林立的路上，看到的也盡是些事務所或公司招牌。大家邊走邊尋找醒目地標，隨後自然而然地發現了一棟，比周圍大上好幾圈的大型高樓。

「那就是切燈集團的總公司嗎……」

「還真是高大呢，就像是新都市的權力象徵一樣。」

「要進去逛逛嗎？它們一樓二樓是對外開放的，有展示些計算機產品喔！」

就因爲想着母親這些事，八年前的那一天宛如舊傷復發般，在腦海裏倒帶回放。

以爲與光同在，就能揮別黑暗，就能遺忘過去嗎？

<這裏是主人的工作場所，我目前是導覽員模式。>

「我知道。要是當時想救爸媽，大家就只能一起死，這種事我當然曉得！」

電梯門一開，眼前的展場裏，展示了各式各樣的機器。

<各位來賓，有興趣來玩個遊戲留念嗎？>

就像是在乞求饒恕，像是希望有誰替他定罪。

他心知肚明，知道這樣的情感，是來自無益的自卑感。

一旁有個立體投影而成，身着西裝的女性。

由所在位置以及自身體能來看，想救父母已經不可能了——經過冷靜得令人作嘔的思考，孩提時代的大河拋棄了父母。

淚快槍擊發，將不斷出現的雄蜂一一擊毀。

爲了能在一切狀況下，守護所有人。

也許是因爲情感面急遽發展，令本體難以同步。大河想說些什麼安慰她，卻找不出合適的話語。

「哥哥你當時並沒有錯。」

那就是當時狀況下的最佳處置。當年的他只是個孩子，也沒受過特殊訓練，再怎麼拼命也不可能救得了父母。

<唔……>

<有改變得那麼多嗎？>

「……她還真是不管到哪兒都一樣醒目啊。」

而這樣的她，看起來實在是燦爛無比。

這樣的哥哥是如此可憐，如此淒涼，卻又如此令人憐愛。

——這簡直就像是詛咒。

——明明決定一輩子不原諒自己，如今還試圖尋求救贖嗎？

見到這樣的哥哥，妹妹不禁感慨。

「你該不會是，想起了八年前的事吧？」

「這場合應該要說『並沒有』纔對吧！」

那恐怕是與生俱來的，不只成了她的魅力，更是她那壓倒性存在感的主體。

她以有些陰鬱的表情問道。

在緊緊的懷抱裏，大河氣息激動地傾吐一切。

逛着逛着，不遠處的廣場裏傳來歡呼，一行人受吸引而前往，發現有十幾人正聚集在廣場一隅。

不，說得確切點，做抉擇本身就是差勁透頂的行爲。

從那一刻起，他開始追求力量。爲了在今後能夠守護、拯救一切。

視線才離開了一下，伊歐萊如今早巳消失。要是她明天狀況依舊，到時就去跟巴夜通知一聲吧——大河想着想着，視線回到淚的身上。

由於反射神經與動態視力頗爲優異，她到現在還沒犯下什麼失誤。除了這些，她的體能看來也高過同年紀的女生，再加上會讀書、會做菜、容貌又出衆，真可稱得上是全方位的高規格少女。

（說起來，我就像是受光吸引的飛蛾吧。）

「但我卻、我看着兩人就那樣死去！明知道他們要死了，卻因爲理解了那個必然結果，捨棄的毫無猶豫！」

進浴室療愈了一天疲憊的天陵兄妹，如今待在客廳裏。

冬姬極爲珍重地輕撫着那枚戒指。當初會挑中它，只是因爲其顏色略如天藍，但要是同時比較礦石與她的眼睛，兩者的清澄度可是天差地別。

「我說，那不是戴婚戒的位置嗎……？」

拖鞋踩得啪啪作響的妹妹，作爲約會紀念而（被迫）購買的藍礦石戒指，正在她的無名指上閃着亮光。

「你說的後續指的是——」

「……雖然同是AI，跟伊歐萊可真是差多了。」

淚將畫面裏的敵人一一擊敗。冬姬似乎對那興致缺缺，繼續逛其他的產品。就這麼被冷落的大河，站在遠方觀察淚的遊戲畫面。

大型卡車無視交通號誌衝進了路口。當時即擁有過人動態視力與反射神經的大河，很快就發現並回避，然而妹妹與父母沒能來得及反應。

「咦？啊——」

<您兩年前打擊黑幫的故事。>

有如石膏像般僵硬且虛假的笑容，一看就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造」成品。

「啊～嚇我一大跳……等等，伊歐萊，爲何你會在這兒？而且好像比平常還小？」

「………………！」

他以犧牲兩人的性命，救回了妹妹。

對興奮到最高點的妹妹感到有些傻眼的同時，大河也跟着一起逛展覽。

兩人額頭輕觸，相同的眼眸彼此注視。

<……我不知道。只是……總覺得有一種不像伊歐萊的東西在……這感覺究竟是是什麼呢？>

大河自言自語，卻聽見耳邊傳來回應。

「我來試試看好了！」

<那麼，伊歐萊時候到了，先失陪了。>

如今的她，表情絕對稱不上豐富，但卻比昨天更加表現出自己的情感。與一旁的AI相比，兩者的差異顯而易見。

只有回話卻沒回答到問題的她，表情帶有一種類似好奇心的成分，要說那是某種興奮的期待，似乎也不是說不過去。

「喔，謝啦。」

不只是容貌，淚另有一種吸引他人的魔力。

<您叫我嗎？>

事實上，他們的母親也擁有相同的眼眸。那眼眸擁有許多稱呼，例如「空之眼」或「水晶之眼」等，對歷史比連城家更悠久的天陵家而言，那眼眸正是權力的象徵——大河記得，母親以前曾對他說過這些。

