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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暗黑樂園

《實現之星》 · 高橋彌七郎 · 1.7萬 字

直會樺苗一見到碼頭升起龍捲風──

「她來了!」

就企盼已久似的大喊。

從攪成一團的碎片與海水中感到「半閉之眼」的巨大力量、騁空而去的骷髏馬,以及坐在那背上斗篷長杖剪影等,對於這個樺苗想不透的狀況、每個相關人物都惜字如金地不肯多說的事態,簡直就像一串解謎之鑰。

不過在梵小羊看來卻是多了兩三個疑問,歪起頭說:

「怎麼現在跑出來啊?而且,那個女生爲什麼和他們對打?」

樺苗的回答則是簡單明快。

「直接問她就好了。」

並「咚!」地一拳敲在胸口閃耀的「半開之眼」上。

那不是爲了打氣,而是他發揮力量前的預備動作。

數百個十字印隨這一敲暴湧而出,化爲旋繞少年全身的閃耀奔流。最後集中於頸部,定成圍巾的形狀。

那便是十字印的結晶,「昴穗」。

其命名者「星平線之梵」,也「嗯!」地點動手偶的頭。

「很好很好,你已經發得很順手了嘛。」

「這東西本來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準備的嘛,怎麼可以漏氣呢。」

樺苗將密如布條的「昴穗」向後一撥。

那飄蕩的閃亮圍巾,是樺苗爲了彌補無法像「海因之手」那樣一口氣使出龐大力量的缺點,下了一番苦心才編造出的十字印預留形態。練招初期,只要稍不專心就會散個精光;而經過數個月訓練的現在,無論喫飯睡覺,他都能像存錢一樣保持一定存量。

如此一來,樺苗的十字印存量就等於瞬時爆發力,是他對抗「海因之手」的祕密武器,而缺點則是會愈用愈少。當然,若時間許可就能繼續補充,但實戰中沒那種餘力。所以總體而言,那是個必須視戰況使用,時機像祕密武器一樣有限的招式。

爲那驚人模樣看呆了眼的石川交終於回神,問:

「你那力量──」

「啊──啊啊!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我最近纔剛學會,完全沒辦法控制力道。要是沒調整好,就會像那邊的龍捲風一樣突然爆發──」

「喔喔~」

「嗯。」

「阿爾貝多,我們下去!」

發現死像當時,包覆其周圍的微紅雲堆,已在下降過程中變得十分稀薄。

「……」

留在原處的交,眯眼仰望這副景象。同時──

「我自己,也很想問問他在打什麼主意。」

喀啦喀啦的尖笑聲,與增強的轟然馬蹄聲交摻而響。速度頓時加快,衝往乍看之下似乎沒在動的緩慢飛碟。

摩芙對自己的精湛技術沒有任何特別感想,隨口問道:

「我要直接突破,麻煩你全速衝刺。」

這句話,差點就勾動了交的嘴角。

「自然而然,一不注意就變成這樣了。」

摩芙和阿爾貝多也隨圓盤直衝霧中,躍入能環視飛碟全貌的上空位置,而兩人也因此不禁睜大了眼。

「啊!」

「!」

並對沒發覺自己臉都紅了的摩芙姑且給句忠告。

摩芙跟著將長杖輕輕一揮,白光圓盤便先行射出。

在這現實感稀薄,彷若惡夢的景象中,只有四條曲線具有色彩。它們是不知從何而來、流往何處的河川,各爲深紅、濃白、淤黃、濁藍,在黑暗中也依然保持鮮明色調。

啪啪!迸發的十字印照亮掩藏那表情的面罩。不是來自力量結晶昴穗,而是直接作用於腳底。既然該處理的事都處理完了,樺苗便將想法付諸實行。

圓盤幾秒後接觸霧面,釋放驚人壓力。保護飛碟的護壁有如狂風過境,一下子就被掃得支離破碎,消散不見。

「自然而然啊……」

「你現在把他是圓是扁全部告訴我們不就好了嗎?」

短短地這麼回答。

交雖在面罩底下這麼想,但是看著這個少年絞盡腦汁想讓「剛認識的大哥哥」接受的樣子,讓他覺得挑毛病追究實在可恥,於是──

纔剛攪散的奔流再度凝聚,構成新的模樣。

(真有一套。)

「沒問題。」

對轉過身來的少年問話的聲音,實在僵得可以。

話說到一半,阿爾貝多發現了什麼般「哎呀~」一聲。

「咦!」

「那是蛇……還是龍?」

阿爾貝多即使明知所有人都沒料想到會有這種情況。摩芙會緊張也是難免,但還是火上加油地告訴她下一個苦難的到來。

「下面。」

「看樣子,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呢。」

摩芙依指示向下一看。

「你到底──」

「走吧!」

「留手?」

阿爾貝多的推測,使摩芙表情蒙上薄薄陰影。

摩芙的視覺正集中於「半閉之眼」,兩眼是閉上的。經過長年經驗累積,她很快就掌握如血管般佈於死像整體的力量脈絡。

「咦……?」

阿爾貝多宛如奔下看不見的坡道,一口氣降低高度。

交──像個暗殺者般突然地──看準應該能獲得答案的時機主動發問。

「你……還有留手嗎?」

「他能把這麼大的東西,整個當死像一樣掌控嗎?」

梵一喊,腳下十字印就把樺苗彈上了天。伴隨驚人速度,一下子就遠得消失不見。在空中拉出一道閃光的昴穗,宛如流星。

儘管不曉得是哪句話說動了他,樺苗照樣安下了心;但安心歸安心,架勢依然保持對他偷襲的警戒。

踏空而行的「海因之手」阿爾貝多,貼近了潛破雲層的死像。

「可能是因爲沒辦法完全保護這麼大的東西吧,核心是藏起來的,不過力量都往那個高臺上的圓塔匯聚。我想,那個不屬於我們卻創造這個死像的人多半就在那裏……」

他便對和肩上手偶爭論的樺苗──

樺苗花了幾秒思考這話的意思──

「沒看到命運的碎片從那裏頭灑出來呢。說不定,那是死像的一部分。」

言下之意,即是自己沒這種能力。這喪氣話,使得同爲「海因之手」的阿爾貝多鼓勵她說:

從阿爾貝多的外表,則看不出心裏作何反應。他以一貫語氣說道:

梵小羊仍有不滿地噘起嘴,樺苗則是笑著替交解釋:

