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S計劃

第一場　邀她去看電影

當我還是小學生時，我媽時常念我：「爲什麼你不能乖乖坐在書桌前？起碼三十分鐘也好，坐下來好好唸書……」

如果我媽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她又會有什麼反應？我坐在書桌前已經超過三小時了。

我媽現在應該正慌張地在收衣服吧？（明明沒有下雨……）

我們住的市區的街道圖，現在正攤開在書桌上。電影院「EMA 16」被我用紅色麥克筆畫上記號。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那裏就像是個難以攻克的要塞。

該如何攻下它……

我，中學二年級，當然瞭解「約會」的意思。

可是，瞭解歸瞭解，相關的行動又是另外一回事。

譬如說，我雖然知道「職業摔角」，但從來沒做過，也不覺得我做得到。

約會自然跟看電影畫上等號！

因此，我現在就是在擬定約女生去看電影的作戰計劃，而我想要邀約的對象就是我的同班同學——崛越美晴，一個戴着大大圓圓眼鏡的可愛女生。她給人一股柔弱又膽小的感覺，總會讓人忍不住想要保護她。（可是我的好朋友達夫說，崛越比外表看起來堅強許多，根本不需要男生的幫助。我纔不相信達夫的鬼話哩！）

我要如何開口邀請崛越一起去看電影呢？——我的青春年少就賭在這關鍵性的一句話了。

「喂，你什麼時候要去看電影？」

突然被這麼一問，我剛喝到嘴裏的紅茶不禁全噴了出來。

「……」臉上被紅茶噴到的創也，沉默地擦着他的眼鏡。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要去看電影？」我問。

這裏是廢樓的四樓。因爲今天不用補習，所以放學後我就直接來到城堡。

創也比我早到，我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對着電腦，看起來很專注地查找資料。我也不打擾他，攤開地圖想着我的事情——如何開口邀請崛越一起去看電影。

在這之間，我沒有跟創也提過我想邀崛越去看電影的事。那，他爲什麼知道？

「商店街上還有唱片行、書店、KTV等等。你們可以在唱片行找電影原聲帶，這樣也不錯。」創也的手沿着商店街繼續指着。

「想要我給你建議？」

創也認真地聽我說話，可是不管創也的腦袋多好，他好像很難理解我的話。

「應該不幸福。他對工作抱着不滿，每天都在看工作情報志。」

「這問題很簡單。」創也喫驚地回答我。「電影頂多播兩個小時，而且電影播出時，你跟她也不能交談，只是各自盯着銀幕看。就約會而言，這沒什麼具體內容，所以如果能約在車站碰面的話，在走到電影院之前你可以跟她聊天，還可以扮演護花使者的角色。」

這是創也曾說過的話，所以創也要給我約會的建議，這樣不好吧？

好，我懂了。以後要是叫我把崛越還給他，我也不理！

以前跟創也一起上崛越她爸爸製作的問答節目，最後整個節目流程完全被打亂，但即使如此，她爸爸也不生氣。本來，直播的節目如果有意外發生，便要立即停止錄影，而她爸爸卻沒有這麼做。

「這樣一來，七巧板的最後一片就拼起來了。」創也眨眨眼。「你的目的是要和崛越約會。約她去看電影，只是爲了跟她約會的藉口，但選電影關係到你的名譽，要是選到難看的電影，一切就都毀了。這麼一想，你來到城堡之後所有的行爲，我都能完全理解。」

口氣還真大，給我建議是消磨時間？

「你從電影院送她回車站時，路上會經過泡沫紅茶店，到時你問她：『要不要討論一下看完電影的心得？』這樣不是很自然嗎？」

聽到我的回答，創也用手指了指地圖上的一點。「那就約在車站碰面，至於從車站到EMA 16的路線……」創也的手順着車站前的路指着。「沿途有商店街，也有遊樂中心和泡沫紅茶店，看完電影還可以共度歡樂的時光。」

等一下！給建議之前，有件事我要先確定一下。

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點點頭。

「我不知道。可是不這麼想，你說的話就不合邏輯。」

「當然，他以前從來沒有約過會，因此愛看書的他，就跟女生約在書店前見面。結果，之後整個約會行程就是逛書店。」

比剛剛回答得更詳細。

呼……這個例子值得參考。

「『紅茶不是要讓你噴出來的，而是細細去品味它的味道。你連這點都不知道，那泡這杯極品大吉嶺紅茶給你喝的我，簡直就是個愚蠢的大笨蛋。給我好好反省！』創也你要說的話我全都瞭解，但是你可不可以說明一下，爲什麼你知道我要去看電影？」

「約在電影院前，不行嗎？」

「因爲你不是對女生或戀愛都沒興趣嗎？」我問。

「我看你很認真地在思考，連我在泡紅茶你都沒注意。」

關於崛越的爸爸，我也很瞭解。

創也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說：「爲什麼會產生矛盾？道理很簡單。你完全沒有提到崛越美晴的名字，纔會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

「你那什麼懷疑的眼神？」創也說着，彷彿知道我的想法。

我舉手發問：「請問爲什麼不可以約在電影院前面等？」

我一步步靠近創也說：「那個……你可不可以給我一些建議？」

我也看着地圖，腦中已經浮現跟崛越一起走在前往電影院路上的情景了。

對喔！創也泡了杯紅茶給我，我也在不知不覺中喝了紅茶。

我喜歡崛越，如果將來跟崛越進展得順利，那也跟創也無關。

「同班同學。」創也冷淡地回答。

耶？約哪裏？這種事情我沒考慮太多。

我從口袋拿出記事本，寫下筆記。

「有句話說：『戀愛會使人盲目。』沉浸在戀愛中的人，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而我想要時常保持頭腦的清醒。」

嗯，創也說得沒錯。我也這麼認爲。

被創也這麼一說，當下我有了決定。

我繼續點頭。

「嗯……」創也邊看地圖說。「第一件事就是先來選碰面的地點。她家住哪？」

老實說，我不覺得創也對約會能比我強多少。

「就同班同學而已。」

創也舉起雙手。「我搞不懂耶！你不是想去看電影嗎？」

原來如此。問了才知道，事情簡單到誰都會懂。

「雖然我還是聽不太懂，不過我先假裝都懂，來整理這整件事……」

我點頭。創也的眼神閃過一絲邪惡。

「魔術也是如此。假如你事先準備道具而將手放進口袋，觀衆會覺得無趣。但是，你爲了收拾使用過的道具，而將手伸進口袋，結果立刻又有新花招出現，你不認爲這樣比較聰明？」

「看哪一部電影都可以……話也不能這樣講，電影也不是說完全不重要……如果選到難看的電影，那就糟糕了……」

創也從書桌上拿來一張紙。他看起來像是要把思緒的流程，記錄在紙上。

「你那麼認真在思考，卻不知道有什麼電影上映？」創也用喫驚的眼神看着我。

我清清喉嚨說：「對於崛越，你沒有其他想法？」

這時我纔想到我疏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現在「EMA 16」有什麼電影上映？

我拼命點頭，然後在記事本寫下：約會行程一旦失敗，神仙都救不了你。

原來如此……

「對他來說也許很開心，可惜的是，這女生對看書完全沒興趣。結果當然預測得到，這女生從此不再跟他約會了。」

創也無奈地聳肩。「逆境中求生存是你的強項，不過約會這件事，你還太嫩。」

我震驚不已的心臟已經快從喉嚨裏跳出來了。

「最近有什麼有趣的電影上映？」創也問。

「那個人現在幸福嗎？」我問。

「但是，對於看電影本身，你並不那麼重視。這一點OK？」

……我閉上雙眼，狠狠吸一口氣。

「明顯地出現矛盾。」創也用力拋開那張紙。

創也的一番話讓我感到震驚。

我一說出口，就看見創也帶着可悲的表情泡紅茶。

我大喫一驚。

創也……？

順帶一提，我也常常覺得他是天下第一的大笨蛋。舉例來說，創也渾然不覺崛越暗戀他，我怎麼想都覺得他是個笨蛋。

我覺得創也的頭腦天下第一聰明，就是在這種時候。

「『約會＝電影』，想法如此單純的內人，我真是替他擔心啊！」

「我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是個『愚蠢的大笨蛋』。」創也以這樣的開場白爲我說明。「你來到城堡後一句話也沒說，一臉沉思地盯着地圖，而且還用紅色麥克筆在電影院的位置上做記號。換成是任何人，也會明白你要看電影。」

嗯，真是受益良多。

「真拿你沒辦法。反正我遊戲的大綱也遇到瓶頸，就當作消磨時間，讓我來給你一些建議吧！」

「你知道怎樣不着痕跡地約她到泡沫紅茶店嗎？」創也問。

我老實地點頭。

「創也老師，麻煩您給我建議。」我握着筆記本和鉛筆。

創也整理了一下被紅茶噴溼的頭髮，眼神裏有兩團火焰。他開口說：「紅茶……」

「……」

「如果將來你想要板着臉坐在車中閱讀工作情報志，那樣也可以啦！」

……聽起來很可怕。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完美的安排很重要。

「首先，你非常認真地在擬定看電影的計劃。至於電影，你雖然覺得哪一部都可以，不過還是有趣一點的比較好。到這爲止，OK？」

換句話說，創也只把崛越當同學看。

「既然你說沒有必要，那我也不勉強。」創也爽快地說。「但是約會失敗，可會帶給你感情上很大的創傷喔！」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創也起身背對我，準備泡第二杯紅茶。「不過，約會行程非常重要，連看什麼電影都得包含在內。」創也邊說邊將水壺放上可攜式瓦斯爐。

創也拿着溫度計量水壺，然後關掉瓦斯爐。「你打算約在哪裏見面？」

我把創也說的話一字不漏地抄在筆記本上。（有這麼順利嗎？我的腦中浮現出問號，但我假裝不在乎。）

「有一個地方錯了。」我提出糾正。「選到難看的電影，會對崛越感到抱歉。雖然我的名譽也是相當重要……」

「我們隔壁的市區。」

創也看着我，眼神彷彿在問：OK？

「是這樣嗎？」我想都沒想便大叫一聲。

「有趣的話，爲何不可？」——毫不介意的態度，果然是收視率至上的電視人。

然後創也回過頭來又說：「我認識的一個人，就讀高中時有女生找他約會。」創也一副科學家讀資料時的語調。「很不幸地，約會行程由他安排。該說他拘謹，還是說他不懂得女生的心情？總之，直到現在他還學不會如何跟女生相處。」

「她爸爸是崛越隆文，日本電視臺的導播，是個奉行收視率至上，如果能帶給觀衆歡樂的話，連靈魂都會賣給惡魔的電視人，共有A到Z等二十六名手下。」

……是，瞭解！

這個都市中有許多建築物。要靈活地運用它們、還是自掘墳墓，全都和今後的作戰脫不了關係。

創也說得頭頭是道，但事實上他自己本身也沒有約會過，而我雖然注意到這一點，也還是把它掠過不去想。溺水者緊抓着浮木不放的心情，就像我這樣。

以前創也說過，是因爲想要成爲一流的遊戲創作者，纔會去研究女生。又說連這些事情都不瞭解，怎麼能創作出令人感動的遊戲？所以，創也本身絕對不會去談戀愛，都只是在旁邊觀察。

