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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瘋狂的魔神

《機關鬼神曉月》 · 榊一郎 · 8843 字

有以怒爲糧者

亦有以恨爲食之人

窮砥鬥志越漸靡

長賴怒恨終難捨

倚負憤怒

倚負憎恨

但看己身孰恨孰怒,業已迷悵

爲怒而怒,爲恨而恨

於焉生得此番禽物

水面上——踩踏腳步。

沉重的鋼鐵腳掌並未沉入水中,海面亦沒有凹陷下去,就好像行走於冰面上一般,乘着堅實的反作用力,巨大黑色鎧武者得以獲得支撐。鐵會沉到水裏——就像在嘲笑這番定律般,機關甲冑〈紅月〉在海面上迅速奔馳。

只要調整機關甲冑的導術結界就能步行於海面。

特別是像〈紅月〉這類上級機關甲冑,導術結界的效能較高,精密度也優越。就算不靠船隻,只要距離夠近——譬如近海離島,機關甲冑就能越過海面,直跨海域。

昭顯導術結界運作的微光及浪花順着腳步延伸,〈紅月〉正朝詩織等人派隊的離島前進。先前要襲擊運輸船時,曉月曾弄到記有周邊海路的航海圖,所以他大致知道離島的位置。

「……」

曉月在〈紅月〉裏頭眯起那雙眼睛。

說起上級機關甲冑的水晶眼,一般視覺功能自然不在話下,就連聽覺及嗅覺都能掌握,與視覺重疊之後將其顯現在機士眼前。眼下,曉月連海面飄送過來的「聲響」及「味道」都能「視」得。

「這是……」

幾抹訊息自海潮彼端漂來,有怒吼聲,還有鋼鐵互相撞擊的聲響。

跟機關甲冑的驅動聲相比,那些訊息更加清晰數倍。

「主公——」

「曉月……!你怎麼在這——」

他們幾個伸出手來——不過,光成卻沒有過去攀扶,就這樣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就連抓住他人援手讓自己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現在已經換成琴音了吧。

不過——

他看到機體明顯宏偉——比尋常機關甲冑還大上數倍的異形機關甲冑就站在那兒。它緩緩地步行前進,朝在沙灘上步步後退的詩織機隊逼近。

「……主公。」

「讓開!」

發瘋的機士跟——機關甲冑。

丟下一句鬧彆扭的話後,一瞬間,丹音的身影搖晃了下。

在這片慘狀的另一方——

可以明顯看出島上正展開戰鬥。

可是——

如今……他們該往何處去纔好?

琴音語氣愉快地添了這句話。

就在山林跟沙灘的交界處附近,似乎有場混戰正如火如荼展開。

陷入一片瘋狂的沙灘上,那具巨大機關甲冑正不爲所動地、帶着王者氣息走來。

「曉月好過分——」

「曉月自己也會殺人不是嗎?」

難道他們全都同時一起發瘋嗎?

靠得愈近,島上的戰鬥景象就越發清晰。

曉月透過水晶眼望去。

接着——

只不過……

「……」

除此之外——

琴音一臉喫驚地發出低喃。

其中一名臣子用非常認真的目光凝視光成,單膝跪地說道:

「自己人在打自己人?」

光成的臉在佈下方劇烈扭曲。

布已吸了不少來自他身上的血,染上一塊又一塊的深色黑斑。

「有人,在喫人……?」

水晶眼裏映照出的光景,只能用詭異兩字來形容。

「斬擊強化!」

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沒辦法掌握透徹。

由此想起的,是在江羽大街上大鬧的那具機關甲冑。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腳被樹木根部給絆倒。

「聞起來有血的味道呢。」

不過——

「可惡……」

瘋狂的血宴正進行到一半,理智尚存的喝斥聲似乎特別響亮,看得到詩織及兵衛的機關甲冑紛紛轉往這邊。但曉月無視兩人反應,自顧自地從他們中間衝過,朝明顯出現異常舉止的機關甲冑直奔過去。

從合戰場逃出時——最後關頭遭背叛者小早河的手下砍傷,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極大的傷口。若沒有屬下們架着他逃離,自己的首級八成已在該處被人取去。

曉月朝她回道:

怒吼聲、巨大轟鳴,以及血的味道。

再加上——

或許是覺得眼下不適合在那追根究柢,兵衛用有些憔悴的聲音插口道:

「瘋了……」

「咦——」

曉月直接打斷詩織的話語,轉而詢問道。

「……」

現在只是絆倒的人湊巧是光成,對他們而言,狀況其實大同小異。現在在這裏倒下,能不能擠出那股力量重新站起,着實令人存疑。

「……是那玩意兒嗎?」

連伸手去抓樣東西的餘力都沒有,光成就這樣倒在地上。

不對,錯了。雖然長得跟琴音一模一樣,但——如同曉月先前所提及,她是憑附在〈紅月〉機身裏的另一個職神「丹音」。

喫下橫砍而來的刀斬,三具機關甲冑接一一連三地失去平衡。〈紅月〉奔馳越過,緊接着它們的上半身就跟下半身分家,滑落下來。

自海面來到沙灘上,曉月一鼓作氣前衝,口裏爆出怒吼。

「看樣子那邊打起來了。」

好壞姑且不論,光成並不愚鈍。他相當清楚先前那場只原合戰會讓戰國時代劃下句點,已經沒有任何勢力能與德河抗衡了。正因如此,反德河的武將們纔會聚集在光成底下。他們打算打着豐聰的旗幟,藉此組成足以和德河匹敵的力量。

每回,光成都被臣子們扶起,接着站起身,繼續走下去。

臣子們也因光成跌倒而停下腳步。

「沒你的事了。去睡吧,換琴音出來。」

那張神經質的細瘦臉孔,如今,已然浮現出凶神惡煞的表情。

「我不像你用殺人來取樂。爲了找樂子殺人會失去控制的。我殺人是爲了實現目的的手段。被手段耍得團團轉,搞得目標愈離愈遠,根本是本末倒置。」

狩獵戰敗武士的人並不一定侷限於敵方武士,其中還會有農民組成的集團前來襲擊。原本,面對成長過程中經歷武藝鍛鍊的武士,區區農民是不可能在對戰中得勝的,但戰敗武士大多都相當疲勞且負傷,若對方殺過來的人數比他們多出好幾倍,最後武士方仍將會以敗戰收場。

一行人已脫去沉重的鎧甲,也把醒目的長槍給扔了。

根本是地獄繪圖。

「瘋了?」

「遵命。」

「曉月都欺負人家。」

「大勢已去。事到如今已無須苟延殘喘了。」

看得到島嶼外緣的白色沙灘,還有聳立在一旁的山林。

接獲曉月毫不留情的指示,丹音一張小臉頓時鼓起。

「這到底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該不會跟那傢伙一樣吧?這麼說來——」

所謂的目的地究竟在何方?

「要是等一下你亂殺人,會很麻煩。」

那已經不是混戰了。

「不清楚!突然之間,大夥兒全都瘋了——」

「……」

曉月瞪視着那座問題離島這麼說。

外觀明顯是屬於阿藝藩的機關甲冑,正在襲擊詩織等人的機體。不單如此,就連隨行的步兵也慘遭攻擊,更有阿藝藩的機關甲冑起內鬨,甚至天部隊的機關甲冑也在對自己人進行攻擊。

別說是機關甲冑了,連馬匹都不剩,要說還剩下多少兵力,就只有拚死從合戰場逃出、苟延殘喘的十幾名部下……他們也一樣,如同主子一般身軀負傷,筋疲力盡之餘連帶使得動作遲緩。

「你太棘手了。」

然而,最後仍以戰敗告終。

他們看起來確實不像精神狀態正常的樣子。

「論原因,八成……是那個吧。」

又接連斬了另外兩具機關甲冑後,曉月將機體駛回詩織等人所在處。

石田光成臉上覆蓋着布,帶着憎恨的聲音自縫隙間溢出。

對德河的千愁萬恨支撐着現在的他,成爲他的動力。

就在曉月叫喊的同時,琴音調整<紅月〉的權水循環量及分配比例。無視大半防禦機能,將突進做最大限度的利用,針對瞬身劈去的一擊進行強化。

如今只剩絕望一昧自頭頂灌下。

〈紅月〉蹴起沙塵,改變行進方向。

臣子們個個面面相窺。

老實說,像這樣跌倒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了。爲了不讓敵人發現,他們特地選擇走獸道一般的路線,幾乎都在大半夜裏進行移動——他已經被石頭和樹根絆了一次又一次,一路上跌跌撞撞。

「——曉月大人。」

一分天下的大戰——於只原合戰敗北,之後展開逃亡,已經十日了。

勝者終將支配整個日本,構築下一個時代。而那個新時代不會有敗者的容身之處。光成一心只想逃離戰場,但這趟路究竟要往哪裏去,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他——還有他的心腹們,大夥兒正橫越草木茂盛的森林。

除此之外——

不過——這是爲什麼?而且,只有兵衛及詩織的神智清醒又是爲何?