「明白。」

「這是──」

騎在他背上,同屬「海因之手」的一條摩芙,正以兜帽正面閃動的「半閉之眼」的力量凝神注目,以掌握那巨大飛碟的全貌。

「啊,拜託喔,幹麼推給我啊!」

「是因爲有什麼樣的因緣際會,纔會得到那種力量,爲拯救世界而戰呢?」

「每個人都有一些要堅守的原則嘛。」

才發現對方誤會,急忙揮手解釋。

聲音中,摻了些連摩芙都沒察覺的僵硬。

「這可難說。死像的形體,是取決於核心那個人類的絕望深淺大小,不一定和製造者的力量成比例。不說這個了。」

鎮上黑壓壓的,看不見一盞燈火。

(說這麼多,還不是跟留手一樣。)

腳尖都踮起來的樺苗,彷佛這才發現自己的立場是多麼重大般嚇了一跳,但馬上就不當一回事地回答:

「雲層護壁已經很薄了,不需這麼硬來──」

「核心在哪裏,摩芙?」

同時,高湧的四色河流掠過攻擊目標身旁,沖天而去。稱不上鮮豔的濁色河流,在摩芙和阿爾貝多幾秒前才離開的位置撞在一塊但沒有相混,上下顛倒地就地折返下墜,且黏稠得不像河水的物質還蠕動著構成某種形狀。

起飛之前──

不過摩芙對戰鬥已相當熟練,即使有所擔憂也能保持冷靜,難有誤判。她掃視四周之後,倒杖指向去處。

那並不是瞎掰的藉口。在不知位在何方的「星球」訓練時就曾經失控過一次,把梵轟了個老遠。

在黑暗街道奔竄的四色河流噗咕噗咕冒起氣泡。那擴張流域且將周圍的水聚集到水面都隆起來的模樣,明顯是攻擊的前兆。

「幹麼啦。」

「剛那是『庫倫布』嗎?」

阿爾貝多速度不減,向後轉頭。

摩芙察覺有龐大物質從正上方逼來,將長杖輕輕指向天空。

缺乏裝飾的平坦壁面與四方窗格、以碎石舗成的曲折窄道、葉片稀疏的矮樹等,都蒙著半融入夜空的黑,靜靜兀立。

即使受到些許阻礙,摩芙也在腦中組出了死像的大致面貌。

「追過去。」

剎那間,範圍正好能遮擋兩人的遊渦紋驟然閃現,快速旋轉。觸及漩渦紋的河流有如跳進果汁機般攪個粉碎,在黑暗的街上散落一地。完成任務的遊渦紋一分一毫也沒偏離其出現位置──杖頭,就這麼消失了。

「!」

這話讓摩芙驚醒似的抬起原本俯看城鎮的臉。兜帽上的「半閉之眼」再度集中力量,比對之前掌握的力量脈絡與現實畫面。

「我懂了,你就去吧。」

阿爾貝多也遵照摩芙指示,加快腳步。

阿爾貝多仍不改一貫態度地說:

「咦?」

喀喀響的馬蹄底下,遍佈著一整片的城鎮。且不是現代樣式,全是造型簡樸、十分密集的低矮箱形小屋,宛如不知名的異國風景。飛碟本身的形狀並沒有特殊意義,就只是載送這城鎮的底座而已。

交特別放慢收刀速度,腳步也稍微緩和。

碟形死像沒有任何迎擊動靜。稀薄的雲,就像一層繚繞周邊的霧氣,反而像在引誘他們般可疑。

背上載著摩芙的阿爾貝多已奔過黑暗城鎮的鋪石路,奔向高臺上的塔。

「城鎮嗎?」

「……看清楚了。」

光是尺寸就大得誇張了,結構還這麼詭異……這讓摩芙難以想像核心之人懷抱如何的絕望,啞口無言。

摩芙緩緩睜眼,「咻!」地運指旋動長杖。

「……」

「唔~」

隨軌跡產生的漩渦紋徑自轉起,愈轉愈快,轉成看不出是漩渦的圓,有如特大號的圓鋸。所有色彩混爲一體,漸漸放出白光。

「梵小姐也叫我不要隨便用,所以……」

「哈、哈。好,走吧。」

「這是事實啊,你被轟走以後──」

「想替你那個樺樺撞出一條路是無所謂,但一定要記得冷靜對付等在裏面的那個傢伙啊。至少,要做到能對海因大人交代得過去的程度。」

重複著樺苗的話,暗自破顏微笑。

「這些個街景和龍的品味不錯嘛,或許和我聊得來喔。」

不知何時,四色長龍從四個方向包圍了衝鋒當中的阿爾貝多與摩芙。

摩芙凝聚力量之餘,發現一件事。

其中一頭龍,藍龍,突然朝另一個方向掉頭了。

「啊!」

她眼中所見與心中所感,只代表一件事。

就在這時──

「鳴啊啊啊啊──呀!」

一記速度快得不顧後果,有如流星的踢腿,蟲碎了藍龍的頭。

那道在夜空閃耀的力量,是十字印。

「樺樺!」

「喔喔,那就是──」

與摩芙一起仰望天空的阿爾貝多,也深感興趣地讚歎。

攻擊過後,似乎還不太能完全掌控力量的圍巾少年在空中翻個幾圈立定姿勢,並與肩上手偶一來一往地對話。

「你怎麼隨隨便便就出手幫『海因之手』啦,直會樺苗!」

「可是,她剛剛不是也在對抗那個死像還庫倫布的東西嗎?」

「話是沒錯啦,可是他們最後的目標還是毀滅世界,跟那個神祕敵人一樣耶!」

「那就利用她到最後再說吧。」

「你這個人喔!」

樺苗背對著又開始再生的藍龍,說來相當散漫的模樣,惹得阿爾貝多哈哈大笑。

『你們還要在下面晃到什麼時候,快上來。』

「!」

摩芙也不敢相信自己所見,震驚不已。

「……」

「真厲害。一次對付三隻也完全沒問題耶。」

(大姊已經不希望我們……繼續作「暗殺血族」的一份子?)