「……嗯，對於崛越你有什麼想法？」我問。

「『啊！當初如果有聽創也的意見就好了。』——希望以後你不會這麼想……」

「你這樣不行，我來給你一些建議。」

這語氣就像單口相聲中登場的，大雜院裏閒閒沒事的老人一樣。

對工作抱着不滿，每天都在看工作情報志……我想到一個人剛好符合。

「約會行程的安排有多重要而且不容易，你瞭解了嗎？」

「電影一結束，直接原地解散？如果是這樣，那約會毫無疑問會大失敗。只有和討厭的上司去員工旅行，原地集合、原地解散，纔會皆大歡喜。」

「除此之外？」

「你知道我要約崛越去看電影？」

一直在書店徘徊而被崛越討厭，這種事情我纔不幹。

嗯，計劃漸漸成形，我也跟着興奮起來。

「真棒！嗯，就稱它爲『S計劃』吧！」情緒高漲的我說。

「S計劃……？」

「對。『S』就是『SINEMA』的『S』。」

這時，創也對着鼓起胸膛的我說：「我實在不想潑你冷水，但是是『EMA』，而不是『SINEMA』。」

「……」興奮度瞬間減半。

「要改成『C計劃』嗎？」

「……」

「算了，就叫『S計劃』好了。」

創也體貼的微笑，讓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爲什麼選擇看電影？」

「耶？」

「要約會的話，可以去遊樂園、去美術館看畫展，甚至可以逛百貨公司。爲什麼偏偏要看電影？」

我確實有「約會＝電影」這樣的偏見。我雖然喜歡電影配樂，卻不太愛看電影，最多是租一些會引起熱烈討論的電影來看。（但那也要等上映一年之後纔看得到。）

爲什麼呢？

此時，與我一同陷入沉思的創也，突然興奮地拍了一下手。「之前的國語課。」

「……什麼？」

我還搞不清楚狀況，創也只好解釋給我聽。「之前上國語課，老師不是要我們分組討論自己的興趣或喜歡的東西嗎？」

我點點頭。

「內人也注意到了嗎？注意力真好……」

因爲對方是小朋友，所以創也忍耐着，事實上他似乎非常不高興。

對於創也的提議，我完全贊成。

小男孩拿掉太陽眼鏡，露出了孩子氣的臉蛋，臉上還帶着微笑。

我媽最喜歡看的不是書也不是報紙，而是夾在報紙裏的廣告傳單和郵購雜誌。只要有時間，廚房桌上或榻榻米上都可以看到我媽認真閱讀廣告傳單的身影。閱讀廣告傳單已變成我媽很重要的一項工作。因此只要在家裏閒晃，那些攤開的廣告傳單便很自然地會映入我眼簾，所以我纔會對艾莉絲的臉感到熟悉。

他們兩人十分喫驚，但我們還是在半強迫之下拉走他們。

果然……

這個叫我毛正太郎的小男孩，真是個狡猾的傢伙。

大姐姐們忙着發送各色氣球，以促銷新型手機。拿到氣球的小朋友，高興地跑開。

「你說得也有道理。」創也微笑着說。忍耐力有變好。

創也推推眼鏡，「你們被盯上了。」他單刀直入地說。

「你不是在當廣告模特兒？」被創也一問，艾莉絲點點頭。

我看到創也的成長，眼淚都快掉下來。

……一點都不可愛的語氣。

我和創也走出城堡。

啊啊……

「地點也很重要。車站裏有南口、北口等許多出口，『約在驗票閘門』這種說法，也有可能等不到人，所以就以車站裏最醒目的雕像當作碰面的地方。」創也說。

「你先自我介紹吧！」創也自始至終都帶着大哥哥般溫和的笑容。

我們走進車站，確認時刻表。

啊！我想起來了。

裝扮得很漂亮的小女孩，有像棉花一樣蓬鬆的頭髮，柔軟地散開在白色小洋裝上。

「啊，讓你久等了！」

「當然記得，需要時就用得到。」創也回答我，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

「我叫我毛正太郎，小學一年級喔……叔叔！」正太郎不懷好意地微笑，讓創也的臉再次扭曲。

「我也聽董事長說，今天創也少爺會待在家裏。剛好今天公立託兒所要應徵員工，我打算去面試。」背後傳來卓也的聲音，很顯然他在刻意壓抑自己的情緒。「這樣一來，我又再次失去轉行的機會……」

我和創也事先完全沒講好，卻同時往男孩跟女孩的方向前進。

對喔！這小孩常常替百貨公司拍廣告。

「我們只是國中生，還沒到被你稱爲叔叔的年紀。」創也是笑着說的，可是他的笑容微微在抽搐。

這句話，讓我知道創也對我的看法。

我總算了解爲什麼創也上課不抄筆記，還可以考第一名的原因。

正太郎又再次點頭。

「另外，背對我們坐在那邊的『叔叔』是二階堂卓也。」創也不太開心地介紹卓也。

我纔在想她會不會跌倒，她果然真的跌倒了。

時間沒約好的話，還要讓搭車來的崛越浪費時間等我。

「我們走吧！」

「我聽我媽說，卓也今天是有薪休假，可是……」

「喂，叔叔！」小男孩又開口。坐他旁邊的小女孩，把香蕉奶昔的吸管含在嘴裏。

就像點一盤炒飯，一律附公司湯一樣，卓也緊跟在我們身後。彷彿烏雲罩頂，感覺相當有壓迫感……

坐在正太郎旁邊的小女孩舉起手來。「我叫艾莉絲。」有着藍色瞳孔的艾莉絲微笑着說。

那男人年齡約在三十歲左右，眼神閃着銳利的光芒。他提着日式外送箱，一步步接近他們。

「你有哥哥嗎？」我問。

創也一說，我便想起奶奶曾經說過的話。地圖雖然重要，但不管看幾百次，你仍舊不懂山中的危險性。

我太佩服創也了。「創也，你竟然記得上課內容？」

然後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事件現場多次演練。我感覺自己像個老警察官。

「對我們來說，國中生就是叔叔。」說完，小男孩拿起可樂來喝。真是一點都不討人喜歡的小鬼。

創也點頭。「你沒注意到嗎？在你們碰面的地方，有人盯上你們。」

「後天星期六，我們實地去走一走吧！」

第二場　屬於我們的午後

「探勘？」

啊！我想起來了。之前在日本電視臺碰過面的冠軍選手——他的名字也叫我毛。莫非這個叫我毛正太郎的男孩是冠軍選手——我毛豪太郎的弟弟？

「不過，我們先實地探勘一下比較好。」創也喃喃自語。

「好一幕暖人心房的畫面。」卓也說。

我問創也：「創也也喜歡閱讀廣告傳單嗎？」

壇呂的雕刻作品——「迷途的人」的複製品。拱背、左手插進褲帶、右手放在額頭上。這個雕像充分表現出迷路人的模樣。

看到這副景象，車站往來的人們莫不微微一笑，走過他們身邊。

「請問叔叔們有什麼事嗎？」小男孩拿掉太陽眼鏡，看着我和創也。

好羨慕喔……

順着他的視線看去，有個戴太陽眼鏡的小男孩——大概小學一年級吧！他兩手插在五分褲的口袋裏，還不時撥弄他過長的劉海。

當我們走在大馬路上準備往車站前進時，黑色休旅車的車門突然打開，卓也從車上下來。

……啊！肩膀好沉重。

我和創也頭也不回地走在大馬路上。

車站走出去沒多久就是商店街。我們牽着兩個小孩，走進離車站最近的一家泡沫紅茶店。

小男孩慌張地走近她身邊。

「嘖！」

那個男人穿着拉麪店的白色制服，腰上繫着一條圍裙，圍裙上還用紅字寫着「來來軒」，他兩手提着的那個外送時裝便當的箱子——好像叫日式外送箱吧！

週末的站前，往來的行人很多，充斥着歡愉的氣氛。

早上九點我們到達車站前面。

那男人留下了「嘖」一聲之後，便離開現場。

「聽到這句話的你，潛意識中自然就把約會跟電影畫上等號。以上證明完畢。」

回應我的是創也不爽的表情。「我記憶力很好。」創也說。

不過……

「喂！各位叔叔們……」正太郎含着吸管說。「我們已經自我介紹完畢，你們可以說說，爲什麼要綁架我跟艾莉絲嗎？」

「對，探勘。」創也的眼神很認真。「不管你在地圖上模擬過多少次，有太多事情沒有實地演練過，你不會懂。」

我放棄繼續追究下去。我毛豪太郎……是一個我不太願意記起來的人。

「那時，崛越當着全班的面說：『我的興趣是看電影。』」

我環顧車站四周。

叔叔？我看看左右。卓也背對我們坐在隔壁的雅座，這麼說來，「叔叔」是指我跟創也羅？

嗯，如果約在「迷途的人」前面碰面，應該夠明顯吧？

「創也你果然也注意到了。的確，那個手提日式外送箱的男人，行動很詭異。」

星期六。

「你哥哥對問答很拿手？」

「啊……」提着日式外送箱的男人叫了一聲，朝我們伸出手來，可是他沒有要追我們的意思。

「你筆記本有沒有帶在身上？」正當我還在高興拿到氣球跟面紙時，創也冷不防地問。他眼神冰冷、語氣不帶感情。「如果你有帶的話，請用粗體字記下來：約會中禁止收集面紙！」

小女孩的手上抱着白兔娃娃，揮手跟跑步的動作同時進行。

艾莉絲喫驚地睜大眼睛，正太郎則是一臉正經。「……真的？」

我旁邊還有發麪紙的，那是在宣傳小朋友的專屬雜誌。我來回走了三次左右，收集了一堆面紙。

耶……這小孩我在哪裏看過。電視？不是。應該是報紙或雜誌……

我也站在原地不動盯着氣球看，約兩分鐘後，大姐姐帶着奇怪的表情，將一顆氣球送到我手中。

小男孩趕緊扶起雙眼含淚的小女孩。

咦？我毛……？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嘿嘿……

因爲他不再稱呼我們爲叔叔，創也的表情放鬆不少。

正太郎點頭。

他用一副不敢相信我也注意到的表情問我：「你爲什麼會覺得奇怪？」

我一插嘴，換來創也驚訝的神情。

「不好意思，遲到了。」

「我們還沒自我介紹。我叫龍王創也，他是內藤內人。」創也介紹到我時，我微笑地揮揮手。啊，臉在抽搐……

四人座的位子。在小男孩和小女孩尚未並排坐下前，我和創也就已率先坐下來。

小女孩跌倒，而小男孩扶她起來，這沒什麼大不了，而車站裏的行人也不當一回事地走開。可是，只有一個人，有一個男人一直盯着他們。

此時……我感到有些奇怪。

小女孩朝小男孩跑來，邊跑還不忘揮手。應該是同班同學吧！

等待的人們站在雕像四周，或看手錶、或看報紙。

小女孩緊咬着雙脣，拼命忍住不哭出聲來。

小男孩將可樂瓶放在桌上。「我再問一次。各位叔叔們——龍王先生、內人先生，以及二階堂叔叔，你們到底要幹嘛？」

湛藍的天空裏，太陽彷彿一顆爆炸的檸檬。微風徐徐地吹過，但卓也的周圍卻環繞着一股沼氣。

「因爲外送人員會到車站來，不是很奇怪嗎？一般送外賣都是騎腳踏車或機車，沒聽過有人坐電車送外賣。」

這時，創也笑一笑。「外送人員來車站，不一定是要搭電車，說不定是站員或站長叫外賣。」

……是這樣喔！

不對，我還是不懂。反駁、反駁！

「車站裏有面店也有販賣部，還需要叫外賣嗎？」

「每天都喫一樣的東西，偶爾叫外賣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原來如此。我的反駁一下就被創也的幾句話解決了。

