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筆直的扭曲
《僞惡之王》 · 二階堂紘嗣 · 1.7萬 字
——時間回到稍早。
處置好連恩被盜賊打中的傷勢(善加止血後便會自行恢復),再次乘上馬車(由於車伕逃跑而改由連恩執繮繩),適當安撫情緒激動的絲比卡(她不停喊着「絲比卡不介意連恩同學稱讚一下的唷?」),不久後,一行人總算到達羅多斯頓,盜賊們也被五花大綁,連同馬車放到城裏廣場,應該會有人把他們扔進牢裏吧。
連恩接着立刻侵入費許波恩伯爵家的領地,抓住一位女僕,這是爲了問出艾薇兒的所在地點,由於連恩從後方偷偷靠近並捂住該名少女的嘴,想必也使她受到驚嚇。
「帶我到艾薇兒·布勒多貝里的房間就好,我不會多作什麼。」
連恩如是說,少女一臉恐懼地點點頭。
「我現在先放手,請你別聲張。」
少女再次首肯,連恩慢慢將手收回,女僕戰戰兢兢地回頭望向連恩,爲了不加深她的恐懼感,連恩試着露出友善的笑臉,雖然也挺懷疑能不能產生效果。
總而言之,眼下務必儘速行動。
「那就馬上帶我們過去吧。」
連恩搶在少女前頭踏出步伐。
「呃,那個。」
此時,少女怯懦似地喊住連恩。
「什麼?」
「樓梯在,呃,反方向。」
她纖長的手指對向連恩所走的反方向。
「我們還真有默契呢,我也正在想說是不是那邊呢。」
連恩與少女一起登上階梯,地板磨得光亮,扶手上刻有華美裝飾,牆上掛着畫作,很幸運地,途中沒有遇上任何人,外面傳來微微的喧囂聲,想必是廣場上被綁着的盜賊們引起的狀況。
經過走廊,再爬上一層樓的階梯,兩人總算來到某個房間,站在黃茶色的門前,女僕轉身面向連恩。
「那個……這裏就是艾薇兒小姐的房間。」
「這樣啊?謝謝,方便讓我進去嗎?」
「抓好了!」
「伯爵大人,請讓我來。」
韋費特望向艾薇兒,她一臉困惑地將視線投向地上。
「還真驚人呢。」
然而韋費特的內心仍安穩如大洋般平靜無波,面臨未婚妻被擄走的事實,沒有怒氣,亦沒有哀傷之情。
「能取悅您是我的榮幸。」
伯爵身後跟着一名女性,身穿大紅色的歐陸風連身裙,臉上有剌青,女性後方還跟了三名男子,手中均架着型式老舊的獵槍。
「我的愚論恐怕只會傷伯爵大人的耳罷了。」
希爾達的眼神極爲有力,死命瞪向連恩,韋費特則仍然在臉上掛着沉穩的微笑。
「莉莉亞!」
艾薇兒小小的手緊緊環住連恩,並乖乖遵照吩咐、用力闔上眼皮,連恩衝破窗戶,隨後——
「簡單喊我韋爾就行了,我不喜歡過度拘泥,你叫什麼名字?」
「不好意思,貴客。」
「那就請伯爵大人欣賞一場稀世的表演吧。」
希爾達屈身說道,韋費特的視線重新投向連恩。
說完,連恩苦笑出聲。
受到喚叫,韋費特轉身向後,前方站着的是服侍於伯爵家的女僕——安娜·利德魯,也是將連恩引領至這個房間的人。
連恩向她輕聲說。
莉莉亞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剌青女語調粗暴地說,後方男子們同時再度舉槍。
看來連恩(半威脅)要求帶路的這位女僕,名爲安娜,她吞吞吐吐地回答「呃,沒有,只是……」,隨後望向連恩。
「那就好,話說回來,待在這兒不太舒適吧?到露臺一起喝茶如何?艾薇兒也一起。」
「尚請儘量頭痛,我方完全不會干涉。」
手下們大喊,舉起獵槍。
「這可頭痛了。」
韋費特未有一絲擔憂似地詢問二這也難怪,畢竟唯一的出入口已經被韋費特一行人給堵住,但也不是百分之百逃不了。
「冷靜點,希爾達,大家也是。」
韋費特持續擺着笑臉,左手搭上剌青女的肩頭。
韋費特揮舞柺杖,壓下獵槍槍桿。
「膽敢無禮!」
「您、您是哪位?」
「給我追,絕對別讓他們跑了!」
「……哼嗯。」
整個蒼之谷的景象全被收在這個窗欞裏,歷史悠久的街景至今仍維持懷古的優美風情,刻劃並堆積起長達四百年時光的廣場大時鐘、建築物雕刻,以及聖人像。
這就是費許波恩伯爵家的當家——韋費特·伊凡·費許波恩的真面目呀?年紀比預想的小上許多,看起來與連恩相去不遠。
「等等!」
淡雅的香氣飄出,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附有頂篷的大牀,看似蓬鬆柔軟的枕頭以及潔白牀單,那張牀想必很好睡吧,接着是排着無數書籍的書架,整齊的寫字檯,然後是——
「住手,會傷到艾薇兒!」
「那可頭痛了呢。」
「我沒打算加害於你。」
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察覺,連恩想着並擺起架勢。
艾薇兒輕聲叫喚。
眼前站着一位左眼嵌着單片眼鏡的紳士,帶紅的黑髮散在肩頭。
少女艾薇兒臉上的笑容如花朵般綻放,伊芙琳也不可能有這般笑臉,外貌極度相似,但兩人仍然是不同的個體。
「你真的很有意思。」
「艾薇兒,閉上眼睛!」
「……韋費特先生。」
韋費特一聲令下,舉着獵槍的男子們面面相覷,接着緩緩降低槍口,韋費特手握柺杖,張開雙臂。
韋費特朝着連恩說,露出沉穩的笑容。
一名少女佇立於房內,身着充滿純潔感的白色洋裝,手握着長項鍊的墜飾。
接着,房門開啓。
「艾薇兒,我是受伊芙所託,特地來見你的。」
「你忍心讓艾薇兒見到血腥場面嗎?」
「歡迎光臨這位客人,我是這裏的主人,韋費特·伊凡·費許波恩。」
「我的名號不值得一提。」
她的語調如寒冰般冷冽無情。
「沒的事,伯爵大人,不必介意我。」
「你們也都把武器放下。」
「這樣呀,那還真是遺憾,你似乎是個有趣的青年呢,多想與你好好談談。」
「關於稍早的對話,似乎耳聞要把我的未婚妻帶走之類的內容?」