遊戲本身就只是簡單的射擊，是透過立體影像來加強擬真感。

即使如此：心卻不肯接受，只是不斷呼喊着自己的罪過、。

展覽品除了潛行機、行動終端等大河也知道的機器之外，還有其他稀奇古怪，大河完全看不出該如何使用的謎般機器。

「喔喔，嗯，是啊。」

「戴在那兒並非沒有特殊含意。」

淚躍躍欲試地舉起模型槍站到定點。照在牆上的立體影像營造出虛幻的深度空間，二足步行型的雄蜂接二連三出現，朝她進攻而來。

冬姬不知何時來到面前，輕輕摟住他的頭。從陣陣安撫的手心裏，傳來生命的暖流。藉着暖流大河確切感受到了，這裏蘊藏着某種難以描述的存在。

身爲哥哥的他，最近實在摸不透妹妹的想法。

「哥哥、哥哥！你看這個，真是太厲害了！」

「……簡直，無聊透頂。」

「哥哥，要是再用力，你會把牙齒給咬碎的。」

「……你眼神都變了呢。」

這時，舞臺邊響起一陣歡呼。淚似乎遊戲全破關了，正接受衆人喝采，並朝這兒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看招看招～！」

小到誰也聽不見的低語。

上天賜與的才能，能指引未來的才能，卻如此深刻地折磨着他。

「……沒事的，葛格，不管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本妹會原諒所有的一切。所以——」