「那，創也你爲什麼覺得奇怪？」我問。

創也像名偵探一樣伸出食指。「日式外送箱的拿法。」

拿法？是什麼樣奇怪的拿法？

「他用兩隻手拿。你試試看就知道，日式外送箱用兩手一起拿會失去平衡，這樣一來，裏面的便當就會歪一邊，湯汁也會灑得到處都是。所以，用一隻手拿比較穩。」

我閉上眼睛，回想車站時的情景。的確如創也所說，外送人員是用雙手提着日式外送箱的。

「仔細一看，外送人員一直注意着艾莉絲。送外賣不是要在最快的時間內送達嗎？而其他的路人都是一邊微笑一邊匆匆地走過，所以我才覺得不對勁。而且，外送人員一步步靠近你們，我才認爲你們有危險，把你們帶來這裏。」

創也喝了一口紅茶，彷彿告訴大家——證明完畢！

真不愧是創也，和我想的一樣——我正想要這麼說，但才一開口創也就把我瞪回來，我只好閉嘴使勁點頭。

「你們有沒有被盯上的心理準備……」創也講到一半突然停住，因爲正太郎使眼色要創也閉嘴。

正太郎轉頭跟正喝着香蕉奶昔的艾莉絲說：「我聽我媽媽說，這家店的盥洗室裏有許多布娃娃的擺飾，你要不要去看看？」

「嗯！」艾莉絲站起來，天真地說。

艾莉絲手中抓着白兔娃娃跑開，正太郎則帶着笑容目送艾莉絲離開。

等到看不見艾莉絲時，正太郎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有位軍官候補生在雨中做伏地挺身——我以爲那是身爲軍人該有的訓練，結果不是，他是爲了參加軍隊駐紮的村落裏，即將舉行的「盂蘭盆會舞」在鍛鏈自己而已。

我比較喜歡不需要用大腦思考的動作片、卡通片，或是英雄傳……

「我會保護你們！」

卓也仔細地摺好看過的報紙，對我說：「內人少爺，你是不是有些誤解？」

在他還沒說下一句話前，我趕緊拿出筆記本，並記下三電影院裏行爲舉止要優雅。

「筆記本有帶吧？」眼神冰冷的創也問道。

真是個不可愛的小鬼。

哈哈哈哈哈……我的胃好像破了個洞。

正太郎伸出食指搖了搖說：「這麼孩子氣的東西我纔不看哩！最近有一部文藝大作上映，不過沒什麼人知道。」

只是聽創也一說，連電影都還沒看我就開始想睡覺。

……我有這麼貪喫嗎？

「我喜歡坐在最前面一排，大搖大擺地躺在椅子上看。」我對創也說。

我到販賣部買一些喫的，希望能趕走睡魔。正太郎正在販賣部買冰淇淋給艾莉絲，他自己則買了一罐罐裝黑咖啡。

「不過，很不可思議……」創也看着我。「掉零食這種事，一點也不像你平常的行爲。」

不過，正太郎很快地恢復原狀。「是你們自己說要保護我們的，那可不要干擾到我和艾莉絲的約會喔！叔叔們。」

「EMA 16。約會的話，當然是去看電影。」

「艾莉絲的媽媽要讓我們約會時用的。」正太郎笑着說。很慎重的傢伙。

我將錢付給販賣部的歐巴桑，從她手中接過爆米花、洋芋片、口香糖，還有一杯中杯可樂。

艾莉絲抱着白兔娃娃回來。「再見，叔叔們。」

正太郎點點頭。「因爲艾莉絲是個當廣告模特兒的可愛女生，再加上他們家很有錢。艾莉絲的媽媽總是擔心艾莉絲會被綁架，變得有些神經質，今天早上還不厭其煩地提醒我們說：『小心不要被綁架！』」

「沒有。」

糟糕……被抓包！

我聽完他說的話後，用力地點頭。

「叔叔，喫那麼多油膩的零食，小心得成人病喔！」正太郎看到我買的零食後說。

我大大嘆了一口氣。

「你在做什麼？」創也斜眼看着我。

這時，創也看着我。即使是黑暗中，我也感覺得到他眼神中的冰冷。「你打算跟崛越來看電影時，也那副樣子嗎？」

「我個人是比較偏好文藝電影。」創也對電影的選擇真高雅。

這個「盂蘭盆會舞」一百年才舉行一次，最終贏得勝利的人，一定要娶村中最美麗的女人爲妻。（大概是類似古代的比武大賽，我也不太瞭解，反正世界上有很多國家會舉辦這類活動。）

每當我熬夜看漫畫時，我媽就吼我：「你是要看到什麼時候？趕快睡覺！」吼完後馬上變臉，溫柔地加上一句：「我是爲了你的身體着想。」可是當我因爲補習而晚回家時，卻從沒聽她吼過：「你是要在補習班待到幾點？趕快睡覺！」更別說還會加上一句：「我是爲了你的身體着想。」

「要你管！」正太郎撥開我的手。

正太郎冷哼一聲。「喝咖啡就是要喝黑咖啡。」

「卓也，他剛剛叫你『叔叔』，你是不是懷恨在心？」

正太郎站起來，然後把錢跟這家店的折價券擺在桌上。

不過，這個藉口騙不了創也。

「這樣的話，讓你們跟沒關係。」正太郎戴上太陽眼鏡說道。

「……現在小學生之間都流行看深奧的文藝電影嗎？」我問創也。

創也臉上的笑容極不自然。「沒問題，我們絕對不會干擾你跟艾莉絲的約會的。」

當眼睛習慣黑暗後，纔看得見觀衆席。裏面的觀衆約有八成多，我本來還以爲沒什麼人，結果嚇了我一跳。

趁他們兩人說話之際，我把手伸向桌上的小籃子。我往口袋放了幾根牙籤，還有三包糖。

「你管太多了。我就是喜歡邊看電影，邊安靜地喫爆米花和洋芋片！」我反駁。可是這種高尚的興趣，創也和正太郎無法理解。

嗯，同伴意識逐漸萌芽。

正太郎嘆了一口氣把話說完。一個小一生不應該有如此超齡的表現。

說這句話的人，不是我，是創也。他眼睛看着紅茶杯，像是在自言自語。

「國外也有『盂蘭盆會舞』嗎？」我問。

我輕輕將爆米花送到口中，不發出一點聲音地喫。

我正要開口，但……

保護別人……總是將避免和別人扯上關係、以冷靜態度觀察人們行爲奉爲最高準則的創也，說出這句話還真令人訝異。因爲艾莉絲的事，讓同樣出身有錢人家的創也，也頗有同感吧！

正太郎看着冰塊，眼神流露出悲傷。「艾莉絲當模特兒也是大人的意思，整天提心吊膽、擔心她被綁架也是大人的意思。今天，我想帶艾莉絲出來玩，暫時遠離這些事情……」

「爆米花加上洋芋片，喫的時候會發出噪音，很明顯地你不太懂看電影時的禮貌。筆記本拿出來，請在上面寫下：看電影時不可以買會發出噪音的零食。」

正太郎邊用吸管攪動杯子裏的冰塊說。「艾莉絲幾乎都待在房間裏，像一隻高貴的貓咪一樣，所以她很期待今天的約會。」

「萬一有什麼危險的事情發生也不用怕，反正有卓也在。」

我和創也坐在正太郎跟艾莉絲的後一排，卓也則坐在我們後面。

「話說回來，你很認真要保護正太郎他們。」我說着，創也正要把剩下的紅茶喝光。「創也也是大人羅！開始會幫助別人。」

「我還沒說完……」卓也繼續說。「下令要我保護創也少爺人身安全的，是龍王集團的高層。可以命令我的人，不是創也少爺，而是龍王集團的高層。創也少爺……」卓也面對着創也。「你是龍王集團的繼承人，但你還不是龍王集團的一員，你沒有資格命令我。」

EMA 16是最近才改裝而成的大型電影院，整座電影院分成四個館。

全都是大人在說。我完全能理解正太郎的心情。

這時，背對我們坐着的卓也，突然轉過身來。

多可恨的一句話，讓人忍不住要握緊拳頭。

正太郎確實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小鬼，但他拼命要讓艾莉絲開心的心情，我卻能體會。與其咒罵正太郎，倒不如成熟一點看待。

創也果然夠成熟……

我拿出紅筆，乖乖寫下來。

「……」

「記得用粗體字寫。」

卓也緩慢地點點頭。

「看什麼電影？卡通片？」

正太郎的回答讓我用力點頭。果然是我的夥伴，想法一致。

是是……

正太郎接着又說道：「她媽媽說『小心不要被綁架！』時，還刻意用刺耳且激動的語氣說。但儘管如此，她媽媽還是不忘把握每個機會，讓艾莉絲上電視。明明上電視後會越來越有名，被綁架的機率也更高……我搞不懂大人到底在想什麼。」

「我還要說一件事。你在坐下之前掉了太多零食在走道上了，把洋芋片弄掉在走道上這件事，你都沒注意到嗎？」

「替國外電影取名時，直接沿用該國民族舞蹈的名稱會很難懂，因此纔會取爲『盂蘭盆會舞』。譬如說，俄羅斯就有農夫舞和婚禮舞等等的傳統舞蹈……」創也展現出他驚人的知識量。

關於這點，就別再說了。我覺得浪費了食物很可惜。

我好感動。雖然是小學生，卻不能小看他。努力要讓艾莉絲開心的正太郎，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而且，雖然理由不一樣，但我對約會的熱情跟正太郎不相上下。

推開沉重的大門，我們進到電影廳內。掀開紅色絨布，眼前是像洞穴一般昏暗的世界。我雖然偶爾纔會來電影院，不過對眼前這昏暗的感覺，我有說不出來的喜歡——從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進入不平凡的電影世界那一刻。

「有沒有心理準備？」創也問。

於是他們兩人一起離開泡沫紅茶店。

正太郎和艾莉絲在最裏面的一館用折價券買電影票，我則盯着賣票口旁邊張貼的大型海報——「愛與青春的盂蘭盆會舞」（盂蘭盆會舞是日本夏季祭典所跳的舞蹈）——片名以明體字所寫，是一部洋片的文藝大作。

創也沒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喝紅茶。

我努力讓自己的精神集中在銀幕上。可是……創也看得津津有味，我卻覺得無聊透頂。

一瞬間，正太郎的表情十分開心。不要刻意裝成熟，這樣纔可愛。

我抓着正太郎的後頸，讓他朝向卓也。「怎麼樣？正太郎。像卓也這樣的大人喝黑咖啡，很帥吧？你也趕快成爲像卓也一樣的大人。」

我拿出筆記本，乖乖地說：「我知道，在筆記本寫下：不要將泡沫紅茶店免費提供的牙籤及砂糖，放到自己口袋裏。」

正太郎搖搖頭。「我想她會很驚訝吧！因爲我沒說要去看電影。」

「我的工作，是不管在什麼場合，都要確保創也少爺的人身安全，除此之外的命令我一概不接受。剛剛那個沒禮貌的小鬼，就算他發生任何危險的事情，都與我無關。」

沒多久，電影上映聲響起，帷幔緩緩拉開，電影開演。

「艾莉絲知道要去看電影嗎？」創也問。

正太郎跟艾莉絲也不管我們，徑自走向中間的位子。

……正太郎的回答，讓我無法贊同。確定要跟女生去看這部片，沒搞錯？

但是，創也開口前，卓也已經站起身來，像一片巨大的鋼板擋在面前一樣。

創也也是冷冷地看着我懷中的爆米花和洋芋片。

如果知道要看文藝名片，的確會很驚訝……我開始同情起艾莉絲了。

啊，跟小學生一般見識太不成熟了。而且，我還要保護正太郎和艾莉絲。

卓也買了罐罐裝黑咖啡，咖啡罐上的黑配上卓也的黑色西裝剛剛好。

軍官已經有未婚妻了，可是爲了軍隊的榮譽，軍官候補生非贏不可，爲此他相當苦惱。再加上，他的未婚妻也會參加「盂蘭盆會舞」……決勝戰中，只剩軍官及他的未婚妻兩人一決勝負，軍官候補生究竟會不會打敗他的未婚妻……

