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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和牡丹

《和果子的杏》 · 坂木司 · 2.1萬 字

涼涼的感覺具舒服。不久之前,只要蓋毛巾被就夠了,但現在如果不蓋厚厚的棉被就太冷了。

所以,秋天到了。我在被子裏翻了一個身。

「杏子。」

好像有人在叫我。反正鬧鐘還沒響,還可以繼續睡。啊,涼涼的天氣真好睡,太幸福了。

「杏子,快起來。」

有人搖着我的身體,我昏沉沉地張開眼睛。

「……嗯?」

是我媽。平時我都是自己調鬧鐘起牀,她已經很久沒叫我起牀了,難道有什麼急事嗎?

「媽媽,有什麼事啊?」

「還問我有什麼事,你不是該出門上班了嗎?」

「啊?」

我緩緩伸手想看枕邊的鬧鐘,手碰到了文庫本的書。對了對了,因爲這本小說太好看了,我昨晚熬夜了。因爲兇手超可怕,在抓到之前,我無法安心睡覺。幸好最後大家都得救了,我懸着的心也終於放下了。

我腦袋裏想着這些事,把鬧鐘拿到面前。

「……嗯嗯?」

八、點、了。我看錯了嗎?時針似乎比平時快了一個小時。我呆若木雞地偏着頭納悶,我媽落井下石地說:

「我不是說了嗎?已經八點了!你遲到了,遲到了!」

「不會吧!!」

我跳了起來,看了兩次鬧鐘。什麼時候把它按掉的?我完全沒印象。

「我聽到鬧鐘響了,還以爲你已經起牀了。」

「那你幹嘛不早叫我!」

「很好。所以,一旦發生火災,請各位要像她一樣冷靜行動。」

我從收銀機下方拿出抹布和玻璃清潔劑,開始擦展示櫃。

肚子好餓。

「消防訓練?」

還沒有播放背景音樂的樓層只聽到人的動靜,雖然偶爾會聽到「收銀機裏沒有零錢!」的叫聲,那只是鬼叫而已,因爲只要去後方的事務局,就立刻可以換到零錢。

歡迎客人的聲音好像迴音般四處響起。剛開店營業時,只要客人走在通道上,就會受到所有店員的歡迎,會讓客人有一種自己是大人物,正在視察的感覺,之前就會經聽一位爺爺說,他就是喜歡這種感覺。

「對,歷史越悠久,不是就會增加很多故事嗎?而且用於茶席時,也會留下很多逸事。」

「啊……你沒喫早餐嗎?」

「哪一樓層的哪家店?」

*

「啊,對,就是這樣。」

杉山奶奶立刻爲我解圍說:

遇到這種狀況沒有人調侃一下,不是讓人無地自容嗎!消防局的大叔可能感應到我內心的吶喊,苦笑着說:

「是嗎?真難得,好玩嗎?」

「真傷腦筋,要怎麼有背景故事?」

回到店裏,椿店長已經做好了開店的準備。

「辛苦了。」

第一次聽到八樓和九樓之間還有空間,還以爲是「忍者的藏身處?」其實就是有一個客人不知道的樓層,必須搭員工專用電梯才能到達這個樓層。不管是這件事,還是地下的員工入口,難道只有我覺得這棟房子很像迷宮嗎?

我四平八穩地報告着,沒提在衆人面前肚子咕咕叫的事。

因爲漫畫中不是經常發生這種事嗎?女主角都會叫着「我要遲到了!」然後咬着麪包拔腿狂奔,結果就在轉角遇到了愛。

「梅本小姐,早安。」

「好,那位穿着黑圍裙的小姐。」

「然後對準目標噴射,可不可以派一位代表到前面示範?有沒有人想主動示範?」

「接下來示範滅火器的使用方法,請各位注意看清楚!」

雖然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無理,但還是說出了睡懶覺的人必不可少的經典臺詞。我已經不是學生了,不可以遲到。

「剛纔已經有人蔘加了消防訓練,所以簡單說明一下,接下來這一週是秋季火災預防周,請各店特別小心。另外,今天宣傳部的人有事要通知,請各位認真聽好。」

「那要不要查一下魚名的來歷?」

「啊喲,太可惜了,那就用你最拿手的烹飪方法?」

「隋況怎麼樣?」

「對,很好玩,有一種新奇的感覺。」

我用一連串的動作噴出滅火劑,火一下子就熄滅了。

我在置物櫃前慌忙搽了口紅,一看時鐘。八點五十分。離中午還很久。沒喫早餐是我自作自受。

「杏子,要麪包嗎?」

唉,這種事只會發生在身材苗條的女生身上。如果被我用力一撞,對方一定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決定到店裏之後再化妝,所以不顧一切衝出家門。跑去車站的路上,突然想到應該喫一塊麪包。

啪啪啪。稀稀落落的掌聲後,大叔繼續說了起來。我錯過了離開的時機,只能傻笑着站在他旁邊。

地下樓層。我猛然抬起頭。對喔,地下樓層沒有窗戶,一旦斷了電就一片漆黑,地震的時候要特別注意。

「有背景故事的商品。」

隨着大叔一聲令下,兩名穿着消防員制服的年輕人走上前,其中一人在金屬盤上點起了小火,另一個人對着我們出示了滅火器。

有道理,有道理。這家百貨公司的地下樓層很平民化,但也正因爲這樣,我才喜歡這裏。如果太注重虛表,就很難踏進門,而且如果沒有可以只用零用錢就能享受的食物,這家百貨公司就沒有任何我買得起的東西了。

宣傳部的女職員一口氣讀完後,又鞠了一躬向後退。

說完,他拔下了黃色的塑膠條。

在工作人員維持在最低限度的店內,一旦有人遲到,其他人的午休時間就會往後挪。而且,如果我沒去上班,一大早就只有椿店長一個人顧店。

「好,接下來先介紹店鋪的防災知識,之後再實際示範。」

「尤其在地下樓層工作的人員,不要忘記確認緊急逃生燈。」

「……對。」

「各位都到齊了嗎?我們馬上就要開始了,請後面的人再往前站。」

因爲有點難解釋,所以我吞吐起來。

「對,每一款都很值得推薦。『松露』是根據葷菇設計的練切,『跳月』是模擬賞月,在羊羹上鏤刻月亮和兔子,『光琳菊』是……」

「也對,整天在地下樓層,都沒什麼變化。」

「我們的櫃上只有竹莢魚或是鯛魚,雖然標示了產地,但這些之前就這麼做了,對不對?」

『十分鐘後就開始營業了,地下一樓食品館的各位同仁,現在舉行朝會,請到中央通道集合。』

廣場上鴉雀無聲。消防員停下手回頭看着我。容我再重申一下,聚集在這裏的人彼此都不認識,所以沒有人笑,也沒有人調侃我。

廣播中傳來樓層長的聲音。於是,我們都走出店外,在中央通道集合。

「當今的時代追求故事性,所以東京百貨公司的秋季要追求『知性美食』,將以各位推出有背景故事的食物爲主軸。十月中旬到十一月中旬期間,將舉辦這個活動,請各店在決定商品後,交給樓層長。」

「對,今天各店都要派一人去參加訓練,這是秋天的火災預防活動之一,所以我想派你去。」

我紅着臉,低下了頭,小聲回答。

樓層長點了點頭,一個女人走到中央。既然是宣傳部的人,應該是職員吧?雖然穿着黑色套裝,但很瀟灑有型。她微微鞠了一躬,開始讀手上的資料。

「如果在附近發現起火,首先拔起這個拉環。」

「地下食品館的各位,早安。以下是宣傳部的通知。說到秋天,當然是美食的秋天。地下食品館的各家店鋪在往年舉辦了『秋季飽食展』和『大份量收穫季』,推出了重口味的商品,但如果只是這樣,就和重質不重量的風潮背道而馳,所以今年希望各位以『重質勝於量』、『與衆不同纔是買到賺到』爲關鍵字,搭配各種商品。」

