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猜疑
《圓環的悖論》 · 瀨尾つかさ · 1.6萬 字
一天就在眼花繚亂之中過去。
玖朗遵照愛麗絲的指示,向圓環族的醫生和解剖學者報告有關《寄生種殺手》的種種。
他本人也接受幾近嚴苛的健康檢查,因而非常疲倦。
不知何時開始下雨了。
在落日餘暉下的學生會辦公室,玖朗筋疲力盡地靠在沙發背上休息。
「今天辛苦你了。」
愛麗絲親自泡茶,遞給玖朗。
其他學生會成員全都外出,所以只剩玖朗和愛麗絲兩人。
「不好意思喔,有勞你了。」
「像這種時候,客套話就免了。」
玖朗坐在沙發上啜飲熱茶,邊仰望在旁邊苦笑的愛麗絲。
「不,你真的很可靠,幫了大忙,說到底,我們只是經驗不足的烏合之衆,就連危機處理的作業程序也很不完善,沒有你和可耶的指示,大家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
因爲是熱食發放日,碰巧聚集人羣的校舍陷入恐慌。
這時立刻出聲,用確實的指令使狀況冷靜下來的,是玖朗和可耶。
特別是平常文靜又大方的可耶,像變個人一樣有條不紊地下達指示,這對愛麗絲來說是相當值得感嘆的事吧。
「那傢伙和我不同,她總是希望能夠靠自己一人救許多人,我們常在爭辯,基本上爲了讓可耶和我自己活下去,我會捨棄其他絆手絆腳的人事物,但她跟我不同,她擅長說服或聚集根本是累贅的普通人——不對,是因爲想救他們,所以纔會變得擅長吧。」
「這樣啊——可耶真了不起。」
「可耶現在怎麼了?」
「她把來參加熱食發放的人羣集中在體育館,讓他們接受身體檢查,我把指揮權交給她,託此之福,身體檢查在毫無混亂也沒人受傷的情況下結束了。」
「檢查結果呢?」
「這個……我當然知道。」
「是在短時間內喫光圓環族的共同體以促使進化嗎?」
玖朗無法對這樣的她再說些什麼。
「是嗎……這樣啊,果然製造出那隻巨蜂的,是哈斯醫族吧。」
簡易的寄生種檢查,是將人工培養的擬似寄生種埋進體內然後觀察排斥反應,是既原始又單純的方法,玖朗在被《學校》接納之前,也曾在體內埋入凝膠狀的人工生命體。
「頂多阻止流氓混進來,唉,只能做到這種裎度……就算想要進行正式檢查,但所費不貲也花時間,還得把血液樣本送到起始站才能調查。」
「不是啦,和哈斯醫族戰鬥是圓環族的工作,我要拜託你的不是那些。」
「你認爲犯人……還在《學校》某處嗎?」
「咦?可是,那個,我……」
有不祥預感的玖朗叫住小鳥。
但是……愛麗絲嘴角上揚,頭撇向一旁。
不過小鳥的眼中似乎沒有看到玖朗,她迅速瞄了辦公室裏頭一眼,就立刻轉身。
「可惡!不要笑得那麼噁心啦!」
「對吧——只不過那玩意的成長條件終究是犧牲者要和寄生種共生,像你這種沒有和任何寄生種共生的人,是絕對安全的。」
「我想拜託你的,是小悠啦,請你當那傢伙的繮繩,別讓她做多餘的事,那傢伙現在很混亂,而且自暴自棄,處在最危險的狀態,你要設法幫她,你的話沒問題的,應該說除了你以外,其他人都無法勝任。」
「——咦?」
「這、這個嘛……」
但很遺憾,現在沒空理她。
「也就是說犯人……瘋狂醫生想要離間圓環族和《學校》的人類,是這樣吧,愛麗絲。」
「全員都是清白的,聚集在現場的人當中,沒有人接觸過《寄生種殺手》——唉,雖然我也不認爲策劃這起事件的犯人會蠢到在犯後還逗留在現場。」
正要離開學生會辦公室時,玖朗差點和小鳥撞個正着。
「接納移民的,是我,所以責任在我。」
「這……我不知道。」
她正笑得賊兮兮的。
然後他們幾乎都死了。
那是多麼難過的事,玖朗不是不知道。
「不過,這次的事,請讓我插手,只有這次我會幫忙,只要是我能做的,我會全力以赴。」
失去重要的人。
「就算檢查也毫無意義啊……」
「今天早上步美有去交文件給松耀會的重信這件事。」
倖存的人都在哀悼、悲嘆同伴的死。
玖朗緊握雙拳。
「我想……知道吧,因爲昨天晚上她們有一起磋商業務。」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其實.就是……」
「等、等一下。」
「跟你們從遺蹟帶回來的樣本相比較,似乎進化了一些,從被產卵的犧牲者身體誕生出新的《寄生種殺手》,這段期間被大幅縮短了。」
然後從喪失存活力量的人開始,逐一死去。
「我是有聽說哈斯醫族和圓環族是敵對關係啦……」
「對呀——瘋狂醫生那傢伙在哈斯醫族中似乎是個討厭鬼,據說他被趕出他們的團體,所以總是單獨行動,所以那傢伙沒有同伴,只能採取隻身潛入敵團,從內部發動攻擊的方法——嗯,如果對手是瘋狂醫生,那狀況就是這樣,就算不是,也要以哈斯醫族的暗殺者潛入我們的前提來規劃行動,沒錯吧,玖朗。」
湛藍的瞳孔閃動,顯示些微動搖。
「知道了!」
玖朗不禁翻白眼的,愛麗絲賊臉湊近他的鼻頭笑道。
「哈斯醫族的暗殺者中,有個代號被稱爲瘋狂醫生的傢伙,現在似乎是和人類共生,圓環族的高層似乎認爲會不會是那傢伙盯上了我們——今天早上摩托車快遞纔將這訊息送來,不過遲了一步。」
「你在找誰?」
聯繫城鎮和《碎片》之間的通訊網,只能靠人力。