大河別過視線，轉而望向位於定點一動也不動的AI。

最重要的——是爲了守護唯一的家人。

（……從昨天我就覺得淚的運動神經其實還不錯，只要經過訓練，應該大有可爲。）

大河自己補全了她說明裏不齊備的部分：看來她似乎能夠自由改變身體尺寸。這還真是便利。

「果然沒錯。一看到哥哥你板起臉來，本妹馬上就曉得了。」

「喔，原來是指那個。不過對不起，現在是我的下課時間，後續就留待明天上課時再說吧。」

<請讓我聽昨天的後續。>

「對喔，巴夜好像是切燈家的千金。但爲何你會在我肩膀上？」

接受周圍的拍手與喝采的淚，就像身在暖陽之中，而大河只是在旁遠眺。對他而言，那彷彿是遙不可及的景色。

「哥哥，喝杯冰涼的茶吧。」

「喔喔嗚！？」

當時，他的家人正橫越斑馬線。

他的理智是能理解的。

「……那是我的罪，我一時片刻都不曾遺忘過。」

穿越那無論是廣闊或華麗都無愧於集團名聲的入口大廳，三人搭着電梯上到二樓。

「我們走吧，哥哥！」

他們逛到太陽下山，回《帕拉底斯》提前用過晚餐後便回家了。

天陵大河倚靠在所救之人的胸口上。

「想不到只是聊個天就能讓你變得這麼多，你還真是跟自稱的一樣，學習能力非比尋常阿。」

「今天跟昨天比起來可差遠了。你自己沒感覺到嗎？」

「…………」

在難得目光灼灼的冬姬牽引下，一行人進入切燈集團的總公司大樓。

見到她略感可惜的模樣，大河有些訝異。

差點被嚇得彈起的他往肩膀一瞧，發現伊歐萊不知何時已經在那兒，但尺寸只有約昨天的十分之一，就像模型般迷你。

——令他痛失一切的那一天。

而年幼的他，做出最差勁的選擇。

由那面無表情以及缺乏生命力的聲音來判斷，那恐怕是近來很普及的AI接待人員吧。這個大廳裏，似乎到處設置了立體影像投影機。

「葛格只要勇往直前，朝自己的道路邁進就行了。」

這就是她唯一的心願。

願所愛之人踏上的，是條正確的道路，是條得償所願的道路。

隔天下午，專門科目的上課時間。

<來吧，請您趕緊說故事的後續。>

「……拜託你別跟門融爲一體好嗎？這樣等人根本是在嚇人。」

剛打開冷清校舍裏最深處的一扇門，大河的身子便穿越前來催促的伊歐萊。一進入教室，倒在沙發上的巴夜，一副傭懶地直起上半身，舉起單手打了個招呼。

「嘿～」

「……巴夜，你還真是老樣子啊，就只有外表文雅。」

端莊的外表配上輕浮的問候，令人精神爲之疲弊。而她似乎是故意的，臉上正不懷好意地笑着。

「想不到才兩天你們就混熟了。伊歐萊那傢伙，從昨天就一直期待着與你對話。」

真叫人羨慕啊——巴夜說歸說，臉上卻帶有一種安心的神色，或者說是見到小孩找到玩伴而感到欣慰，類似爲人母的表情。

「怎麼說呢，你還真像是她的家長。」

「……嗯，伊歐萊對我來說本來就像是女兒或妹妹，若要說是家長，嚴格來講也不算錯喔。」

<大河，快講後續給我聽。>

大河舉起手，制止伊歐萊的催促並坐上沙發。看她的狀況，先前擔心的事應該只是杞人憂天。

他歇了口氣，趁機重新檢視房間一下。

不太大的屋內，被各種顯然不屬於學園所有的對象給佔滿。

一個書櫃裏收納了數百部紙本數據，就電子書籍爲主流的現代來說相當罕見；除了冷暖氣，後方還有疑似特地帶來的小型冰箱、餐具櫃、甚至衣櫥。要說有誰住在這兒也說得通。

「你還真是爲所欲爲啊。」

一切情感，都已剝離盡失。

巴夜透過遠程操作，送出強制停止指令。然而，畫面卻沒有停止的跡象，紅色黏液甚至開始膨脹爲數倍，吞沒簡易牀鋪，化爲一顆詭異球體後開始凝縮，隨後卻一口氣炸了開來。

（身爲研發者雖然有些自賣自誇，但這可真是長足進步呢～）

巴夜隨即起身，顧不得接下來的後果，一邊以對話通訊打給管理課，一邊追向那道身影。

「沒錯。我們切燈可是新興勢力，可沒有餘力能夠寵慣自家人。拿一項成果，換一項要求——我就只是在這樣的契約條件下工作罷了。」

<大河，我想聽後續。>

聲音被慘叫給蓋過。

若史萊姆確實存在，也許就是像這樣捕食獵物——

伊歐萊有如幽靈般從肚子一帶探頭而出，把大河給嚇了一大跳，人也自沙發上滾落。

<防護壁已確認。建議切斷排除——>

座落於正中央的企業用大型潛行機，隨着周邊的電子機器一同啓動。切燈巴夜坐進核心部分的膠囊狀封艙並閉上眼睛。

絕不可能像這樣，呈現昏迷並倒在原處。

在眼前的，是她毫無印象的程序代碼。三天前掃描時，這些東西應該還不存在。

「——伊歐萊！！」

「緊急連絡！失控的AI正往研究區域移動，請立刻封鎖構造體——」

<好的。>

緊接着，掃描開始進行。

理應沒有意識的她，嘴裏卻發出機械般的語聲。

「這、這是什麼！？」

「啊、……喀……嗚啊……」

<——《牢獄》啓動。>

黏稠的紅色液體如血沫般飛濺四處，描繪出一幅宛如血案現場的悽慘景象。

「住、住手，伊歐萊！《緊急停止》，拜託你快點停下來——」

（怎麼可能……竟然這麼輕易就破壞了防護壁……）

<信息取得完畢。當前位置已確認，多數電子體反應已確認，命令已確認——>

伊歐萊的身軀滲出如血般的鮮紅光芒，從頭至腳將她包裹住並開始蠢動。

她停下捲動。

被掐着脖子的研究員向巴夜求助，然而少女不由分說地舉起了鐮刀——

「好吧，反正這點小事——唔喔！？」

巴夜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超脫思考的本能控制着手指，啓動室內的防禦機制。

數十人倒臥地面的景象看似離奇，實際上卻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電子體基於安全管理上的問題，因此設定成一旦使用者喪失意識，就會將其自動註銷。

<——啓動。>

「——潛行開始。」

醜惡的光景，甚至令她不禁作嘔。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伊歐萊塔兒」

那並不是語言。

<——開始識別。>

不論是表情、眼睛、散發出的氣質，全都化爲無色透明。失焦的瞳孔裏，感受不到冷漠或溫度，有的就只是陰森。

她過去不斷改良伊歐萊，研究也許即將開花結果。

「伊歐萊，你醒着嗎？」

以腦波識別解除門鎖，她進入位於切燈總公司最上層的個人研究室。

她頸子一扭，視線與巴夜正面對上。

巴夜對這撰寫筆觸感到似曾相識，然而當她伸手觸碰打算刪除時——

然而，要是這進化屬於「出乎預料」的狀況—

與中型以下的機型不同，巴夜沒有任何暈眩感，平靜自然地登入後，隨即着手開始工作。

說這話時的伊歐萊，眼神彷彿帶了些許不甘心。

紅光收斂至手中，創造出巨大的鐮刀。它比身高更加巨大，但少女竟然以單手執起——隨後閃光炸裂。

思考吸收不了眼前這無法理解的狀況。

「……想不到社長千金還挺辛苦的。」

研究員伴隨着呻吟聲微微顫動，空洞的眼神失去生氣。

（這個不需要了，那邊看來需要修正——嗯？）

「只是開個玩笑罷了，別這樣當真。」

「……好。」

比想象的更精美，帶有確切目的的程序代碼。

她透過對象操作，顯現出一張簡易的牀鋪，讓伊歐萊躺在上頭閉起眼睛，手蓋到她的上頭操作內部數據，讓虛擬人格進入休眠。這麼一來，即使修改內部數據，也不會對人格造成影響。