沒想到伊芙琳竟然有跟艾薇兒通信,連恩完全不知情,雖然頗在意自己在信裏被描寫的內容,可惜眼下可沒時間悠哉討論此等閒事。
「老爺。」
「感謝您的體貼安排,只不過身懷緊急要事,沒有時間作陪。」
除了髮型略有不同之外,眼前這位少女不論銀色長髮,還是透明白皙的肌膚,均與伊芙琳如出一轍,即使知道她們是同卵雙生,這個相似程度仍然令連恩禁不住訝異之情,不過從表情能清楚辨別,伊芙琳的臉上絕對不會出現如此擔憂的表情。
韋費特以手勢阻止刺青女。
「伊芙嗎?」
「有幸與您初見,費許波恩伯爵大人。」
「……不過,你來這裏的目的爲何?」
「曾經出現在伊芙信裏的男生就只有你一個。」
「你知道我?」
「抱歉啦,是我拜託她開門的。」
莉莉亞正在頭頂上空操縱着絲比卡以擳態魔法化身而成的懸吊滑翔機。
有剌青的紅衣女子上前一步,她恐怕是名魔導師,整個人的氣勢明顯不同於一般。
連恩非常恭敬地行一大禮,接着將右手繞過艾薇兒的軀幹。
「且慢。」
「……拯救、我?」
聽聞希爾達的命令,手下們陸續奔離房間,事態演變至此,他們業已無暇等候韋費特親自指示。
少女深深點頭,隨後將鑰匙插進鑰匙孔內。
「……雖然聽起來超像騙人的。」
帶走艾薇兒的那雙翅膀早已遠去。
「那麼,你該不會就是連恩吧?」
「我不是壞人。」
「伯爵大人,正是如此。」
「好重!」
「嗯嗯,我要帶你離開這裏。」
然而希爾達早已將右手伸向連恩,她打算發動魔法,連恩並未在意,僅朝着窗戶奔去。
韋費特晃着肩膀大笑,單手拂過黑中帶紅的髮絲。
「咿呀!?」
「安娜?怎麼了嗎?」
連恩朝房內踏出一步,少女察覺到來人,繃緊身子。
莉莉亞順利捕捉住連恩伸長的手臂。
「……失禮了。」
艾薇兒發出令人憐惜的低鳴,要抱起身材嬌小的她並非難事,艾薇兒驚愕地仰望連恩。
連恩轉身面向聲音來源。
由於時間緊迫,連恩很快切入正題。
連恩大聲吼叫,左手伸向藍天。
「我會救你離開這裏。」
爲了應付緊急狀況,連恩請她們兩個待在屋頂上候命。
韋費特站在窗邊囁嚅着,遭損毀之窗戶的玻璃碎片啪嘰啪嘰地落下。
「不過,你要怎麼逃離這裏呢?」
「我是來拯救你的。」
艾薇兒的身材與伊芙琳同等嬌小,對談時一樣得仰望連恩,如果說伊芙琳像是肉食系的小動物,艾薇兒應該就是雙頰塞滿堅果的松鼠吧。
連恩對艾薇兒道出真正目的之後。
懸吊滑翔機乘着山谷間的強風,滑行而去。
插圖5
「安娜,什麼事呢?」
「狀況有變。」
安娜的臉上找不出一絲怯懦或惶恐,面無表情的樣子,與她帶連恩到這裏時完全判若兩人。
「我明白。」
口裏這麼說,韋費特仍未採取行動,他將視線自安娜身上,再次移到窗外,單片眼鏡後方的眼睛眯起,那對翅膀已遠到無法目視。
「連恩·雷德哈特是嗎。」
韋費特囁嚅着連恩並未報上的名號。
「看來經歷了很有趣的成長呢。」
「您打算怎麼作?」
「再觀察一陣子吧,有必要辨清他是否有《王》的資格。」
韋費特親切地笑着,看回安娜。
「比起那個,你應該要多小心纔是。」
韋費特的提醒令安娜困惑地眯眼。
「您的意思是?」
「領子沾到血嘍。」
少女立刻確認韋費特所指的衣領,手接着觸上臉頰,撫摸了一陣子之後,放棄似地嘆息。
「皮膚組織已經開始崩解了嗎?」
咕溜一聲,整張臉皮被取下,講話聲調霎時改變。
「大概是他捂嘴時把它弄歪了。」
撕下的臉皮冒出黑色火焰,迅速消失於虛無。
聽到莉莉亞的聲音,連恩悠哉地撐起身。
「他抓住店長的手臂說,『還是個小孩,就原諒他吧?』,店長怒罵說『跟你沒關係!』結果他是這麼回答的,『我已經看到了,就有關係。』」
連恩說着玩笑話,往旁邊踏一步,連恩後方站着一名身穿連帽斗篷的小個子人物,那件斗篷也跟連恩等人的衣服一樣,還在滴着水。
「是什麼呢?」
「貴族的自尊心一向很高,被人逃婚這種事哪有面子公開呢?」
艾薇兒興奮地奔跑而去,途中絆到東西而微微失去平衡,又立刻扳正身子,奔向伊芙琳。
「我實在看不下去,想要阻止店長,能替小男孩付水果的錢也好,但是在我行動之前,有人搶先跳出來。」
梅兒急忙解除防禦,大開門扉,對上門外全身溼透的連恩,以及同樣全身溼透、連身上服裝都破爛不堪的莉莉亞。
「連恩!」
同一時間,有個物體蓋到連恩臉上。
咕嗚~連恩的肚子高聲抗議,他放下讀到一半的漫畫書。
梅兒說到這裏,伊芙琳露出奇妙的表情。
咚咚,幾乎同一時間,會議室的大門傳出敲門聲。
連恩姿勢不良地躺在中庭的長椅上看漫畫書,是由暢銷小說『大偵探豪斯』改編成的系列漫畫,本來是買給伊芙琳看的。其實連恩也是原作小說的書迷。
「我認識的連恩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常常不把危險當危險,實際上也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用那種態度去面對,所以他肯定沒問題的,他會把你妹妹帶回來,我相信他會成功。」
「真的嗎?」
「逮捕啊。」
連恩等人到達運河碼頭時已屆深夜,自然無法期待能弄到船隻,於是連恩再次命令絲比卡擬態爲小型船。
「這什麼?慰勞品嗎?」
接着他轉而對梅兒說。
「你從不懼怕,也不哭,好像理所當然似地,也從沒笑過。」
梅兒回應後,站到門前,會議室的門設有防徊蘑法,未經戰管許可無法通行。
伊芙琳聲線顫慄,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伊芙琳此等模樣。
「你不是說想幫忙嗎?快,全速前進!」
「……是艾薇嗎?」
此的伊芙琳及艾薇兒,梅兒一行人默默離開會議室。
有了一筆意外收入呢,要不要一起喫個飯呀?