同樣回頭看的樺苗見到龍逐漸復原,再次加速趕路。練了這麼久,樺苗也總算看得出力量集中於何處──不像摩芙掌握那麼明確,只是憑感覺。

假如首領想像中這八百年前被逐出的樂園,就是她絕望的具體形象,也未免太過心酸悲慘。

應以絕望塑造而成的死像上,有這麼多笑臉雕像實在詭異。然而詭異之餘,這應該氣氛歡樂的景象,卻有種莫名的悲涼。

「這一次,我是你們的敵人。我會阻止你們破壞死像,儘管放馬過來吧。」

一路上那些隨高度而增加的東西,全是石像。

三人就這麼在如此意外的情況下,發現首領怎麼也不願對他們下殺人命令的原因。

緊追在後的藍龍衝力過猛而轉彎不及,硬生生撞上地面,全身碎得到處都是。然而這點損傷根本無法對其造成妨害,水花很快就重新聚集,開始再生。

只有一人翹著腿坐在那椅子上,迎接他們的到來。

得到這再添疑問的答覆,樺苗轉頭向肩上尋求解釋。

他以指尖上的漩渦紋彈飛樺苗,以掌中的十字印抵擋摩芙的漩渦紋而抵消其力量。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兩者根本是完全相反的力量啊。

是趕著參加慶典,還是爲了一睹偉人的尊容?

「好,我們走!」

「太慢了。」

在她眼中,自己成爲暗殺血族正室成員,在當年將他們逐出的樂園中游戲的景象居然是種「絕望」……而那卻是他們出世以來就不斷追求,並引以爲傲的生活方式。

作爲死像核心的人,並不在這裏。

「那個女生呢?」

更殘酷的是,三人都無法不去想像這畫面背後的意義。

現於門後的景象──那黑暗的街景一口吞噬了他們,震愕失語。就連應該是那兩人在對抗,滿天蜿蜒的四色長龍也無心留意。

『你們還在發什麼呆,快進到你們首領所描繪的「樂園」來啊。拍個手笑一笑怎麼樣?』

梵小羊的樣子很奇怪。她既不激動也不是沉默,更沒有像之前被「半閉之眼」的力量擊中時消失不見。那個手偶,就只是在他肩上。

(傳說裏描述得不知道在詳細什麼的──)

低矮圓頂被樺苗輕易打破,在夜空下展現其內容。

「……」

經過大羣石像後,樺苗看出了它們在做什麼。

「難道,只要不關直會樺苗的事,你就能拿出水準嗎?」

「梵、小姐?」

「──!」

暗紅色的眼瞳評分似的射穿了震驚於眼前事實的摩芙。當他手一握起,摩芙的漩渦紋也極速減弱威力,不一會兒就消散了。這其中只有他的語氣維持不變,說道:

梵這學舌的疑問,並不是對樺苗所說。巨大的困惑、避諱以及恐懼,使這樣的疑問不禁脫口而出。

被彈上天的樺苗好不容易穩定姿勢,停在空中。以十字印一擊粉碎無情追擊──或者說不識時務的藍龍後,小心地回視天乃行永。

這座布展於夜色中的暗黑樂園,簡直就是他們黯淡的心靈寫照。

「還真難纏耶。」

三名暗殺者,齊聚於無懼黑暗、雄偉矗立的黑城門前。

對他出現在這裏拋出露骨的疑惑。

但隨即發現自己誤會,快速通過。

「哈、哈、哈!那個調皮蛋跟以前完全沒兩樣呢!」

「半開之眼」與「半閉之眼」,都注視著那不可能的事。

藍龍無論破碎幾次也不當回事地不斷再生,讓梵氣得忍不住大叫:

摩芙沒來由地爲他害羞起來,拉下兜帽遮住臉蛋。

天乃行永也準確把握徒弟這簡短過頭的疑問,明確回答:

梵煩躁地發牢騷。

(這……難道是……)

樺苗話剛說完就找到了帶著特大標記的摩芙。遠遠就能一目瞭然的標記──三色長龍朝地表昂首而爆散。從它們的軌跡,能看出摩芙正往高臺全速前進。

「第一擊就使出全力嗎,這邊就好得多了。原以爲你是個半吊子,結果還是做得到嘛。」

這麼想著的交,來到厚鐵板般的門前。

不知不覺中,馬蹄已來到高臺底下。

「爲什麼?」

「我是擔心詛咒的狀況,纔過來檢查並打分數的。」

「爲什麼不注意看『既之道』?我不是告訴你,在正面交鋒的時候最能發揮它的──」

(記得天乃行永說過,我們也『包含在這裏面』。)

阿爾貝多一語不發,緩緩退回空中拉開距離。

「你們終於來啦。」

梵不禁讚歎:

石川直與友坂雛也點點頭,邁步走向城門。

「在空中擺脫不了它們,到下面甩掉它們!」

(所以再度被召回樂園的我們,也是這絕望的一部分?)

他們在樺苗與摩芙離去後就立刻會合,設法登上高高在上的死像時──

除地面外,塔內所有建造物都遭到餘波影響,像爆炸一樣全被衝開。

「……詛咒?」

「師父?」

然而,交不會因此就抬不起頭。

樺苗說走就走,頭下腳上地往黑暗的城鎮俯衝。途中往背後瞥一眼,估測與龍的距離,沿道路貼地直角轉彎。

男女老幼都有,身穿幾乎看不見皮膚的寬鬆服裝,每張臉都笑開了嘴。

說到一半,他右手忽然向上一舉。

這名男子,正同時使用「遊渦紋」和「十字印」。

知道實情後,他們也陷入了絕望。

「那是……什麼?」

天回行永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然後有種全身被拉扯的感覺。下一刻,他們就來到了這個位置。帶著冷淡笑意的話聲,還是對他們第二次,而且是給予新力量後的失敗,沒有任何責難,而且連提都不想提,彷佛外人的失敗對怪人而言是理所當然。

「爲什麼、爲什麼師父會在這裏?」

每具石像都是呼朋引伴,往高臺上的塔前進。

儘管樺苗知道師父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卻仍以一聲──

讓樺苗驟然提高警覺。

天乃行永這時候才離席起身,揮動手掌。這「少礙事」的動作使四色長龍同時崩解,遍流滿地。看來死像的掌控權果然在他手上。

天乃行永以暗紅色的眼眸回視樺苗。

「一隻就讓我忙不過來,真是對不起喔。」

持有相反力量的兩組人馬,就這麼幾乎同時飛進塔中。

掃視崩解的龍後,他正式向兩人宣戰。

砰轟!