首先是故事情節，我就看不懂。

「沒有啦！只是緩和一下氣氛。」我揮揮右手說。

「你也是要趕走睡魔纔買黑咖啡的嗎？」我問。

第三場　黑暗驚魂記

創也邊將茶杯放回茶盤邊說：「你不用說我也知道。我是龍王創也，不是龍王集團的一員。卓也會保護我，是龍王集團的命令，並不是你喜歡這麼做，對吧？」創也大膽地微笑。

創也一口喝光紅茶。

卓也冷冷地說。

我懂！創也沒有生氣，只是有點害羞。

我用手肘推推創也，希望他開口請卓也幫忙。

我笑着聽，但我心裏卻暗暗希望正太郎的胃破個大洞。

「接下來你們要到哪裏去？」我笑着問。

……故事內容大約是這樣。（如果他的未婚妻獲勝，也一定要跟村中最美麗的女人結婚嗎？嗯，這個問題確實深奧……）

對故事情節不甚瞭解的我，電影播到一半就打起瞌睡來。雖然我努力睜開雙眼，誰知道眼皮卻越來越沉重。

「約會時，看電影看到睡着的男生最差勁。」創也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

我想要寫在筆記本上，手卻無法動彈。接着我就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個夢。小時候的夢。

奶奶帶着我到山裏去。

天色已黑。奶奶開始升火，柔和且溫暖的火光。

「因爲野獸怕火，只要有火我們就很安全。」我盯着火光，耳邊傳來奶奶的聲音。「可是，被人類飼養過而後放生的野獸，就會比較麻煩。」

「……」

「因爲它們不怕火，不知道何時會從背後襲擊我們。」

奶奶說的話聽起來很可怕，但是我仍然感到安心，因爲奶奶始終在我身邊。

半睡半醒之間，有隻鳥從我頭上飛過。我嚇了一跳，緊抱着奶奶不放。

奶奶溫柔地摸摸我的頭說：「不要害怕。山裏出現響亮的聲音，表示我們很安全。」

「……什麼意思？」我不懂奶奶的意思。

「如果你是肉食性動物，當你要侵襲獵物時，你會發出很大的聲響嗎？」

被奶奶一問，我搖搖頭。「一旦這樣，獵物不就全跑光了？」

奶奶滿足地點點頭。「對啊！所以不需要害怕響亮的聲音，我們該注意的是極小的聲音——刻意放慢腳步、儘量不發出腳步聲的那種細微聲響……」

恍惚之間，我聽到奶奶的教誨。

啪哩！啪哩！我聽見掉在走道上的洋芋片被踩碎的聲音。

這是安全的聲音。

行人徒步區的人潮停了下來，大家都停下腳步往同一個方向看去。

對喔！牽手也是要技術……

「啊嗚！」

如果是看動作片的觀衆，他們兩人的打鬥一定會贏得不少掌聲，可是這一廳是上映文藝大作，對於破壞氣氛的卓也和男人，觀衆毫不留情地便拿起手邊的東西砸了過去。

「請不要誤會，我的工作自始至終都是保護創也少爺而已。」從我背後傳來卓也冷淡的聲音。

「……」創也看着眼前開心的艾莉絲，艾莉絲則興奮地看着往來的行人及街上的攤位。

不是大家討厭創也，也不是創也討厭大家，因爲學校有活動時，創也也會開心地跟大家分工合作。

很好，一切都很完美。

原來如此……

對於不懂的事情，只好問羅！我問創也：「怎麼做才能若無其事地牽起對方的手？」

我只有聳肩的分。

嗯，後天到學校我要跟大家說這件事。

「掌握節奏跟時機！」創也給我建議。「對你這樣既沒技術又沒經驗的人來說，是最簡單的方法。」

「那是因爲有個可疑男子抓住創也少爺的肩膀。」卓也用機械式的口氣說道。

雖然對後面的觀衆感到很抱歉，不過我沒有時間把身體壓低。我將正太郎夾在腋下，穿過座位與座位間狹窄的通道。回頭一看，創也也將艾莉絲抱了起來，而那男人則跟在創也身後。

是卓也！卓也用腳把那隻手給踢開。

觀衆的叫罵聲突然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sinpuku？一時想不到漢字怎麼寫，先用羅馬拼音記下來。

「搞什麼鬼啊！」

微微睜開眼睛，我看見一對身形嬌小的情侶，走在走道上。

我們離開EMA 16後，走向電影院附近的行人徒步區。

「我覺得要報警。」創也拿出手機。

啪哩……啪哩……

「然後，設法使你手的振幅與她的一致，最後再鼓起勇氣牽住她的手！」

我趕緊回頭一看，那男人的手正抓着創也的肩膀。

……我在想，如果班上有像正太郎這種傢伙在，我會不會跟他成爲好朋友？

「反正我們有卓也在，今天的任務會輕鬆許多。」我輕快地說。

創也小聲地對我說：「你不羨慕正太郎嗎？你就沒有那種若無其事牽起崛越手的技術。」

發生什麼事了？我跟創也不夠高，被周圍的人羣擋住，所以什麼也看不到。

細微的聲音，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不會引起觀衆注意的聲音。這是肉食性動物瞄準獵物準備攻擊時的腳步聲……

我總算感覺到創也在班上的存在。

「首先要配合她的步調。」

第四場　街頭表演

「看不到了啦！」

「我在泡沫紅茶店說過。對艾莉絲來說，今天是很珍貴的一天。警察一來，不就什麼都毀了？」

「哇！」此時背後傳來創也的叫聲。

正太郎帶着戒備的神情從我手中接過紅色氣球，走近艾莉絲身邊，然後將氣球綁在她腰上，牽起她的手。

糟糕……手頭上有的東西，只有喫到一半的爆米花、洋芋片、口香糖，還有嘴巴里晈着的吸管。中杯可樂忘了拿走，口袋裏則還有幾根牙籤和糖包。

創也總是帶着冷冷的眼神。當大家鬧成一團時，他卻冷靜地觀察周遭，而班上同學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漸漸跟創也產生距離。

「我希望她臉上永遠掛着笑容。」正太郎撥撥劉海說。他白色的牙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創也板着臉，什麼也沒說。

我跟那男人的距離大約五公尺，所以絕對不會打偏。

但過了一會兒……

昏暗的室內，突然間臉上被什麼東西打中，那男人用手輕撫臉頰。就在那一刻，他手中的刀子掉落下來。「哐啷！」

我拿出筆記本寫下：掌握牽手的技術。

「我不知道。問他什麼他也不說，但我又不能一直把時間耗在他身上，所以就把他交給警察處理了。」

我拉緊橡皮筋，瞄準他的臉。

創也立刻就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他手上握着東西，那東西透過電影放映機的光芒看來，像是一把刀子！

「話說回來，我沒想到創也竟然是個熱心助人的好人。」

我睜開眼睛，把意識從山中瞬間拉回EMA 16，發現有個男人正往正太郎和艾莉絲的座位靠近。

卓也一記快速回旋踢攻去，男人勉強躲開來，接着右手快速出拳反擊。

我回頭一看，只見卓也滿臉疲憊。

卓也開始行動。他一把抓住那男人的胸口，把他往上舉。卓也的力氣真是相當驚人。

正太郎開口。「天氣這麼好，一直待在昏暗的電影院裏不是很可惜嗎？你不覺得我們更適合在太陽下活動？」

「紅色氣球是給艾莉絲的禮物。」說完，我讓正太郎拿着紅色氣球，然後將黃色氣球綁在正太郎的腰上。

「內人，快起來！」

不過卓也連閃都沒閃。只聽到「蹦」一聲沉悶的聲音傳來，卓也若無其事地阻止了男人的拳頭攻勢。

他和我們不一樣。對體型較大的大人來說，要穿過座位間狹窄的通道不太容易，可是這樣下去，我們一定會被追上的。

不妙！我將正太郎放下來，打算回頭去幫助創也。

只能將就一點，看這些東西能幫我們什麼了……

嗯，跟笑容燦爛的傢伙當朋友似乎也不賴。

星期六的行人徒步區，擠得水泄不通。這樣一來，就算那男人追上來，也不容易發現我們。

創也嘆了口氣，將手機收進口袋。「OK。我會盡全力支持你們的約會。」

我小聲地附在正太郎的耳邊說話。「謊話說得不錯喔！」

卓也回答道：「那些小孩怎麼樣，都跟我沒關係。但是，保護你是我的工作。」

「……你不是說不保護我們嗎？」創也問。

正太郎聽完後，臉上纔出現光彩。

我安心地閉上眼。

卓也的黑色西裝上到處都是爆米花，頭髮還有一股甜甜的香味飄過來，不過那不是髮雕的味道，而是剛剛頭上被倒了柳橙汁的關係。

可是，怎麼做才能好好掌握……

「可是卓也剛纔不就保護我們了嗎？」我邊問，冷汗邊不停冒出來。

我將橡皮筋套住左手大拇指跟食指，中間夾了一塊可樂喝完後剩下的冰塊。簡單的彈弓完成。

可是，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我點頭附和奶奶說的話。

卓也一點也不在乎那些聲音。只要一開始工作，他就會完全不顧周遭人的眼光。

這樣一來即使在人羣中也不會找不到他們。

我和創也抱着正太郎和艾莉絲，往大門的方向奔跑。

卓也回答的語氣，就跟拾金不昧的誠實小學生一樣。

「艾莉絲就拜託你了！」我丟下這句話後，立刻把正太郎從座位上抱起來。

算了，我知道創也是個好人，而這發現讓我很開心。

「今天我想讓艾莉絲開開心心地過。」正太郎低聲說。

卓也很快就好戰鬥位置。從他沒有脫下西裝外套這點看來，他並沒有把對方看在眼裏。

我們不想被認爲跟卓也是同一夥的，於是靜靜地離開了電影院。

「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來歷？」創也問。

「總之，請先到安全的地方避難，這個男人讓我來解決。」

所以，如果大家知道創也拼命要保護這對小學生情侶的話，這樣一定可以拉近和同學之間的距離。

我聽完卓也的話後，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這個社會沒有一點關係還是行不通的啊……

我和創也什麼也沒說。

我收起筆記本。然後我說出我所注意到的事情。

「你們不要站起來！」

「接下來目測她手的振幅（日文發音爲sinpuku）。」

他應該是害羞吧？

相反地，正太郎跟艾莉絲矮小的身材，可以輕易地穿過人羣。我只看到黃色及紅色的氣球在人羣中前進。

關於敵人的情報——零！

「叔叔，等一下！」正太郎阻止了創也的動作。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我走到賣氣球的攤位上，買了紅色及黃色的氣球。