他的名字是連恩·雷德哈特。
歷經幾番劫難,一行人總算在隔天早上(也就是今天)順利抵達戴榮。
「真的,竟然趁着蔬果店的店長揍他的時候,從店長口袋偷取錢包。」
「只是有唯一一個無法控制的要素。」
「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伯爵家一定會有動作吧?你那麼強勢地把布勒多貝里的妹妹帶走,想說你是不是準備了什麼能安撫的方案。」
連恩唰噗唰噗地猛啃好幾口蘋果。
伊芙琳的視線仍然停留在窗外,梅兒繼續說下去。
「連同學虐待絲比卡!」
「最有必要的是,一張新的臉吧。」
還有這麼一段你來我往,問題在於,絲比卡的擬態魔法只能維持五到十分鐘左右,幾個人一路上不知道落水幾次……。
梅兒咬了一口殘餘的餐點,冷掉仍然很美味,可以聽見走廊上聖徒的談話聲,聲音通過會議室門前,越來越小聲。
及看熱鬧的人很快就散開,現場只剩我跟他,連一開始被揍的小男孩也不見人影,想必很害怕吧?我撐着他站起來,被打得那麼慘烈,他卻還在笑。」
琥珀色膧孔的男子。
「在路上撞見小孩被毆打,大概才七、八歲的瘦弱男孩,打他的是蔬果店的店長,好像是因爲他偷了店裏的水果,小男孩身上衣服破破爛爛的,想必是沒東西可喫才下手的。」
梅兒開口說道。
「今天早上喫吐司、培根、還有水煮蛋……」
那名人物撥掉帽子,銀白色的髮絲散落。
連恩被梅兒罵得狗血淋頭,最後被迫答應得在下次休假時陪同購物,不過是買個東西,一起去倒也沒什麼。
伊芙琳沒有反應,僅環抱着雙腳,凝望窗外。
「比起自己的狀況,他更擔心被揍的那位小男孩,『那傢伙跑哪兒去了?』他問我,我跟他說『換你被打的時候,就不知道逃到哪裏去了。』——」
你沒事吧?梅兒問。
韋費特接近粗暴地擁住走近自己的少女,後者未有抵抗。
如屍體般的死白膚色,淚滴形狀的臉部彩繪。
伊芙琳仍然被囚禁在梅兒製造出的魔法牆裏,銀白色的髮絲隨意散落,伊芙琳抱着雙膝,平靜地曲坐着。
格萊姆斯學院創校以來,史無前例的零魔法適性新生。
梅兒回想着,不禁挑起嘴角。
「……無可救藥的傢伙。」
當時的情況,梅兒仍記憶猶新。
「來了。」
他微笑而答,沒事。
「是我啦,連恩,我回來了。」
伊芙琳在魔法牆裏大喊。
梅兒嘆口氣,撫上魔法牆,這個魔法牆僅容許產製者0;也就是梅兒1;通過,能將手伸往內部,當梅兒欲將盛放晚餐的托盤撤下之時,伊芙琳擭住梅兒的手腕。
「是這樣嗎?不會因爲貴族看重名譽,反而捏造名義逮捕你嗎?我們的身份肯定不難查,到時可不是裝傻就能了事的。」
「請問哪位?」
「莉莉亞·瑪麗亞斯·巴拉德。」
「店長大概是氣昏頭了,連他都一起揍,他的臉喫下一拳,倒在地上,店長轉而猛打他泄忿,他完全不抵抗,也沒有人出手幫忙,我看實在是太過火,喊了聲『警察來了』,店長
對外來說,伊芙琳仍然是在逃的狀態,奧斯卡·貝涅頓爲首之風紀委員會察覺到伊芙琳在此的可能性,並向梅兒要求公開所知情報,梅兒仍以戰舉管理委口貝會的官方立場多次拒絕,其他戰管委員均對梅兒的決定表達支持,日後非得好好道謝纔行。
「他貌似非常遺憾地說,『虧我還幫他偷了那個老頭的錢包耶。』」
「有連絡嗎?」
伊芙琳仍然保持緘默。
「好歹喫一點,否則對身體不好唷?」
「把我設定成這樣的,也是你。」
方纔的物體是一個紙袋,感覺得出有裝東西。
身上的是與梅兒相同款式的格萊姆斯學院制服,但是未穿外套,袖子捲到手肘處,簡單搭上背心,領帶也鬆垮垮的,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模範生。
主要人物的一對搭檔,由有着反社會性格的私家偵探夏姆洛克·豪斯以及退役軍醫約雷米·H·華茲兩位所組成,透過他們的行動編織出精彩絕倫之劇情的偵探小說,漫畫版以原作爲基礎,但劇情推展更具動作性,因而頗受歡迎,連恩正好讀到,豪斯遇上情緒激動的犯人襲擊,爲了保護他,華茲勇敢地擋到對方面前的這一幕,記得這一幕在原作裏是……。
周遭圍起人潮,那天的天空與今日同樣湛藍,只有風微帶涼意。
打通電話聯繫應該不很困難,但是兩人卻音信全無。
「什麼怎麼辦?」
少女以袖子拭掉血液,一張如人偶般光滑的臉顯現,宛如連體溫都觸摸不到,一張毫無生氣的面孔,下一秒,人偶的臉部有如變魔術般扭曲。
宛如受到眷顧般,戴榮這幾天都是舒適的好天氣,今日也從一早起便有萬里無雲的藍天籠罩,梅兒敲敲門後,打開會議室的大門。
「哪裏OK了!?」
話未說盡,梅兒便閉起嘴,因爲她發現昨天的晚餐完全沒有被動過的跡象。
「《矛盾之純潔天使》……不會,目前尚未構成威脅。」
「嗨,伊芙,幾天不見,你縮水啦?」
連恩在長椅上調整好座姿,從紙袋裏取出蘋果並用袖子擦拭,大口咬下,鮮甜的果汁盈滿口腔。
伊芙琳瞪視梅兒好一段時間,金色的瞳孔美如藝術品,同時也給人冷漠的印象。