他介紹的都是一些不必聽也知道的事,所以我有點膩了。因爲我很想睡,肚子也很餓。

椿店長建議道,鮮魚區的大叔苦笑着。

「歡迎光臨。」

「嗯?如果沒有人主動示範,那就由我來指名羅。」

「地下一樓食品館的『蜜屋』。」

「也對,那我就叫幾個人把烹飪方法寫在卡片上。話說回來,宣傳部老是提出一些麻煩的要求,如果是飽食展的話,只要多加一尾竹莢魚就搞定了。」

我從敞開的玻璃門走到露臺上,涼涼的空氣立刻籠罩着我的全身。員工食堂位在這棟大樓的八樓和九樓之間,位在高處的空中庭園是員工平時的休憩廣場。這附近沒有公園,我們午休時也來不及外出,這裏是很寶貴的放鬆空間。

「這個月的和果子也出來了吧,所以我馬上就來報到了。」

「我示範了用滅火器滅火。」

「歡迎光臨。」

「呃,蜜屋嗎?喔喔,找到了。請在這裏簽名。」

「這個主意是不錯啦,但我已經在夏天時做過了,請客人當成暑假作業玩玩看。」

我在他指定的位置簽了名。

椿店長回到店裏,打量着展示櫃。這個月的生果子是『光琳菊』、『跳月』和『松露』,都很有秋天的味道,如果要有故事的話,呈現賞月感覺的『跳月』應該比較適合吧。我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店長又着手,偏着頭思考。

「呃,是模擬茶席時常用的菊花做成的和果子。」

我的人生和戀愛漫畫無緣。無論如何,現在必須趕快跑。

身穿深藍色連身服的消防局大叔在廣場中心招着手,但聚集在那裏的人只是淡淡地笑着,把圈子縮小而已,簡直就像是在學校上課的情形。

反正等一下要換制服。我這麼告訴自己,抓起手邊的衣服穿在身上。牛仔褲配長袖T恤,外面又套了一件厚帽T,完全是去附近閒逛時的打扮。

大叔巡視着所有參加者,大家都移開視線,不想和大叔視線交會。我也不想被點到名,但我覺得所有人都不看他似乎不太禮貌,所以就看向大叔。

早知道就不看他了。我帶着一絲後悔,向前跨出一步。

所有人都偷偷互看着。大家都是被各店派來的,彼此幾乎都不認識,所以無法推薦任何人。

被他這麼一問,我忍不住點頭。

杉山奶奶穿着芥末黃色的針織衫,露出燦爛的笑容。她是『蜜屋』的老主顧,雖然上了年紀,但非常可愛,所以店裏的人都很喜歡她,立花甚至說:「她根本是典範,希望老了以後也可以像她一樣。」但你們的性別根本不同啊。

「全都有故事?」

我抬頭看着通道,看到杉山奶奶走了過來。

「好,那就請你去外面,聽從消防局人員的指示。」

「呃……」

大叔嘀嘀咕咕抱怨着,走回鮮魚區。雖然這裏是百貨公司,但大叔幾乎都在廚房,感覺我家附近的商店街也有這種大叔,所以感覺特別親切。

「對不起!我不要了。」

「來,拿住這裏,看着火的方向,做好準備,噴射!」

消防局大叔似乎對這種情況司空見慣了,口齒清晰地介紹起來。通道上不能堆放物品,要記住逃生路徑,並確認滅火器的位置。

我好不容易準時趕到店裏,還在用力喘息,椿店長笑着對我點點頭。

空蕩蕩的通道,但店員已經各就各位。有人正在整理原本蓋住展示櫃的布,有人推着推車經過,有人在排列商品。

「呃,所以……」

我和店長閒聊着,用力擦拭着玻璃。離開店還有二十分鐘。我最喜歡客人即將造訪的這一刻。

大叔說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說的也不錯,但幾乎所有的和果子都有故事,所以很難挑選。」

「那今天就提早結束,你可以在開始營業前喫幾口點心。」

反正只有二十分鐘,在開店之前就可以回來了。既然椿店長這麼說了,我只好搭員工電梯前往員工食堂所在的樓層。

「參加消防訓練的同仁請在這裏簽名後再出去。」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聽到開店的音樂響起,慌忙回到展示櫃中央,向通道上的客人鞠躬。

大叔低頭看着資料,一陣短暫的沉默。終於要結束了嗎?我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下一剎那,我的肚子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運用了江戶時代的藝術家尾形光琳的設計吧。」

看起來像是東京百貨公司職員的男子手上拿着資料夾,站在通往露臺的玻璃門前。我排在隊伍後面,然後報上了店名。

我身旁那個在鮮魚區負責烹飪的大叔嘀咕道。

椿店長又補充說明:

「這次本店的師傅還發揮了巧思,在裏面藏了梅子凍。」

「對啊,在細細品嚐入口即化的練切味道時,可以喫到比果醬稍微硬一點的梅子凍,富有微妙的咬勁,真的非常好喫!」

在試喫時,覺得『光琳菊』超好喫、超厲害,所以忍不住大力推薦。至於哪裏厲害,就是雖然只是白豆沙和梅子的組合,味道卻富有層次。

梅子味道在和果子中很常見,所以春天和夏天也都有梅子味道的和果子,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這一次有秋天的香氣,可能是因爲使用的不是新鮮的青梅,而是巧妙運用了梅子凍深沉的風味。

「聽梅本小姐這麼說,感覺真的很好喫,那就給我兩個『光琳菊』。」

「謝謝!」

我鞠了一躬,拿着托盤蹲了下來。『光琳菊』採取了變形的造型設計,乍看之下像一顆蠶豆,圓滾滾的樣子會讓人產生「這是菊花」的疑問?正中央割了一條彎線好像笑臉標誌的嘴巴,雖然可愛,卻也不像是菊花。

目送杉山奶奶離去後,我仍然注視着『光琳菊』。雖然總覺得這款和果子的造型似乎有點名不符實,但還是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有點搞不懂這款設計到底是可愛,還是時筒,或者是前衛,無論如何,因爲這種印象,才能夠一直流傳至今。

江戶時代的人設計的和果子一直沿用至今,實在太厲害了。我不認爲自己死後能夠留下任何東西,難道因爲是秋天,所以心情也不免惆悵嗎?

*

「喂,小姐。」

當我背對着展示櫃時,突然有人叫我,我猛然回頭。

「啊,歡迎光臨。」

我不加思索地鞠了一躬,然後看着客人,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客人年約五、六十歲,理着一頭極短的頭髮,再短就像和尚了。這裏是地下樓層,他卻戴着墨鏡,圓領毛衣前有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老虎,和一條吐出火舌的龍。毛衣內當然沒有衣領,裏面應該只穿了一件長袖T恤。

這個人絕對是黑道兄弟。

我暗自做出這樣的判斷後,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椿店長的方向,但椿店長正在接電話,而且在紙上記錄着什麼。

振作一點。黑道兄弟也會買和果子,而且,現在還不知道他的目的,先聽他的要求再說。我這麼告訴自己,努力擠出燦爛的笑容。

「請問今天想買什麼?」

「這家店有試喫嗎?」

「淒涼的感覺不是很有秋天的味道嗎?」

「喔,原來是因爲這個原因。」

「對,俳句可以在精簡文字形成的詩中感受到無限的意境,但即使不瞭解俳句,也可以感受到文字的美麗,如果對俳句有研究,就更加樂趣無窮。是不是很像?」

……呃,他突然開始說一些好像古文課的內容,而且我只聽過《源氏物語》的書名和大致內容,只知道是一個稀世的花花公子到處招惹女人的故事。

我聽不到。而且聽到一個男生說什麼女人的業障,實在是很大的困擾。我從來不會談過爲嫉妒而發狂的戀愛,以後也不可能發生,應該無法和《源氏物語》產生共鳴。

「啊?」

我抬起頭,那個男人看着展示櫃說:

我和立花根據店長讀出來的內容裝了禮盒,條狀果子就是羊羹等條狀的和果子,兩條裝的羊羹三千圓,還有五條裝的七千圓。

不能賣了?他從剛纔到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下子說什麼和果子在哭泣,一下子又說不能賣了,如果他不喜歡,不買就好了啊。而且,蜜屋的和果子很好喫,無論在任何場合拿出來,都會讓人感到自豪。

十一點時,立花來上班了。

「這是您購買的商品。」

中秋賞月都要插飾芒草,以少女的感覺來說,是不是認爲「和兔子成雙成對」?我這麼問立花,他對我搖了搖頭。

「對吧?」

我聽不懂他說的意思,忍不住反問道。他露出明顯不悅的表情,指着最中餅說:

「這次他們訂了兩種不同價格的條狀果子各三盒,所以有點重。」

既不是便服,也不是以前學生時代的制服,而是工作的制服。感覺有點害羞,又有點自豪。我第一次體會這樣的心情,立刻抬頭挺胸,大步走了起來。

「小姐,」

「送貨嗎?」

我想要知道,想要自己品嚐呈現在我面前的故事。我內心突然湧起這樣的渴望,雖然超討厭古典文學或是歷史,但覺得現在開始學似乎也不錯。

「恕、恕我失禮了。」

「喔。」

男人靠在展示櫃上,狠狠地打量着我。

「肚子餓了,就喫這些吧。」

我漲紅了臉,對他鞠了一躬,男人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光是這樣,根本不具備充分的故事性啊。秋草名勝的嵯峨野因爲風景優美,所以曾經是貴族的別墅勝地。《源氏物語》中的六條御息所因爲嫉妒源氏,所以害死了他的妻子葵之上,之後,她後悔不已,在嵯峨野的宮中淨身。」

比方說,我看到芒草、和果子也會覺得漂亮,但深入瞭解由來後,就可以從和果子中看到嵯峨野的秋天。

「因有愛,纔會產生嫉妒。這或許就是身爲女人的業障,活在人世的哀愁,和芒草隨風搖曳的感覺很像,似乎連沙沙的聲音也可以聽到。」

「怎樣的人?來客訴嗎?」

「和果子在哭泣。」

蜜屋幾乎所有的商品都不提供試喫,只有新推出的商品會有試喫品。

我立刻站直了身體。

男人用牙籤插起將小型最中餅切成四等份的試喫品,放進了嘴裏。他微微皺着眉頭,不一會兒,咕嚕一聲吞了下去。

「啊?」

「沒關係,反正這些已經不能賣了。」

「我以前當學徒那家店的師父說,和果子很像俳句。」

他付了錢,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什麼?杉山奶奶今天來了?我竟然錯過了!」

「俳句?」

「名叫『嵯峨野』的和果子就是根據芒草設計的,那是因爲京都的嵯峨野是賞秋草的名勝。」

「有,新推出的最中餅可以試喫。」

「好的,請稍候。」

「讓您久等了。」

我和他在倉庫擦身而過時,和他提到這件事,他很不高興地扭着身體。他的舉止真的很娘。

在客人回應之前,絕對不裝進紙盒。我滿面笑容地等待着,他似乎終於才發現這件事,對我搖了搖手說:

「沒關係,我對自己的力氣很有自信。」

「路上小心,大樓門口有警衛,他們已經吩咐過了,你只要向警衛說一聲就好。」

「……好的。」

*

「我是東京百貨公司的『蜜屋』,要來途和果子。」

立花把圍裙的腰帶綁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後點了點頭。

「他可能還會再來,所以你要小心點。」

我雙手拿着紙袋走了出去。羊羹的含水量很高,所以很沉重,但並不至於拿不動。

地圖上顯示那家公司離這裏只有數百公尺,那是一家知名企業,連我也聽過那家公司的名字,我記得電視廣告上說,那是一家經營鋼鐵和其他金屬的公司。

「要送貨的那家公司就在從這家百貨公司的地下道走過去的大樓,這家公司的祕書室經常來買蜜屋的商品作爲贈禮。」

「反正她下個星期還會再來。」

「但是我覺得只要見到杉山奶奶,整個星期就很幸運。」

正當我想要把商品遞給他時,沒想到肚子叫了一聲。難以置信。男人用手指把墨鏡往上一推,看着我的臉。

看着立花,我的腦海忍不住浮現「多愁善感」這個字眼,但還是把這幾個字吞了下去。

我肚子也餓了。雖然我努力避免自己想起這件事,但鹿之子又讓我想到了。我垂頭喪氣地回到收銀臺,男人仍然看着展示櫃。

因爲一旦有了這些知識,我相信和果子應該會更加美味。

男人目不轉睛地看着放在托盤上的鹿之子,他的態度好像在找哪裏可以挑剔。我已經經過中元節旺季的洗禮,應付過好幾個這種客人,所以知道一旦遇到這種情況,不必過度緊張,只要按照正確步驟做事就好。

「嗯,啊,是的。」

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他似乎並不是上門來找麻煩。我把兩款不同的鹿之子放在托盤上,遞到他面前。

「不,有點像是黑道兄弟,但他買了和果子,所以算是『客人』,但他說我們的和果子不能賣了。」

立花聽了,用力點了點頭。

「那我就去送貨了。」

我點了點頭,立花伸出一隻手製止說:

「沒想到光是芒草,就可以聯想到這麼多故事。」

「嗯,我也這麼覺得。」

「對,還有一件事忘了說,今天遇到了一個有點傷腦筋的客人。」

「請問是這兩樣嗎?」

鹿之子是全年供應的生果子,在內餡周圍裹以煮成甜味的豆類,因爲正值秋季,所以除了長銷商品的小倉紅豆以外,還新增加了栗子。

我沿着中央通道走去通往地下道的出口,一走出地下道,立刻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我知道了,這是我第一次身穿制服走在外面。

「是!」

「好,可以了,幫我裝起來。」

「是喔。」

照理說應該否認,但我竟然對他點頭。男人笑了笑,指着展示櫃說:

「不,這怎麼行?」

「怎麼了?看到鹿之子,就覺得餓了嗎?」

小小和果子只有掌心那麼大,但瞭解隱藏在匠心背後的背景,就可以打開一道又一道的門。

立花俐落地摺好盒子,我把和果子裝了進去,由店長負責包裝,轉眼之間就完成了。

「梅本,不好意思,今天一直派你跑腿,可不可以請你去送貨?」

「光源氏最後怎麼了?」

「嗯。」

說完,他對我揮了揮手說:「再見。」就轉身離開了。我茫然地目送着他的背影。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這句話什麼意思?真沒禮貌。」

*

我從展示櫃內拿出一個小型容器,和牙籤一起放在客人面前。這是店長吩咐後,我剛纔切好的。

我擠出笑臉,應付着他的玩笑,沒想到他竟然一臉嚴肅地對我說:

我輕輕拿起鹿之子的小盒子。啊,鹿之子的光澤,無論看幾次都覺得賞心悅目。爲了凝固栗子和紅豆,最後淋上的寒天晶瑩透亮,令人垂涎。

「你不知道嗎?像這樣就叫和果子在哭泣。」

出家就是去當和尚的意思吧。所以,他最終遠離了男歡女愛的紅塵嗎?但總覺得下場好像有點淒涼。

我氣得發抖,男人笑着接過紙盒。

「嗯,在故事中,失去了意中的女人,帶着失意出家躲進了山裏,但有標題好像暗示了他的死亡,可能在出家後死了。」

「秋季展嗎?如果是我,一定推薦芒草果子。」

下午,我午休結束後回到店裏,椿店長把我叫去。

我並不是無法理解這種心情,所以點了點頭,轉告他今天的聯絡事項。

什麼意思啊?難道他是說,我們店裏的和果子不好喫嗎?