行人徒步區熱鬧的氣氛，讓我的心情緩和不少。

雖然是老掉牙的臺詞，可是艾莉絲的臉頰卻微微地紅了。（該不會是感動？）

果汁罐、爆米花、電影簡介——各式各樣的東西向他們飛去。

卓也舉起男人，把他往走道一丟，但那男人的身體像貓一樣蜷縮成一團，又重新站了起來。他雖然已經做好戰鬥姿勢，可是看得出來他很害怕。

「爲什麼看到一半就要離開？」艾莉絲略帶不滿地問。

創也說的話我一字不漏地全抄下來。

可是……抓住創也肩膀的那隻手，被狠狠地撥開。

「好像有街頭表演。」高個兒的卓也說。

我和創也試圖用肩膀跟手肘往前擠，但不高不矮的身體，行動起來相當不方便。

我們總算往前了一些，可以透過人們的肩膀向前看。

有個頂着白色濃妝、鼻子上還有一顆紅色小球的小丑，他重複着手上六個保齡球瓶不停拋接的動作。那是雜耍的一種。

在小丑旁邊可以看見日本電視臺的攝影機。現在錄了之後，晚上的地方新聞就會播出了吧？光這樣想就讓我緊張起來。

小丑手上的保齡球瓶，簡直像有繩子連結一樣，規律地在空中飛舞着。

「喔！喔！」人羣中爆出熱烈的歡呼聲及掌聲。

所有的保齡球瓶都接住後，小丑向人羣行了個禮，然後拿出撲克牌。

那撲克牌的大小跟我們平常玩的不太一樣。跟筆記本差不多大小的紙牌，在小丑熟練地操作之下，彷彿活了起來。

人羣中又爆出掌聲。

「下一個表演我想請觀衆朋友一起幫忙。」小丑說話的同時，穿着同樣衣服的助理也出現在現場。

助理看看人羣，像是猶疑不定該選擇哪位觀衆纔好。

他的眼神突然停住，將綁着紅色氣球的艾莉絲帶到小丑面前。

觀衆再次給予掌聲。

「好可愛的小公主，你叫什麼名字？」小丑問艾莉絲。

「艾莉絲。」艾莉絲笑着回答。

「好可愛的名字喔！」小丑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線。

小丑身旁的助理抓住艾莉絲的肩膀，艾莉絲的身體則因爲驚嚇而微微顫抖。

小丑環視人羣，舉起手來。「現在，這張紙牌將要攻擊可愛的小公主。」紙牌在小丑的左右手中來回移動。

「艾莉絲小公主，你不要害怕，乖乖睡覺……」小丑從口袋中拿出銀色懷錶，在艾莉絲眼前左右搖晃。「請看着懷錶，你將漸漸沉睡……」

創也微笑說：「可以，我有得到許可。」創也開心地高舉旗幟，然後面對正太郎又問：「接下來你們打算去哪裏？」

創也伸手指向大馬路對面的漢堡店。

糟糕！這樣下去不行。

算了，沒追上來就是一件好事……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看到創也快速收拾托盤，我說：「你有說『我喫飽了』嗎？」

「這是艾莉絲媽媽給的嗎？」我問。

「可是剛剛你說要請客的。」

我們坐在窗邊的櫃檯式長桌前，面對着大馬路。

卓也脫下上衣。「這種程度的對手，十個也不是問題。」

「放心！」創也自信滿滿的聲音，跟剛剛陷入沉思的模樣，大不相同。「剛纔我聽到內人說要請客，我們就放心地到對面那家店。」

雖然不太有誠意，不過我已心滿意足了。

耶……什麼意思？

……等一下！

「……內人，謝謝你的招待。」

我越過前面人的肩膀，瞄準艾莉絲身上的紅色氣球，用力吹吸管。

我快速算了一下敵人的人數。「八個人啊……」

爲什麼會有個漏洞？但沒有時間想這些了。

「……不管味道再怎麼好，漢堡終究是垃圾食物，對美食家的我而言，不合胃口。」

但是，四周都被敵人包圍了……咦？

艾莉絲閉上眼睛。我知道她的身體漸漸無力，不過助理已經緊緊抓住了艾莉絲的肩膀，使她不至於倒下。

那一刻敵人迅速向卓也湧上去。

每日半價！使用本券再半價！——折價券上醒目地寫着。

往身邊一看，創也跟我一樣被擋住而無法前進。

「那你不要喫！」我正要搶過創也手中的漢堡，但創也卻一口氣把剩下的漢堡全塞進嘴裏。（美食家纔不會用這種方式喫東西哩！）

我和創也揹着正太郎跟艾莉絲，快速地躲在卓也身後。

「那我們去喫漢堡吧！」正太郎從口袋中拿出漢堡店的折價券。

我想開口問，但創也已經從座位上起身了。「不過一直待在這裏，正太郎跟艾莉絲也會覺得無聊。爲了讓他們兩人的約會圓滿成功，我們還是走吧！」

我和正太郎推開漢堡店大門，剛要踏進去之際，卻被創也阻止。「等一下！我們到對面那家漢堡店喫。」

「我想去車站前面的兒童公園……」

妨礙我們的那些男人們，全都戴着太陽眼鏡，該不會他們都是要綁架艾莉絲的成員吧……

「你要喫的話，要自己花錢買。」

「好好喫、好好喫喔！」艾莉絲開心地啃着漢堡。

小丑張開血盆大口。「接下來讓我們盡情享受這一幕吧！」小丑說完，放開指間夾着的紙牌。

我轉頭，還以爲我們被敵人團團圍住了，但錯了，有個地方出現了大漏洞。

是、是！

「嘿、嘿、嘿……」小丑正發出怪異的笑聲，而剛剛阻撓我們的那些戴着太陽眼鏡的男人們也跟了過來，將我們團團圍住。

沒想到家裏有錢的創也，也有貪喫的一面。

那一聲巨響讓艾莉絲恢復了意識，同時被聲音嚇到的人羣中也出現小小的騷動。

話說回來，創也還真悠哉，完全沒意識到敵人隨時可能偷襲我們。於是，我開口道：「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卓也不在身邊，萬一被偷襲就糟了。」

對喔！也到了午餐時間。

「『家族遊戲』，導演是森田芳光。」創也迅速回答，然後驚訝地看着我。「我太小看你了。你問我『家族遊戲』這部電影，莫非你也注意到了？」

「艾莉絲！」我也跟着叫喊，但沒有用，艾莉絲依然神智不清。

我想往前更進一步，以防事故發生時，我可以迅速搶救艾莉絲。可是，擋在我前方的人羣，像是刻意要阻撓我一樣，動也不動。錯！他們擺明就是要妨礙我。在我前方戴着太陽眼鏡的男人們，回過頭來對着我微笑。

我拿出口袋的吸管，用牙籤插住爆米花碎片，接着再將牙籤塞進吸管中。

那家店價錢較高，但評價很好。

「創也……你要海報幹嘛？」我問。

接着，我看到小丑張開握着紙牌的手……

我跟艾莉絲之間的距離有點遠，而且即使沒有風，我也沒有信心會命中目標。

卓也跟我們有一大段距離。他雖然想穿過人羣，卻因爲龐大的身軀而困難重重。

像這樣坐一橫排面對着大馬路，讓我想起以前重演過的電影。那電影叫什麼名字來着……沒關係，這時候身邊有本像「行動雜學事典」一樣的創也，真是非常方便。於是我趕緊問創也。

「叔叔，我沒辦法！」正太郎苦惱的聲音傳來。「他們抓着我，我動不了。」

咦……？

「……」

誰知創也卻動也不動，整個人僵在原地，好像在思考什麼一樣。

創也從剛剛起就都沒有開口，不知在想什麼。但這時最好不要隨便跟沉思中的創也說話，這是我跟他相處後學來的經驗。

但我還來不及驚訝便脫口而出。「創也，放開他。要喫漢堡的話，我請你。」

「正太郎！」我朝着前方飄動的黃色氣球吼叫。「事情不妙！趕快去救艾莉絲！」

我停下腳步，但敵人們完全無視我們的存在，大家都注視着卓也。

砰！紅色的氣球破裂。命中紅心！

「嘿、嘿、嘿……」

正太郎、我、創也，還有卓也走到艾莉絲身邊。

創也全然不聽正太郎的抱怨，只是認真地瞪着折價券。

耶……竟然絲毫不把我們看在眼裏。

這時，創也伸手握住正太郎拿着折價券的手腕。

「我餓了。」艾莉絲對着正太郎說。

「卓也，沒問題？」創也問。

「九個人。」創也立即糾正我的錯誤。（好不容易，我可以好好表現一下……）

「幹什麼！剛剛我講過，這張折價券是我跟艾莉絲的分！」

小丑不懷好意地笑着，笑容彷彿黏在他白色的臉上。

創也沒說話，但大概是認爲我說得沒錯，於是他雙手合十說道：「我喫飽了。」

「叔叔，別說不可能的事，我沒有那家店的折價券。」

「對招待你的人的感謝呢？」

「艾莉絲！」正太郎叫喊着，但是進入催眠狀態下的艾莉絲，卻絲毫不理會正太郎，只是用朦朧的雙眼盯着小丑。

「那我不要喫，我就不用請你了。」我一口回絕創也。

不妙！我脖子上的寒毛倒豎，我有股不好的預感……

我牽着正太郎和艾莉絲的手，朝創也叫喊：「快！從這邊！」

我一說完，創也就立刻放開了正太郎的手腕。

沒有時間想些有的沒的了！我背起艾莉絲，抓着正太郎的後頸，然後踢了創也一腳，硬是把他帶離現場。

「本來收集免費東西是你的專長……」創也走出店門口，一邊順手地將綁在欄杆上的旗幟拔了下來。

可是，我沒有時間猶豫。

說完，創也伸出一根手指。「我想再喫一個漢堡，你要喫嗎？」

正太郎點點頭。

和卓也一起擊退敵人？不可以！一旦這麼做，就沒有人保護正太郎和艾莉絲了，我們反而還會成爲卓也的負擔。

卓也蓄勢待發準備應戰、小丑不停地洗手上的牌，完全是動作場景即將開始的氣氛。

創也離開之前跑去櫃檯，不知道跟櫃檯姐姐說了些什麼。但這時，櫃檯姐姐露出笑容，將漢堡店的海報交給創也。

對了，這時候我們應該要採取什麼對策？

這時，創也說出驚人的回答。「待多久都沒關係，只有在這裏纔不會被偷襲。」

卓也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從他脫掉上衣看來，事情恐怕沒有這麼樂觀。

我們沿着大馬路走。照理說應該要「逃跑」的，但卻提不起勁。因爲也沒有人追上來……

最左邊的是我，旁邊分別是創也、正太郎和艾莉絲。

最好的對策是，帶他們兩個人到安全的地方避難。

只有一個人——創也表情有略微不滿。

耶？我注意到什麼……

「很好！很棒的約會場所！」

「喂，可以嗎？」我企圖阻止他。

「只有我跟艾莉絲的分，沒有叔叔的。」

創也推着正太郎跟艾莉絲的背，往對面的漢堡店前進。我想拉住他，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們三個人已經魚貫地進入漢堡店了。