耗盡所有體力的絲比卡在宿舍裏沉睡得不省人事。
「伊芙?是伊芙對吧!」
連恩等人帶着艾薇兒逃出費許波恩伯爵家後,未前往車站,以運河爲目標飆馬車前進,爲避免遇上追兵,只好放棄陸上路徑。
「其實我比較喜歡你這個樣子呢,靠過來些,假哭公主。」
少女以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神仰望韋費特。
「那還真感恩。」
〈LEVEL0〉的少年。
一行人移動途中,艾薇兒興致盎然地望着窗外景象,幾乎整張臉都貼上玻璃,對自幼與外界隔絕的她來說,想必所有事物都顯得很新鮮。
「記得是剛入學不久的時候。」
「早安,伊芙琳,早餐來羅。」
「你在這裏幹嘛呀?」
連恩必須操縱馬匹,並未參與馬車內的談話,不過莉莉亞與絲比卡似乎傳授她許多事情,剛打到照面時,絲比卡的態度還很收斂,後來看着艾薇兒說話時的乖巧樣貌一段時間後,判定自己比較強勢,半路上便開始擺出前輩的架勢。
「多出來的蘋果,分你喫。」
「情況確實是跟預期的不太一樣,但結果還OK羅。」
梅兒解除包覆伊芙琳的魔法牆,她伸手一戳,巨大氣泡啵地應聲破裂,留下用力擁抱彼
連恩與莉莉亞出發前往羅多斯頓後,已過了兩天。
「還沒。」
一會兒後,伊芙琳輕輕鬆開手,梅兒收掉昨晚的餐點,重新將放有早餐的托盤推進魔法牆內側。
莉莉亞已將洋裝換成學院制服,她伸手壓好裙子折線後,才優雅地落座於連恩身邊。
「嗯嗯,她戴着戒指對吧?這麼一來——」
「恐怕會被退學喔。」
「這兩種狀況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竟然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莉莉亞的視線變得銳利。
「只要最終的目標能達成,我不怎麼介意過程如何。」
「……你當真這麼想嗎?」
連恩聳聳肩。
「伊芙琳無法離開學院,所以我幫忙把艾薇兒帶回來,僅此而已,之後的事情就看伊芙琳的決定,艾薇兒該怎麼辦,就讓伊芙琳跟艾薇兒本人去決定,除此之外的事,就等發生了再想對策。」
「……就只是走一步算一步而已嗎?」
「也可以這麼說。」
連恩瞄準垃圾桶,扔擲蘋果蕊,很順利地敲上垃圾桶、準確落入。
「至少讓分隔多年的姐妹重逢啦,這是好事。」
莉莉亞抿起雙脣,她也經歷過與家人分別,多少能明白伊芙琳的心情吧。
會有問題的,反而是布勒多貝里家纔對吧?既然伊芙琳都說艾薇兒是被當作人質軟禁,會想拉開她們兩人的,除了布勒多貝里家之外,不作他想。
「更重要的是。」
連恩轉換話題。
「你還記得我們住在美利爾平原那晚的事嗎?」
「那還用說。」
這句話聲並非來自旁邊,而是連恩的正前方。
回過神才發現,莉莉亞正跨坐在連恩的兩腳膝蓋上。
沒想到從別人口中聽到自己常說的臺詞,會如此令人不耐。
「這回解決之後,再一起去艾克斯特吧?」
「這樣呀,我會好好期待的。」
「我不是要偷襲,那天晚上,你的戒指與無音都市的遺蹟產生共鳴,你有印象嗎?」
「只不過?」
而愛琳的重點主張似乎是「要翹課也得通報」。
而在這一秒,她卻如此瘦弱。
「完全不奇怪,超適合的喔。」
「……這、這樣啊。」
「老師真不愧是不良教師的模範呢。」
「別被抓到就好。」
「你、你是在捉弄我不成!?是『人要衣裝』的意思嗎?哼、哼,肯定是這樣!誰叫我的手,乾燥成這樣!」
莉莉亞爲了別過視線而低下頭,一陣涼爽的風吹撫而過,捧起莉莉亞的美麗紅髮,過了一會兒之後。
「偷偷幽會是無所謂,但記得避孕唷。」
「嗚嗚……」
「這樣啊……嗯,也是啦,當時你睡得超熟的。」
「感謝忠告。」
莉莉亞以更猛烈的氣勢反駁。
愛琳於指尖發動火焰魔法點菸,呼~地將煙吐向連恩,一股獨特的香氣飄進連恩的鼻腔。
莉莉亞滿臉通紅,低下頭,宛如被罵而覺得委屈的小孩。
「呃,那個是——」
莉莉亞詢問。
「要、要等我心情好啦!」
當時莉莉亞一概否認,連恩也未另向愛琳確認,也沒請梅兒調查愛琳與巴拉德有何關聯。
連恩笑出聲。
「這哪能怪我們。」
「我之前也講過了,你的手是屬於勤奮者的手,我不會取笑它,再說你真的很適合洋裝,穿起來比起某些從小被寵到大、徒有身份的千金小姐們更好看,所以不必擔心,你可以抬頭挺胸地穿。」
「你、你在看哪裏呀!?這個色鬼、笨蛋、性騷擾混帳!」
「你們在搞什麼名堂與我無關。」
「纔沒生氣……哩。」
莉莉亞的臉貼得極近,淡雅的香味隨之飄來。
連恩回答。
「有問題嗎?」
愛琳吐出的煙化成完美的圓圈狀。
莉莉亞用左手覆住自己的右手,就連恩所知,找不出幾個優秀如莉莉亞的劍士,想必她已靠着劍術渡過不少難關。