「先生……」

我不知道除了寄貨以外,還有外送服務。店長從收銀機後方拿出地圖,攤在我面前。

「切腹了啦。」

但是,一來到大樓門口,這份心情立刻煙消雲散。好可怕。這裏戒備森嚴。公司的入口拉着繩子,有三名警衛左顧右盼。

「算了,味道還算及格。我要鹿之子,小倉紅豆和栗子各一個。」

「而且也都有用詩句表達特定季節感覺的季節語和文字遊戲,用現代話來說,就是成爲喚起故事的鑰匙。」

我戰戰兢兢地對警衛說,其中一個人打量了我一下說:

「喔,是祕書室吧。你在這裏留下店名和你的名字,然後寫下拜訪理由。」

我在訪客登記簿上寫完這些事項後,警衛交給我一張寫着「訪客」的通行證徽章。

「我會聯絡祕書室,你搭那座電梯去二十樓。」

我按照警衛的指示走向電梯,有幾名看起來像是職員的人也走進電梯。他們都是身穿西裝的男人,脖子上掛着像是通行證的磁卡。我覺得他們好像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我低頭站在角落,不一會兒,他們分別在不同的樓層走出電梯。我抬頭看着電梯的樓層數字,發現二十樓在頂樓。一定是職位越高的人,辦公室的樓層也越高。

叮。電梯門打開了,一個漂亮姐姐站在電梯門口。

「你是『蜜屋』的嗎?辛苦了。」

「對,謝謝平日的惠顧。」

我深深鞠了一躬,看起來像是祕書的姐姐對我嫣然一笑。

「我帶你去祕書室的倉庫,請你把補充品放在那裏。」

她就像今天早上宣傳部的小姐一樣,一身套裝很有型,髮型和妝容也無懈可擊,整體造型簡直就像時筒雜誌中走出來的。她不光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簡直就是不同的生物。

她踩着高跟鞋,穩穩地走在鋪着地毯的走廊上,我雙手提着沉甸甸的羊羹,走在她身後。爲什麼前一刻還令我感到自豪的制服好像突然褪了色?而且我也討厭有這種想法的自己。

「你要離開時,記得到隔壁房間來打一聲招呼。」

她指着倉庫內寫着『禮品』的架子對我說,然後走出了房間。我把和果子的盒子拿了出來,看着架子,發現上面貼着『蜜屋/三千圓·七千圓』的紙,後方還有知名的西點店和酒品專區。所有的禮品都按照價格順序排列,感覺好像在衡量送禮對象到底值多少錢。

只用價格挑選食物有點悲哀。我看着自己帶來的和果子盒子,忍不住嘀咕道。因爲這些羊羹真的超好喫。

看着這些排放得井然有序的伴手禮,再度感受到這是一家大公司。從後方的窗戶往外看,發現街道就像玩具般小巧,這裏離剛纔我把栗子鹿之子裝盒的地下樓層的世界不知道有多遠。

「那家公司很知名,聽說有很多競爭對手,所以入門的檢查纔會這麼嚴格。」

回到店裏之後,立花這麼告訴我。他在店內時,會隱藏起內心的少女,言談舉止都很正常。

「因爲聽說除了企業間諜以外,還會有人做出一些恐怖活動。」

「恐怖活動!?」

「好……」

「小杏,你沒事吧?」

但是,現實生活中的人卻……

「如果真的是兄弟,恐怕不太妙。普通人能夠防衛的程度有限。」

*

「讓您久等了。」

「這兩個字除了和果子以外,還用在料理上,你知道嗎?」

「因爲專有名詞,他和你的對話中,故意用了一些和果子相關的專有名詞。」

「啊,梅本,辛苦了!」

「請問今天要買什麼?」

「半殺……要把我打到半死嗎?」

我四處張望,剛好看到櫻井走進來,準備接我的班。

「對不起,本店並沒有梨子相關的和果子……」

「小姐,希望半殺夠道地。」

翌日,當我看到那個像黑道兄弟的人再度來到店裏時,我立刻感到沮喪不已。

「他真的是兄弟嗎?」

「對啊,萬一遭到埋伏,不就一槍斃命了。」

立花絞着雙手,兩腳站成內八字,看起來一點都不可靠。

這是我媽的口頭禪。我也這麼認爲。

「啊?」

一槍斃命?怎麼一槍斃命?我害怕聽到真相,所以不敢問。

「你不懂嗎?我想也是,那幫我包兩個餡衣餅。」

「小姐,那算了,給我這個吧。」

我大驚失色,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我們巡視周圍,觀察有沒有客人後,又繼續聊了起來。

「是、是這樣嗎?」

真是鬧夠了沒有。我咬着嘴脣指着展示櫃。蜜屋並沒有名爲『餡衣餅』的商品,我猜想他說的應該是御萩。

「對,啊,是不是去年秋天曾經推出過這個名字的和果子?」

「嗯……因爲他的打扮很江湖味,還拿花牌給我看。」

「怎、怎麼辦?」

「啊?小梨、小、梨……」

杉山奶奶的丈夫、椿店長心中重要的人。看到活着的人承受着深沉而寧靜的悲傷,我終於瞭解到,即使只是失去一個人,也會對周圍人造成影響。就連出現在故事中,站在芒草原野上的人物,都帶着懺悔和贖罪之心。

除此以外,還會成爲拒買運動的對象,大企業的經營員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聽了立花的話,我的心情很微妙。

人終有一死,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死而已,所以我哥哥之前會經說,如果有絕對準確的算命,那就是「你總有一天會死!」

「即使不必動手殺人,人早晚都會死。」

他似乎有點不太高興,收起笑容瞪了我一眼。臨走時,竟然丟下一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哼。」

「喔,原來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他該不會在調侃我?我渾身的血都衝上腦袋,但沒有吭氣,默默地看着他放在櫃檯上的東西。櫃檯上是一片小卡片,硬質的卡片上畫了什麼。原來是花牌。

「對,而且我好像惹毛他了……」

「梅本,你可不可以把至今爲止所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再細小的事都沒問題。」

我看不懂是什麼意思,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對啊,因爲那些公司也製造武器,而且知名企業往往揹負着國家形象,所以很容易成爲攻擊目標。」

「呃……請稍候。」

男人呵呵呵地笑了起來,不知道把什麼東西放在櫃檯上。

「誰都可以走進百貨公司,所以你只能向周圍人說明情況,請大家協助了。」

我學立花的樣子,戴上了彬彬有禮的假面具。

我在倉庫內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櫻井,她大聲地叫了起來。

要儘可能保持平常心。我這麼告訴自己,然後向他打招呼。他今天也穿了一件圖案很驚悚的毛衣。難道他沒有夾克嗎?