不知爲何，對於她的進化，巴夜就是高興不起來。

然而內在方面，伊歐萊的原貌已消逝無蹤。

接着，變化急轉直下。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虛擬人格並不需要休眠。>

那就只是詞彙的羅列。

學生會的事務，她早已利用早晨第一堂課前的時間以及午休全數完成，因此教師們對於還是學生的她，卻已從事須負擔責任的工作，並不曾表示過反對。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不是嗎？每天壓力都大到叫人受不了。所以你就代替我，好好陪伴伊歐萊吧～」

在那之前，鴉羽、浪鷺、朱鷺峯曾是市場上三大企業。透過極盡追求利潤的經營方針，切燈漸漸切入早已是壟斷狀態的計算機市場，然而目前還是處於不能輕匆的狀況。

紅色少女低語道。

由制服換成辦公用西裝，她拍了拍臉頰，給自己上緊發條。

四處圍着的電子防護壁承受不住爆風，全部化爲碎片，餘波在室內呼嘯，將巴夜狠狠吹打到牆壁上。

「你在……說些什麼……？欸……到底發生什麼事，你快回答我！！」

切燈在計算機業界嶄露頭角，只是最近數十年的事。

是的，捕食。這毫無疑問是捕食，也就是侵蝕。

「呀啊！」

她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假造課程，將部分校舍（雖然並沒在使用）挪爲私用……一旦做到這種地步，大河也只能搖頭嘆氣了。

「找到了……看來這就是原因。不過這可真有些出乎預料。」

在這裏，「衆人景仰的端莊學生會長」的面具是不管用的。不管過程爲何，只求得到結果——這裏最重要的，就只有這件事。

「嗚——《緊急停止》！」

她的疾呼化爲徒然，瘋狂的鐮刀貫穿了研究員。

異變迅速到來。

意識彷彿睡着般中斷片刻，下個瞬間又恢復清晰。

「救、救命啊！大家全都被它給——」

雖名爲研究室，其實裏頭只有潛行機。真正的研究室，就在切燈的構造體裏。

毫無疑問，這正是所謂的情感。

而防護壁竟然被她的一擊給粉碎。

「……伊歐萊，原先計劃改變了。我要做一次整體掃描，你躺下來吧。」

（……這速度實在快得令人害怕。）

研發至今十個月……不，正確來說是三個月。幾乎看不見成長的感性，竟然在昨天與前天有了飛躍性的進化。

「……伊歐……萊……？」

由外表看，她並沒有什麼改變，就只有頭髮被染成鮮血般通紅。

聽到呼喚，伊歐萊在房間中心現身。

<狀況識別完畢。程序《牢獄》啓動實驗準備、完畢——實驗開始。>

要是現在追丟了，伊歐萊將永遠也回不來——這樣的預感盤據着她的心。

由於痛覺已完全遼蔽，承受重擊的切燈構造體並不會感受到疼痛。巴夜四處張望，尋找「它」的身影，接着在被破壞的門口見到紅髮的尾端。

「酬勞？」

「因爲我的立場允許我這麼做。」

在中央處，也就是血泊之中，以無視物理法則的動作站起來的身影，早已不是當初那個

「電子體反應」「實驗開始」等字眼在腦中不停打轉。巴夜忍着不安，奔往慘叫傳來的方向，展現在眼前的卻是倒臥地面的幾名同僚，以及紅色少女用單手掐住研究員脖子並將其舉起的身姿。