連恩曾經對莉莉亞說過,認爲她們兩人是爲共犯的推測內容,莉莉亞在入學考的實技測試項目拿到滿分,實際上卻不具備魔法適性,那麼她會拿到滿分,肯定源自某人的協助,連恩曾表示他猜測這個某人就是愛琳。
「我怎麼可能就此淡忘。」
因此眼前的這兩個人是否曾經合作,抑或純粹是連恩自己的幻想,一直未有明白的結論。
聽到連恩這麼說,莉莉亞皺眉。
「那當然,我答應你啦,要實現你的願望。」
巴拉德家的狀況頗爲複雜,身爲自古以來治理映月之城·艾克斯特的領主家系,莉莉亞的雙親卻於大戰期間因叛國罪之嫌疑而被逮捕,莉莉亞成功於稍早獨自被帶往國外而倖免於難,遺憾的是,她的父親命喪獄中,戰後,巴拉德家的罪名被抹去,莉莉亞的母親應該也受釋放,然而她一直未能與母親重逢。
「母親……」
連恩很想知道讓伊芙琳將魔力注入戒指後,戒指會產生何等反應,若是沒有特殊情況發生,再去一趟美利爾平原也無妨。
「爲什麼不早點跟我講呀!」
莉莉亞雙手抱胸,再次別過臉。
「教室內好像禁菸吧?」
「那晚的事肯定有內情,而且說不定還能連接上你行蹤不明的母親。」
「咦?爲、爲何呀……」
「嗯、嗯。」
「不止偷看人換衣服,甚至趁人熟睡時襲擊,各種無恥惡行……有理由的話就說來聽聽。」
連恩完全沒察覺莉莉亞的行動,她手上拿着水果刀,現正抵着連恩的喉頭,確實是受到武力武力威脅,但莉莉亞柔軟的大腿緊着連恩,這也給人頗「那個」的感受。
不過就算被傳成那樣也是我賺到。
莉莉亞慌亂地以雙手護住胸部。
「應該是因爲,你穿那個很可愛吧。」
「你又在氣什麼?」
「——咦?」
「……真、真的很適合?」
「對了,希望到時還能欣賞到莉莉亞穿洋裝的樣子呢。」
莉莉亞微微偏過臉,仰望連恩。
「嗯嗯。」
無音都市·美利爾平原,翼之民所建立的奇異城鎮。
「貓可是很任性的,你們自己注意點。」
「不會很奇怪嗎?」
「……你在說什麼?」
「……你願意同行嗎?」
連恩來回搔着頭髮,接着向莉莉亞仔細說明當晚的事情經過,聽到類似鈴聲的音色,整個城鎮的聲音消失,同一時間莉莉亞的戒指出現反應,莉莉亞的身體一度浮在半空中,因爲好奇狀況緣由而靠到莉莉亞身邊,莉莉亞又因爲作夢而抓住連恩的手,結論就是連恩絕無趁莉莉亞意識不清時佔便宜之企圖。
連恩老實陳述感想,令莉莉亞的臉逐步紅成熟透蘋果。
「我是沒聽說過……」
「巴拉德家跟美利爾平原有什麼淵源嗎?」
莉莉亞結結巴巴地說「那、那是因爲」。
「不準找藉口!」
「但是關於你們撿來的那隻野貓呀。」
莉莉亞持續尋找着生離之母親的蹤跡,因此她也成了需要《聖者的齒輪》的其中一個人……
「誤、誤會一場,我們沒作那種事!」
「到你的故鄉走一趟,我很介意那個戒指的真面目,說不定還能查到與你母親有關的情報。」
「可以的話,我想作個實驗。」
「……這樣啊。」
「呃、咦?」
「總而言之呢,請你先停止壓制我的身體好嗎?這個姿勢對心臟不太好。」
「只不過……」
「明明是你一直不肯聽我說。」
莉莉亞的紅寶石色瞳孔眯得只剩一條線。
「那、那麼,心情好的話,也是可以再穿穿看。」
愛琳堅定地望進連恩的眼底,看來愛琳已察覺到艾薇兒的事,雖然還不知道愛琳對事實掌握到什麼程度,總之是個不可不防的對象。
「什麼樣的實驗?」
愛琳停頓一會兒,形狀豐潤的眉毛皺在一起,接着伸手從口袋裏取煙並叼在嘴上。
在那之後,連恩與莉莉亞因爲曠課整整兩天,被愛琳叫去審問一頓,全名爲愛琳·達利亞——也是L班的專任導師,豔麗的黑髮綁子丸子狀,總穿着極爲合身的軍裝,還很莫名地配上極高跟之靴子,也因此她步行總會帶着喀喀喀的聲響。
莉莉亞紅着臉,死命否定。
「你的眼神好嚇人。」
「你根本沒打算聽我解釋吧!」
「你們打算拿她怎麼辦?」
「我纔不是那個意思!」
「這麼沒用啊?以前人家不是說不經一番偷幽會,焉得不倫撲鼻香——」
「我也明白你的不情願,只是你跟我都不能使用魔法,在這一點上,伊芙琳可說是萬能的,〈LEVEL5〉的稱號不是白來的。」
莉莉亞似乎到這時才明白過來自己處於怎樣的姿態,莉莉亞滿臉通紅,使勁推了連恩一把,靠着反作用力離開長椅,她時常這樣無視周遭狀況,希望沒有人看到,否則剛剛那個動作,遠望難免會被誤會成在作什麼傷風敗俗的事……
「別這麼說啦,我會害羞的。」
「纔沒有那麼猥褻的俗語哩!」
愛琳的話令站在連恩身旁的莉莉亞表情驟變,連恩並非毫不驚訝,只是盡力不讓情緒表露在臉上。
「沒有。」
「害我每天白跑教室一趟。」
連恩雙臂抱胸,莉莉亞本身不會使用魔法,就算將戒指視爲魔導具,她也無法發動魔法式,不具備魔法適性的一般人,僅能使用裝配泛用魔法式的道具,「泛用」一詞正代表任誰都能隨意使用之意。
「這樣啊。」
「我想讓伊芙琳用用看你的戒指。」
「帶回宿舍裏。」
「別說得我好像很遲鈍一樣。」
「傻子,這不是忠告,是警告,原本的飼主肯定也在準備出招了。」
「我會努力善加應付。」
「哼,要幹就幹大一點,那樣比較有意思。」