「謝謝。」

「他的服裝就是很像黑道穿的那種,上面還有龍或是老虎的圖案。」

「我今天要去總公司,所以找了代打。」

「店長,我認爲不是你想的那樣。」

「呃,對不起,我完全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知道那個男人是和果子師傅?」

我低着頭,立花拉了一張椅子給我,三個人圍坐在狹小的倉庫內,談話的準備就緒後,店長開了口。

我不知道黑道兄弟平時都做什麼工作,但至少應該會和暴力扯上關係。我內心已經嚇壞了,而且他故意趁椿店長在接待其他客人時找我說話。

「你也辛苦了。」

「櫻井說,有黑道兄弟來找麻煩,真的嗎?」

「那個?」

椿店長擔心地探頭看着我問道。

「另外,切腹可能不太容易懂,但你應該也知道半殺。」

我點了點頭,他皺起眉頭。該不會他以前也曾經被那個男人找過麻煩?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看到他們心領神會的樣子,我更搞不懂了。但是,椿店長不顧一臉茫然的我,突然笑了起來。

「對,我不知道那叫幾分頭,總之很短,而且還戴着墨鏡。」

我不想被你中意。而且被你這種人喜歡,一點都不高興。

也許他去年喫了覺得很好喫,所以今年又來找,結果發現沒有了,所以沒事找我麻煩。我想到了這種可能性,但店長搖了搖頭。

他的形象再度跌到谷底。把和果子與根本不同種類的食物相比,根本無從比較。既然這樣,就別來和果子店,去買一些油炸食物配啤酒不是更好嗎?

「因爲他是和果子師傅啊!」

我向櫻井說明了那個男人的特徵,她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梅本,別擔心!那個人絕對不可能對你動粗!」

「上次的鹿之子很不錯,尤其栗子的更好。」

「他要名叫小梨的和果子。」

咦?這個人搞不好很內行喔。我對他的印象稍微好了一丁點。

立花注視着店長。

「什麼意思?」

明知道總有一天會失去。殺人的人,有朝一日也會死。即使如此,仍然爲了某些東西,不惜奪走他人的生命嗎?

「那就……給我搗練(注:原文爲平假名的ko-na-shi,並無漢字,但因和練切製作方式相似,故譯成此名。)吧。」

我知道人會有討厭的對象,但我無法理解爲什麼有人想要大肆殺戮。每次在電視上看到恐怖活動和戰爭這些令人難過的新聞,心情就特別沮喪。

他看到我指着御萩,輕輕點了點頭。如果他再敢胡鬧,我就要大聲叫人了。

我把和果子的紙盒遞給仍然含笑的男人,立刻向他鞠了一躬。

「這個可以嗎?」

「呃,是不是頭髮也很短?」

我回頭看她時突然想到,櫻井說她以前是太妹,搞不好很瞭解江湖的事,所以我決定向她討教。

「謝謝惠顧,歡迎再度光臨。」

最壞的情況,可能需要報警。聽到這句話,我眼前發黑。我只是認真工作而已,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

「不過,我喜歡喫天麩羅。」

脫口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的手忍不住發抖。怎麼辦?我可能惹毛黑道兄弟了。我想起他昨天也對我說了「切腹」,他八成一開始就想來找我的麻煩。

「據我所知,這幾年都不會推出過名叫『小梨』的和果子,會不會和其他店搞錯了?」

我搭乘的公共交通工具就是那家公司的產品,但他們也靠買賣傷害他人的工具賺錢。看起來像是從雜誌中走出來的女人在漂亮的辦公室工作,她買漂亮衣服所花的錢,到底是靠買賣什麼產品賺來的呢?

這是讓客人趕快離開的技巧,也就是櫻井說的「用笑容趕客人作戰」。

小梨(注:發音亦爲konashi。)?有這種名字的和果子嗎?我慌忙打開小抄和商品型錄,尋找這種和果子。因爲是秋天,所以應該會有和梨子相關的和果子,但並沒有找到。

「嗨,小姐。」

櫻井走出倉庫,把椿店長叫了進來,不知道爲什麼,立花也跟在店長身後。

我一片茫然地舉起了手,好像學生在課堂上發問一樣。

「總之,先告訴店長吧。」

「嗯,嗯,沒問題的。」店長說着,用力拍着我的背。

「和梨子無關,只要慢慢發音,你應該也知道。」

「半殺?」

和果子師傅,就是做和果子的人。在我的想像中,應該是對製作生果子很執著,感覺很細膩的人,沒想到竟然長得像黑道兄弟。

*

「歡迎光臨。」

小梨。半殺。店長小聲嘀咕着,然後猛然抬起了頭。

半殺(注:半殺在日文中同時有打到半死的意思。)?因爲這兩個字聽起來太可怕了,我整個人僵在那裏。

店長說着,在便條紙上寫了「半殺」這兩個字。

「我很中意你,所以又來了。」

我從男人第一次來時的情況說起,店長和立花神情嚴肅地細聽着,但立花從中途開始,神情有點奇怪。

「不知道……」

料理的專有名詞中有這麼可怕的字眼嗎?即使真的有,應該也和殺雞之類的動物有關,和植物性的和果子完全扯不上邊。

「半殺就是把米或豆子等顆粒狀的穀物搗成半碎的狀態,比方說,像是秋田的切蒲英(注:秋田的鄉土料理,將米飯搗成碎飯漿後,卷在竹棒上燒烤後食用。)就是半殺。」

「喔,就是半米粒、半年糕的飯漿。」

「沒錯沒錯,完全正確。那個人在買什麼的時候說了半殺?」

御萩。御萩裏面的確是半米粒、半年糕的飯漿,而且那個人說的是「希望半殺夠道地」,直譯的話,就是「希望御萩成功搗成了半碎的狀態」。

「他可能想說,希望做得很好喫。」

聽了店長的話,我忍不住垂頭喪氣。就這樣而已?半殺就是這個意思?我竟然爲了這句話嚇得半死,簡直太蠢了。

「所以,小梨也是相同的意思嗎?」

我想起那個討厭的和果子師傅不懷好意的笑容問道。

「關於小梨,曾經當過和果子師傅的立花應該比我解釋得更清楚。」

椿店長說完,立花點了點頭。

「小杏,你知道練切嗎?」

在向客人介紹商品時,經常會提到練切,所以我知道。

「就是在上生果子外側使用的豆沙餡。」

「對,練切可以說是上生果子的主要食材,但這是關東的叫法,關西稱爲搗練,也就是你以爲的小梨。」

「相同的食材,卻有不同的名稱嗎?」

我以爲是不同地區的不同叫法,但似乎並不是這樣。

「基本上,兩者都使用白豆沙餡,但搗練中加的是小麥粉和太白粉,比練切的口感更帶有糯性。如果對你說,是由蒸羊羹發展而來的,是不是比較容易理解?」

我想起栗子蒸羊羹彈牙的口感,終於理解了。

立花瞪大了眼睛,椿店長顯得興致勃勃。

想到搗練的問題,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強。

椿店長抱着手,露出凝重的表情。

「對。」

他每次都來買和果子,難道是順便嚐嚐味道嗎?