「什麼?等等,怎麼了啊!」
她的表情十分疲憊。
「我只是爲了保護可耶才寄居在《學校》,或許聽起來只顧自己方便,但正因爲《學校》安全,我和可耶纔會在這……不過。」
「嗯,我也這麼想不過,就現況來看,嫌疑犯是……」
玖朗用不輸給愛麗絲的目光瞪着眼前的少女。
像電腦遊戲中出現的史萊姆,緩緩融進手臂裏的樣子,實在不是看了會舒服到哪去的光景。
「移民平常待在哪?」
「——也不在學生會辦公室啊……對不起,打擾了。」
抱着覺悟的玖朗聽到到這番話不禁目瞪口呆,他就着傻呼呼的表情再次看向愛麗絲的臉。
「哈斯醫族那些傢伙真不是蓋的,在圓環族共同體最討厭的時候,做了最討厭的事。」
「問題是恐慌,要是發表暗殺者以移民的身份混進來的話……」
「責任什麼的怎樣都沒差——移民的檢查狀況如何?我也有接受寄生種檢查……但他們是要全員接受吧?」
「小悠她們知道嗎?」
小鳥似乎很着急。
「不過既然你說『會全力以赴』,那事情就簡單了!」
不明所以的小鳥混亂得不知所措。
玖朗緊盯愛麗絲的瞳孔。
「這正是巧妙的地方,可以煽動和寄生種共生的人類的本能恐懼。」
使用飛行摩托車的摩托車快遞,只需最低限度的道路便能維繫城鎮彼此間的聯絡,是圓環族的主要通信網,但就算使用摩托車快遞,要把訊息從圓環族的起始站傳到《學校》,也要耗時一天。
愛麗絲說完臉撇開,寂寞一笑。
愛麗絲露出自嘲的笑容。
這也難怪,今天一大早就天下大亂,到處都亂糟糟的。不僅如此,被殺害的還是小鳥認識的人。
「小悠學姐和洋子學姐。」
「移民和原居民之間的對立就會越來越大。」
「鳥你喔,現在那傢伙就是需要你,還是說你剛剛講的『會全力以赴』是騙人的?」
「殺死穗坂小姐的……果然是同樣的《寄生種殺手》?」
愛麗絲從堵住學生會辦公室入口的玖朗旁邊探出頭來。
玖朗推開小鳥就拔腿狂奔。
愛麗絲難得猶豫萬分地開口。
「唉喲,抱歉。」
這半年來,邂逅了許多人。
伴隨着堅毅的決心,玖朗仰望愛麗絲。
玖朗和愛麗絲互看彼此一眼,點點頭。
「我不是很機伶人,而且她也不希望這樣吧。」
「啊,玖朗先生。」
玖朗說出了愛麗絲沒說出口的推論。
「沒法個別檢查移民啊……」
「學姐她們離開醫務室後,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不久前我去醫務室探望的時候,她們兩人都直喃喃念着『殺了他,殺了他,替步美報仇』所以我有點擔心……」
「殺了他……要殺了誰?」
「正是如此,步美會在今天早上被植入蟲卵,走在走廊上……一定是想達到剛剛我們推論出來的心理效果,呿!真是高明到叫人討厭的手段,託這件事的福,圓環族擬定的融合政策都一塌糊塗了。」
「瘋狂醫生嗎——這麼說來,鴻上一郎先生的筆記本上有提到,背叛探索隊的人自稱是醫生。」
「你還不懂嗎,小悠……她的好友被殺了。」
玖朗盯着她的臉看。
「只要現在就好,說謊也無所謂,那傢伙需要有個人陪在她身邊。」
察覺到愛麗絲的話的意思,玖朗背脊一陣寒。
「那個,玖朗。」
「咦——知道什麼?」
「咦?咦?咦?」
「嗯,大量微小的卵會在犧牲者體內有寄生種的情況下立刻孵化,喫光寄生種後就反覆同類相食好成長,最後喫穿犧牲者的身體跑出來,新種的生長過程就是這樣,由於激烈的生存競爭導致兇暴度增加,取而代之的五官知覺能力大幅衰減,不過要在鎮上大鬧一場絕對是沒有問題。」
因爲打一開始就一直逃離、避開這類的情況。
「好,拜託你了,我可不希望連小悠都失去了。」
「所以是都市特化型囉——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要散佈在《學校》……」
「喂,小鳥!」
「對,那羣移民是拚了命地在Gate World活下來,好不容易纔抵達了《學校》……想說終於能在這裏踏出新的一步,偏偏在這麼重要的時候,發生這種事……」
「全員都有義務接受,但圓環族的醫生說那根本是小孩子游戲,唯一的暗殺者真有心要藏住寄生種的話,有各種手段可以瞞過檢查。」
傳達情報的速度,跌落到相當於地球歷史上的中世紀。
「咿嘻嘻!」
「嗯,而且記號一致,根據巨蜂的解剖結果,據說遺傳基因的改造特徵被視作是瘋狂醫生特有的記號。」
「我們最近接納的某個移民吧。」
「你昨天去的飯店附近的小學,應該有臨時搭建的屋子。」
衝下樓梯,跑向鞋櫃。
不耐煩地換好鞋子,就衝出校舍外。
「可惡!別做傻事!」
他不得不這麼祈禱。
雖然下過雨,但天空卻還是烏雲密佈。
玖朗飛奔過住宅區。
越過飯店所在的山丘,就看到目的地——小學。
操場上搭建了許多臨時住屋。
旁邊組成了人牆,似乎發生了什麼騷動。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果不其然,在臨時住屋旁邊和叫做重信的中年男子對峙的,就是小悠和洋子。
站在一名青蛙臉男子後方的重信眉頭深鎖,時而閒得發慌玩弄長長的絡腮鬍,那表情不只傲慢,還帶着挑釁。
小悠很激動,雙手握着長槍對着重信叫罵。
洋子不發一語,但左手拿着尚未出鞘的武士刀,惡狠狠地瞪着重信。
人羣在她們身邊包圍了好幾圈。
