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章之一 卓也、憤怒的鐵拳

——太輕。

矢吹試着出右直拳。

咻！

手腕彷彿裝上加速裝置，出拳時毫無阻礙。

再試試鉤拳、上鉤拳。

劃破空氣的聲音，響徹雲霄。

——最佳狀態。

矢吹顯得相當滿足。

可是，路上行人嫌惡地看着矢吹，快速通過他身邊。

矢吹是專業拳擊手。

處女賽中兩回合便擊倒對手，目前爲止四連勝，下一站即將挑戰東洋錦標賽。

——沒問題，繼續保持這個狀態，錦標賽就能輕鬆取勝。

矢吹想都不想地握緊拳頭，忍住不笑出來。

「不要看他！」

歐巴桑硬拉小孩的手，將他帶離矢吹旁邊。

——算了算了，這個時期最要緊的是，不能稍有鬆懈。有句話說：「忍一時風平浪靜。」

矢吹最拿手反手還擊，最不在行，諺語。

——來做長跑訓練！

矢吹大步向前跑。

整座城市的居民，帶着溫暖的眼神目送矢吹離去。

「我把那個人稱爲『阿福柔男』，那個人好像也滿喜歡這個叫法，你看——。」

光想就開始流冷汗。

歐巴桑自信滿滿地說。

矢吹旁邊雙手抱胸的歐吉桑開口說話，他身穿五分袖內衣，腰上圍一條肚圍。

——那個男人，在公園等着……

「他的技巧確實是一流，但並非專業。」

矢吹吞了一口口水。

「管他專家還是外行人，反正能聽到這樣地現場演奏不就得了。」

——鋼琴竟能發出如此美妙的聲音……！

矢吹放鬆肩膀。

「這首曲子很難嗎？」

矢吹最苦惱的是，諺語。拿手的是，死語。

明天開始三連休，街上行人比以往多。

他的腦中立即浮現，綠色高原、一望無際廣闊地藍天，一名男子戴着草帽，往積雨雲的方向跑。

卓也的存在，對矢吹而言是一大威脅。

「喔！這不是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六號〉降D大調。」

「真好！百貨公司賣場竟能聽到技巧高超的曲子，想都想不到。」

「沒問題嗎？這首曲子到急板時會更快，現在的速度可以取得平衡嗎……？」

但是——

林林總總的商品，每個來店客人愉快地逛來逛去。

「你也好好聽。」

抬頭一看，竟然在百貨公司前。

筆挺的西裝，頭髮用髮膠塑型。

「他幫我簽名喔。」

「嗯。〈匈牙利狂想曲第二號〉升C小調也很難，但第六號降D大調也沒有那麼簡單。」

矢吹閉上眼靜靜聆聽。

突然好想看看彈鋼琴的人。

矢吹深感佩服地說，歐吉桑卻搖頭。

鋼琴聲從人羣那端傳來。

歐吉桑向矢吹解說。

「嗯，我也不知道。跟數十年前聽到阿爾弗雷德·布倫德爾，及波蘭的齊默曼相比，我認爲不會比較差。簡單地打扮，輕鬆地聽音樂，比什麼都棒。興致一來，也能抒發個人感想。」

「我不時會到這間百貨公司，他常常來彈展示用的鋼琴，專家需要幹這種事嗎？」

周圍響起一陣熱烈地掌聲。

像是要遠離噩夢一般，矢吹加快速度。

放慢速度，矢吹拭汗。

耳朵聽到的鋼琴曲。

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背對着大家，頂着一頭阿福柔犬爆炸頭。男人的手腕在琴鍵上游走。