我回想起那個男人說這句話時的狀況。我記得當時給了他試喫的最中餅,切成四等份的最中餅放在沒有放乾燥劑的小型容器內,可能是因爲時間久了,所以外皮有點受潮。

「是啊,首先『哭泣』是指帶着溼氣,原本就有溼度的和果子受潮時,不是會結露嗎?」

「我沒有逞強,但我還有一個疑問,希望你教我。」

「……我猜想,他應該是我的師父。」

他的眼中含着淚水。看到他這麼拼命道歉,我反而覺得好像是我做錯了事。

立花不停地向我道歉,恐怕差一點就要說:「我會負責到底,我一定會娶你」了。

「啊?」

店長露出微笑,立花皺着臉,好像快哭出來了,然後帶着這個表情蹲了下來,用力握住我的手。

「而且故意不找店長也很可疑。」

店長問,我搖了搖頭。

「山豬喔。」

「原來如此,的確有可能。」

搗練以關西爲主,但這裏是關東,所以那個男人是故意問我:「有沒有搗練?」他可能想知道我們店裏會不會有搗練,或是測試像我這種店員是否知道什麼是搗練。

櫻井俠氣萬丈,一臉可愛的表情,竟然語不驚人死不休。

立花和椿店長兩個人陷入了沉思,不一會兒,椿店長「啊!」了一聲,翻着全年用的商品型錄。

有道理。我通常都上早班,立花上中班,所以他的師父總是挑在我當班的時候上門。

「除了老虎和龍以外,還有其他的嗎?」

「練切的口感不是更清爽?」

那個男人把山豬的花牌放在櫃檯上對我說:「我要這個。」所以我猜想應該和搗練一樣,有某種和果子符合花牌的圖案。

*

「至於爲什麼戴墨鏡,我猜想是想要喬裝的關係,他那個人其實很單純。」

「原來你想要發憤向上。我現在要去總公司,你可以盡情使喚他,好好向他討教。」

「不,他帶走了,但我記得花牌上的圖案,是山豬。」

「你不要逞強!你是女生,不需要逞強!」

立花似乎認爲自己在這件事上有責任,順從地點了點頭。

「嗯,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商業間諜,但既然他來得這麼頻繁,應該是想調查我們店的情況。」

立花停頓了一下,又接着說了下去。

「他該不會來調查蜜屋?」

「因爲在耐放和保溼的問題上比較方便,但有些店鋪平時使用練切,在一些特殊的場合會用搗練,巧妙地加以應用。」

「別放在心上,反正在事情鬧大之前已經搞清楚了。」

「無論如何,都是我認識的人給這家店造成了困擾,真的很抱歉。」

向正在店內的櫻井說明了大致的情況後,她欣然同意獨自顧店。

椿店長顯然對眼前的狀況樂在其中。

「一直被他試探太不甘心了,我可以反擊他嗎?」

「報仇嗎?不錯喔。」

「也許是想要避開你,所以纔會選在梅本在店裏的時候上門。」

「對,練切是在白豆沙中加入砂糖、水、麥芽糖和求肥麻糬調勻而成的,所以口感更滋潤,但因爲糖分較多,味道也更濃郁。」

雖然特徵相似,但也可能是其他人。聽到我這麼說,立花拼命搖着頭。

「因爲他平時都穿工作服,所以穿便服的品味很嚇人,而且他不喜歡有領子的衣服,幾乎很少穿襯衫,春夏都穿T恤,秋冬基本上都在T恤外加一件毛衣,而且毛衣的圖案……」

「該不會是亥子餅?」

師父。所以是立花來蜜屋之前,當學徒那家店的和果子師傅?

「他留下花牌了嗎?」

「請、請你不要這麼做。」

我和店長一起抬頭看着他。

「小杏……」

「這是陷阱。亥子餅是在舊曆十月喫的和果子,在現代是十一月,他出這個謎題,就是想知道梅本能不能夠回答。」

立花說不出話,店長又繼續說:

我和立花再度回到倉庫,開始了和果子講座,首先是他師父說的那幾個謎題的答案。

「啊?小杏,你想幹什麼?」

「我看還是知會一下總公司,反正我剛好要去。」

得知那個男人是和果子師傅後,我內心的恐懼立刻煙消雲散了,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對和果子一竅不通,所以有點懊惱。

「對了,我有一個請求。」

「還有豹、蜥蜴之類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都是很花佾的圖案,就像小杏看到的那樣,而且理着三分頭,外形特徵完全一致。」

看到他們兩個人相互點着頭,我開了口。

「那我走了,你們兩個人也要加油。」

「啊呀!我說梅本啊!」

「謝謝。」

說完,我向他們鞠躬拜託,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

「立花,你怎麼了?」

「盡情使喚我?」

聽到椿店長這麼問,立花輕輕點了點頭。

「誰知道呢?如果不穿制服的時候,我就沒辦法保證了。」

「豬鹿蝶的山豬嗎?」

「沒關係,沒關係,那個師父,最好讓他驚訝得屁滾尿流。」

椿店長語氣溫柔地問,立花紅着臉,鞠了一躬說:

店長用力摸着我的頭,快被她搖到腦震盪了。

「那個、真的很抱歉,但我猜想那個男人來我們店應該不是做壞事,所以,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向總公司報告。」

「但是,櫻井一個人顧店太可憐了,所以你們也要不時去店裏照顧一下,知道嗎?」

「沒關係,反正現在不是旺季,如果忙不過來,我會敲牆壁叫你們。」

昨天去途貨的那家大企業會有商業間諜,食品業界也可能發生剽竊別人的設計或是創意的情況。

「等一下,你沒見過他,怎麼知道他就是你的師父?」

「所以,對全國來說,還是以練切爲主流嗎?」

「不知道你師父來這裏到底有什麼事。」

「可能想了解一下自己徒弟工作的店鋪所做的和果子是什麼味道吧。」

立花有點害羞地說。

「但是他可能明天就來了,所以可不可以請你們在今天有空的時候,教我關於和果子的知識?如果你們在忙,我可以等到下班。」

「什麼疑問?」

「不知道,但是他既然沒有通知我,可能也想要偵察吧。」

我看着店長手指的位置,上面是胖嘟嘟的茶色麻糬,知道名字後,感覺的確有點像山豬。

「你知道他來我們店的理由嗎?」

「啊……沒關係啦,啊喲。」

「因爲這場風波的源頭不是你的師父嗎?」

「把搗練用於上生果子時,由於無法吸收內餡的水分,容易乾裂,比較不耐放,所以在專門訂製生產茶席點心的京都比較發達,除了京都以外,大阪、名古屋和金澤也因爲京都這項技術的流傳,較常使用這種配方。」

立花深深地鞠了一躬。

「因爲他穿衣服的品味很差……」

如果想光明正大地瞭解本店的情況,應該向負責人打招呼,但我覺得那個男人是故意找我這個小店員。

*

立花露出更加不解的表情,但椿店長豎起食指搖了搖。

「什麼?『和果子在哭泣』和『切腹』也是和果子用語嗎?」

「亥子餅的確是秋天的和果子,但是不是提早了一個月?」

「即使你見到我師父,請你也不要動手打他喔。」

「……好。」

「花牌。我已經知道搗練的意思了,但仍然搞不懂花牌是怎麼回事。」

櫻井笑咪咪地說,立花忍了一口氣。

椿店長嘀咕道,立花猛然站了起來。

椿店長說完後站了起來,拿了私人物品後,走出倉庫。

「小杏,真的、真的很抱歉!讓你感到害怕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道歉……」

「所以稱爲『哭泣』嗎?」

「啊?」

「立花,他是你的師父,我不會亂來,只是我希望他下次再來的時候,我也可以用和果子的 暗號回答他。」

「因爲是試喫品,所以就掉以輕心,這是我們的疏失。」

立花苦笑着說。以後試喫的和果子也要放在密閉容器中,同時要放乾燥劑。

「接下來是『切腹』,說明起來有點困難,你等我一下。」

立花說完,走出倉庫,拿了一個裝在小盒子裏的和果子進來。正是那個男人也買的『小倉鹿之子』。

「你可不可以看一下鹿之子的表面?」

我目不轉睛地打量着,但鹿之子就是鹿之子,除了有滿滿的紅豆以外,完全看不出任何名堂。

「是紅豆啊。」

「對,上面的紅豆,尤其是這個地方,是不是有點綻開了?」

立花隔着透明的小盒子,指着幾顆綻開的紅豆。

「其實黏在表面的紅豆不可以綻開,因爲這些紅豆是用來裝飾的。」

「這個我能夠理解。」

但是,要把每一顆紅豆保持完整並不容易,我認爲這點綻開完全在允許範圍內。

「如何讓煮好的豆子不綻開,是和果子師傅的工作,綻開的豆子皮裂開了,露出裏面的豆仁,所以稱爲『切腹』。」

我想起那個男人說,反正這些已經不能賣了。原來在和果子的世界,對於這些細節也如此斤斤計較,不,應該只是那個人在意吧。

「你師父做的和果子應該很好喫吧?」

「嗯,真的是無與倫比的好喫。雖然『河田屋』只是一家小店,但每一款和果子都很細膩,連茶道的掌門人都讚不絕口。」

立花露出凝望遠方的表情說:

「但是,河田屋的厲害之處並非僅此而已。」

「還有哪裏厲害?」

「我的師父很注重日常的便宜和果子,像是御萩、鹿之子、最中餅和大福,他說,正因爲是大家都買得起,平常喫的和果子,所以更不能偷懶。我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會選擇在河田屋當學徒。」

河田屋的師父名叫松本三太。和果子師傅的三太先生,您還滿意嗎?