「雖然我也很希望能符合您的期待。」
「會不會違揹我的期望,不都看你怎麼處理嗎?」
「是這樣嗎?」
「你這個小丑。」
愛琳再度口吐紫煙,轉而看向莉莉亞,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後仍然沒有出聲。
「儘量別出亂子呀,別指望我幫你們,再說一次,別指望我幫你們。」
愛琳扔下這句話後,邁步離開教室。
欲前往格萊姆斯學院的聖徒會特別宿舍,必需離開學院範圍、再穿越森林纔可到達,普通學生宿舍於前次大戰後改建過,是個現代化的建築物;而聖徒會宿舍則自創校一百八十年以來,幾乎沒有改變,建築物的風格容易使人聯想到貴族宅邸。
「可以拿下帽子羅。」
穿過沉重大門後,連恩對艾薇兒說道。
艾薇兒原本整個藏在大帽子下方的臉總算能見天日。
「……好棒喔。」
艾薇兒仰望着吊在玄關大廳天花板的水晶燈,發出與莉莉亞當時同樣的感嘆。
銀白色頭髮、金色瞳孔、白皙肌膚,連恩仍然止不住慨嘆,艾薇兒與伊芙琳真的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同時也認爲,相像的仍然只有外貌而已。
很想讓伊芙琳與艾薇兒姐妹倆好好相聚,但實在不願冒着讓其他聖徒發現艾薇兒的風險,因此連恩才決定將艾薇兒帶進聖徒會特別宿舍。
「總之今晚就先住在聖徒會宿舍裏吧。」
恩向艾薇兒搭話。
「感覺我們倆說的是不同人。」
「剛剛那是情非得已……而且我幾乎啥都沒看見。」
「呃……要不要到外面去呢?」
以連恩絕對不能失去伊芙琳的立場來說,誘拐艾薇兒是自己唯一的選擇,由於當事人也很配合,誘拐行動本身順利成功。
「……能夠與伊芙重逢,我真的很開心,但也不能給連恩製造麻煩,只要我乖乖聽話,就能平撫所有的狀況。」
艾薇兒穿過門廊,落座於樓梯半途,連恩跟着坐在旁邊。
此時,門的另一側傳來呼喚聲。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不會。」
「她會愛哭?」
「我認識的伊芙是個愛哭鬼。」
「啊,還是抱歉。」
「啊,不是的,我儘快穿好衣服,之後再到別的地方。」
連恩如是說。
「聊天?在這裏嗎?」
貴族通常不願宣揚家裏的醜聞是事實,也不可能事事全如連恩的意。
艾薇兒杏眼圓睜,望向連恩,她小巧的手掌輕輕放上連恩的膝頭。
艾薇兒噗赫笑,伊芙琳就不會這樣笑,連恩心想。
「人不都是這樣?連恩所知的伊芙,以及我所知的伊芙,都是伊芙的真實面貌。」
「呃,那,我就先離開羅。」
用那張跟伊芙琳一模一樣的臉說這種話,還是讓連恩很難自處。
「我馬上到。」
「一下子也好。」
「那傢伙喜歡我?是把我當僕人使喚纔對吧?」
「外面?身體不會降溫嗎?」
「你們兩個真的長得很像呢。」
「啊,連恩!請等一等!」
艾薇兒再次叫住連恩。
「肯定都是壞話吧?」
氣氛頗尷尬,連恩搔搔後腦勺。
白天自信滿滿跟莉莉亞說不用擔心,實際上問題堆積如山。
「布勒多貝里家與費許波恩伯爵家之間擁有多年世交,婚姻也是這層關係的延伸,這一百年間,數度有聯姻的打算,只是伯爵家並不想讓長年守護下來的正統血緣混入受詛咒的血脈,才一直沒有實現,對布勒多貝里家來說,這次恐怕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這段姻緣的實現將使兩家的連繫空前緊密。」
「我得保護伊芙纔行。」
她們兩個爲了彼此,各自採取了行動……
「請、請等一下!」
「伊芙很喜歡連恩呢。」
艾薇兒深深行禮。
「伊芙寄給我的信,老是在談你呢。」
連恩連忙將門帶上,汗珠自額際滲出,雖然只看了一眼,艾薇兒的裸體模樣以清楚烙印
艾薇兒並不像伊芙琳及莉莉亞那樣馬上發脾氣。
「不好意思,那個,我不是有意的……」
繼續貼在澡堂門上,真的會被當作變態,還是早點離開纔是上策。
原以爲她跟伊芙琳一模一樣,不過胸部倒是發育得比伊芙琳好——等等,我在亂想什麼!?
能夠拜託的人……接骨師嗎?連恩出面的話,對方說不定會應允,不,這個方案也不成,怎麼可以把艾薇兒交給那種法外之徒,接骨師本人還可以,但在他身邊悠轉的人都不值得信任。
「……好吧。」
艾薇兒再次笑出聲。
插圖6
「這、這樣呀……」
「抱歉,鎖應該是壞的。」
「……呃,別這麼說,不必多禮。」
「我明白了。」
「但是又該送去哪兒呢……?」
「……有什麼事呢?」
「呃,你爲什麼不用房裏的浴室呢?」
「不會……」
只不過後半句不全是事實……。
「……懂了,那我在大廳等你。」
莉莉亞平時都在自己房裏入浴,絲比卡亦同,這裏一向只有連恩在用,即使鎖壞了也不甚介懷,一直放着沒有修理。
等了沒多久,便看到身穿樸素白衣的艾薇兒啪嗒啪嗒地小跑步而來。