衆人的樣子都很嚴肅,很明顯的他們是重信的同伴。
「你、你是昨天那個人!」
蛙臉男看到玖朗,欣喜若狂。
他誰啊?玖朗思索……這麼說來,昨天談話時,這個男人站在重信身旁。
「你是昨天有來的《學校》的人吧!請、請你幫忙!阻止她們倆!」
玖朗掙脫洋子的手,衝到小悠身旁,一把抓住她手上的槍身。
「你說的是亡故的穗坂步美小姐吧,剛纔我有接獲報告,我見過她很多次,她是很聰明的女生,可是在共生方面似乎進展得不順利,纔會因爲這樣猝死吧。」
「——你是在保護我嗎?」
「如果你有心要殺害重信先生,早就不容分說就攻過來了吧。」
玖朗眼神離開小悠,環顧周圍。
玖朗抓着小悠的雙肩用力搖晃。
被小悠這麼一吼,玖朗頓時語塞。
「我很冷靜,小悠也是。」
「這、這個……」
閉上眼睛……稍微讓心情沉靜。
「你又懂步美什麼了!」
「我、我……可是……」
「不準動!」
玖朗硬是抓住不情願的小悠的肩膀,用力讓她面向自己。
「穗坂小姐是會對小悠陷入不幸而感到開心的人嗎」
確實,玖朗和步美第一次相遇是在昨天放學後,總計相處時間也才十分鐘,而且也只不過是說過話。
洋子往前踏出一步。
「我可以把剛剛那個當作是你的告白嗎?」
「走開,我不贊成無意義的暴力行爲,但這次不一樣。」
「我只不過是在《學校》叨擾的食客,你不會以爲我是站在她們那邊的吧?」
背後傳來重信的聲音。
「在《學校》裏第一個會想到要讓大家笑的就是步美……可是她卻……」
「小悠,聽我說,Gate Would確實是很殘酷的世界,在那不輕鬆的世界裏,紛爭大致上都是隻能透過暴力解決,所以我昨天才會說唯有暴力纔是解決事情的手段,我認爲那在Gate World是無庸置疑、純粹的事實,因此,當你舉槍對着對你來說是壞人的傢伙,這行爲並沒有錯。」
玖朗確信。
無可奈何,焦躁不已。
玖朗正面凝視小悠的臉。
但不可以讓事態變那樣,那會是最糟糕的事態。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犯人,愛麗絲他們會使盡各種手段把他逼上絕路,所以現在先別動手。」
「我都說等一下了!平常的你是不會說這種話的吧!」
「你心目中的世界,不是這樣的吧。」
既氣憤又難過,可是卻又無計可施的強烈着急感。
另一方面,即使被小悠拿槍指着,重信依舊待在原地,一步也沒動。了不起的傢伙,玖朗心想,這傢伙打算當殉教徒嗎?
「製造一個用暴力以外的法則,對談商量和笑容來解決問題的世界,下這個決心的人,是你吧——小悠!你要保護這個《學校》吧!守護弱小的人,創造一個大家都幸福的世界!我不討厭你這魯莽的地方,不對,我非常喜歡,所以說,小悠!不要讓這麼無聊的傢伙踐踏你所選的道路!」
洋子狠瞪玖朗。
唉——玖朗嘆氣。
「無聊是什麼意思!都是你害死步美!」
(可惡,這任務太喫虧了。)
「噫、噫噫!重信先生,危險!」
「說自己冷靜的傢伙有試着冷靜過嗎——!基本上小悠你……」
淚珠滑過小悠的臉頰。
她慢慢放鬆手上的力氣。
「我……」
「哦,這倒也是。」
話又說回來。
(這傢伙嘴巴挺精的。)
「我說,玖朗同學。」
小悠按着臉頰,仰望他。
手筋依舊被牢牢抓住,不服輸的玖朗回瞪她。
「步美她!她是我的好友啊!」
「玫朗同學!」
默默包圍玖朗三人、住在臨時住屋的男女,將近一半都手持棍棒或利器,一副隨時都會飛撲過來的樣子。
小悠瞅着玖朗好一陣子。
「沒錯,我認爲小悠很重要,所以爲了你好,我不希望你做出傻事,僅此而已——你有什麼要抱怨的?」
但,儘管如此。
「等等,混帳!宮坂小姐,小悠!」
「把手從小悠身上拿開。」
(可惡。)
「可是呢,小悠。」
睜開眼皮,看着小悠。
他知道就算小悠替她報仇,穗坂步美也不會高興。
「幹、幹嘛?」
「步美……步美她是個好女孩!她總是開朗地要大家加油,說即使現在很痛苦,只要開懷笑着總有一天會發生好事……所以她老是笑盈盈地開玩笑……可是那都是爲了讓大家感到幸福……」
「不要妨礙我,玖朗同學!這跟你沒有關係!」
聳聳肩,玖朗看向小悠她們。
「那邊的人也是!不想見血的話都不準動!」
然後解除長槍的保險裝置,站到玖朗面前。
玖朗滿臉認真,瞪着小悠。
想起昨天對重信放話說「力量就是一切」的人是我呢,玖朗苦笑。
她巧妙地按住手筋,導致玖朗的手無法使力。
「小悠!」
「我都說請停止這種莫須有的指控,說起來,那個哈斯醫族……沒說錯吧?那個種族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反對和任何種族共生,請不要把我捲入你們那無聊的紛爭好嗎。」
她瞪着玖朗。
確認她放鬆後,玖朗把她握着的槍拿走。
「閉嘴看着,玖朗,馬上就結束了。」
「那跟現在沒有關係吧!我只是在思考怎樣做對小悠纔是好的!」
平常剛強的少女,眼角浮現豆大淚珠,咬着嘴脣瞪着玖朗。
「你以爲做了這種事穗坂小姐會開心嗎!」
「玖朗……同學。」
啪,小悠的臉結實的喫了一掌。
「明明昨天才痛罵我一頓。」
「怎麼會沒有關係!我也是當事人!而且……」
洋子抓住他的手。
阿佐悠花滿臉通紅,淚水直流,哭得花容失色仰望他。
玖朗笑出來。