我正打算開口說明,宣傳部的女職員沿着通道走了過來。

「沒錯沒錯!『

「對了,同樣是紅豆,如果是大納言紅豆,就不叫『切腹』,你知道爲什麼嗎?」

「我認爲御萩有豐富的文化背景,價格也很適中,大家也都很熟悉,所以才推薦啊。」

女職員用手託着臉頰,似乎表示難以理解。

師父把一張畫着山豬的花牌放在櫃檯上。嗯?所以正確答案並不是山豬嗎?

「喔,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工作不習慣帶名片在身上。」

不知道是否越說越起勁,立花還介紹了許多有關和果子的雜學知識,但我目前最需要的是反擊他師父的材料。當我想要轉換話題方向時,突然聽到牆壁發出咚的一聲。我和立花互看了一眼,立刻又聽到咚咚的聲音。

椿店長笑着目送她離去。

「——如果要推出御萩,那包裝一定要色彩鮮豔一點。」

店長遞上了名片。

「蜜屋的店長,有事想要和你討論一下。」

「對,首先是大家都知道的,在春天叫牡丹餅,秋天就叫御萩,這兩個名字分別是來自牡丹和萩,但完全是相同的食物。」

「您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最後破解了暗號,所以我並沒有一直感到害怕。」

師父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關係,我纔不好意思,讓你一個人顧店。」

「關於你提出的資料,那個也未免太敷衍了。」

立花害羞地笑了起來,其實我完全可以想像。

這時,我之前曾經聽過的雜學知識全都在腦海中連成了一條線。

「小姐——」

我流利地說着專有名詞,師父驚訝地拿下了墨鏡。流汗和『哭泣』一樣,都是指受潮的意思、久助則是指所有瑕疵的和果子。

我鞠躬向他打招呼,他露出意外的表情。

嗯,我覺得這種想法很棒。如果有這種店,我也會成爲老主顧。每天買上生果子,恐怕很快就會破產,但每天買大福應該沒問題。

「我說這位小姐,你是這家百貨公司的人嗎?」

椿店長得意地點頭說道。

「因爲做御萩時,把糯米蒸熟後,不必像做麻糬一樣搗到全爛,只要搗到半米粒的狀態,一般家庭也能夠做,所以纔會成爲我們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和果子。因爲這種製作方法的關係,纔會有好幾個不同的名字。」

「是嗎?但是,最後的花牌會不會有點難?」

*

她以爲師父是普通的客人,向椿店長招了招手,把她叫到櫃檯角落。

「松本先生,謝謝您的稱讚。」

原來他在爲自己有朝一日開店做準備。聽到立花的話,我深有同感。想要認真做某件事時,很多事都可以成爲學習的機會。

「嗯,但就像你遇到的那樣,師父很喜歡調侃別人。他對和果子比別人更認真,在和果子以外的世界,就變成一個調皮搗蛋的小鬼,真的很傷腦筋。」

「但是,當我去了別家店之後,才終於體會到師父說的話。像是店鋪的地理位置和銷售方法等等,除了技術以外,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學習。」

「起初我並不想離開,但被師父罵了一頓,他說在當今的時代,想要日後自立門戶,不可以只在一家店當學徒。雖然你可能無法想像,但當時我離開那家店時,還忍不住哭了呢。」

「太驚訝了,竟然連我的底細都被摸清楚了。」

「歡迎光臨,謝謝您經常惠顧本店。」

不知道師父是否聽到了,他指着我的方向說:

「對不起,昨天嚇到你了。」

女職員聽到客人突然這麼說,有點不知所措。

「七種變化嗎?」

「不,最中餅的流汗是本店的疏失,鹿之子的久助也一樣,謝謝您的指教。」

「雖然他看起來很可怕,原來是好人。」

哇,櫻井可能因爲太忙了,說話也變得很隨便了。我小聲向她咬耳朵,她故意咳了一下,然後大聲地說:

「嗨,小姐。」

師父把店長的名片收進口袋,深深地鞠了一躬。

但是,我忍不住看着眼前三個客人,他們都看着櫻井,等待各自的商品,櫻井竟然能夠在這種狀況下敲牆壁。我問了櫻井這件事,她笑了笑,看着牆壁說:

「和果子的名字常常來自諧音或是文字遊戲,我認爲這是一種文化。」

師父笑着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什麼意思?」

「牡丹餅只用豆沙,但御萩還會沾黃豆粉、芝麻和青海苔。我猜想店長應該打算用這種方式推出吧?」

「你是認真的嗎?御萩讓人聯想到掃墓的彼岸節,感覺很陰沉,也很土氣,可不可以換其他比較華麗的生果子?」

「松本先生嗎?幸會,我是蜜屋東京百貨店的店長椿晴香。」

御萩的確很土氣,很有家庭的味道,但正因爲是不起眼的和果子,隨時能夠給人帶來安心的感覺,所以我很喜歡。我心有不甘地聽着她們說話,師父突然大步走到櫃檯角落。

「你似乎不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御萩的名字有七種變化。」

「因爲煮爛了皮也不會破嗎?」

「謝謝你照顧早太郎。」

「啊?喔,對,是啊。」

難道是因爲我昨天一臉驚恐,所以他今天打算來向我說明情況嗎?雖然我腦海中掠過這個想法,但還是做好了作戰的準備。

「那就應該好好了解一下和果子的知識,很少有和果子像御萩這麼有趣味。」

翌日,立花的師父果然上門了。他仍然戴着墨鏡,今天穿了一件鯉魚躍龍門圖案的毛衣,趁店長正在接待其他客人時走了過來。雖然立花說,他會提早來店裏監視,但似乎沒趕上。

「之所以會聯想到彼岸節,是因爲在家裏也很容易做,你知道其中的理由嗎?」

「……不知道。」

這是立花告訴我的雜學知識,除了「搗練vs.練切」以外,練切也分成「關西vs.關東」。關西以山藥餡爲主體攪拌均勻,關東則以白豆沙餡加入求肥等帶有糯性的麪粉系增加黏性。

「是櫻井!」

師父在說話時,客人也不斷上門。我豎起耳朵,向客人確認購買的商品。

「梅本,你已經打完卡了吧?真不好意思。」

「小姐,你學習很有成果,完全答對了。」

「喔,亥子餅嗎?這是——」

老實說,我從來沒喫過山豬肉,但我記得好像有什麼牡丹鍋是用山豬肉做的……等一下,牡丹?