彷彿判若兩人,露出沉着表情的丹音說話了。

沒錯。步兵正在襲擊同爲步兵之人,似乎那樣還不滿足——他們甚至喫起死去同袍的肉,啃食對方的內臟。那些臉被血液染紅,嘴裏發出不明所以的哮吼聲,一羣人就這樣持續地啃噬彼此。

「……」

光成沒有回答。

就算不問其他人,他也清楚明白臣子想說些什麼。

至今,他們只是沒有機會說出那句話。從只原來到這裏的路上,絕望時時刻刻跟在他們背後施壓,等着超出負荷的一瞬間暴發。而那一刻,只是剛好就是現在。

「請做好覺悟……」

如此說道的臣子,伸手握住腰間的配刀。

光成維持着倒在地上的姿態,低聲呢喃:

「就連遵從主上遺言,從旁輔佐秀賴大人直至成爲獨當一面的君主都辦不到……如今我就要……在這種地方殞命了嗎……」

「……」

臣子們沉默以對。

不過他們似乎也已經做好覺悟,甚至有人席地而坐,進行切腹的準備。

就在那時……

「——莫非您想在這種地方放棄?」

某個人語氣淡然地拋出疑問。

「……?」

臣子們面面相覷。

那並非臣子們所問,當然,也不是出自光成之口,那聲音是從何而來的呢?

飽含不安與緊張的視線忽左忽右地梭巡——

「——!」

絆住光成腳的樹根——延着樹幹看上去,有名男子站在一枝特別粗壯的樹枝上。

這應該就是那具異形機關甲冑的基本戰法吧。

臣子們擺出備戰姿勢並出聲喚道。

詩織接在後頭續道。

機關甲冑確實能在海上步行,但若要全力進行戰鬥,不須動用導術發動水面步行的地面自然是首選。撇除能破壞人類意識的不明攻擊手法,單看身形的巨大程度便可推知一二,異形機關甲冑的威力肯定不容小覷。

不曉得是何時現身於該處的,光成一行人被十幾名白衣人團團包圍。他們恐怕也是九十九衆吧。

這話不像在對沙霧訴說,倒像在回顧過往。

在光成正上方,被迫坐於另一個位子上的沙霧,此時已連半句抗議都沒有。不知是否完全放棄掙扎了,只剩近乎喘息的吐氣聲零零落落地灑下。

「……」

「遵命——」

……

有如一道白影。

光成盯着朝自己伸來的手。

「事到如今,已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光成自駕驗座上探出身體——如此咆哮着。

曉月相當篤定。

不過——

白衣人給出答覆,接着挪動手甲,將刺在上頭的墨黑色「白」一文字刺青展示衆人。

印象中曾聽過這個名號好幾次。

理所當然——

對方手法或許是先展開某種特殊的導術結界,一旦有人碰到或被納入結界範圍內,身心就會遭瘋狂所支配。

語畢,樹上的白衣人縱身躍下,落於光成身旁。

要是這兩人和那兩具上級機關甲冑都發狂了,事情就會變得更難收拾。

「這……玩意兒……是……!」

「也就是說——」

……

「閃開!」

「那傢伙破壞心靈的攻擊……也是一種導術嗎……?」

「等等——曉月!」

站在樹上的白衣人開口朝他說道:

「九十九衆……」

光成沉聲問道。

然而……

「只不過,還來不及東山再起,我便聽到豐聰家滅亡的消息。我身上只剩替豐聰——替主上一展夙願、報仇雪恨的執意,這時九十九衆來到我身邊,替我帶來豐聰家的守護甲冑〈天帝〉,並傳授知識予我,將其改造得更強。」

坐在巨型機關甲冑〈冥皇〉的駕驗座上——光成輕聲道:

對方的手法尚不得其解。

事情演變至此……實際上,已經沒有打倒它的方法了。

依詩織等人能夠平安無事來看,上級機關甲冑或許有辦法挺住,搞不好機身還能逼至刀砍得到的範圍。至於導術結界的效果,只要將導術結界展開至最大強度,或許就能在某種程度上互相抵銷也說不定。