「你也冷靜點,宮坂小姐!」
披頭散髮的小悠指着重信。
拘束玖朗的力道減緩。
「玖朗……同學?」
玫朗舉起手。
小悠咬住嘴脣。
「喂,小悠!」
毫不在意她的反應,玖朗繼續說。
「宮坂小姐,你想連小悠都變得不幸嗎!」
「共生失敗?哪有可能啊——!她那是…她那是!」
蛙臉男慘叫。
周圍的人牆開始騷動。
「等一下,小悠。」
「——玖朗……同學?你在說什麼啊?」
小悠強行甩開他的手。
「玖朗同學,我只是做不得不做的事,要在出現下一名犧牲者之前幹掉元兇,那樣子步美他們也會高興的。」
「玖朗同學,不要礙事!這傢伙…就是這傢伙殺了步美他們!」
玖朗從腰際拔出刀子,抵着洋子。
被指的重信表情絲毫沒有改變,一臉麻煩至極地搖搖頭。
小悠的氣焰讓玖朗不禁後退。
「啊哈!」然後笑出聲。
「哈?——咦?啊,那個?咦?咦咦咦咦?」
「——自爆。」
表情驚訝的洋子嘆氣。
「我大喫一驚。」
「那、那就好。」
玖朗大口嘆氣。
受到影響的洋子,原本無表情的臉蛋,現在嘴角洋溢着微笑。
小悠則是害臊地嘿嘿笑。
這樣子看起來悠閒到和現場氣氛很不搭,玖朗知道原本殺氣騰騰的人羣都鬆了一口氣。
環視周圍。
不知何時,蛙臉男不見了,重信也跟着消失無蹤。
(那個蛙臉男不好對付。)
算了,玖朗搖頭。
至少現在這樣就好……
《學校》是以位在山丘上的國中和高中校舍爲中心,約有五千名人類居住的《碎片》。
現在再加上新加入的一千兩百名移民……
北部是一座樹林茂密的小小高山,東部有河和田畝,由南往西則是一整片的住宅區。
高中的校舍比國中的稍微高了一點。
所以從高中校舍屋頂看出去的景色,除了北方的山以外,是觀賞《學校》景緻的最佳場所。玖朗喜歡從屋頂眺望《學校》整體。
眺望和平的世界,能讓心靈平靜。
還說過:「我們的目標是要讓人類自立自強。」
瞥了一眼她的側臉,玖朗覺得她的臉頰有點消瘦。
不對,沒那回事。
那是原本以爲不可能再有的事物,但離它這麼近使人安心。
然而現在的小悠,需要一個聽衆。
所以他纔沒有嫌棄爲了保護一個重要的人,而犧牲其他所有人的行爲。
他輕輕微笑,小悠以爲他把自己當笨蛋吧,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
「要負起責任嗎?」
玖朗想起。
步美那時想說什麼?
見到順着臉頰滑下的水珠,雖然有失體統,但玖朗還是覺得很漂亮。
「嗯,接着又說:『我無法幫小悠分憂解勞。』她知道小悠你對她和洋子很內疚——不,或許不是那樣,怎麼說呢……」
說起來,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的?
「哪有,衝去重信那尋仇,是我眼光太短淺——不可原諒,那傢伙絕對和步美的死有關,一這麼想,眼前就一片紅……不過,我不應該那麼做的,因爲那就全盤否定了我至今以來所做的事。」
「不對喔,小悠,儘管我幾乎不瞭解穗坂小姐……但她和你一樣喜歡《學校》,也很喜歡自己的共生對象……所以說,她會死不是你的錯,不,我不會說小悠完全沒有責任這種安慰的話,只是不覺得這件事只有你一個女孩子要負全責……不就是因爲你很重視穗坂步美這個女生,纔會覺得自己有責任嗎?」
「你想說什麼啦,玖朗同學。」
那確實不是他所選擇的路。
一陣溼暖的空氣和沐浴乳的香氣鑽進玖朗的鼻腔。
小悠說完,搖搖頭。
跟半年前幾乎一樣,和平又平凡的日常生活。
哪條路是正確的,哪條路是錯的,是由走在那條路上的人們自己來決定的。
玖朗默默地聽小悠的自白。
「步美……我……」
「——說說看。」
不,若是有更多人。
那夢想可能是小悠一個人或步美一個人怎麼也無法實現的幻想。
「來,小悠,看這邊。」
和小悠一樣,步美也在編織夢想。
沒錯,玖朗很想回答。
玖朗和可耶住在幾乎無人居住的公寓二樓的某一戶。
如果十個人不行,那就一百個人。
「——不一樣?」
然而不知不覺間,卻滯留在此地超過一個月。
但是等他察覺,話已出了口。
這點到了現在玖朗才察覺到。
同時也將移民和原居民之間的對立,共生派和反共生派的爭執忘得一乾二淨,小悠忙到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如果一百個人不行,那就一千個人,要是這樣也不行,那就一萬人,十萬人。
然而……
「嗯,現在的我沒有資格引領《學校》,雖然我還沒和愛麗絲會長說……」
「是我強行把《學校》的工作塞給步美和洋子的——拜託步美和圓環族共生的也是我,我應該要知道風險的,可是,我說到時責任都歸我,步美和洋子只是輔助我而已……說得這麼好聽,卻沒注意到真正的風險,就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讓步美深入險境。」
現在躺着的沙發,天花板的燈泡,所有的一切都是之前的住戶使用的東西。
凝視玖朗的漆黑瞳孔顯示動搖。
閒暇時他會爬上屋頂,靠在欄杆內側發呆。
她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帶着什麼樣的想法凝視玖朗燦爛地笑呢?