以掌中某種力量,在頭頂上擋下特大號遊渦紋,周遭空氣也爲之震盪。

當三人打量著該跳過去還是該找側門時,鐵門發出沉重的刺耳聲響,隨後嘲笑他們般自動打開了。

塔中沒有任何神像或宗教象徵物,只有一座看似簡素講桌的物體與鋪布,以及應屬於主持人的華飾座椅。多半原本坐在那張椅子上的石像如今倒落一旁,也因此摔得支離破碎。

「師父?可是,那個……」

「知道了!」

樺苗一認出他的樣子就驚愕地大叫:

(從前「羅比陀」一族被迫放棄的樂園──「黑庭」?)

(把人從死像救出來以後還問這種事,會不會太沒禮貌啊?)

插圖008

那正是頭戴寬邊帽、身穿老舊披肩風衣的神祕人,天乃行永。

因輸給女生而暗自燃起競爭意識的樺苗,難得酸了一句。他就像得到火種,將自己所能維持、在背後搖擺的昴穗挪用一小部分來加速,與後方藍龍的距離愈拉愈遠,衝上通往高臺的坡道。見到路上的東西──

他淡淡地這麼說,將左手食指指向樺苗,以某種力量擊飛了他。

高臺上的塔,已近在眼前。

稍稍湧上的好奇心,很快就被眼前畫面衝散了。

「……」

抬頭一看,正好見到少女在約一個區塊前的斜坡上轟散三色長龍並飛進塔中。想與她一較高下的樺苗,也連續擊出十字印加速追趕。

無論對方怎麼輕蔑他們,也只是轉頭示意。

樺苗沒有回應梵的感想。

(質問他的時刻比想像中快多了呢,小兄弟。)

「它們都好開心喔,真奇怪。」

他一面連擊十字印在地面跳躍,一面尋找之前無暇他顧的「海因之手」的蹤跡。

「晚點再慢慢問她吧。那顆『星』的資訊集合體,就是爲此而生的。」

乾脆地結束與不才徒弟的對話後,天乃行永豎起一指。

事到如今,也只能一戰了──樺苗做好面對師父的覺悟和架勢,但攻來的卻是別的東西。

正下方,藍龍又張開大口直撲而來。

「呃、哇!」

樺苗趕忙躲開,逃向空中。

天回行永說完該說的話,將徒弟趕走之後,纔對停留在空中的兩名「海因之手」投出真正的疑問。

「那麼……那匹馬,你是總吾嗎?」

「!」

摩芙聽見怪人口中吐出祖父的名字,大喫一驚。

這問題,讓阿爾貝多明白了什麼似的抬起沒表情的骷髏臉。

「哎呀呀,該不會是天乃先生吧?您可說是早了兩三幕出場啊。」

語氣略顯緊繃,帶有不尋常的戒心。

舊識的氣性,讓天乃行永歪脣而笑。

「嗯?瞧那輕薄的口氣,原來是心十郎啊……你怎麼會變成這副德性?」

「彼此彼此。您把自己裝成那麼年輕,我還以爲是這世代的小夥子呢。」

阿爾貝多的回答,聽得天乃行永嗤嗤隱笑。

「既然你變成這樣了……就表示疼孫女的總吾自願接下『朋友海因』的角色了吧?比誰都知道詛咒有多重的人,居然開這種玩笑。」

話中,隱約有惱火的味道。

阿爾貝多仍不改其色,打馬虎眼說:

那似乎逗樂了天回行永,加深笑容說:

摩芙安分地點點頭,緊抓只有白骨的馬頸。

(師父爲什麼會同時擁有「半開之眼」和「半閉之眼」的力量……?)

當年他是突然出現在年幼的樺苗面前,嚴格教導他從心態到「既之道」的一切,並在訓練告一段落後突然失縱──與師父的回憶,如今重現眼前。即使他非常不近人情不講理又狂妄,但還是教導樺苗一切絕對必要技能的恩人……或許能這麼說吧。

「交給我吧,你休息一下。」

樺苗穩住姿勢之餘往肩上的手偶一瞥,但還是沒反應。

「嗯。」

漩渦紋彷佛直接體現了摩芙的怒吼,一口氣粉碎高臺所在的斜坡。

「嗯!」

樺苗心中,甚至冒出了過去想都不會想的哲學性疑問。

四個漩渦紋隨這短短一聲出現在其去向。不比摩芙的大,轉速也不快,可是那並不代表威力或效果差勁。

(梵小姐是怎麼啦?)

來自從瀰漫粉塵的陷坑最深處的聲音,緩緩飄送而來。

「你們都能毫不猶豫地下殺手,是值得我誇獎幾句。你們的直覺果然很正確。」

「啥啊……?」

話說回來,當年學的事和教的人,充其量都只是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一部分;別說沒想到如今會由於那種力量在這種地方與他重逢,就連掰都掰不出來。不過幾個月前,他所教導的「既之道」在第一次與庫倫布和死像的戰鬥中派上用場後,樺苗還是微微地開始懷疑……

天乃行永向後跳開的同時吹起讚賞的口哨,同時往兩人周圍打出數十枚小石大小的十字印,企圓阻止他們前進──

他的右手同樣抓住作用中的漩渦紋,將它抵消。胸口別說沒流血,就連衣服也沒破,但不是毫髮無傷。那名叫天乃行永的物體確實變形了。歪曲的胸口被扯開幾條縫,而裏頭是一片空洞。

摩芙則是以旋杖而成的遊渦紋,抵擋同樣不停飛來的十字印。

在空氣與粉塵流回爆炸區域而產生的狂風中──

這次換樺苗的拳在他背上紮紮實實地轟個正著。灌注部分昴穗的強力十字印,和摩芙的扭曲之力一樣,在他身上造成一些裂痕。

阿爾貝多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俯衝追去。

就連阿爾貝多都爲之詫異的這一擊,在巨大死像身上削去一大塊,將黑色樂園的內臟,藏於巖盤底下的無數黃銅色零件灑個滿天。

這時,比上次大上數倍的漩渦紋已衝到他面前。

爲這話起反應的不是阿爾貝多,而是摩芙。她的情緒瞬時超過沸點,衝散所有理性與知性,湧出巨大的──憤怒。

那是色調容易與暗夜中的黑色建築與鋪石道混淆,立於城中的無數石像之一。手上握著銳利石劍,臉上卻還是笑容,感覺實在詭異。

那力量將剩餘的地面連同整座高臺一起擠潰,恣意肆虐。

摩芙雖被那畫面嚇了一跳,仍立刻連續擊出小型漩渦紋。天乃行永爲閃避而飛身退到殘存的坡上屋舍,不過──

「算了,就這樣吧。」

它們被捲入漩渦之中,就這麼困在裏頭。那是藉由完美搭配使其無法修復的破壞力,以及足以拖留液體的拘束力,使龍完全無力化的招式。

「摩芙,我們走。」

「那也是庫倫布嗎?」

便隨即往消失在街上的天乃行永追去。那似乎就是他表示願意在這情況下先與少女合作,打倒意外「敵人」的方式。

在這個型態下受到他同伴似的對待,讓摩芙有一點點難堪又非常害臊,只是垂下兜帽裏頭的臉,沒有回答。

其中一隅,平貼於斜坡的街道上,樺苗四處奔走著尋找天乃行永的蹤跡。

「嗯。」

喘得雙肩上下起伏的摩芙──

摩芙瞬時看清他的位置,奮力叫喊:

「你說我們摩芙是半成品?」

從徒弟角度這麼想後,心思回到尋找師父上。在這個多半一見面就得開打的情況下,樺苗也同樣不執著地採取能談就談,不能再隨機應變的態度。

「快滾開。」

「夠了夠了。我這作下屬的,沒資格談論主人的決定,更別說是參透主人的心思了。」

畢竟──樺苗一直認爲就只是個怪人的──師父也只是聲稱「因爲有必要才教你」而已。單純因爲利害關係一致而結下的師徒關係,真的有恩情可言嗎?再說──

「嗤嗤,原來如此……還真是驚人。」

天回行永仍帶點火氣地說:

這時,清一色地黑的屋間窄道,十字路口的轉角後頭,有個人影跳了出來。

「阿爾貝多!」

「!」

其中,能見到那風衣男正背對著摩芙,走向殘存的坡上屋舍。隨著他歪脣一笑,四色長龍又從零件之間飛竄而出。

樺苗仰望浮在空中的摩芙和阿爾貝多──在他眼中,他們倆都只是「海因之手」──輕聲喊道:

「嗯?」

「總吾的孫女和我的徒弟……這重要的『雙眼』究竟會不會被男女私情矇蔽,讓我實在是放心不下,所以就來看看他們腦袋裏在想什麼,順便試探那個半成品的功夫。」

(算了,以後再問她好了……而且師父都這樣說了。)

「嘿。」

每一個都具有可能造成致命傷的威力,彷佛在表示他所言不假。

不僅是死像,就連瘋狂穿梭於黑暗城鎮中的藍龍,也在樺苗眼前被那甚至震盪天空的力量扯個粉碎而消失。

(這部分真的有點微妙耶。)

被一拳毆飛的天乃行永臉上依然掛著冷笑。在地面彈跳而撞碎一棟棟黑色房屋的同時,他身上扭曲的縫隙、裂痕,逐漸消失不見。

摩芙毫不退縮,將剩餘怒火注入杖中。儘管釋放巨大力量使她氣喘吁吁,但沒有造成任何問題,她也學過以少許力量戰鬥的方法,況且──

顫抖的脣勉強送出言語。

「!」

「哇!呃、呃呃?」

阿爾貝多的語氣,終於也升到與對方同樣的溫度。

「先走啦!」

樺苗錯身閃過之餘抓住對方手腕,甩向身旁的牆。聽見「鏗!」而不是「啪!」之後,才發現來者並不是人。

樺苗也佈下十字印彈幕,抵消密密麻麻飛來的遊渦紋。

「!」

「不一味追求完成度,而是從提升性能下手啊。真是上了一課。」

四色長龍和先前一樣撞上漩渦紋,散成碎片──的事,並沒有發生。

可是,兩人會毫不留情地攻擊具有人類外表的天乃行永,並不是像他說的趁他力量有所保留。在這裏第一次見到他的摩芙,與過去與他接觸一陣子的樺苗,都終於以自己的「眼」看出這怪人的怪異之處,發現自己面對的是「懷藏惡意的某種人形物體」。這樣的危機意識,使他們下意識地全力以赴。

(如果問師父那種事,他只會笑我無聊吧。)

「呼……呼……」

儘管毫無重逢的感動、任憑心中疑念毫不顧忌或留情,使出師父教導的一切全力出擊;不過若有機會,他還是很想和師父問個明白。

「難道不是嗎?在原本的構造上,『半閉之眼』要以『朋友海因』的身分運用其力量吧?就像我從前看出了直會樺苗的資質,引導他通往那顆『星』一樣。」

即使阿爾貝多這麼說,也只給出最底限的答覆。

「喔?」

平時遇到這種疑問,都是丟給肩上那自稱的命運使者;可是梵小羊仍舊是虛脫狀態,無論是喊是搖都一點反應也沒有。

阿爾貝多隨之踏響亂蹄,不閃不躲地正面衝向四色長龍。

(他教那些會不會原本就是爲了讓我應付這種事啊?)

「呃,可惡!」

她身邊還有另一名「海因之手」。

「!」

所謂的命運,就是這種「冥冥中自有安排」的事嗎。

「可別這樣子就嚇到囉?我是爲了讓你們更明白自己的力量有多危險,才特地親自跑這一趟的啊。」

天乃行永一邊這麼說,一邊混入坡上街角,消失在對著已不留一點痕跡的高臺空笑的雕像之間。戰意高昂的他不會就此開溜,明顯只是暫時撤退,在暗處伺機行動。

天回行永一副現在才注意到這插嘴少女的樣子,向她抬眼。

「──嘿呀!」

持續再生的死像,在沉於夜風中的黑暗城鎮震起陣陣地鳴。隨著位置更接近崩潰點,高度也降得更低,地平線的微光淺淺勾勒出碟形底座的邊緣輪廓。

聽見冷冷的笑聲。

天乃行永話一說完就橫展雙手,右爲十字印、左爲漩渦紋地大量揮撒。

「就是你害樺樺現在要這樣出生入死的嗎──!」

在其掩護下蓄積力量的摩芙,還伸出了長杖。

沒錯,樺苗現在也能輕易地推測師父的反應。那個心裏想什麼就說什麼做什麼的人,就某方面而言實在一點都不難猜(但樺苗沒有自己半斤八兩的自覺)。

「既然話都說完了,我可不會再手下留情囉!」

「嗯。」

「唔!」

然而──

這記看準出招後空隙反擊的漩渦紋,成功擊中天乃行永的胸口。

卻被阿爾貝多大聲一喝就全部吹散。而且──

「很行嘛。」

「就是你……」

「摩芙!」

「就是你害樺樺……」

「──喝!」

空中的風吹去粉塵,顯現出不停蠢動的無數零件裸露於破碎地層底下的怪異畫面。死像雖能自動修復,不過它原本就體型龐大,毀損部位也十分廣大,不至於一轉眼就修復完成。

即使明知梵不會回答,樺苗還是喃喃地這麼說。

並且,因此發現一件事。

登上高臺這一路上,究竟見過多少石像。

「不會吧?」

不祥的預感往往最容易靈驗。

當第一具石像站起時,周圍已有無數蠢動的氣息。事到如今,樺苗才明白天回行永將他引進街道的用意。

(怎麼現在纔來?)