大概是剛泡完澡,或是方纔那場意外的緣故,艾薇兒的臉仍帶點紅暈。
連恩一如往常地打開大澡堂的門——隨後僵直在原地。
「這點我存疑,我想伊芙並不認同你跟伯爵的婚事。」
連恩拖着腳步離開大澡堂。
但是被伯爵撞見這點很令人頭痛。
「我、我明白的,呃,我自己沒把門鎖好也有責任……」
絕對不會被發現的地點……浮現連恩腦海的是格萊姆斯魔導具所在的保管室,純粹只是想到而已,無法成爲有效方案,連恩立刻撤掉這個想法。
「因爲沒熱水……」
「——!?」
宿舍內的所有房間基本上均附有衛浴設備,仍同時設有大澡堂,爲了維持宿舍內之氣溫而導入水管裏的溫水,有一部分流向大澡堂使用,以便宿舍裏的聖徒們能隨時享受到適溫的泡澡水,而連恩住在唯一沒有衛浴設備的閣樓房間,平常都靠大澡堂。
連恩自牀上撐起身子,去洗個澡,轉換一下心情好了,連恩如是想着,拿着浴巾離開閣樓房間。
其後,用完絲比卡所做的過甜晚餐後,連恩回到自己的閣樓房間,將身體扔到牀墊上。
「所以現在坐在我眼前的你,也可能還有另一面呢。」
連恩手足無措似地解釋着。
「分得出來嗎?」
唉,這檔事要是傳到伊芙琳耳裏,不曉得會遭受怎樣的懲罰?光是想像便足以讓人死上三次,還不止呢,也得瞞着莉莉亞,否則難保她不會用絲比卡擬態而成的劍刺穿連恩。
「……咿呀!」
停頓一會兒之後,艾薇兒幽幽地說。
「絲比卡已經幫你準備好房間了,宿舍內部全都可以自由進出,不過希望你別到外面去,感覺好像把你關住似地,有點不好音心思,到決定下一步爲止,請你暫時委屈一下。」
「讓艾薇兒避難到不會被發現的地點是最實際的方法……」
「你打算回去羅多斯頓嗎?」
「沒救了,想不出好辦法。」
誠如莉莉亞所說,連恩等人的身份想必早已曝光。
「那麼你想跟我談什麼呢?」
「……據伊芙的說法,你是被迫接受不想要的婚姻,這與事實不符嗎?」
艾薇兒突然想起似地,遲了半拍才用浴巾擋住身子。
「那可不一定。」
連恩開啓大門,讓艾薇兒先行通過,室外空氣微涼。
「嗯~不曉得呢,這樣面對面說話又覺得不是很像。」
「真的非常感激連恩與莉莉亞。」
「接下來該怎麼辦是好呢?」
連恩沒想到會在這個時機聽到伯爵的名字。
「那個……方便稍微聊一下嗎?」
「你認識的伊芙是什麼樣子呢?」
在腦海裏,濡溼的銀髮、滑嫩的肌膚……
若是令對方怎麼找也找不着艾薇兒,也不是沒可能矇混過去。
「沒錯,很容易害羞,然後很溫柔。」
「那傢伙呀……讓我想想,是個超級怕麻煩的人吧,雖然貪喫,還是曾經因爲討厭麻煩而絕食,欠缺協調性,從不整理房間,還很蠻橫,特別是對我。」
「說得也是呢,還有……韋費特大人也一樣。」
伊芙琳也說過同樣的話。
自己主動表示有話想說,但艾薇兒並未馬上開口,兩人靜默了一段時間,連恩偷瞄身旁的艾薇兒,暗自觀察,柔美的月光映照着她的溼發及石頭項墜。
四目相交,很不巧的,艾薇兒一絲不掛,看起來像是剛泡完澡,白皙的肌膚微微帶着紅暈並冒出熱氣。
因爲連恩看到艾薇兒佇立在大澡堂的更衣室裏。
「抱、抱歉!」
難道說,艾薇兒打算替韋費特說話?
對方可是伯爵家,只要他願意,強行帶回艾薇兒並非難事,同樣的,亦可能給予連恩等人某種程度的懲戒,連恩自己還沒關係,不想讓莉莉亞捲入麻煩事,難保一個不小心又使巴拉德家的名聲惡化,這點絕對要避免。
「所以請你說服伊芙,我想她應該會聽你的話。」
與伊芙琳極爲相像,卻又不是伊芙琳的那張臉,湊到連恩眼前,微微騷動鼻腔的,大概是肥皂的味道吧。
「很抱歉,這我沒辦法幫忙。」
「……爲什麼?」
「若是硬要我選邊站,你跟伊芙兩個,我會毫不猶豫的聽伊芙的。」
「就算當事人之一的我表示困擾也一樣?」
「伊芙勢必不想讓你保護,你們兩個的論點是永遠的平行線。」
艾薇兒嚴肅地凝視連恩,寧靜的時光流轉。
接着艾薇兒再度微笑着說。
「我跟伊芙就像是一雙鞋子,只有一腳便失去存在的意義,也像火車的鐵軌,雖然並肩延伸到天涯海角,仍永遠不會相交。」
「那是——」
什麼意思呢,本想這麼反問的連恩,被艾薇兒打斷。
「好羨慕伊芙有你,要是我也有個『你』在身邊就好了。」
艾薇兒徑自站起身。
「身體真的有點冷呢,我先回房了。」
飄揚着銀白色髮絲,艾薇兒就此回到宿舍裏,連恩雙手插進褲袋,伸長雙腳,仰望着彷彿隨時會落下的點點星空,自言自語道。
「這樣真的好嗎?伊芙。」
隔天早上,連恩很早就離開宿舍,自然是因爲不想讓其他聖徒撞見連恩帶着艾薇兒,她也依然穿着那件連帽斗篷。
一行人走在還沒有人來往的東校舍裏,艾薇兒突然停住腳步,她仰頭看着某處,連恩追着她的視線前方望去。
「……這個是?」
「報備?你倒是說說看。」
「嗯,就是這樣。」
是來給連恩等人好看的嗎?不對,若是這個目的,老早就該把連恩一行人給圍住了,所以是來帶回艾薇兒的嗎?韋費特親自過來?這不是反而會丟自己家的臉嗎?