因此,那天放學後。
「我喜歡這個《碎片》喔——可能是最喜歡的。」
現在不講要等到何時講,他注意到這點。
「我只是卑鄙而已,你可以斷然地說我卑鄙,我只想保護可耶,爲此……無罪之人我也殺得了手,我是認真這麼想,但是……那單純是我太軟弱,面對廣大毫無憐憫的Gate World,就我和可耶兩人相依爲命,所以,無可奈何的我們,捨棄了其他所有,只要我們兩人能活下去就好,我們這麼發誓——可耶很清楚,那傢伙爲了讓我們活下去,也曾犧牲過其他人,我和可耶互相理解這點,瞭解這點,所以……我們是共犯,我不認爲那是壞事——只是,你和穗坂小姐……不一樣吧。」
「就愛麗絲的左右手而言,我認爲沒有比你更適任的人選了。」
那不是「小悠的目標」,而是「我們」的目標。
至少承受眼前少女吐露的心事,玖朗心想。
「——待在一個地方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呢。」
「步美……她?」
「對不起,呃……我沒有當你是笨蛋的意思,只是呢,我想跟你說件事,這有可能是我誤會,我所說的話,絕對是多管閒事,對你來說可能一點幫助都沒有,或許你會對我失望,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跟你說件事。」
他不打算找藉口,眼前的少女有足夠的權利可以責備、嘲笑、痛罵玖朗。
你說的沒錯,玖朗想。
自己不是應該要說些什麼嗎?小悠一定也希望自己爲她說些什麼吧。
小悠不斷流淚,停不下來。
「穗坂小姐認爲自己死了的話……她很擔心屆時你是不是會自暴自棄。」
「欸,小悠,穗坂小姐是按照你的命令從事《學校》的工作嗎?因爲你拜託她,所以就算討厭她還是跟圓環族共生嗎?」
背後傳來可耶的聲音。
「又不是你的錯。」
「任誰都會有腦袋衝昏頭的時候,大家都知道,別去在意纔是最好的。」
發現在屋頂發呆的玖朗,小悠主動找他說話,也不是什麼值得喫驚的事。
剩下的全都是錯的嗎?
那是很殘忍的。
「穗坂小姐在死前的前一天傍晚,曾和我說:『對小悠有點過意不去,』」
答案非常單純。
赤羽玖朗是個不起眼又心胸狹窄的人。
玫朗想。
忙着葬禮和其他事情,這三天一眨眼就過去。
「我……對不起……就連現在都還讓你擔心……」
以前的居民消失在《門》的對面,然後就沒有回來。
玖朗沒打算開口。
玖朗搔搔後腦杓。
但是,若是兩個人。
小悠那被淚水溼潤的眼眸看向玖朗。
不過,玖朗有兩個禮拜和小悠她們遠征到其他《碎片》去……
「創建《學校》,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穗坂小姐認爲《學校》是正確的,所以說小悠,你做的事並非否定《學校》吧,而且……」
「那樣也不成。」
「玖朗同學是對的,只保護可耶一人,看到……這麼果斷決定的玖朗同學,一開始我很生氣……想說你這個人的視野爲何這麼狹隘呢,但我不同,我看得更前面,看得更遠,有一天玖朗同學也會像我一樣,想要拯救更多的人,我原本這麼想。」
「啊……」
豆大淚珠自小悠眼眶滴落。
「——我打算辭去學生會的職務。」
小悠和玖朗並肩,眺望南部的街道。
步美曾說過:「小悠就麻煩你了。」
這件事該講嗎?他猶豫了片刻……
這樣都還不行的話……
一開始只打算借住個幾天。
「不是那樣。」
玖朗靜靜地站在她身旁,不過視線卻朝着南方街道,凝視着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咦……?這個……我……」
甚至還有了黑眼圈,應該都沒什麼睡吧。
「結果我錯了,我只是不知道真正的痛而已,我只是自大到以爲重要的事物和不重要的事物,一切我都能守護——當重要的人在眼前消逝,我才注意到,我……保護不了步美,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該拿步美當盾牌,學生會和《學校》,其實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保護我自己和我重要的人的道具而已……然而我卻爲了保護道具,而犧牲掉真正重要的人……」
正確的路就只有一條嗎?