最後——

曉月朝詩織及兵衛吼出這句話,接着拔出刀劍。

看上去確實是人類沒錯,卻令人摸不着底細。

曉月跟詩織他們一同後退,出聲詢問。

「誰知道呢。總之——用尋常方式決勝負的話,肯定是我方喫敗仗。」

「我要毀掉他們。滅九族,斷子絕孫。只要有〈冥皇〉就能辦到!」

「——!」

「九十九衆……」

「……」

光成緊握着駕駛座的扶手,以充滿怨恨的語氣說:

兵衛回應道:

「那種五感亂掉的感覺——若是那感覺再強烈一些,我們兩個八成也岌岌可危。我們會沒事,大概是因爲和它有段距離,再加上導術結界比較強吧……」

既然如此……

「不清楚,但——」

&#4;0;不過,如果是〈紅月〉的話……&#4;1;

曉月死命緊咬牙關忍耐。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啊,德河。竟敢忘卻主上——忘卻豐聰的大恩及威嚴,那番作爲……那番作爲……!」

這舉動就像在對他訴說利用該機關甲冑遂行復仇大業。

先不論這些——

接着——

然而,光成依舊對那些反應置之不理——他透過水晶眼緊盯着海岸,口裏說道:

「若您還存有不容德河一統天下的氣概,我等便有意出手相助。就讓我領各位至安全場所,爲各位略盡棉薄之力。」

視野突然間扭曲變形。

有因就有果,權水勢必會在激戰過程中變質。就算導術結界的強度因此減弱亦屬當然,而一旦那具異形機關甲冑再次發動攻擊,遭受人與職神都會發狂的攻擊後,實在不能保證他們倆這次能挺得住。

「——!」

「……來者何人?」

曉月發出呻吟。

有人稱該武裝集團爲亂破集團,也有人說他們是傭兵集團。但他們卻跟同爲傭兵的雜賀衆有所不同,不曾躍登至檯面上,不如說講到這羣人,給人的印象還比較接近狐狸或妖怪之類。雖聽過這個名字,但實際遇上自稱是其中一員之人,對光成來說乃頭一遭。

「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才造出那玩意兒的。」

「…………萬事拜託了。」

曉月如此估算,沒有退卻,而是往前踏出。

「感覺亂掉……?」

「琴音,操縱導術結界,強化防禦。」

「……主公!」

他知道瘋狂的感覺正逐漸透過全身皮膚滲進體內。

他伸手握住白衣人的手,這個舉動就發生在不久之後。

「九十九衆。」

「還有……爲什麼只有你們安然無恙?是因爲搭乘機關將嗎?」

曉月瞪視着異形機關甲冑,開口說道:

還沒到跑的程度,不過朝這方接近的腳步飛快。

光成於口中咀嚼這個字眼。

於是——

「剛纔有一瞬間,就好像……五感全都亂了一樣,有種奇怪的感覺。在那之後,隨行的士兵和阿藝藩的藩士們便陷入瘋狂……一共有兩波。而第二波過來後,本隊的機士們也受到影響。」

映照在水晶眼裏的景象全都開始走樣。痛苦及不適感持續煎熬着,心靈跟肉體一分爲二,進入一種不協調狀態——這些感覺竄於曉月全身上下。

然而此番舉動亦有如魅影般悄無聲息,對方雖立於伸手便可構得的咫尺處,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氣息。若他不是幽靈之類,必定是個身手相當了得的高手。

「經由他們的指引,我等在阿藝國的離島上駐紮,苦等時機到來。九十九衆沒有食言,提供我等金錢與技術。雖然我不清楚他們葫蘆裏究竟賣什麼藥,但我孑然一身,已經沒什麼東西好失去的了,亦無所畏懼……」

那樣的巨體,說起來也是爲了拉出距離——或該說是爲了擴大導術結界的施展範圍,最後纔會造成那樣吧。一切端看權水的搭載量與循環流量而定,最重要的是導術結界範圍取決於機體大小。對手的攻擊還沒碰到機體,它就會自內側將接近而來的敵人——機士的心給破壞掉。