「但願沒有中什麼惡性病毒。」

龐大數據流以高速向下捲動，巴夜看着那些信息，同時在腦中分析、評估。

在研究室裏，偶而會發生實驗事故等意外狀況，因此爲防造成無可挽救的事態，配置了最高規格的電子防護壁。

「啊，話先說在前頭，我這樣並不是行使權力爲所欲爲，而是作爲工作酬勞的一部分，屬於理所當然的權利，希望你不要誤會了。」

不安依舊揮之不去，巴夜決定再進行一次前天剛施行過的整體掃描。

<……原來是這樣。我目前還無法理解玩笑。>

曾是伊歐萊的她，對巴夜的喊叫毫不感興趣，就只是繼續念着生硬的詞。

「——！？」

放學後，結束專門科目的切燈巴夜一如既往，直接前往公司。

眼珠完全失去光輝的瞬間，研究員的身軀滲出紅光，被穿過腹部的鐮刀給吸收而去。

異常的光景。

然而——她卻知道。那景象是什麼，巴夜再清楚不過了。

「怎麼可能……爲什麼你會有那程序！？是哪裏弄來的！？」

被奪去內容物，化爲空蕩軀殼的研究員，被她扔到一旁。而大概是察覺有異，守護構造體的戰鬥用AI接連轉移而入。

<敵方多數勢力已確認。狀況判斷——實驗中斷。建議逃離。>

「！慢着，伊歐萊！」

巴夜對着察覺不利打算逃離的背影叫道，並且隨後驚覺，那是絕不能讓她前往的方向——

「轉移區域……！難不成她打算逃往其他構造體！？」

封鎖處理尚未完成。

轉移區域有超過二十條聯外的通路，要全數切斷得花上許多工夫。巴夜事前已要求緊急處理，但恐怕還是趕不上。

巴夜於是火速駭入管理課，控制了戰鬥用AI，帶着部隊隨後追去。儘管違規存取的警報聲響個不停，但現在的她可沒空理會。要是就這麼任由切燈處理，伊歐萊肯定會被銷燬。

（絕不能讓那種事發生……！我得親手阻止她！）

懷着覺悟的切燈巴夜在構造體裏穿梭奔走。

同一時刻，大河等三人正在構造體《牡羊座》裏。

「呀哈哈，還真是有夠費勁呀～」

「雜碎角色多到這種地步還真是麻煩。連一毛錢都不值，竟然還敢來浪費本妹時間，這些傢伙真該秤秤自己的斤兩。」

走在巨劍零星豎立的廣大平原上，三人由於先前剛掃蕩完小型病毒羣，顯得有些疲憊。

「不過，也差不多就要到了吧？」

「是的，再一段路就是了。」

一受衝擊便爆破的劍矢將少女震飛後，淚又補上飛箭般的八根劍矢，正中其身軀並炸裂。

那是壓倒性的、絕望的、毀滅性的，絲毫不屬於知性生命體的身軀——

「唔～大河，你怎麼只保護冬姬一個人呢？」

死神，發出了咆哮。

「一般都是幾個人來對付？」

「而且聽說其中一組還是有三名排名A級成員的隊伍呢！」

「這是什麼，超音波嗎！？」

對方沒有回應。無色透明的僵硬表情，彷彿連「面無表情」這形容字眼都顯得空虛無意義。少女就帶着那樣的臉龐，慢慢面對着他。

「你們說的那『排名』我實在不太懂。是A級以上的人才有獲得賞金的權利嗎？」

「閒聊先到此爲止。哥哥，本妹不曉得你那朋友是怎樣的人，但還是先打倒再說，因爲這人簡直是不可理喻。」

「嘿嘿嘿·耶～！」

<信息更新、目標威脅度向上修正——套用。鎮壓對象。>

「這容貌還真像是個死神呢。不過看樣子，她並不是病毒。」

「———————————！！！」

「喀——！？」

「……咦？」

「……怎麼可能。當前的獵物被其他人打倒，這麼離譜的事本妹也是第一次見到。」

兩者的氛圍雖截然不同，但那身形毫無疑問是她。

他朝着宛如場景對象般呆立不動的伊歐萊跨出一步。兩名少女雖面露不安，但他舉手示意自己不要緊，並來到紅色少女的面前。

不管大河還是死神，雙方都逐漸加速，武器朝對方揮舞。

過去壓抑住的動態視力即刻看破軌道，大河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斬擊。大鐮隨後又連擊而來，但一樣被大河看得透徹並躲開，然而……

<——電子體已確認、重啓實驗。>

「——可惡！」

淚與冬姬的攻擊紮實地打個正着，然而死神般的少女卻若無其事站了起來，看起來完全沒受傷。

淚指尖挾着劍矢上前攔阻。

「算是吧……但之前的她可沒這種異樣的氛圍。」

三人齊上都得歷經苦戰的討伐榜病毒。憑一擊打倒它的，是個揹着一把能輕易斬斷人類的大鐮，眼神空洞，頭髮鮮紅如血的少女。

高舉過頭的鐮刀由上而下，正面朝大河揮去。見那是毫無矯飾的一擊，大河好整以暇地準備閃躲，卻見她速度突然提升。

「一言以蔽之，就是巨大的機械騎士。他名叫《佩倫》，是個出現至今兩度擊敗了討伐隊的強敵。」

「畢竟跟冬姬組隊時，我可是擔任前衛的！」

靠着一聲吶喊，驅散嗡嗡作響的回聲，大河迅速重新站穩並揮斬而去。鐮刀柄與刀刃相碰，少女向後退了兩、三步，再次輕鬆舉起大鐮。

「伊歐萊……？」

淚有此資格的另一原因，是因爲她是從《牡羊座》剛開始時就存在的老玩家。冬姬在實力方面毫無疑問擁有A級，唯獨就是缺乏實戰經驗。等級並不直接等於實力，充其量就只是種指標。

「嗨，伊歐萊，你怎麼變成這模樣？改變形象嗎？」

喀嚓……在腦中迴盪的高音裏，大河聽見些微金屬聲。他順着過去練就的危機察覺能力跳往一旁，大鐮的一擊隨後劃過虛空，從他耳邊掠過。

（好沉……！那細弱的手臂哪來這種蠻力……！）

改造白袍隨風飄揚，淚一個回身，創造石再次化爲劍矢，扔向少女毫無防備的腹部。

那一擊並不疼，衝擊卻令視野一瞬間染白。少女沒錯過那破綻，大鐮由上朝下一揮——

「喀——！」

<——阻礙物已確認。建議切斷排除——>

「嗯？」

「不，小淚是比那更高級，只有十人左右的S級聯機者。」

「大河，沒事吧？」

記憶告訴自己肯定在哪兒見過她。隨後，大河想起在學園與巴夜相遇時，陪伴在她身旁的那個AI。

這時，她來了。

正當三人談論着，周圍突然暗了下來。

衝擊撼動大地，金屬塊隨後生出了四肢。完全忽視質量守恆定律的鋼鐵塊變得巨大、複雜，最終化爲*扛着巨大戰斧，青光閃耀的鋼之騎士。（編注：佩倫爲斯拉夫神話中的雷神，形象如前文所述，是名手持斧頭或鐵錘的健壯男子。）