同時也有這樣的疑問。

樺苗的十字印,現在用得算是得心應手。先不說天乃行永本人或四色長龍,至少人類大小的庫倫布來得再多也不是他的對手,不過──

(這種事,那個師父不可能不懂。)

身爲天乃行永的徒弟,樺苗自然對他的行爲傾向──或者說習性,有一定了解。沒錯,只有樺苗才知道,這是難關將至的前奏。

不出所料,笑面石像從戒心提高几成的樺苗面前,或者說從四面八方團團聚集,發動攻勢。

對於那些手拿著劍、木柴甚至磚塊的石像,樺苗根本視而不見。他正以師父所教的「既之道」感測可能潛藏在大批人潮中的陷阱或其預兆,並簡單應付石像。

例如潛到帶頭的男石像面前絆倒它,當作阻擋後方幾人的障礙物;或將左右同時砍來的老人和女石像誘導成直線縱隊,以最短距離閃避攻擊之餘打偏老人石像的劍尖使其失去平衡,在抓住肩膀俐落地拋開;接著再蹲下蓄力,猛撞女石像。這時候,樺苗已清出能夠大幅揮灑十字印的空間,接下來來多少都能一口氣清空。

(真的很奇怪。)

天乃行永混在石像當中,操縱四色長龍──譬如從正下方──偷襲等有效攻擊至今一個也沒有,只是送來一具又一具的石像。明知根本沒意義還這麼做,就表示他有其他打算。

(難道師父只是在拖延我,真正的目標是那個女生嗎?)

樺苗完全不認爲師父會放水。他不是那種人。

石像雖不堪一擊,數量卻愈來愈多,有如恐慌而幾成一團的羣衆。路堵住了,就爬過前面的石像;半途跌倒,就被後面的踏碎。如此硬質的你推我擠,就這麼成了淹滿狹窄巷道的濁流。

即使是樺苗,面對這麼胡亂的陣仗還是忙得團團轉。以最佳效率灑出十字印推阻濁流的同時,樺苗下意識地仰望空曠的天空。

同病相憐而苦笑的臉頰,忽然向上抽起。

極爲明顯地,站了一個人。

經過數分鐘的對峙──當全員同時動身之際──

樺苗懂了摩芙的吶喊。

又喫了一個漩渦紋而爆散的正面石像潮,被炸成石片紛紛灑落。原是手、腳、笑臉的物體後,彷佛要昭告對手自己即將行動似的出現一塊空地。

樺苗猜得沒錯,摩芙的確非常煩躁。

原本專門佈局的「海因之手」,現在主導權卻捏在別人手上。力不從心的焦躁,在不慣於這種狀況的摩芙心中愈積愈重。

樺苗不顧浪費地以昴穗的力量轟碎石像浪潮,從中央疾奔而過。無論飛散的石片和黃銅色零件在他身上擦出多少傷痕甚至血沫,也毫不停頓地前進。在幾乎同時進行的殺破重圍與全速衝刺中,筆直奔向少女身邊。

和阻擋摩芙時一樣,也跳向樺苗的石像中,混了一個──

天乃行永遭受原要抵消的左右兩股力量──右手十字印所無法控制的十字印之力,與左手漩渦紋無法控制的漩渦紋之力直接撞擊,當場爆散。

積了又積的煩躁被這囂張的挑釁勾動,力量急湧而上。

大批石像構不成問題,就只是煩而已。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啊。)

不僅是因爲他們應是遭到洗腦後的模樣,還有樺苗若沒趕來阻止,兩人已經粉身碎骨的事實。深沉的恐懼霎時翻轉成憤怒的熱度,摩芙再度向前方姿勢不變的怪人刺出視線。

「你怎麼認識那個穿風衣的人?」

天乃行永來不及反應。

就在這個一旦解放就會摧毀周邊所有死像,並往天乃行永的位置猛衝的龐大力量準備離開杖頭,發揮作用的時候──

那其中,果然也混了──

也照例對師父的背影丟出簡短的疑問。

讓樺苗養成隨隨便便就在死亡邊緣跑的習慣,明明不是「海因之手」卻想毀滅世界的可惡元兇,一直潛藏在這羣惱人的東西里遲遲不出來。

這讓摩芙打了個發自內心的寒顫。

周圍聚成一團傻笑的石像,數目怎麼打也沒少。

(趕快到她那裏去!)

上次,與八十辻夕子的死像戰鬥時,樺苗因一時大意而差點中了死像臨死前最後的掙扎,而解救他的正是那名身爲「海因之手」的少女。儘管死像是她創造的(樺苗的認知),這麼做像是自打嘴巴,但不會改變樺苗得救的事實,現在有機會報恩了。

(現在這纔是陷阱。)

「這個嘛……」

(我得趕快。)

石川直和友坂雛。

但立刻就甩掉了天空的誘惑。

「少來妨礙我!」

「就讓我下次再問吧?」

樺苗對於摩芙問的不是「你認識那個人?」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極其自然地回答: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不過──」

他平靜地對師父說出離別的宣告。

摩芙手擺在阿爾貝多的頸骨上,表示自己沒有因爲憤怒而失去理智,併發揮「海因之手」的所有能力,探尋消滅眼前怪人的方法。

天乃行永以一個歪脣的笑,誇讚這個口氣變得很不小的徒弟。

於是,現在就只能把時間浪費在破壞石像上。

突襲死像以來的連續戰鬥,使摩芙難以留意時間經過,但她還是知道死像每分每秒都在接近崩潰點。假如毀滅的連鎖在這情況下發動,根本抓不住她原本期盼的短暫機會,無論如何都得先一步搶下死像的控制權纔行。

被沉默的前仆後繼填滿的視野邊緣,近得意外的位置,能看見「海因之手」的漩渦紋同樣將一大羣石像轟上了天,且感覺不到她對手的力量。

樺苗理所當然地向馬上的「海因之手」道謝:

「──你……」

(不行不行。)

說也奇怪,應確實被「半閉之眼」干擾認知的話竟成功傳達。

(他該不會先去處理樺樺了吧?)