「是沒差啦,基本上你又沒做出什麼要向我道歉的事。」
手搗着嘴巴,低下頭,讓淚水自由墜落的小悠發出哽咽。
自己能做的,就是一開始便放棄那少得可憐、不過是所有人類中一小部分的人,捨棄可耶以外的所有。
「——而且玖朗同學,最糟糕的是,在我的指示下死人,這已經不是第一起了,至今我制訂各種計劃並付諸執行,像之前的探索隊,只一個命令就要到許多地方……有時沒有被害者,但有時結果很悲慘,但是那都是必要的,我斷然地下結論……是的,小鳥她對我的評價過高……我沒想過要保護所有人,而是覺得能救多少是多少,可能的話想盡可能多幫助一個人的心情是真的,可是,總會有人沒法得救,這個我很清楚——但是,我從來沒感到後悔,直到這次的事,我頭一次知道,素不相識的人不管被殺了多少,都比不上重要的人被殺,那是多麼痛,多麼難過的事。」
「先前很對不起,實在太忙了,都沒時間和玖朗同學說話……」
但,他不認爲那是錯誤的路。
自步美死亡,已過了三天。
「太瞧得起我了,我只是勇猛地高舉荒誕無稽的幻想爲目標,自認爲很偉大地指使大家罷了,驕傲得以爲什麼都辦得到,可其實卻什麼也做不成,我只是個無力的普通人,所以……步美才會遇到那種事。」
玖朗躺在客廳沙發上,打了一個大呵欠。
「玫朗哥——我洗好了,換你洗囉——」
「哦——我不用了。」
「咦,你不洗?髒死了——!」
「旅行期間也曾好幾個禮拜沒洗澡啊……」
「可是我們現在在《學校》啊。」
「——你完全習慣這兒的生活了呢。」
「這裏是好地方啊——玖朗哥怎麼想?」
「好地方是無庸置疑,只是……我還無法信任圓環族,在還不知道那些傢伙真正在想些什麼的情況下……」
「要是有什麼萬一,愛麗絲會長和小悠小姐會保護我們的。」
「那些傢伙可是和圓環族共生,你以爲她們能保護我們到什麼地步……」
想到這邊,玖朗憶起小悠的話。
她不是曾說過嗎。
就算要背叛圓環族,也要保護玖朗,她曾這麼發誓。
「——玖朗哥曾對小悠小姐和小鳥坦露『那件事』吧,可是她們兩人似乎都沒對圓環族的人說,所以我們的祕密可以一直隱藏下去的。」
「現在是這樣沒錯啦。」
「要是這個《學校》能保持安全就好了。」
可耶從沙發背後探出身子。
是隻用浴巾遮住上半身的模樣。
溼潤的漆黑頭髮碰到玖朗的臉。
「嗚哇!噗!」
「我……想做的事……」
玖朗連忙撇頭。
「我和玖朗哥一起來幫助《學校》,只要我們齊心合力,一定可以解決《學校》面臨的問題。」
「王八,住手啦,可耶!可惡,咬你喔!」
「——可耶。」
可耶伸出手,撫摸玖朗的頭髮。
「可耶……你……」
之前小悠曾對《學校》的有用性產生懷疑,當時玖朗說自己選擇的路和她選擇的路不一定是錯的,也不一定是對的。
「我……該怎麼做好呢?」
「不是啦,剛剛只是玩笑。」
「不要那種表情嘛,玖朗哥,我這半年因爲和你在一起,所以都不覺得寂寞喔,只是,看你總是難受地過生活,讓我很難過,玖朗哥比誰都深深愛着我,讓我很高興,可是,我討厭你爲了我而遍體鱗傷,討厭得不得了,你總是警戒四周,睡得很淺,稍有風吹草動就膽顫心驚,神經繃得緊緊的……看你累到筋疲力盡、萬分痛苦的樣子……我也很難過。」
「那,該怎麼做?——果然是去痛毆重信那傢伙,逼他吐實嗎……」
「你是要我針對問題出手幫忙到最後嗎?」
因此彼此從不覺得對方是外人……理所當然的兄妹青梅竹馬關係,在地球被Gate World吞噬後,讓玖朗依舊有着要以哥哥的身份保護她的義務感。
「對啊,玖朗哥老是隻想着我,完全不在乎自己,真的是很沒用的哥哥呢。」
「所以,待在這個《碎片》的一個月裏,我一直都很開心,因爲,只要待在這玖朗哥就不會受傷,只要待在這裏,玖朗哥就能打從心底笑出來,只要待在這裏……玖朗哥就能放心入眠。」
果然……可耶睜開眼,黑色的雙眸緊盯玖朗,接着嘿嘿笑。
可耶擔心地回頭看好幾次,然後往山丘離去。
結果,憑自己一人根本無法完全保護可耶,她不但精神衰弱,肉體也快到了極限,好不容易到了《學校》,總算是恢復成現在開朗的她……
「看招看招——頭髮炸彈——!」
「或許吧,不過,說不定連你都會遇到危險。」
果然,可耶預測到玖朗的思考走向。
秋天的天氣,就是時雨時停,變來變去讓人鬱悶。
事到如今,玖朗才知道自己有多笨。
深深吸一口氣。
「——或許喔,可耶,告訴我,我該做什麼?」
正因爲可耶是這樣,玖朗纔會發誓賭命保護她。
「不過因爲玖朗哥是個大笨蛋,所以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吧。」
「謝謝你,玖朗哥。」
「那個,玖朗哥……」
然後把氣吐出。
(這傢伙到現在都沒變呢。)
「有奇怪的人……」
「可是,我討厭看到玖朗哥受傷,我更討厭你是爲了我受傷,只要你能過得有朝氣,就夠了。」
「我跟哥哥不一樣,纔不會那麼暴力咧……」
這動作強調出她豐滿無比的胸部,浴巾看起來快要掉下來。
深呼吸,是她在真正下定決心時會有的習慣。
和玖朗吵架吵輸了哭着回家後,可耶會哭天搶地。
不過,玖朗寧可……自己選擇的路是錯的。
「玖朗哥。」
這個等在他們上學路段的人物,玖朗曾見過一次。
「——我真是個沒用的哥哥。」
「哇啊!不可以喫我的頭髮啦!」
「真是的,討厭,玖朗哥開的玩笑都聽不出來是玩笑。」
作勢要咬頭髮,可耶就慌張地拉回自己充滿光澤的黑髮。
「可耶,你先去學校。」
「這倒是。」
她這麼說。
人類是無法單獨或兩個人活下去的……
盯着表情恍惚的玖朗,可耶笑了出來。
「我想一直待在這裏,爲此,只要有必要,我想幫《學校》的人們一把,玖朗哥你怎麼想?」
一看前面,就看到蛙臉男立在前方。
玖朗也受她影響,跟着輕笑。
啊啊……這樣啊。
這麼說來,紀野國可耶從以前就是這樣。
「因爲有玖朗哥保護,我才能活過這半年,但是,夠了……太難受了,在Gate World,就我們倆一直逃跑,太艱辛了——我受夠玖朗哥爲了保護我而受傷。」
她依舊用浴巾裹着身子,繞到沙發正面端坐在玖朗旁邊。
相較之下,一起上學的可耶心情很好,轉着紅傘小跳步,那是玖朗無法理解的感覺,但她就是莫名喜歡下雨。
可耶滿意地微笑,挺起大大的胸部。
一直以爲只有可耶很痛苦。
「知、知道了。」
既然如此,接下來自己該走的路就是……
玖朗發誓即使要捨棄所有向他求救的人,也要保護可耶。
她雙手忙亂地將頭髮弄到背後。
可耶用力點頭。
啊啊……玖朗想起。
可耶微笑。
「——抱歉,那,說到這地步的可耶老師,可有妙策?」
可耶笑了。
變成這樣的可耶,玖朗不管說什麼都沒用,最後都是被她拉着走,這是他從許多經驗中領悟到的。
可耶不高興地鼓起臉頰,挺起胸膛。
因爲很麻煩,所以通常都任身體被淋溼……
幾天前,阻止小悠和洋子逼近重信的,就是這男人,因爲外表令人印象深刻,所以就自動記起來了。
可耶說。
「——不要說得那麼輕率。」
可耶暫時閉上眼睛。
可是……就結果來看,赤羽玖朗一個人根本無法保護紀野國可耶。
「什麼?」
一旦她用這種方式下定決心,就會堅持己見到最後。
「到時候,玖朗哥來救我就好啦。」
對無力的玖朗來說,光要守護一名少女都很困難。
她溫柔地撫摸睡在沙發上的腦袋瓜。
「明天讓愛麗絲會長去想吧!」
根本就是丟給別人嘛!