「……是啊，竟然動不動就斬向毫無防備的大河。」

「……少、瞧不起人了！」

因此爲求安全狩獵，哪怕分得的金額變少，也要增加團隊人數，就成了資格持有者的基本戰略。

（怎麼回事……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動……！）

「……女、生？」

聽了冬姬的警告仰頭一瞧，一直線朝我方落下的鋼鐵塊體映入視野。大河反射性地抱着冬姬向後飛躍閃避，淚也同樣連忙躲開。

「系統會根據玩家的戰績，組入的攻性程序等各種要素，由整體來判斷。要升到B級算是相對簡單，但再上去就會變得非常困難。像本妹最近這兩年一直都停留在B級。」

兩人對不遠之客戒慎提防，然而大河卻對其輪廓感到似曾相識。

一擊——僅僅一擊，討伐榜上的病毒《佩倫》便化爲光之粒子消失。

另一頭的機械騎士緩緩舉起斧頭，戰端眼看即將掀起。

少女掐住他毫不設防的頸子，狠狠朝地面砸去。

「你認識她？」

「咦，已經天黑了嗎？」

「飛吧！」

「喔～……那麼升級的條件呢？」

「哈、嗚——！？」

「所以，這次的敵人是什麼？」

即使討伐了再多懸賞對象，要是電子體崩壞了，酬勞就得拿去支付修復費用。

「想得美！」

「畢竟A以上的人數只有一百人左右！」

這時，隨着一聲含糊聲，巖拳被紅色斬切給穿透，粉碎得原形無存。

劍矢與大鐮碰撞的瞬間發生爆炸，震波令鐮刀偏離軌道，刺到大河的身旁，另兩枚創造石就在同時化爲鐵鏈，纏住少女的手臂阻礙其行動。

「嗯～雖然得看個人的力量，但至少都會有五人左右吧！不過你們兩個有我特製的攻性程序，所以比那些普通人強多了喔！」

脊背傳來一陣哆嗦。

<——抵抗已確認。建議癱瘓對象。>

然而，既然還得賺生活費，自然沒有摸魚的餘地。待電F體自我修復完畢後。三人再次啓程，前往討伐懸賞病毒。

「但來路不明這點依然沒變！」

「也就是說，淚也在那前一百名之內嗎？」

大河何其後悔，自己竟然有一時片刻當她是伊歐萊，後悔自己如此輕率地靠近她。

（速度竟然愈來愈快了……！）

兩人的劇烈攻防看似沒有上限——然而大河這一方，極限卻遠比他所估計的更快到來。

但由於升等能夠獲得體能的補正，以及減輕損傷的效果，對玩家而言倒也不是全然無關。

率先行動的，是紅色少女。

「咦，原來你這麼厲害？」

「因爲我相信淚你一定躲得掉。所以，這傢伙就是目標嗎？」

死神以駭人速度一竄而出，鐮刀與野太刀十字相交。

突如其來的紅色劈斬，筆直地從佩倫的頭部斬至胯下，將其身軀一分爲二。

雖然遇上突襲，三人並沒亂了陣腳。大河拔出野太刀，冬姬張開扇子，淚將創造石夾在指間。

「是的，他就是《佩倫》，只是本妹可沒料到他竟然是從天而降。」

開口的同時，大鐮無預警地揮砍而來。

千鈞一髮之際，大河改變角度將鐮刀向上架開，身子卻因那脫離常軌的力道而失去重心。

「不可能。夜晚時間帶應該在三小時前就結束了——在上面！」

面對倒在地面的少女，冬姬一次揮出三枚土色屬性球。於是，土之牢獄關住了她，隨後落下的巨大巖拳，將她連同土牢一同槌爛。

不，咆哮這形容恐怕並不貼切。尖銳且鼓動耳膜的聲音絕非震耳欲聾，而是更類似嬌聲或尖叫。

大鐮一擊尚不罷休，以接二連三的連擊猛攻而來。大河時而閃身時而架開，一一將其化解，淚趁隙繞至死神身後，朝着毫無防備的背部正要扔出劍矢。

「其實三人來打算是非常喫力，不過我們就盡力而爲吧。」

從最近的轉移點徒步至今二十分鐘，大河已經對這空無一物的平原感到厭倦。

那是省略一切預備動作的一擊。常人連反應都來不及的一刀，被大河迅速拔出的太刀給擋下，然而由於事前未有防備，他的姿勢並不穩固。