在看不見天乃行永的狀況下胡亂跳上空中太過危險。若這是爲了把人趕上天空,出手時機必定就是起跳那瞬間。

「謝謝。他們好像都沒事了。」

愈是往這裏想,心裏就愈是沒餘裕。

而會有足以報救命之恩的想法,即表示阻止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應與自己撿回一條命相當。至少,在樺苗心中是這麼解釋。

這時。

阿爾貝多批評的同時,摩芙輕易地以漩渦紋捆縛動作遲緩的雛與直。

(要通知她纔行。)

「啊!」

停止動作的石像羣中,三人(?)將交、直、雛從庫倫布的束縛解放,等待他們清醒。雙方也都趁這段時間恢復戰鬥的消耗,氣氛平和。

「嗯……」

「因爲他們的絕望都夠深啊,我只是透過他們讓你們知道自己身上的力量有多危險罷了。這些個爲了不能通過殺人儀式而苦惱的半吊子,能獻出自己的性命幫上其他人的忙,你不覺得也是功德一件嗎?」

對於自己爲何如此焦急,樺苗沒有任何疑問。

插圖009

天回行永若無其事地接下那視線,說出──

「──」

即將發生非常可惡的事。

樺苗雖稱他爲師父,但他怎麼看也不像是愛護徒弟的人,招招致命。對於取他性命,似乎一點也不猶豫。

現在的他,還無法對這奇妙的情緒有所自覺。

(今天她出手那麼豪爽,現在這樣一定很悶吧。)

樺苗也用十字印將交固定在附近牆上之際──

摩芙拉低兜帽,遮住靦腆的臉,並從影子底下問出難以開口的話。

樺苗以十字印擋下交的刀並將他彈飛後──

這自覺使得樺苗赫然一驚。他是很相信直覺的人,且早在獲得「半開之眼」的力量之前就是如此。現在他的直覺──

之前轟掉死像一大塊的咒力已經完全恢復,要強行將這個石像羣聚的角落整個剷平是易如反掌;不過,要是他就是在等待這個強行攻擊的瞬間,事情就麻煩了。他應也料到摩芙與樺苗會合的可能,刻意挑戰的風險太大。

石像似乎想以數量硬擋這一擊,不僅從四面八方撲來,就連上空都被跳起的石像填滿,要將摩芙重重包圍。

聽了這種話,摩芙實在不曉得該用什麼話表達胸中的滾滾憤怒纔好。

兩者位置將瞬時對調。

一想到他就躲在石像或死像的暗處偷笑就讓她焦躁難耐,恨不得飛上天空引誘對方自曝行蹤;但事先被阿爾貝多察覺,堅決地要她別幹傻事。

「@@@@@!」

(?)

再度吵雜地圍上來的石像羣中,樺苗、摩芙與阿爾貝多將天乃行永圍在中間,緩緩凝聚體內力量。

對摩芙而言,這種程度的阻擋純粹只有惱人作用。足以破壞天乃行永,同時粉碎這一切的漩渦紋,出現在高舉的杖頭上。

冷笑的碎片、風衣的殘絮都絲毫不剩,怪人完完全全地消滅了。

臉上冷笑與想像中一模一樣的,討厭的人。

他的精神,都集中在全力擊出右手的十字印和左手的漩渦紋。

「爲什麼!」

那裏──

人。

結果就是──

「~!」

「看來他那糟糕的品味還是老樣子呢。」

倘若梵還是正常,多半會抱怨「你怎麼又想幫『海因之手』」,但樺苗這次有他的理由。

兩人看似沒有自我意識,以笨拙姿勢墜地後又爬起。

樺苗雖明白只是轟炸十字印不會有任何作用,但也無計可施;只能仔細觀察師父的任何一個小動作,以在亂戰中找出勝機。

(怎麼辦?)

短短的感想。

自然地,直覺促成了行動。

人。

剎那間腳下漩渦紋外圍迅速轉動,將相對位置轉了一八〇度。

「真可惜。」

「──!」

而天乃行永也同樣意會徒弟的意思,頭也不回地確實回答:

「!」

身覆黑色服裝的,石川交。

樺苗咆哮似的大吼轟進了她的耳朵。

瞬時明白爲何「不可以」的摩芙將險些釋放的漩渦紋留在杖頭,當作成堅不可摧的盾牌。在「咖咖咖咖咖!」的聲音中,石像的攻擊全被布展於摩芙與阿爾貝多頭上的圓彈開。

要烙進腦裏似的告訴他。

正好出現在天乃行永背後的樺苗與其行動,讓摩芙錯愕得凝視起他,並因此看清了他前來制止的原因和意義。

剎那間,有股衝動。

「不可以──────────────────!」

以雕像而言刻劃得非常生動的一張張笑臉,反而讓摩芙覺得十分礙眼。

「他是我小時候的師父,教了我很多東西……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和這種事有關。」

「你不可以再和他有牽扯了。」

聽「海因之手」擔心似的這麼說,樺苗不禁苦笑。也只能苦笑。

「嗯。可是不管我怎麼想,師父應該又會自己跑過來吧。之前都是這樣,以後應該也是……你的『眼睛』也都看見了吧?」

「唔~」

少女雖懂他的意思,卻還是不太高興──以及不知爲何一直偷瞄他的骷髏馬──讓樺苗添上並不苦的其他種笑容說:

「雖然現在變得很傷腦筋,不過師父還是把保護某個女生所絕對必要的力量教給了我。要是他再出現,我也會再和他溝通看看。目前,應該這樣就行了吧。」

聽了這番一方面很讓人高興,一方面又很危險的話,摩芙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反應──結果又把兜帽拉下來了。

確定交、直、雛平安醒來後,兩名「海因之手」便立刻離去──少女還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樺苗雖不懂那是什麼原因,但離去似乎就是表示默許他處置死像。知道這點就夠了。