(我一直搞錯了呢。)
「先出手的人不是你嗎……」
「就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就行了,只要這樣,我就會覺得幸福。」
「反正就算我什麼都不說,玖朗哥也會來救我吧。」
而且玖朗知道。
可耶畏懼地躲在玖朗的身後。
「就算我會被怎樣,都沒關係。」
那開心的小跳步,在走到高中所在的山丘前便停下。
自己的腦袋都只有這件事,完全沒注意自身的苦惱方是讓可耶痛苦的根源。
(可惡,幹嘛發育得那麼好。)
然而被附近的小孩欺負時,她卻會笑着說:「我不要緊的。」
「嗯。」
他和可耶從小就是鄰居,總是玩在一起。
隔天一大早就開始下小雨.是可以撐傘也可以不撐傘的細雨,像這種要下不下的雨最是惱人。
明明聲音像是要哭出來,但笑容卻毫無陰影。
「我……可是,可耶,你的力量……」
「嗚嗚,你欺負人……」
「拯救《學校》吧。」
「哼!玖朗哥是壞孩子……」
像《學校》聚集這麼多人類,一開始人們會很安心,接着發揮人性繼續活下去。
「兩位早,敝姓沖田,可以借點時間說說話嗎,赤羽玖朗先生。」
「到那邊的公園聊聊如何?那兒有休息區,可以稍微躲雨。」
自稱沖田的男子說。
你不是青蛙嗎,下雨對你來說沒差吧,雖然這麼想,但玖朗明智地沒說出口。
附近公園的休息區,有屋頂也有長椅。
一屁股坐在長椅上的沖田,一開始先爲幾天前的事致上謝意。
意外地很紳士呢。
不,就是要這種人,才能成爲重信的親信吧。
「容我事先聲明,我並不是共生派也不是反共生派,請想成我是居中調解兩派的人。」
「這樣的人,爲何會屈就重信之下呢?」
玖朗站在長椅旁,狐疑地俯視沖田。
「他們認爲自己是被害者,覺得《學校》的各位都不瞭解他們的感受。」
「你是想說大家都是被害者,被吞進Gate World的人們,全都遭遇了不幸吧,不過,那倒是好理由,但我認爲道理站在《學校》這邊。」
「先前發生那件事後我就這麼想了,玖朗先生,你比你想像的還要偏袒《學校》呢。」
「那是因爲我認爲愛麗絲她們做的是正確的。」
「所以,我想知會你一件事。」
「——到底什麼事?」
沖田皺起他那張蛙臉,像是在譏笑。
「現在,這個《碎片》裏有多名普通人類失蹤,原因不明。」
「真的嗎?那是怎麼回事?」
「《學校》目前正在調查,尚未對外發表,但是根據我個人的調查,傳聞確實屬實,——這兩個禮拜至少就有五十三名失蹤者,全都是和重信先生一同來到這裏,也就是你們俗稱的『移民』。」
整理情報的事之後再做,要確認真僞只要製造機會即可。
可耶舉手,愛麗絲回:「說吧。」
在這個時間點召開會議,愛麗絲應該早就知道會有這個提案了吧。
可耶樂觀地微笑。
「對學生會的態度確實如你所言,但移民與原居民之間的情感對立也是一大原因,移民之中有人想擅自住到營區以外的地方,而這些人就跟原居民產生了摩擦……結果,我們決定限制移民的行動一陣子,所以他們纔會完全不信任我們。」
玖朗領悟到他話中的含義,表情一僵。
「那當然啦。」
說完愛麗絲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學生會辦公室內,數名男女圍着中央桌子而坐。
雖然小悠勸她別這樣很多次,但她完全沒有要改的意思,最後小悠也放棄了,結果愛麗絲的沒教養行爲,就成了學生會的特有景緻。
參與會議的其他人,一定都注意到他們的舉動了吧。
但同時也是有用的種族。
「要共生的圓環族今天早上纔剛到,而且是種族的權威,我們將舉辦盛大的共生儀式,就像祭典一樣,會有棉花糖啦,章魚燒和糖蘋果可喫,還會有許多活動讓氣氛熱到最高點,不僅如此,儀式最高潮就是可耶的演講,這半年來到過Gate World各個地方的紀野國可耶,終於領悟到和圓環族共生正是自己的使命,於是決定歸順圓環族,還會宣告《學校》方是人類希望的堡壘,所以她決定要和與《學校》敵對的各種事物奮戰——怎麼樣,很帥的計劃吧?」
那確實是非常具衝擊性的事件。
擔任書記的可耶,邊振筆疾書邊發出疑問。
「自作自受啦,這就叫自作自受——」
全場安靜無聲。
原來如此,玖朗點頭。
(可耶這傢伙,都沒變呢。)
玖朗也認爲這個方針是正確的。
「原來如此,不過,跟瘋狂醫生這個人有關係嗎——」
「發表可耶要和圓環族共生。」
「嗚哇啊,祭典耶,好期待喔。」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學校》拐走他們嗎?」