「百」減去一便爲「九十九」……那刺青確實跟報上的名諱有所呼應。但那樣東西是否能立即證實身分就有待商榷了。

琴音回應後,調節權水流量及速度。

「用言語很難確實形容。」

「真棘手啊……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可以靠近嗎!」

然而他們背後——是海。

當初——阿藝藩的機關甲冑就是正面舉刀攻擊,結果短短一瞬間機士的心就被侵蝕了。只要心靈夠堅強就能挺得過之類的,應該沒那種好事。

突如其來地,異形機關甲冑加快移動速度。

不過——看到阿藝藩的機關甲冑及詩織部下們的那番慘況,即可確信一併破壞機關甲冑的機士和職神的,就是那具異形般的巨型機關甲冑。

基本上,機關甲冑的戰鬥多半是互相砍殺,也就是所謂的近距離格鬥。當然,也有像權水彈那樣可以進行遠距離攻擊的武器……但敵人是機關甲冑的話,威力不安定的權水彈會受導術結界的干涉力阻擾,幾乎沒辦法期待會有什麼效果。權水彈到底還是對人或是對設施用的武器。

「事前沒有什麼徵兆嗎?」

「——唔。」

因爲剛纔和阿藝藩的機關甲冑,及部下駕驗的機關甲冑進行過一場亂鬥,〈升星〉及〈月輪〉都受到損傷。儘管對手是較次等的中級機關甲冑,但對方數量衆多,此外,跟上一秒還是同伴的傢伙對戰也令兩人難以下手吧。

話雖如此……

然而,根本沒辦法靠近那具異形機關甲冑。

感覺得到〈紅月〉以他爲術芯展開導術結界,厚度比剛纔更厚了。

「你們兩個很礙事,退下!」

白色裝束在夜色映襯下越發醒目,不過,光成等人怎麼會到這一刻都沒有察覺來人呢。莫非對方是亂破之流,抑或是導術師。他腰上插着一大一小的刀,臉的上半部爲白色面具所遮去。

她一直給人不若女子的膽大印象,但如今聲音也因緊張而顯得緊繃。

「看來這位便是治部少輔——石田光成大人。」

豐聰家的守護甲冑〈天帝〉——不知是沒將天皇放在眼裏,猖狂地造出自號帝王的機體,或是有其他理由存在,總之那具機體被隱密藏起,於各地都只進行一部分的組件製造。九十九衆將這些組件收集起來,運往阿藝國的離島——運至光成身旁。

曉月命令導術結界進行防禦強化,他知道導術結界正在與之力抗,然而,卻沒辦法完全抵擋住。就好像被人猛潑冷水,還妄想拿布去抵擋一般。狂亂的感覺自縫隙間滲透進來,逐漸侵蝕曉月的心靈。

全身皮膚有如被火炎灼燒般刺痛不已,坐立難安的搔癢感遊走着。

不對。那種感覺變得更加強烈了,在皮膚底下彷彿有蟲或其他生物鑽動着,然後逐漸演變成令人作嘔的感受。同時,曉月的五臟六腑大發警訊,喉嚨莫名乾渴,所有映入眼簾的東西全都像——怪物一樣。

&#4;0;這是……飢餓跟……敵意……不對……是恐懼嗎……?&#4;1;

令渾身汗毛倒豎的恐懼襲來。

肚子餓得就像身體中央開了個洞。

這些感受擴散至四肢百骸。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野獸就不用說了,人類也一樣,肚子餓就會變得沉不住氣,還會出現攻擊性。

也就是說,生物爲求生存,得喫掉其他生命果腹,這是基於此種事實所產生的理所當然結果。肉食草食或是雜食都不例外,要活下去就得確立一定範圍的「地盤」,再從該處獲取糧食。

正因如此,一旦有東西入侵自己的「地盤」,就等同間接威脅自身生命的「敵人」。當然,要想存活下來就必須排除「敵人」——亦即殺掉對方。

飢餓跟敵意是直接連繫在一起的。

&#4;0;……可……可惡……&#4;1;

身體裏冒出愈來愈多不分敵我的敵意,曉月發出呻吟。

是敵人。

所有人全都是敵人。

自己以外的都是敵人。

一定要殺掉。

勢必得殺掉。

得把這些傢伙全殺了。

是那名年輕鬼武者所駕馭的機體——機關將。

她沒辦法再繼續忍耐下去了。

應該已經脫離對手的攻擊範圍了。看樣子那具機關甲冑因爲龐大身軀使然,動作似乎異常遲緩。最起碼〈紅月〉在移動速度上快過它。

就算閉上眼睛也沒用,那些景象會直接注入沙霧的腦海。將視線轉開仍舊於事無補,別開的雙眼前方仍是地獄血景。儘管她想搗住耳朵,怒吼及哀嚎卻會直接灌入頭蓋骨中。

擺出迎敵架式。

就連琴音的反應都跟着失序了。

「剛纔的聲音……是……」

殺吧。殺吧。殺吧。殺吧。

曉月感覺到侵蝕自己的狂亂正迅速消退。

毫無辦法。」

「——把我給殺了!」

發自內心,不由自主——受體內湧出的衝動驅使,沙霧不停叫喚:

是那名老是一臉厭倦,能稱作七情六慾的情感全都深埋於倦容之下,毫無喜怒哀樂的女孩,她正露出拚命的表情,聲嘶力竭地訴說着。

「……琴音。」

「……」

臉上淌着淚水哭喊着。

&#4;0;只好暫時撤退。&#4;1;

他知道詩織跟兵衛已經退到海岸邊了。

「曉月……!」

在那看到的是——

她——

曉月沒有回應語帶擔憂的琴音,他繼續退往更後方,持續瞪視着那具異形機關甲冑。

曉月打定主意後轉身,準備離去——事情就在那時發生。

不這麼做就完了。

〈紅月〉的腳踏至海灘與海水交界處時激起水花,蹴起沙塵,當機體來到海水足以埋沒膝頭的深度時——琴音總算跟着恢復理智了。

迎戰?對抗這具會破壞所有接近者心靈的瘋狂機關甲冑?

打算跟豐聰怨念催生出的大規模殺戮兵器戰鬥?

刀已出鞘。

陽炎沙霧。

透過那層厚重裝甲的細微縫隙。

——她如此說着。

會發生這一切……全都是因爲自己這個人存在於世上。

但她就是沒來由地相信他會聽到——全憑這一絲毫無根據的堅信。

「曉月!曉月!曉月!」

「——把我給殺了!」

「求求你,求求你,啊啊,請你把我、把我——」

不過——

這呼喚有如誓約。

水晶眼捕捉到畫面,那光景順從曉月的意思延伸開來。

不這麼做就完了。

接着……

那具機體就站在〈冥皇〉前方。

「……」

簡直像是要迎戰——

確實,就身爲鬼的他來看,區區一個沙霧,或許在他心中不過是個平凡人類罷了。人類社會、人類的價值觀,正因爲他處在這些紛擾外,曉月纔沒有將沙霧視作特別的存在。

大事不妙。職神一毀壞,機關甲冑的導術結界也會跟着消失。若事情演變成那樣,曉月就等同以一介血肉之軀立於對手面前。

自己就會被敵人殺掉。

不過……

不管碰到什麼都當成敵人,彷彿憎恨整個世界一樣,怨念自曉月體內沒完沒了地湧現。還不只這樣……

擴大後投影至他意識裏的景象——是那名女孩的臉龐。

誠如前述——〈冥皇〉的水晶眼也會讓沙霧看到一切。

就在那具異形機關甲冑的頸畔。

有人在呼喚他。

「……」

「曉、月、大……大……大大大……人人人人人——」

沙霧就連自盡的權利都沒有。

在所謂的破心結界肆虐下,好幾個人失去理智,砍殺彼此,同類相食。

被人殺掉被人喫掉變成一堆白骨。

曉月一面瞪視那具異形機關甲冑,一面後退。

「曉月!曉月!曉月!」

就只有他。

「唔……」

「…………曉……月……?」

所以——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既然如此——

乾脆咬舌自盡吧……心裏雖有這層打算,但護法獸恐怕不會讓她如願。

「曉月……!」

喫掉。喫掉。喫掉。喫掉。

「……曉月……」

這呼喚宛如祈禱。

曉月一定能辦到……

呼喚那名不把沙霧視爲豐聰的公主,亦不看做護法獸加身的可怕女子,僅僅只視她爲森羅萬象中的一個人類——願意這麼看待她的鬼青年。

理智逐漸被瘋狂吞噬,曉月拚命抵抗那種感覺——同時循着那道聲音看去。

「……!」

那種事情——

他一定能將這些愚昧且無聊透頂、難熬又令人痛苦的一切,將糾纏着陽炎沙霧——不對,將糾纏着豐聰公主的東西全都消滅掉。

沙霧喘着聲呼喚那個名字。

「求求你,求求你,啊啊,請你把我、把我——」

只要盡全力後退,應該就不會被追上。

「該死……!」

稱之爲奇蹟顯得太過微弱,但想稱其爲必然,卻又過於罕有。

「曉月、大人——」

正在哀求。

得殺了他們撕扯開來喫掉。

沙霧不知道自己的呼喊能不能傳達給對方。

曉月操縱〈紅月〉朝地面蹬去。

眼前出現一具眼熟的黑色機關甲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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