這傢伙，有這麼喜歡漢堡嗎？

現在，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

啊啊，除此之外我也學了不少東西，比如此刻創也的腦袋裏，一定在思考什麼我無法想像的事情。

敵人們紛紛拿出武器：蝴蝶刀、伸縮式警棍……

我以爲敵人會追上來，一面跑一面回頭看，但後面竟然沒有追兵。

第五場　耶？惡作劇公園

「普通啦！」雖然嘴上這樣說，但正太郎也一副滿足的模樣。

畫着大濃妝，我看不清小丑臉上的表情。但可以確定的是，小丑和助理、還有戴太陽眼鏡的男人們，他們都是企圖綁架艾莉絲的同一夥人。

……創也莫名high了起來！

「我們出發吧！」創也舉着旗幟高聲地說。

在他身後依序是艾莉絲、正太郎和我。我們好像桃太郎故事裏的那一行人：創也是舉着旗幟的桃太郎、艾莉絲是雉雞、正太郎是狗，那我不就是猴子……

「糯米糰子在哪裏？」我問創也。他回給我一個疑惑的神情。

午後的兒童公園。

公園裏有立體方格鐵架、盪鞦韆、單槓等任何公園都有的遊樂器材，小朋友三三兩兩地玩着遊樂器材。

另外有個帶狗來公園散步，卻坐在長凳上睡午覺的中年男子。一旁無趣的小狗，嗚嗚地叫了起來。結果被吵醒的中年男子，從一旁的籃子裏拿出一根狗骨頭拋向狗兒，小狗立即停止鳴叫，中年男子也接着繼續午睡。

穿着紅色套裝的姐姐，坐在不遠處的另一張長凳上。她戴着大帽子及太陽眼鏡，以致我看不清她的臉，我印象比較深刻的反而是她手上的棉花糖。我從沒看過將棉花糖喫得那麼優雅的女生。

成熟的女人！我在心裏暗想。

艾莉絲和正太郎奔向盪鞦韆而去。

「啊，等一下！」創也叫着他們，把旗幟交到正太郎手上。

「幹嘛拿這個？」正太郎忍不住抱怨。「拿了旗幟怎麼玩！」

「不用一直拿在手上，」創也硬把旗幟塞到正太郎手裏。「你把它立在你的身旁，這樣做可以保障你們的安全。」

「……」與其抱怨，倒不如趕快去玩的正太郎，舉着旗幟跑向盪鞦韆，和艾莉絲一起玩了起來。

「內人，你不用那麼累，休息一下吧！」創也對着在垃圾桶裏找尋可以使用的東西的我說。

「可以嗎？什麼都沒準備，萬一又有敵人……」我邊說邊把消氣的躲避球放回垃圾桶裏。

「我早已做好準備。」說完，創也擦了擦眼鏡。「我知道敵人的弱點。無論他們使出什麼手段，都戰勝不了我們。」創也充滿自信地說道。

嗯……既然創也都這樣說了，我就相信他。

這時……

「總算找到你們了。」卓也把西裝外套夾在腋下對我們說道。

果然創也在本人面前實在說不出「崛越導播不是普通的導播」這種話。

戴太陽眼鏡的男人們也全都拿下眼鏡、治療傷口。原來這些人是崛越導播的部下——A到Z。

突然間，有輛小型巴士停在公園入口。門打開後，一羣戴太陽眼鏡的男人紛紛下車。

「你忘了嗎？創也少爺，有權力命令我的是龍王集團的高層。」卓也的立場堅定不動搖。

跟我想得恰好相反。綁架犯打扮成外送人員的模樣，而他變裝的小道具，就是提着外送箱……

突然，中年男子「哇」一聲尖叫起來，趕緊用衣服覆蓋住一旁的籃子。

我開始仔細回想。事情一開始是艾莉絲跌倒的那一幕。當時我們看到提日式外送箱的男人，直覺就認爲他想綁架艾莉絲。

此時，創也喫驚地看着我：「內人，你在說什麼？當時說到『家族遊戲』這部電影時，我以爲你都懂了。」

接下來，再也沒有人敢靠近。

卓也坐在離我們有些距離的鞦韆上，我和創也就站在崛越導播的面前。

「崛越導播是電視人，當然是要錄節目。」

被創也一問，我搖了搖頭。幹嘛要提着那東西去犯罪？

帶狗散步的中年男子此時拿出籃子裏的小型攝影機，對着我們拍攝。

「創也，我有問題！」我舉起手。「我已經知道外送人員利用放在外送箱中的攝影機錄影，可是他要錄什麼？」

卓也搖搖頭。「我沒有逃。因爲他們全被打倒，所以我纔來到創也少爺的身邊。」

卓也輕鬆地伸出右手，擋下鐵管，而鐵管彷彿有磁鐵一般，牢牢地吸在卓也手上。

卓也看看我們，我和創也則互看一眼——她是誰？

可是……嗯，對現在的我來說，不瞭解的地方還多着呢！

那名女性手被綁在身後，臉上畫着大濃妝、身材微胖。她的穿着很時髦沒錯，卻不太適合她。

「卓也，你還好嗎？」我擔心地問。

創也斷言，然後轉頭看着我說了句：「對吧？」

我拿着攤開的海報走近中年男子，雖然腳邊的狗對着我叫，但我一點都不在意。

「周遭人反應如何？」創也問。

我攤攤手跟創也說：「我投降！趕快說給我聽。」

卓也每向前走一步，對方就往後退一步。很明顯地，他們在發抖。

到底中年男子看了海報後，會有什麼反應？但是，一個一個問也是很麻煩。反正照着創也的話去做就不會錯……不對，我看是錯得離譜。

「這就對了。但是那男人卻提着外送箱，所以重要的是那隻外送箱。爲了要讓整件事看來更自然，那男人故意打扮成外送人員的裝扮。」

「龍王，我徹底敗給你了。」一邊由助理卸妝，小丑——不，崛越導播一邊說。卸完妝之後，崛越導播將他平常戴的黑框眼鏡戴起來。而他身上穿着的小丑服，卻意外地相當適合他。

清清喉嚨後創也繼續，「……崛越導播是個收視率至上且敏銳的導播。」

「反應啊……」卓也想了想說：「大家看得很入迷。當我打倒最後一個人時，旁邊還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甚至有人丟小費給我。」

「那麼……」創也伸出食指，「你仔細從事情的開端回想看看。」

「剛剛在行人徒步區，被你的部下們包圍時。那時候，包圍着我們的圓圈，突然間出現了一個大漏洞，那看起來就像是爲了不妨礙錄影而故意留的。綁架犯會注意這種事，不是很怪嗎？」

創也點頭。「沒錯，而且我們會大獲全勝。」

「看到這名人質，你還要打嗎？」

我一步一步接近。

卓也並沒有脫掉外套。由此看得出來對方沒有很強。

第六場　耶？惡作劇公園＝～無話可說～

但是小丑依舊不怕死。「把艾莉絲交出來！」

日式外送箱……

……我不懂。

中年男子並沒有漏掉這個姿勢，立刻將鏡頭換到側臉線條看得最清楚的地方。

「對！是『哥哥』，不是『叔叔』。」卓也表情相當認真地回答道。

「那個小丑和助理，以及戴太陽眼鏡的男人們，都是格鬥的門外漢。雖然他們的武器很厲害，可是看到他們的使用方法後，我不禁捏了一把冷汗。」說完後，卓也穿上了西裝外套。

仔細一看，他們的太陽眼鏡的鏡框彎得彎、斷得斷，還有人臉上帶着瘀青、鼻孔裏塞着面紙團。接着，小丑最後一個下車。

艾莉絲的媽媽，滿臉愧咎地站在一旁，艾莉絲此時則緊緊抱着媽媽的大腿。

「這不難想像。趁艾莉絲和正太郎不注意時安排攝影師，錄製兩人約會過程的節目，這種節目的名稱大概是『第一次約會小學生篇』之類的？」創也說。

不過，沒有時間繼續討論了……

「這次你別想逃！」小丑的聲音充滿怒氣，白色的臉上到處是紅斑——原來那是鼻血。

突然……

「嗯……」創也將手放在下巴說道。

「我沒有撿，不過我拿了這個。」卓也露出微笑，從口袋中拿出一顆糖果。「大概以爲是在拍英雄傳吧—有個小孩對我說：『哥哥，你好強喔！送你。』就把這顆糖果當成禮物送我了。」

卓也嘆了一口氣。「讓我說清楚一點，」卓也邊說，手上的鐵管還邊對着小丑。「艾莉絲有沒有被綁架，或是人質會怎樣，都跟我無關，我的工作只是保護創也少爺而已。無論是誰妨礙我工作，我都不會饒過他。」沉穩的語氣，仍帶有相當的魄力。

直到現在，我終於瞭解外送箱中裝的是什麼。

「把艾莉絲交給我們。」小丑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

這時，戴太陽眼鏡的男人們及小丑，大家全都嚇了一大跳。

不，不只是我。卓也、正太郎、艾莉絲也都瞪大眼睛呆在原地。

「你沒有撿嗎？」我問。

「卓也，等一下！」創也阻止卓也。

……嗯。

但是，無論哪一種團體，都會出現有勇無謀的年輕人。大概二十歲左右吧！有個拿着鐵管的年輕人朝卓也飛奔而來。

卓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耐煩地往前走。而我和創也則走到正太郎跟艾莉絲身邊。

「你看，我們贏了。」創也得意地說。

我很想點頭，但是事情到底是如何，我還搞不清楚，只好曖昧地微笑。

「卡！」小丑仰望天空大喊。

創也指指坐在長凳上帶狗來散步的中年男子。「把海報拿給他看。」

鐵管在頭上轉了幾圈後，卓也將它收在右邊腋下。

「啊、哇、哇、哇、哇！」一連串的尖叫後，鐵管被奪走的年輕人跌坐在地上。

一旁戴太陽眼鏡的男人們則虛脫地跪在地上。

「不用擔心，我只是有點累……」卓也說。

「攝影機？」創也問道，崛越導播則舉起右手示意。

因爲艾莉絲在媽媽身邊，此刻的正太郎顯得無所事事。

這時，在車站遇見的外送人員，邊搔頭邊從小巴士上走下來。

「有個很大的疑點，」創也伸出食指叫道，「他叫你『哥哥』，而不是『叔叔』。」

「事後回想起來，我們疏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們必須多從日式外送箱這點來思考。」

衣服還很整齊，也沒有受傷，但聲音聽來很疲倦。

「媽媽！」艾莉絲大叫着想要飛奔到媽媽身邊，卻被正太郎一把抱住。

創也走近小丑身旁。「我想，你應該好好跟內人他們說明一下，把鏡頭換個方向。崛越導播？」

可是，沒多久小丑的臉上就現出害怕的神色。原來卓也正握着鐵管，一步步靠近小丑。

崛越導播點點頭。

「卓也，你是從他們手上逃出來的嗎？」創也問。

說完創也還把手指向鏡頭，故意耍帥。「It"s a showtime！」雙眼最後還不忘盯着鏡頭看。

同時……

戴太陽眼鏡的男人們，無不點頭表示贊成。（難道他們不覺得丟臉……）

「沒有必要打架？」卓也問。

「錄什麼節目？」

「哈、哈、哈、哈……」小丑大膽地笑着。「你實在很厲害。憑我們的力量，就算有上百人……不，上千人也贏不了你。」

「假如他是綁架犯，日式外送箱反而會造成他的麻煩。你想要綁架別人時，會刻意提着沉重的日式外送箱，去綁架他嗎？」

但是……

百思不解的我，在心裏大喊：喂，你也幫幫忙！這海報能看嗎？但我也只能乖乖攤開海報。（我還真是說不出口……）

「嗯……懂是懂啦……不過，正太郎、艾莉絲還有卓也他們不懂，我認爲有必要說明一下。」

「可是，等你看到這個，還打得下手嗎？」小丑舉起右手後，助理立刻將一名女性帶下車。

平常一家人喫飯，大家會圍着桌子四邊坐下。但是，拍電視劇時，一定會有一邊空着不坐人。因爲如果有人坐在那裏，肯定會妨礙到錄影。另外，像電影「家族遊戲」裏面有一幕，是大家呈一橫排坐在長條桌前喫飯。