我們慌忙站了起來,走去店裏。櫻井像千手觀音一樣站在櫃檯內包着和果子。

「不知道……」

「對不起!剛好有三個客人同時出現!」

「月亮。這正是御萩的另一個名字,因爲不必搗碎,所以稱爲『不知搗』,『搗』和『月亮』同音,所以又稱爲『不知月』,不知月就是看不到月亮,所以又根據看不到月亮的方位,稱爲『北窗』。『搗』這個字又和『到達』同音,所以也稱爲『不知到』,進而引申爲不知道什麼時候到達的『夜舟』。還有還有,因爲沒有發出搗碎的聲音,鄰居也不知道,所以又稱爲『鄰不知』,怎麼樣,是不是有七個不同的名字?」

椿店長適時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女職員可能覺得三對一,情勢對自己不利,所以不甘不願地收起手上的資料。

「尤其是像在百貨公司之類的地方要如何經營之類的問題嗎?」

「用腳、用腳啊。我上半身在工作,偷偷用腳踹牆壁啊,因爲剛好被櫃檯擋住,客人看不到,是不是超讚?」

「你爲什麼會離開你師父?」

雖然其中的知識很複雜,讓人忍不住想要說,哪一種都沒關係啦,但立花說,這是「重要的問題」。爲了表達敬意,我用這些專有名詞來反擊他的師父。

師父突然把臉湊了過來。我是不是得意忘形了?我正感到擔心,沒想到他嚴肅的表情突然放鬆。

「關於搗練,我的說明也不夠充分,真的很抱歉。本店平時都使用加了求肥的關東系練切,只有在初釜(注:新年的第一次茶會。)等特殊場合纔會使用搗練。」

「是啊,我打算做比平時小一號的御萩,再裝進各種不同顏色的盒子,就可以有繽紛的感覺。」

「啊!我知道了!牡丹肉看起來像牡丹花,所以聯想到牡丹餅,牡丹餅又叫御萩,所以就引申到植物的萩。」

「在瞭解這些的基礎上,再看看這個。」

「你想一想,山豬的肉叫什麼?」

立花發現眼前的狀況後,立刻拿起計算機和貨單走向客人。我仍然穿着制服,所以協助櫻井把客人點的和果子包起來。

師父在和我說話時,接待完客人的椿店長走了過來。

「四個『跳月』嗎?好,我馬上爲您準備。」

立花在說話時,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柔和。

「你在一天之內,真的學了不少啊。」

「讓您久等了!已經爲您包好了!」

立花好像突然想到似地問我。

雖然女職員壓低了嗓門,但我們還是可以聽到她們的談話。原來椿店長打算用御萩參加秋季食品展。

「是,因爲我昨天請教了立花先生。」

「御萩怎麼能算是知性的食物?你也太敷衍了。御萩很不起眼,而且根本缺乏故事性。」

「是嗎?那就太好了,不過,」師父抓了抓頭,「我想要說聲抱歉,我昨天嚇到這位小姐了,做了不夠成熟的行爲,真的很抱歉。」

太厲害了。我完全不知道御萩的名字有這麼多變化,宣傳部的女職員似乎也不知道,啞口無言地聽着師父的話出了神。

「不,立花教了我很多事,他很能幹。」

「答錯了。大納言不是指貴族的意思嗎?因爲只有武士纔會切腹,所以大納言紅豆就不叫切腹。」

搞什麼嘛。這麼深入的問題,就不光是推理能夠解決的問題,還需要想像、文字遊戲和意譯這些高度技巧。

「在花牌中,萩和山豬必定畫在一起,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是喔,原本還想逗逗你,那傢伙真是不解風情。」

「是,那當然。」

「另外,《源氏物語》中也會經出現亥子餅,在『葵』的帖中——」

原來是這樣。聽他這麼一說,覺得的確是這麼一回事。我在腦袋裏把牡丹餅和御萩畫上了等號。

*

「啊呀,真是太漂亮了。」

師父笑着,把手撐在櫃檯上。

「多虧您伸出援手。」

「但託你們的福,讓我學到了不少。」

師父看着女職員離去的方向小聲說道。

「不瞞兩位,有百貨公司邀請我的店去設櫃,但我很擔心,自己的和果子在看不到的地方會受到怎樣的對待,所以想到來早太郎工作的店參觀一下。」

所以他對和果子的味道也很嚴格。我回想起師父好像在測試每一件事的態度。

「您參觀了之後,有什麼感想?」

聽到椿店長的問話,師父苦笑了起來。

如果自己在百貨公司開分店,會是怎樣的情況?能夠維持和果子的品質嗎?自己不在現場,店員有足夠的知識接待客人嗎?他在思考這些問題的同時,卻接觸到我這個一無所知的打工店員,對和果子的專有名詞一竅不通,缺乏從事這個行業的人應有的態度。師父一定對我深感絕望。

遇到這種情況,他當然想要挑剔、調侃一下。我忍不住垂頭喪氣,師父瞥了我一眼。

「我不光參觀了你們的店,還順便看了這個地下樓層的食品館,覺得百貨公司往往追求整齊劃一,似乎不太適合我,所以我會拒絕在百貨公司開分店,但這位小姐很特別。」

「……啊?」

「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你不是正在向其他客人說明『光琳菊』嗎?」

那時候我正在向杉山奶奶介紹。

「雖然你的知識很破碎,但你的形容讓人垂涎三尺,我也忍不住聽得出了神。在我的店裏,沒有人能夠像你一樣接待客人。」

我想,他應該在稱讚我。

「和果子的知識很重要,但能夠表達『這種和果子如何好喫』,才能員正打動來店裏的客人。」

「因爲梅本對和果子充滿了愛。」

「沒錯,她的確給我這樣的感覺。」

時間從很久很久以前一直持續至今,時間有另一個名字叫做歷史,所以,我也自動成爲歷史的一部分。雖然我這輩子將會默默無聞,無法在任何書上留下名字,但只要繼續喫和果子,把和果子傳承給下一代就好。

當我們三個人一起笑起來時,姍姍來遲的立花終於出現了。

「對了,關於鹿之子,我喜歡豔天勝於天麩羅。」

「天麩羅」是師父最後一個謎題的關鍵字。『天麩羅』是在和果子表面用液狀羊羹凝固的一種方法,『豔天』則是用寒天等有光澤的食材凝固的方法,也就是說,大部分鹿之子最後都是用『豔天』凝固。

「師父,果然是你!你在這裏幹什麼?」

「呃?啊?」

師父笑了笑,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原來他對我的評價這麼高。我忍不住感到高興,但當初是椿店長先賞識我,所以我必須在這裏做好自己的工作。

「非、非常感謝。」

「我可不放人,梅本是本店重要的吉祥物。」

「您的心意我收下了。」

「嗯,學習能力很強也令人欣賞。」

哇噢,他果然是調皮搗蛋的小鬼,而且,和哭喪着臉說:「好過分喔」的立花站在一起,簡直就像在說相聲。

「不告訴你,你猜猜看。」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被男人握着手,想要我跟他走的日子。我再度在內心發誓,一定要好好學習和果子的相關知識,因爲我們和《源氏物語》中的人物喫相同的和果子,不是感覺很威嗎?

因爲默默無聞的御萩一定是在像我這種默默無聞的人支持下,穿越歷史的浪潮,流傳到今天。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師父一臉遺憾,笑着說:「是嗎?」

*

「知識隨時都可以學習,但討人喜歡和說服力無法靠學習得到。如果你不想在這裏做,隨時來我的店,我可以讓你喫很多久助。」

這未免太有吸引力了。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啦。這該不會是我人生第一次被挖角?我很有人緣嗎?

立花問,他的師父一臉賊笑回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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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和果子的杏 1

  1. 01和果子的杏
  2. 02一年一次的約會
  3. 03萩和牡丹正在閱讀
  4. 04甘露家
  5. 05籤語的去向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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