臨走前,骷髏馬回頭時說的──

「反正是那種人做的死像……」

下半句多半是「拆了也無所謂」吧。

少女自己,一定有很多立場上的限制。樺苗覺得她其實也很辛苦,不過沒說出口。總覺得,那會毀了她的好心情。

隨後,樺苗帶著那三人,來到黑暗城鎮的某個角落,成爲死像核心的人就在這裏。

這個地方,不像高臺上的矮塔那麼獨特。

就只是一棟和鄰舍沒有分別的普通住家。

樺苗領著頭,替疑惑的三人輕輕推開門。

「有人在嗎……啊!」

在門後,他終於找到那熟悉的構造。

以及牆上,埋在大大小小的齒輪中,胸口轉著漩渦紋的美麗女子。

注視她的三人,也是同樣面容。

「縒姊被捲進這件事以後……喔不。你之前吵著說『追殺我們的人來了』!就是爲了觀察我們的反應吧?在那時候,我們就隱隱感覺到了。」

「這種話怎麼可以現在說啊……你這個笨蛋!」

「你怎麼、突然這樣?」

「我們都知道了。」

交再接著說:

「……?」「……?」「……?」

表現出各自不同的驚愕。

樺苗一這麼說,三人立刻衝上他們的首領身邊。

縒吐出細小的聲音,也滴下淚水。

「對不起。」

並自己甩開束縛她的命運機械,往那顆正經八百的腦袋猛槌一拳,敲出響亮的聲音。

應該是皆大歡喜的事情發展──

年紀約有二十五,秀長的黑髮從頸畔垂到胸前。

「就是這麼回事。然後縒,我們結婚吧。」

「可是……」雛面露苦笑。

「我們只知道這樣的生活方式,對自己能延續血族的命脈也十分地驕傲。所以我們什麼也沒多想,就只是一味地追求那個目標而已。」

「可是我們心裏其實輕鬆很多囉。多虧大姊不肯命令我們去殺人,我們大家才能繼續當個包袱沒那麼重的大哥哥大姊姊嘛。」

要將祖先代代相傳,即使成了罪人也忠實承續了數百年的「自己存在的證明」親手了結、使其凋零……身爲首領卻不得不下此決定的自責,重得她無法將同意或否定輕易送出口。

「我們遲遲不肯放下成爲一個『羅比陀』的未來……直到見到這座城爲止。」

應該就是交幾個所說的,暗殺血族「羅比陀」的首領「綾風」──柘植縒。

「什麼就是這樣,這、這個……」

「暗殺血族『羅比陀』,就到此爲止了。我們都是心甘情願,讓我們分擔你的痛苦吧。」

「結果我們卻被他玩弄得鼻青臉腫,平白連吞慘敗。如果我們需要看清自己有幾兩重,這可說是最好也是最後的教訓……說不定,反而是件好事呢。」

羞得像熟章魚的縒,好不容易纔對正前方真摯地注視而來──已不是需要抬頭望著她的少年──的英凜青年擠出疑問。

「『羅比陀』族規中,地位絕對孤絕的首領不得結婚,其他人也不允許與堂表親聯姻,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派系問題;可是現在,這些規定都沒意義了。就是這樣。」

「可是大姊你畢竟是首領,很早就看出我們即使能成爲那樣的人也不會有未來……不能再墨守現在的形式,自縛在村裏慢慢衰退下去。」

「交……?」

「可以了。」

對象不是樺苗。那是對奉她爲首領的三人,爲自己讓他們見到其絕望的具體形象,由衷地道歉。

樺苗也一五一十地解釋她成爲死像後的事。由於梵小羊依然無聲無息,他說得(非常)沒條沒理,在三人的補充下才好不容易搞定。

那困於死像之中、雙眼閉合的睡臉,絲毫沒有樺苗過去所見核心那種陷於惡夢的虛脫與苦悶,只有非常憂傷的神情。

直也說道:

聽到交大言不慚,氣得雛直跺腳。

其中,交依然凝視著縒──

聽了交這句指示出他們未來的話──

應該還有一大段的懺悔,突然被交一語打斷。

直也順著這氣氛,以誇張動作表示自己是真的輕鬆。

縒、雛、直三人花了一點時間理解他的意思後──

見到又以各自方式喊她的三人,才終於理解自己所處狀況,並想起事情經過。

「我把『羅比陀』──」

「這……」

樺苗不清楚他們族上的事,姑且先開始他的分內工作──以指尖的十字印碰觸在她胸口旋轉的漩渦紋,使其停止。漩渦隨即散開並拉成一直線,線再展爲半開的眼睛。

稍過一會兒,直才說:

「發現這件事,我們當然也很不甘心。所以,就算要被天乃行永那種人利用,我們也一頭熱地想在那之前出一次轟轟烈烈的任務。」

交步向困於絕望機械中的首領面前,與她四目相對。

以他百分之百的作風,直截了當地突然出擊。

縒細細顫抖了幾秒鐘。

「交……」

「你不只想離開那個村,還想用自己的手替『羅比陀』熄燈──沒錯吧。」

直交互指著六神無主的縒和視線堅定不移的交說:

讓樺苗試著往肩上這麼問,不過梵小羊還是沒回答。

「是啊。我們不怕找不到出路,而且說不定有很多人願意收留我們呢。」

「你是哪裏有毛病啊!怎麼可以開這種玩笑!」

「唔……?」

「我──我是認真的。」

「你、你你你……!」「喂,你怎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雛跟著替他接下去:

「哪裏詐。我身爲暗殺血族的一員,只是將得到的機會做最大利用而已。」

縒一時間吸收不了那麼多,但仍能從自己身上的事實與已經恢復的記憶勉強串起前後脈絡。因此,她第一句話就是:

「縒姊也太規矩了吧。雖然是具體的絕望,不過既然都弄出了傳說中的樂園,怎麼還擺一個這麼普通……根本是一家四口的房子啊。」

「啊,所以交哥,原來你一直對首領有意思啊!是怎樣,太詐了吧!」

雛儘管鼻酸,卻仍打起精神說道:

直不多等,又道:

包含只是在房間角落聽的樺苗在內,所有人都爲這和緩的氣氛淺露微笑。

雛也左右看了看。房裏圍著桌子擺設的椅子或生活用品全是四人份,彷佛想告訴訪客那是理所當然。

「不過看見這裏以後,我們也不再迷惘了。」

「發現我們偷偷擺在心裏的願望竟是首領的絕望時,我們也陷入了絕望,不該有的絕望。覺得自己好像腳踩著首領的淚水還玩得很開心的小鬼一樣。」

而屬於這四人之一的交,則對他正面凝視的首領──不,是對柘植縒說:

「首領!」「縒姊!」「大姊!」

「這一次,算是圓滿落幕了吧?」

仍不停精細動作的機械中,縒微微睜開她修長的眼。

直這次是別開視線,環視房間笑著說:

縒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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