聲波穿越耳膜，令三半規管異常。除了唯一對震撼彈有耐受性的大河勉強撐住，冬姬與淚兩人皆因喪失平衡感而不支跪下，而大河其實也只是勉強站着，實在沒什麼攻擊的餘力。

「……冬姬，像這種就叫做搶怪嗎？這種事很常發生？」

事發太過突然，令三人動彈不得。消滅的殘光漸漸散去，在總算明朗的視野裏，站了一個嬌小的人影。

「我上前跟她纏鬥，你們倆一找到空檔就攻擊——來了！」

另外這次的對象是新種，不像上一次的卡薩提理歐已經有人討伐過，因此酬勞也較爲優渥。

被完美劈成均等兩半的機械軀體，由斷面處漸漸崩散，終於變得形體無存。

隔了半晌，金屬塊發出轟然巨響撞上地面。

「竟敢把哥哥那樣摔到地面……！你想被本妹碾成一公釐厚嗎！這個臭女人。」

「謝啦，幸好有你幫忙。看來你對肉搏戰也很得心應手呢。」

「是的。本妹就來簡單講解一下吧。所謂的等級一共有六階段，也就是從最高階的S到最低階的E。所有人的起跑點都是一樣的，所以哥哥你現在也是E級。」

在連片刻都不容鬆懈的高速戰鬥裏，儘管只是須臾間，但身體開始產生不聽指揮的空窗期。

而隨着速度漸增，空窗期也逐漸增長。

（雖然不知怎麼回事，但不能再這樣下去……！得先一擊決定勝負！）

他壓低刃尖，收起太刀。

架式一出，野太刀開始帶電並劈啪作響。第一擊挑起鐮柄向上翻掀，第二擊朝不設防的軀幹劈斬。

「——四式《雷十字》！！」

無法防禦，無可躲避的一擊。以爲毫無疑問能撕裂對手的必殺一擊——卻被單手給擋了下來。

「什麼——！？」

少女紅光繚繞的手，若無其事地接下來紫電之斬擊。大河做夢也沒料到會被擋下，驚愕之餘露出了破綻。

簡單來說，大河大意了。

若是平常的他，絕不會因爲一招被擋下而動搖並露出破綻，而是不以爲意地迅速補上追擊。

雖然身在戰場，但《牡羊座（這裏）》並不是現實——這樣的認知植入心底，化爲輕匆與大意，令他認爲這終究只是個遊戲，不管發生什麼事，對現實世界都毫無影響。

「大河，她來了！」

在淚的呼喚聲裏，死神的大鐮高舉過頭。

被抓住的太刀紋風不動，大河只能看着挾蠻力由上方落下的兇器。

因此——

對於舉起劍矢擋到面前，而被鐮刀貫穿的淚，大河一點辦法也沒有。

淚自己恐怕也無意承受這一斬，然而防禦用的劍矢被一刀破壞，大鐮就那樣深深剌進她的體內。

<——《牢獄》啓動。>

少女一聲呢喃，紅色斬痕開始蠢動，染遍鐮刀的紅有如血管般開始脈動，淚的電子體也隨之閃爍，電磁波遍佈其上。

他讓淚躺在與現實世界相同的那張沙發上，手扶着那張像是發燒般一臉難受的臉蛋，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勁道非凡的強烈一擊將死神少女打飛將近數十公尺遠，在地面彈了好幾下並捲起沙塵。

「……大、河……？」

「哈……哈……」

在這意想不到的地方邂逅，兩人都同感意外。

巴夜咂舌，手心浮現一枚透明的六角水晶體，隨後溶解在大氣之中。緊接着，整個世界響起了巨大的警報聲。

「嗚咕……！」

「那當然。但現在先等等，我們得在她病入膏肓前先進行處理。」

然而鐮刀光是一擊就斬斷三架人偶，其後的攻擊更是令部隊元氣大傷。站在部隊後方，看似指揮官的西裝少女，心有不甘地嘟噥道：

數十架持着各種武器的機械人偶，遵照指令撲向少女。

「……冬姬，帶着淚到——」

「……這是，學園的構造體？」

「淚？……喂，淚！」

大河纔剛照冬姬所言抱緊了淚，視線就在下一秒扭曲變形，一切都與景色融爲一體，像是仍進攪拌器混在一塊兒。

她手貼着淚的額頭念念有辭，於是淚緩緩閉起眼，身軀搖曳並消失無蹤。她被轉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找到了——大家上！」