矢吹內心澎湃不已。

那個男人——和矢吹住同一棟公寓的二階堂卓也。

漫無目的地閒晃。

「最後樂章了。」

那個人……簡直天下無敵。

前方黑壓壓的一羣人。

歐巴桑將和服包包給矢吹看。

矢吹自言自語，歐巴桑親切地告訴他。

「換另一首曲子。」

聽到鋼琴聲，矢吹驚訝地合不攏嘴。

歡愉的氣氛，緩和了緊張的情緒。

說這句話的人，是站在歐吉桑相反方向的男子。

資格賽前，處女賽前——每當重要時刻來臨，矢吹都會在公園遇到卓也。然後，被強迫做「保母練習」或訓練「保母拳」。

——想太多了。

矢吹非常喫驚。阿福柔男的手指，在鍵盤上舞動，速度快得連眼睛都跟不上。手指有如冰雹一樣傾注而下，就像猛攻的刺拳。這位阿福柔男，若是握緊拳頭的話……

不可以去公園。

啪！

「沒錯，他正用飛快的速度彈。」

矢吹使出右直拳。快打中時，蒼蠅掉頭飛開。

歐吉桑吸吸鼻涕。

獸性的本能警告他。

輕巧地步法，來到人羣前。

「阿福柔男？」

騷動的人羣立時安靜下來。

樂器販賣櫃的一隅。

我出的拳怎麼樣都打不到那個人，可是，那個人隨時都能打倒我。

腦子裏的想法只有這樣。

蒼蠅飛過眼前。

「這首曲子，以十六分音符中間不休息的連續八度音階編成。手腕力量沒有好好運用的話，不只疲憊也彈不好，這小子不好對付。」

車站前。

歐吉桑兩手互拍。

就算我成爲東洋第一，也無法打敗那個人。不，即使是世界冠軍……

矢吹問歐吉桑。

拳頭的風壓，使得蒼蠅掉落。

不管第二號或第六號，矢吹根本聽不懂。

——果然，我的實力堅強。

還會比現在更快喔。

「彈得真好！自從四十年前在德國以來，便沒聽過這麼美妙的音樂。」

矢吹指着彈鋼琴的男人，問身旁的歐吉桑。

資格賽或處女賽前，神經太緊繃。所以，纔會把卓也想得太可怕。

「速度標語，比快板更快，『very fast』的意思。」

阿福柔男絲毫不爲所動，搓揉他的雙手。

琴聲戛然停止，阿福柔男結束演奏。

矢吹停在十字路口。

矢吹邊跑邊思考一個問題。

歐吉桑發自內心感慨。

歐吉桑操着標準的發音說。

矢吹不由自主放鬆臉部表情。

發生什麼事？

「阿福柔男」四個字工整的寫在和服包包上。

「喔……。」

阿福柔男手伸到頭頂，重新坐下來。

依照平常的長跑訓練，下一個紅綠燈要轉彎。他習慣在折返點處的公園，練練直拳、做拳擊練打。

——進去百貨公司散散心。

歐吉桑點頭附和西裝男。

站在最前面的矢吹，看到了彈鋼琴的人。

卡拉OK的話，一首歌最多三段，古典樂還真長……

「那個人是專家嗎？」

矢吹也自然地拍手，雖然對音樂一無所知，但他起碼知道阿福柔男的演奏令人驚歎。

矢吹記起來。

一陣美妙的鋼琴聲流瀉出來。

「急板，是什麼？」

他身旁有個手提和服包包的歐巴桑說：

歐吉桑其實頗開心。

西裝男說。

不過……，蒼蠅飛沒多久，直線掉落地面。

稍微想想後，矢吹決定左轉。

「你們都沒在聽阿福柔男的演奏。」

他的拳頭會比噴射戰鬥機更快吧……

此時，人羣中突然有人大喊。

「警察襲擊！」

人羣迅速散去，開始東竄西逃，和服包包的歐巴桑也以驚人地速度逃走。搞不清楚狀況的矢吹，驚慌失措。通路的那一端幾個男人跑來，大家都穿着百貨公司的制服。矢吹看到帶頭男子胸口名牌寫着「樓管」。