創也終於開口，「雖然麻煩，但我還是要從頭說起。」

轉得真好！我實在佩服創也頭腦的靈活度。

「錄影過程很順利，但是內人和我注意到可疑的外送人員，並且誤以爲他是綁架犯。照常理來說，錄影會立刻中止，然後工作人員會上前跟我們說明事情的原委，希望我們配合錄影。可是，崛越導播……」創也話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中年男子睜大雙眼看着海報，就像看到鬼一樣。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崛越導播問創也。

「嗯……」雖說如此，但是爲什麼贏，我還是不懂。

「啊啊，內人，不對啦！不是給他們看。」

很難相信，比起卓也他們竟然更害怕一張海報？

創也繼續說道：「我知道。可是，你沒有必要跟他們打架，不用把自己搞得那麼累。」

「你、你沒看到我手上有人質嗎？」小丑的聲音不由得激動起來。

「喂，內人，把這個拿給他們看。」創也交給我的，是剛剛在漢堡店拿的海報。

原來如此！

「哇！」年輕人尖叫一聲，舉起鐵管往卓也頭上砍。

「崛越導播利用這個突發事件，將節目臨時改成——『保護小情侶不被綁架的國中生二人組』。」

崛越導播再次點頭。

「當我們在泡沫紅茶店時，崛越導播早已經準備好，安排綁架犯拿着刀子埋伏在電影院中。」

「有問題、有問題！」我又舉手。「那崛越導播怎麼知道我們要去看電影？」

創也點頭。「因爲正太郎手上有電影院的折價券。」

「叔叔，等一下！」正太郎插嘴。「難道我媽媽也跟他們是一夥的？」

「沒錯。你和艾莉絲的媽媽就是希望你們到電影院或泡沫紅茶店，所以才把折價券給你們。」

「……」

「正太郎，是你說過艾莉絲的媽媽想讓艾莉絲多點曝光的機會，所以你應該有注意到吧？」

聽完創也的話，艾莉絲的媽媽不由得低下頭。

「而且，正太郎和艾莉絲的行蹤完全被掌握了。」說完，創也向艾莉絲借來白兔娃娃。「布娃娃裏恐怕藏着無線電波發送器。」

我也湊上前摸摸布娃娃。的確——尾巴的部分有個詭異的硬塊。

「因爲我也長期被監視，所以我十分了解。」創也不經意地看向坐在鞦韆上的卓也，但卓也裝作不知道。

「崛越導播安排我們在電影院中遭受攻擊，這時扮演綁架犯的部下和卓也的打鬥，引來電影院觀衆強烈的不滿。因此，收視率至上的崛越導播立刻改變節目方針，換言之，節目重點改爲綁架犯與卓也的激烈打鬥。」

「龍王，你真是不簡單，連我製作節目的方針都相當清楚。」

被崛越導播一稱讚，創也馬上害羞地低下頭。

「可以理解的是，我們從戴太陽眼鏡的男人們手中逃出來的時候，如果他們的目標是艾莉絲，絕對不會讓我們逃跑，一定會馬上就追過來。但是，他們卻無視我們的存在，準備和卓也對決，那是因爲對決會增加節目的可看度。」

我用力點頭。怎麼說，崛越導播都是個「收視率至上」的導播，絕對會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最後的疑問。」我舉手。「爲什麼崛越導播他們要害怕漢堡店的海報？」我站在創也旁邊攤開海報。

突然，帶狗散步的中年男子發出『哦、哦』的叫聲，立刻將鏡頭移開。

「小朋友誠實最重要。」

「好久不見。」

原來如此……

等我恢復意識時，崛越導播一行人早已走得不見人影。

立體方格鐵架，小時候覺得是難以征服的雪山，如今看來卻如此矮小。

創也也舉起手。

寫冒險小說卻來公園找資料？這我還是頭一次聽到。一般不都是去熱帶叢林或無人島……

這句臺詞他之前也說過。

「是喔！那如果有人約她去看電影，你會很開心羅？」創也說完，朝着我眨眨眼。

那個穿着紅色套裝、紅色亮皮高跟鞋，優雅地喫着棉花糖的女人。

麗亞撥撥頭髮。「啊，真可惜。我以爲我們只在電玩方面是敵人，還盼望你們能幫幫冒險作家——鷲尾麗亞哩！」

「你們是來公園玩的吧？鞦韆、單槓、立體方格鐵架、沙坑……一來到公園，我就有股興奮感。」

好久不見？我不認識她啊……

「拍電視臺外景而已，不是多大不了的事。」創也裝傻。

創也也笑着與崛越導播握手。

好厲害！好自然的一句話！我對創也的崇拜度不禁提高。

……爲什麼？

這是自從在「電玩聖殿」分開後，我們第一次見面。

耶？

「很簡單的道理。對民間電視臺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觀衆，而是贊助商。」創也說。

回頭一看，卓也已經離開秋千，站在我們身後

我和創也、卓也和日本電視臺的人這麼多人——製造的大混亂，彷彿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這讓我突然羨慕起他們兩個人。

我點頭。

創也說：「有本書是這樣寫的：在專家面前出現時，同一雙鞋千萬不要穿第二次……」

「出來散步，轉換一下心情，沒什麼。」我若無其事地說。

呼～～看到他們，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被她一說，還真是如此。

這時……

麗亞和創也互瞪對方一眼。平靜的星期六，空氣彷彿瞬間凝結。

「男主角被車撞傷，或撞人的車是A公司的車的話？」

「取材。爲下一部小說找找看有沒有資料可供參考。」

麗亞……鷲尾麗亞小姐？

我立刻奪過手機切掉電源。「下次再試吧！」我擦了擦頭上的汗。「他們都回去了嗎？」

「就算約美晴，她也不會去看電影。」

走出公園後，我對着他們兩人大喊。「喂！正太郎、艾莉絲！再見！」

呼……

創也沒回話，只是微笑。

「啊，我們……」

「你來公園感受興奮感？」我繼續問。

我找尋艾莉絲及正太郎的蹤影。他們正兩小無猜地玩起盪鞦韆，艾莉絲的媽媽則站在不遠處。

麗亞從包包裏拿出昆布糖放進嘴裏。「看起來雖然是同一雙鞋，但其實不一樣。我喜歡紅色的鞋子，所以同一款式買了好幾雙。」

換句話說——「我們本來要去的漢堡店，是節目的贊助商，但實際上我們去的漢堡店，卻是他們的競爭對手，當然海報也是對手的東西。所以，節目中不能出現這張海報。」

「假設有一部連續劇是由A汽車公司贊助，」創也舉個例子爲我說明，「帥氣的男主角開的車，當然是A公司的車。uand？」

崛越導播看起來是任性地在製作節目，可是實際上他也相當辛苦。

突然有人跟我們說話。

「對了，真人版角色扮演遊戲進行得如何？」

「賓果！」創也爲我拍拍手。「當然，大方有雅量的贊助商是不會介意這點小事的，可是節目製作小組如果沒有萬全的注意是不行的。」

「那麼……我的話到此結束。我可以離開了嗎？」創也詢問崛越導播。

我攤開海報試試他們的反應。結果崛越導播就像吸血鬼看到十字架的反應一樣，立刻用手矇住臉。

創也聳肩。

「答對了！會損害A公司形象的場景，一律不使用A公司的車，節目製作小組會十分留意這方面的事情。經過解說你應該瞭解，崛越導播他們要害怕這張海報的原因了吧？」

明明就是太陽普照的公園，對我來說卻是暗無天日。崛越導播的聲音也離我越來越遠。

在公園玩對我們來說，的確是個大冒險。

「哦，沒錯。但目前上映的電影中，大部分她都在試映會看過了。因爲我工作的關係，會收到許多電影試映會的邀請函，所以從小她就習慣在試映會上看電影。直到如今，要她花錢去人擠人的電影院看電影，她纔不肯。」

「大部分的畫面上都有創也少爺，但是創也少爺是龍王集團重要的繼承人，一旦名字或臉出現在電視上，會提高被綁架的可能性。」說完卓也拿出手機。「今天的事要跟高層報告，請他們趕快跟日本電視臺聯絡，阻止節目播出。」

此時，正太郎開心地豎起右手大拇指。「叔叔，掰掰，有空的話再找你們玩！」說完正太郎又跑向艾莉絲。

我歪着頭，搞不懂。「難道不是使用別家公司的車嗎？」

「我們也該回去電視臺了。今天很感謝你們協助節目的拍攝，這張二十個超級堡的兌換券就送給你們當作謝禮。我先走了。」

此時，崛越導播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問：「對了，龍王、內藤，你們怎麼會在這裏出現？：

創也灼熱的眼神，死命地瞪着我，彷彿在說我沒種。

我趕緊捂住創也的嘴巴，以防創也說出：我陪內人來演習與崛越美晴的約會。

怎麼辦？我看着創也。

「好忙喔！今天錄好的東西，馬上就要剪接播出。」創也說。

那是皺成一團的折價券。有漢堡店、遊樂中心、卡拉OK——很多店的折價券。

創也只好聳肩嘆了口氣。

崛越導播眯起雙眼，一副「女兒可愛到受不了」的表情。

「在家做餅乾。今天天氣很好，我要她出來走走，但她不肯。」

「爲了我們，你們辛苦了。這是給你們的禮物。」正太郎有些害羞地說。

可是，我依然不是很瞭解。

「我想把那種興奮感寫進小說中。」麗亞眨眨眼，伸展了一下四肢。「不過今天卻有個意外的收穫，竟然能遇見跟慄井榮太誇下海口的兩位。而且我剛剛有聽到，似乎發生了些有趣的騷動？」麗亞的雙眼因好奇而閃耀着光芒。

一看，剛剛在公園裏看到的女人，就站在我們面前。

「跟姐姐透露一下？」

我不禁想——我們本來打算進去的漢堡店，正太郎有那家店的折價券，而給他折價券的是艾莉絲的媽媽，所以艾莉絲的媽媽跟崛越導播他們是一夥的，這一點可以瞭解。

麗亞看到我不可思議的表情後說：「我又不是冒險家，不需要自己親身去冒險，我想要的只是冒險時的興奮感。」

「照到也沒關係，到時候再打馬賽克。」崛越導播嘆了口氣說。

我帶着顫抖的聲音說：「可是，美晴之前當着全班的面，說她喜歡看電影。」

「……直到最後，他還是叫我們『叔叔』。」我說。

……

「真人版角色扮演遊戲」這句話就從麗亞的口中說了出來。真人版角色扮演遊戲是指Real Role-Playing Game，有別於棋盤遊戲或電視遊樂器，也是創也和慄井榮太想創作的終極遊戲。