《緊急警報、緊急警報。構造體目前發生嚴重問題，由現在開始，所有聯機者將強制轉移至其他構造體——》

既沒有濺血，也沒有慘叫，但她就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一點一點侵蝕而去。

「封鎖完畢。這下就不用擔心她逃到其他構造體了……對了，接下來是這一邊。大河，爲何你剛剛會在那兒？」

「要是執行轉移，包括座標計算等過程，會有約十秒鐘無法行動……本妹可不覺得那傢伙會安分地等到我們完成行動。」

視線另一頭，少女毫髮無傷地站了起來。大河打算擺出架式迎戰，這才察覺自己身上的異變。

「怎麼回事，你做了什麼！？」

「……這我纔要問你吧？」

「小淚，你清醒點啊！仔細看着，他是我的哥哥，天陵大河啊！」

「……大河？」

病入膏肓、處理——大河恨不得立刻問個清楚，但現在必須以淚的安全爲優先。

「呃、喂……！」

「看來她打算把那傢伙連同《牡羊座》一起封鎖！哥哥，好好抱住小淚！」

正當兩人一籌莫展時，一直在旁邊冷靜觀察的巴夜有了動作。

仔細一瞧，原來剩下的十數架AI全被大鐮給一擊斬斷，化爲光粒並消失。

似曾相識，牆壁卻散發青白色光芒的房間——這裏正是巴夜挪爲私用的那間教室，不過並不是現實世界，而是計算機世界裏的。

「那傷痕……難道她也被斬了嗎！？」

兄妹倆並不慌張，一如往常地交談。淚的電子體並未崩壞，馬上就會起來了——他們倆如此認爲。

<——實驗繼續。>

就在這時，耳熟能詳的聲音傳來。

巴夜以在學園內不曾顯現過的嚴肅眼神，向兩人保證。

<敵方多數勢力已確認。狀況判斷、建議排除。>

然而這樣的忘我，只持續了一剎那。

這樣一來別說是戰鬥，就連拖延時間都——

「是巴夜！？」

——沒事的。這裏是被砍了也無所謂的世界，她並沒有受傷。

看來冬姬也已經察覺到了。

（左手腕竟然，沒有知覺……！？）

「……你之後應該會好好跟我們解釋一切吧？」

「……大、河……？對、喔……冬姬的、哥哥……我的、朋友……」

死神如幽靈般沿着地面加速滑行，兩人架起武器準備迎戰。

最先察覺有異的人，是抱着她的大河。她不但毫無醒來的跡象，全身癱軟無力，靠在大河身上一動也不動。

「想不到她竟然會用聲音來攻擊……本妹還以爲耳朵要被震壞了。」

待兩人收到巴夜的連絡時，已經是一小時之後的事了。

看着即使呼喚也毫無反應的她，疑念逐漸轉爲焦慮。冬姬也發現狀況不太對勁，蹲下來試着搖晃她。

陵着憤怒的拳頭揮向鐮尖，大河接下脫離鐮鉤而倒下的淚，同時跨出一步握緊拳頭，使出全力痛毆少女。

霎時，腦中的思考斷了線。

「……………………你是、誰？」

「哥哥，小淚！你們沒事吧？」

然而她的意識依舊模糊，微睜的雙眼虛弱無力，彷彿隨時都會合上。

「……要是可以的話實在很不想這麼做，但如今也沒辦法了。管理者權限《強制轉移》！」

「——你休想～～～～～～～～～～～～～～～～～～～～～～～！」

「看來果然不是她的對手。那邊的平民，你們趕緊離開這兒——慢着……」

兄妹倆啓動註銷程序，回到了現實世界。

然而她的話語斷斷續續，眼神失焦，意識不清到彷彿隨時都會昏過去。光用異狀兩字還不足以形容的緊急事態，令兄妹倆六神無主。

態，原因是來自那名少女，那麼接下來絕不能受到她的攻擊。

依舊餘音未消的冬姬，踏着蹣跚步伐連忙趕來。大河舉起單手，告訴她自己沒事，並藉由深呼吸令自己平靜下來。

一跟轉過頭的她對上眼，兩人都愣住了。

而冬姬似乎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揪着大河的衣襬並以眼神示意，要他暫時先讓步。

伴隨着令五感錯亂的不快感受，意識離開了構造體《牡羊座》。

「……淚？」

「她就交給我來處理，我不會對她亂來的。」

「還有那蠻力也是。用單手就拿起那把鐮刀，也未免太超脫現實了。」

「冬姬，她是怎麼了！？」

「淚，你不要緊吧？」

是先前的那一拳。由於當時順應本能以最高速行動，先前感受到的不協調，就這麼完全脫了勾。

「那就趕快轉移吧！」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她明明就快失去意識，自動註銷機制卻沒有啓動。我們得趕快前往安全地區，手動替她註銷纔行。」

巴夜看了大河身後的冬姬，又看了看躺在他懷裏的淚，注意到她身上的紅色裂傷。

大河正想追問下去時，一旁響起一聲巨響。

「小淚！你是怎麼了，小淚！？」

「……好吧。」

意識頓時凝滯。

她微睜兩眼。見到她神智清醒了些，大河鬆了口氣——

——那樣的身影，與過去死在自己面前的雙親身影疊合。

「……啊……啊……」

「也被斬……？巴夜，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淚拼命地回想着。

「本妹不會逃的。她可不是左手出問題的哥哥能夠應付的角色。」

輕鬆舉着大鐮的少女，逐步逼近而來。兩人心中已大致有底

「……啊……嗚……？」

淚的眼眸裏，光芒一點一點消失。

<損傷輕微。殘存勢力已確認。>

聽到嘶啞的回應，兩人這才安下心。

待視覺恢復，感覺全數歸位，大家已不在《牡羊座》裏。

巴夜接着又啓動了另一枚六角體，唸了一聲《隔離封閉》，隨後才大功告成似地長嘆一口氣。

心迅速恢復平靜，他想起這裏是計算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