「矢吹，這邊！」鋼琴前的阿福柔男站起來，一把捉住矢吹的手。

拔腿就跑。奇怪，阿福柔男爲什麼知道我名字？

「是我，矢吹。」

阿福柔男摘下假髮，阿福柔假髮去除後，出現的竟然是二階堂卓也的臉。矢吹有種預感，下次的東洋錦標賽已經遍佈烏雲。

「保母不會彈鋼琴不行。」

回到公園。

從百貨公司逃出來的矢吹和卓也兩人，坐在長凳上歇息。

「其實也不盡然，不會彈鋼琴的優秀保母很多。但是，我想自己彈鋼琴，伴着琴聲與小朋友玩遊戲。」

「……好偉大的想法。」

矢吹說。說話的同時，他找尋適當時機開溜。

——不趕快離開現場，倒黴的就是我。

卓也起立。

「我想磨練琴技，但要在公寓裏放臺鋼琴，說真的有些困難。」

矢吹點頭。四張榻榻米大小的空間，實在放不下鋼琴。光是搬運鋼琴，走廊就可能因鋼琴的重量而下陷。

「所以我纔會到百貨公司鋼琴賣場練習，給百貨公司造成困擾，我也不好意思，卻讓我更想成爲保母。」卓也的眼中散發出光芒。

矢吹一直找不到離開的時機，終於體會到被逼到牆角的滋味。

矢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在那之前，我要讓那可恨的國中生，受到應有的懲罰。」

「況且，會彈高難度曲子，簡單的也不成問題——這麼說沒錯吧？」

「喂。」

「通知書都寄給我了，肯定不會錯。」

「不過，面試前能動動手指真是太好了。老實說，明天開始的三連休，託兒所的面試一個接一個，總共有二十四間託兒所寄通知來，一定會有一家託兒所欣賞我的熱情。」

矢吹緊握拳頭。

矢吹一步步接近卓也背後，思考着要採用什麼攻擊法。

會彈高難度曲子，簡單的也不成問題——這句話狠狠打在矢吹胸口。

「明天開始三連休，託兒所難道沒放假？」

「我一定要成爲保母，然後，和可愛的小朋友度過快樂的每一天。」

卓也拿回手機，打別張通知書的電話。

——等到那天到來，就在公園一決高下。

——總而言之，先取得東洋冠軍。等世界冠軍到手時，再堂堂正正跟這個男人對挑。

「……」

卓也在原地不停打轉。

「面試明天開始嗎？」

「打得好，不愧是專業拳擊手。」卓也說。

卓也可怕的程度，令矢吹打了個冷顫。

看到卓也這副模樣，矢吹心臟快停止。卓也渾身散發出強烈的殺氣，連停在枝頭上的鳥兒，也驚恐地飛離。

矢吹鬆一口氣。不過——

「……」

咻！

忽地，卓也的笑容凍結。

——對，打敗這個男人，我就能成爲世界冠軍。

——換句話說，只要能打敗高手，其他的對手也沒在怕的羅。

「我也希望趕快跟你一樣，成爲專業保母。」

卓也快速翻閱通知書，再打一次電話。鬼一樣的神情，讓矢吹無法動彈。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住地發抖。

話筒靠近耳朵，

通知書飄散在風中。

「鋼琴上放着《李斯特鋼琴曲集》。」

矢吹聽到卓也的話，不禁大感疑惑。

矢吹吸了一口氣問：

「二階堂……你沒事吧？」

樹葉不安地晃動，只要有一定的速度，拳頭即能將樹葉揮落地面。然而，用手指在樹葉上戳洞的話——那需要何等的速度……

「這點我當然也有想到，任意地使用店內商品。所以我才偷偷摸摸，趁店員不注意練習。彈琴前，我一定會把手洗乾淨。而且，我不希望身分暴露，給公司添麻煩，就戴假髮變裝。」

卓也淺笑。

「停，二階堂，不要再打！」矢吹說，但卓也根本聽不進去。

——放開我！

右直拳打中樹葉。樹葉旋即掉落地面。

「不過，你靠自學就彈出那麼難的曲子嗎？」

矢吹搶過卓也的手機，耳朵靠上去後，

卓也朝樹葉數度伸出手指。

「矢吹……」

「……」

「我可能太緊張按錯號碼。」

「三連休結束，我就是保母。」

——只花兩個月，手指就能移動得如此神速……這個人果然無敵。

——幹嘛，搞什麼花樣。

「花了我兩個月的時間。」

——我要打垮你！

「可是，你看。」

——先照書上教的，由左刺拳開始……耶，等等，對付這個人不能按照常理，那就使出全身力量，以右直拳突襲。

日後，矢吹稱霸東洋錦標賽，接受訪問時說：「害怕對打的選手？沒那回事，更可怕的我都經歷過。」

沒注意到矢吹心情的變化，卓也靦腆地說。

矢吹望着自己的拳頭。

矢吹問，卻得不到回答。整個人宛若被瞬間冷凍，動也不動。

矢吹雙眼直勾勾地看着卓也。

矢吹出聲呼喚，卓也並未回應。帶着空洞的眼神，將通知書卷成一束，一口氣撕爛。

卓也拿手機撥號碼。

矢吹接過通知書，看了一看。

頓時，卓也握着他的手。「喔，矢吹，你能體會我澎湃的心情，謝謝你，謝謝。」卓也激烈地搖晃矢吹的手。想甩開也甩不開。

——步法，對，使用步法。

感覺渾身充滿力量。

很快地卓也開始收拾通知書和手機碎片，大概是意識到不能亂丟垃圾。

隨風搖擺的葉子，中心點被刺穿一個洞。

矢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與卓也並排，矢吹也朝樹葉揮拳。

「保險起見，先打個電話問問如何？」

「……您撥的電話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語音又重複一次。

只說了一句話，卓也僵在原地。

矢吹起身。

大大吸一口氣後，拳頭即將揮出的瞬間，矢吹停止動作。

「沒錯。」

——還不成氣候，現在的我贏不了他。

手機粉碎的聲音，解開矢吹身上的咒語。手機零件散落一地。

立下決心的矢吹對卓也說：

「怎麼了？」

卓也拿出口袋的阿福柔假髮。

語音不斷重複。

「那真是太好了。」矢吹說。

——還好，好像從打擊中站起來。

他搖頭跟矢吹說：

「……您撥的電話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可是，我還不會彈〈手握拳手張開〉及〈鬱金香〉。」（此兩首爲日本兒歌）

「你只想成爲保母，幹嘛練習那麼難的曲子？」

掏出西裝內袋裏二十四個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