「謝謝你協助節目的拍攝。」崛越導播疲倦地伸出右手說道。

「麗亞，你在公園做什麼？」我問。

這時，正太郎狂奔到我們面前。「給你！」

但是……

「你要不要試試看？」創也拿出口袋的手機開始撥號。

不過她只是嘴巴上說一說，一點也沒有感到可惜的感覺。

我對創也的崇拜度快破錶了，同時，我的幸福指數也急速上升五公尺。

麗亞只是微笑。大人的微笑——非常有魅力的笑容。（可惜看到嘴巴里的昆布糖，有點小遺憾。）

這問題問得好啊！

「爲什麼？」

「那本漫畫主角的眼睛該不會是這副德行吧？」麗亞將眼睛拉成一條線。

「啊啊，不行。」崛越導播揮揮右手說。

帽子下的頭髮，散落在肩膀上，我這才認出她是冒險作家——鷲尾麗亞小姐。

對於麗亞的說法，創也無話可說。

隨後麗亞首先笑了出來。「也對，探聽敵人情報確實不像慄井榮太的作風，那麼，讓我來透露些許情報給你吧！」

創也嘆了一口氣。「……你覺得我會說實話嗎？」

我們若繼續待在公園，恐怕會打擾到他們，於是我和創也往公園的出口走去，我們身後的卓也則向影子一般緊緊跟隨。

創也憐憫地看着一頭霧水的我，往前走。「你好嗎？麗亞。」

最後創也收下了那些折價券。「謝謝，我就不客氣羅！」

多諷刺的一句話啊！誰知卓也竟然一臉正經地回答道：「這是我分內的工作。」

看着正在撥手機的卓也，創也說：「你人真好，那麼擔心我的安全。」

「那個……」我小聲地問創也。「如果是喜歡的人約去看電影，即使看過也會答應嗎？」

書上常有「眼前一片漆黑」的表現用法，那是真的！

卓也搖頭。「不管他們多努力剪接，今天錄的東西全都不能播。」

「我戴着帽子和太陽眼鏡，你竟然還認得出我？」那女人邊說邊脫掉了大紅帽子及太陽眼鏡。

創也開口說：「對了，美晴今天在幹嘛？」

此時的麗亞宛如高貴的女王。

「朱利爾好像想到什麼了，近期內說不定會做出個成品。好期待喔！」

我想起在「電玩聖殿」裏遇見的朱利爾的臉孔。一個滿頭金髮、擁有日本國籍的白人小學生。我對他的印象，一句話——討厭的傢伙！

「話說到這裏了。回去後我還要寫稿呢！」麗亞說完就轉身背對我們。「掰掰，小朋友們。」

喀喀的高跟鞋聲逐漸遠去，最後只聽見她打開爆米花袋子的聲音。

我和創也張開嘴巴，用力吐了一口氣。其實我們很緊張，卻不自覺。

「朱利爾好像想到什麼……」

「……」

創也沒有反應，只是揉揉肩膀、轉動脖子。

我也不管他，繼續說道：「創也，你不在意嗎？」

「……有件事我要先說在前頭。」創也伸出食指。「我之所以要創作出終極遊戲，目的不在於贏過慄井榮太，而是爲了要實現我的夢想。」接着他伸出中指。創也伸出的食指和中指，恰好是勝利的手勢。「我要創作終極遊戲的結果就是，我一定會贏過慄井榮太。」

……是、是！

我安心不少。這纔是平常的創也。

遊戲創作陷入僵局，不符合創也的個性。還是莽撞、毫不考慮後果的大笨蛋，這樣比較適合創也。

我拍拍創也的肩膀。「既然最初的目的已經確認好，我們就回去城堡喝杯可口的紅茶吧！當然，泡茶的人是創也。」

創也弧形優美的眉毛緊皺在一起。「你已經忘了最初的目的。」

耶？最初的目的……？

「爲什麼我們要去EMA 16？」

創也一說，我才記起來。的確，我們是爲了約會的實地模擬纔來的。

面對終於記起來的我，創也嘆了一口氣。「你肯定會長生不老。」

「爲什麼一定要回轉？」

「很好，我瞭解了！」達夫握緊拳頭、挺起胸膛。

「我們先回城堡，喝杯可口的紅茶。當然，由我來泡。」創也拍拍我的肩膀。

我瞄了創也一眼。創也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但內心可是得意到不行。從何得知？看那傢伙的鼻翼微微鼓起就知道了。

球從我手中落下。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創也爽快地回答。但當他這麼說時，鼻孔又稍微鼓起了。

我跟你之間還有一筆帳要算哩，創也！

還好是被實習老師撞見。如果是學校老師的話，光是如何矇騙過關，就是一件辛苦的事。

「你們也在玩3D保齡球？」一週前到學校實習的實習老師，巧妙地閃過球。

「你應該看看我的臉，你難道沒有話對我說？」我讓達夫看我的臉，被球打到的痕跡還牢牢印在臉上。

「好痛！」

創也拿出手帕擦眼鏡。「剛剛崛越導播也把話說得很明白，約美晴看電影不太可能成功，既然這樣我們再想想別的方法。」

球彈過樓梯的第二階、第五階，速度越來越快。球撞擊到樓梯平臺的牆壁後，直衝四樓。

「洗溝！」一旁的洋次冷冷地說。

成功！

我將倒在地上的寶特瓶回覆原狀後，開口問洋次說：「真的有辦法全倒嗎？」

「內藤內人，GO！」

今天一整天的騷動，完全徒勞無功。但是，別的方法……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到。

我的身體被推向球行進的軌道上，結果，籃球毫不留情地擊中我的左邊臉頰。

「抱歉、抱歉！」

說白一點，要是創也不在場的話，我就不會被球打到！

關於「保齡球之校舍版」，我想每個學校都有自己的名稱和規則。順帶一提，我們將它稱爲「3D保齡球」。對，從名稱中冠上「3D」就可以明白，我們玩的是最符合宇宙時代的立體保齡球。

「內人，冷靜一點，你一直責備達夫也沒有意義，這只不過是個不幸事件。」創也說道，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再讓我來說明現在的狀況。此刻是午休時間，所以有許多學生在校舍及操場活動。

沒辦法，真的很無奈……

我，慎重地瞄準目標，丟出手中的籃球。球從屋頂往樓梯的方向滾去。

再來是斜立在鞋櫃旁製圖版的角度。僅僅一度的誤差，籃球就會滾向意想不到的地方。

危險！我才這麼想而已，身體已經動起來了。

「ヘ……你沒事吧？」一張充滿擔心的臉孔看着我。

因爲大家都知道3D保齡球，所以當球往下滾時，大家都會很識相地讓路，而有時會打中正在發呆的學生而「洗溝」，但更大部分的情況是……

達夫手上拿着籃球。「GO！」說完十分有氣勢的一句話，達夫很慎重地丟出手上的球。

啊啊……

擊中製圖版後的球，就像大炮擊出的炮彈一樣，強而有力地飛來。

Yes！我在心中握緊拳頭。我判斷的最佳位置和創也說的一樣。

新的方法我仍然沒想到。

番外篇　保齡球yaho～

第七場　無言的結局

「一加二定等於二。不是偶爾，是一定。只要明白這一點，3D保齡球就跟填字遊戲一樣。」

「你該不會是拿籃球當枕頭午睡吧？」達夫不可思議地說。

「不，是我沒注意到球來……」

洋次舉手發問。說個題外話，我從沒見過洋次在課堂上舉手發問。

……是喔，是創也喔！

是我要挺身相助的女生——隔壁班的綾子。此刻她的臉彷彿打上柔焦，看起來閃閃發亮。這可不是被球打暈的錯覺喔！

時間是校慶前一個禮拜。仔細想想，這時剛好是大騷動的開端。

天邊的夕陽彷彿也在跟我說：「打起精神吧！」

球一如期望地通過樓梯的第一階，滾向四樓。然後，球彈中滅火器，又絕妙地滾下樓梯。

我們向日常與非日常的接點前進。

如果沒有垂直彈到四樓的滅火器，球就不會前進到三樓。

我跟身旁的觀衆緊緊跟隨球的腳步。

不，不只是我。很不幸地，連運動神經不好的創也，也跟着動起來了。

「你真厲害。」我佩服地說。

都是你那不聽使喚的手腳，我纔會遭遇不幸！我在心裏吶喊着，一把撿起地上的球，正準備朝創也扔去……

也罷，球沒有擊中女生，還好……

球前進的方向前方排着十支寶特瓶。鏗！籃球以極快的速度將寶特瓶撞飛出去。

錯！老實說，我並不想前進……

所有人邊聽，邊不停點頭。大家真的都聽懂了嗎？

確實如此！

但，更偶爾發生的狀況是……

達夫能不能繼創也之後丟出全倒呢？我們趕緊追着球跑。

「爲了擊倒所有寶特瓶，球一定要從這個角度過來，因此球本身要有一定程度的速度和迴轉。」

已經兩個禮拜過去了。

「內人選手的分數，六分……」計分員洋次將分數記錄在筆記本上。

這是讚美我……嗎？

那麼，就讓我說明一下目前的狀況。

「你這麼一說，遊戲就簡單多了。下一個全倒看我的！」

現在是午休時間，我們現在在玩「保齡球之校舍版」。

就初學者來說，連讓球從屋頂上朝樓梯滾下都有些困難，而且就算你運氣好，也無法保證會擊中四樓的滅火器。

根據過去的經驗，我瞭解其中的奧妙。絕佳路線是，球的中心要通過樓梯第一階二十四公分處。

「現在我就來驗證剛剛所說的話。」創也對着圍繞在身邊的人說。

「讓球彈到這個點，也間接決定製圖版的角度。從牆壁的反彈角度來思考，一定要擊中滅火器下方二十三公分處，誤差不能超過半徑兩公分，如此才能打到製圖版。因此，球從樓梯第一階右邊數來二十四公分的地方滾下，就是最佳位置。」

手腳不聽話的創也，雙腳不小心絆了一下。爲了保持平衡，他的手迅速推了我一把。

「你看，他本人都說沒事。綾子，你不要擔心。」創也拍拍綾子的肩膀。

「沒事、我沒事！你沒被球打到就好！」我燦爛地笑說。

「嗯，最後撞擊製圖版的角度，稍微偏了一點，很可惜。」卓以嚴肅的表情回答博司的問題。

「啊……內人，你搞什麼鬼？我的全倒毀在你手裏啦！」達夫對我咆哮。

「對於內藤選手的投球，你有何看法？」廣播社的博司背後貼着「播報員」的紙張，轉頭詢問隔壁棒球社的卓，卓的背後則是貼着「解說員」三個字。

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聽創也說話。我認爲創也的話聽聽就算了，不要太認真。

這時……有個女生剛好從寶特瓶前面經過。

「啊啊，目前爲止共出現三次，而且全部都是創也的傑作。」

達夫的球順利地滾到一樓，目標是製圖版。

我本來預定可以在球行進的軌道上，以帥氣的姿態接住球，可是……

球從三樓、二樓的牆壁反彈回來，繼續滾下樓梯，目標是一樓樓梯口。

投球地點：屋頂上。

「爲了讓物體能穩定地前進。」創也冷淡又簡短地回答，說完後就在地面上做記號。「球裏面充滿空氣，由此可見球具有反彈力。從球的反彈力來看，若沒彈中這個點，球便不會朝寶特瓶飛去。」

沒有爭吵、沒有打鬥、和平地結束。

我們走向屋頂。前陣子颱風來襲，學校爲防止漏雨，在屋頂的各個角落鋪上藍色帆布。可能是有點風吧！帆布啪嗒啪嗒地作響。

「從結果往上追溯。」創也丟出這樣的開場白，隨即跪在排好的寶特瓶前。

男生趕忙拿出筆記本記下如何擊出全倒的方法，而女生們則是用一副如癡如醉的表情看着創也。唯一冷靜的人就是我。

根據洋次的紀錄，打出十支全倒的人，只有創也。

朝樓梯往下滾的籃球，以強勁的速度滾向操場，擊倒樓梯口前的寶特瓶，球撞倒幾支寶特瓶就得幾分。用文字描述看來很簡單，但實際玩一玩，你纔會發現3D保齡球其中的奧妙。

是嗎……我知道一加一等於二，但還是無法擊出全倒。

我們一羣人先往保齡球的方向跑去。

最後……球打到斜立在鞋櫃旁的製圖版，接着換個方向以極快的速度彈出校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