玖朗呻吟。
戰鬥部隊的代表是洋子。
「好,就這麼決定了,可耶本人幹勁十足,身爲她的監護人,我允許她共生,所以……」
「別擔心,我一定會保護可耶的身體,只不過,玖朗你也要幫忙。」
對他們來說,《學校》是貴重的人類基地樣本吧。
「瘋狂醫生那傢伙真的很行,能在最關鍵的事上引爆最具效果的炸彈。」
就連愛麗絲也都露出苦瓜臉。
人類對寄生種來說,是適合共生的種族之一。
「——這樣可以嗎,可耶?」
玖朗忍不住輕笑。
愛麗絲還是一樣,坐在椅子上翹起椅子的前腳,雙手抱胸伸腿向後靠。
「似乎是每天都有幾名移民下落不明,其實……步美擔任的業務之一,就是這個失蹤事件,不過,就算想進行詳細調查,重信先生卻不肯配合讓我們調查營區周邊……」
圓環族也是認真地想要保護《學校》而行動。
「但也不是沒有值得開心的事,今天早上,增援部隊從圓環族的轉運站抵達《學校》,分別是七臺浮游戰車,和三十名烏魯拉司士兵,就算我們在遺蹟中遇到的女王出現在這個《碎片》,光憑這個戰力就能輕鬆擊退。」
「雖然有十八歲以下的人希望能共生,但我們剛決定十八歲以下的人必須要有監護人的同意才能共生,本來大人就很排斥共生,認爲自己的身體就算了,怎能獻出孩子的身體,再加上這次的事件,就更……」
「關於那項情報,我們也已經得知了。」
聽過玖朗發言後,小悠說。
她最喜歡熱鬧又愉快,大家都笑開懷的場合。
「不知道,但有件事可以肯定,重信先生和他率領的移民成員對《學校》的懷疑與日遽增,而且還不是沒有理由,他們認爲是《學校》的人暗中帶走他們的人,前些天你的朋友逼問重信先生的時候,周圍的人殺氣騰騰也是基於這個理由,還請理解。」
只是,他和可耶有個小祕密……
從洋子的表情看不出感情,但口氣卻滲着遺憾。
那確實……是讓瘋狂醫生不得不插手干預的計劃。
原來如此,玖朗點頭。
「你打算做什麼呢?」
話雖如此,也有即使揹負風險,仍舊必須果敢採取積極行動的時候。
「哦,交給我吧,就來垂下掛上釣餌的魚鉤,釣一條瘋狂醫生來嚐嚐!」
「你要說的就這些了吧,我可以走了嗎?」
愛麗絲賊笑。
「大部分的原居民都信任愛麗絲會長,即使她是這種人,但工作上的能力有目共睹,而且知道跟圓環族合作生活才變輕鬆的,也都是以前就住這的居民,這個《碎片》若沒有圓環族的支援就無法維持,幾乎所有原居民都能理解——只是……在步美那件事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要來和圓環族共生了。」
所以愛麗絲立刻就肯定可耶的話。
爲了倖存,人類會活用長處,投入某個寄生種團體的庇護下是最明智的手段,《學校》這麼認爲。
姑且不說原因爲何,在那件事之後,不會有人還想要共生了吧。
「反對共生派的勢力增長了多少?原居民裏頭也增加了不少吧?」
而現在正是那時候。
玖朗表情嚴肅地頷首。
學生會的核心人物是愛麗絲和小悠。
「關於失蹤者,我們也有進行調查,也增加移民居住區附近的巡邏次數……」
「有啊。」
可耶視線瞥向玖朗。
然後是玖朗和可耶。
順帶一提,她還因爲太往後靠而跌下椅子。
人類很弱小。
「瘋狂醫生的目標很明顯,就是離間圓環族和人類,因此,要是發生圓環族和人類的羈姅變穩固的事情,那傢伙一定會上鉤——所以說,玖朗,可耶會變成誘餌……可以嗎?」
玫朗默默點頭。
小悠和洋子傻眼,互看彼此。
她興奮地臉頰泛紅。
這麼說來……可耶從以前就很喜歡祭典。
最新加入Gate World的種族,就是地球上的人類。
「是,非常抱歉佔用了你的時間。」
體內被蟲喫光、殺害的步美,悲慘的姿態完全展露在前來領餐的人們眼中。
原本這場會議就是玖朗和可耶召開的。
禮貌地鞠躬後沖田便離去。
「嗯,交給我吧——」
「不知道,不過,移民全都沒有共生的人,因爲他們大部分到現在都是反對共生派。」
「不過呢,既然我們接納了他們,就有責任保護他們。」
無法判斷他的情報是否正確,這個叫沖田的男人很可疑,可是又不覺得他口中的情報是騙人的。
「其、其實,我和玖朗哥在這次的事件中會全面協助《學校》,因此……有沒有我們能做的……或正因爲是我們才能辦到的事情呢?」
不對,玖朗搖頭。
「是因爲他們不信任學生會嗎?」
(結果……我繞了一堆遠路,反而讓可耶的笑容越來越遠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