「實際上,格萊姆斯本人究竟是不是長這個樣子,並沒有個定論。」
「不如問一下艾薇兒怎麼想吧?」
「我明白。」
連恩與莉莉亞離開聖徒辦公室,關上辦公室大門後,便聽不見裏面的對話,同樣地,外面的談話應該也不會傳進辦公室內,恰好只剩與莉莉亞兩人,連恩簡單說明前一晚與艾薇兒一席話的重點。
連恩等人向後退了一步,理事們連看都不看他們兩個一眼。
只有他不一樣。
韋費特說着,上前一步,他俯視着嬌小的伊芙琳,回答她稍早提出的問題。
「我不介意唷,蘭巴德小姐。」
莉莉亞將手搭在下巴上思索着。
而這些人的後方竟還跟着——
成功可能性極低,而且還會讓莉莉亞與艾薇兒身陷危境。
數名學院理事會的人,現任理事長薩·史丹利·塞克森·布萊克伍德、戴榮市議員菲利普·菲利普斯、以及前王室警備主任蘇菲亞·蘭巴德等三人,即便是看重聖徒自治權的格萊姆斯學院,仍然設有理事會組織,不過成員們各自掛名,實際上幾乎不會進到學院裏。
這也難怪,畢竟對象可是180年前的人。
「她的心意纔是最重要的,對吧?所以更需要確認。」
「嗨,伊芙琳,好久不見了呢。」
「伊芙琳,我知道你沒辦法離開學院,考慮到這一點,我決定——」
喀喀喀、喀喀喀。
唯獨那雙銳利的眼破壞了整體的氣氛。
愛琳聲調冷峻地下令。
愛琳引導韋費特及希爾達前往門口,韋費特維持着笑容經過連恩等人面前。
「韋費特,有何貴幹?」
「費許波恩大人,請往這邊。」
連恩腦中快速思索着,如果自己在此襲擊韋費特,應該能有效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讓莉莉亞趁隙帶走那兩個人……。
聽得見愛琳獨特的腳步聲。
不過傳來的腳步聲不僅止一個人,交雜好幾個聲音。
「哇,真不得了,沒想到連理事會的大人物們都來啦?看來大家都很閒嘛。」
連恩將頭轉向那邊。
莉莉亞也在連恩身旁一起仰望肖像畫。
連恩不小心讓這句話溜出嘴邊。
「鄉下貴族,給我滾回羅多斯頓,艾薇纔不會跟你結婚。」
韋費特用柺杖敲響地板。
「知道了。」
韋費特一派爽朗地打招呼。
伊爾·格萊姆斯——一位在大布列託尼亞無人能出其右的偉大魔導師。
伊芙琳語調囂張地回應,環視四周一圈後,揚起嘴角。
伊芙琳已在聖徒辦公室裏等候,臉上帶些緊迫之情。
「哪個部分難釋懷?」
「布勒多貝里跟艾薇兒都想爲對方犧牲自己?」
「讓我跟艾薇獨處一下。」
「連恩。」
「……我總覺得有見過這個人。」
「……這下不妙。」
理事會唯一女性成員的蘇菲亞·蘭巴德搶先開口,蘭巴德家代代擔任王室的警備主任,與布勒多貝里一向水火不容,曾經有過表爲蘭巴德,裏爲布勒多貝里的說法,指的是蘭巴德家不過是裝飾,實務上則都是布勒多貝里家在處理,不清楚布勒多貝里家對蘭巴德家的印象如何,蘭巴德家倒是極爲敵視布勒多貝里家,但若從這個前提來看,照理說蘭巴德家應該會跟與布勒多貝里家交情匪淺的費許波恩伯爵家保持距離纔是呀……
伊芙琳開口。
「如果她本來就想爲了布勒多貝里而接受這個婚事,那連恩要帶走她時,她不是可以馬上拒絕嗎?」
「布勒多貝里的妹妹爲什麼乖乖跟着我們回來?」
宛若吸盡全世界之夜晚般漆黑的長長髮絲束在背上,挺直的鼻樑,細薄的脣瓣,線條銳利的下巴,可說是一張端正的臉孔。
「喔喔,這是伊爾·格萊姆斯的肖像畫。」
亦有一說表示,那是爲了混淆暗殺者之視聽而故意繪製虛假形象,另有研究報告主張,可能基於同一理由,而藉由擬態魔法化身成別人。
第一個繞過走廊轉角而現身的是已預料到的愛琳。
「……當時因爲韋費特突然出現,情況緊急,我來不及確認她的想法就直接把人帶走了,再加上艾薇兒的性格跟伊芙琳不一樣,很溫和,所以無法馬上表示否定吧?」
就在此時,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喀喀喀的腳步聲。
伊芙琳企圖捨棄目前擁有的地位,艾薇兒則爲了避免成爲伊芙琳的絆腳石而打算接受策略聯姻。
「你們兩個讓開。」
「什麼意思?」
「我叫你們讓開。」
「嗨,連恩,我來打擾羅。」
心底如此否定着,卻同時燃起一股不對勁的感覺,連恩也突然覺得自己見過這號人物,不過這幅畫連恩不知道看過幾百次了,或許是因此而產生錯覺吧。
「你說什麼!?」
「這是什麼狀況?」
連恩說。
「……總覺得很難釋懷呢。」
「雖爲大布列託尼亞使上最具聲望的男性,實際上卻沒人能掌握格萊姆斯的容貌及其生平。」
「……真的只是這樣嗎?」
即便如此,連恩仍無法消除內心那道不對勁的感受……。
180年前的人,不可能有機會打上照面。
連恩的視線從畫像移至艾薇兒身上,她仍持續仰視着肖像畫,表情極爲認真,連恩接着再次看向畫作。
灰色的瞳孔深沉而晦暗,彷彿正在等待世界終結。
韋費特停頓一下後才繼續。
莉莉亞漂亮的眉毛湊在一起。
那該怎麼辦是好?……完全得不出結論。
「莉莉亞,你怎麼看?」
「……沒什麼啦,太早起牀,還沒睡醒。」
反觀伊芙琳卻未受動搖。
艾薇兒提問。
從肖像畫來看便可知一二,王室收藏了好幾幅格萊姆斯的肖像畫,據說那幾幅畫所描繪的幾乎可說是不同人物,髮色、瞳孔顏色、膚色、乃至體格等特徵,在每一幅畫裏都不盡相同。
這道聲響令艾薇兒嚇得動了一下身子。
艾薇兒囁嚅似地說。
「不僅如此,他的生平也有許多不爲人知的空白,留下的記錄不怎麼詳實。」
帶紅的黑髮,左眼前有單片眼鏡,手持嵌着黑曜石之柺杖的一名紳士——韋費特·伊凡·費許波恩伯爵,韋費特依舊面帶微笑,臉上有大片刺青、身穿大紅色歐陸風連身裙的女性——希爾達則隨侍於韋費特的左後方。
「身爲艾薇兒的姐姐,我也希望你能出席婚禮。」
「喂,振作點呀。」
「注意你的遣辭,伊芙琳·布勒多貝里。」
莉莉亞極小聲地說。
只能希望兩姐妹已趁這段時間從窗戶逃走……。
受王室聘用,發明各種各樣的魔法式及魔導具。
「……我不喜歡這幅畫。」
他如此宣告。
接着出現在她後方的是——
然而連恩的期待立刻落空,聖徒辦公室的門猛地被拉開,伊芙琳踏着悠哉的步伐從裏面走出來。
觀察昨晚艾薇兒的樣子,足見兩姐妹的想法相互對峙。
等於是本人從未製作過肖像畫的狀況。
「我今天特地來向你報備。」
穿着連帽外套的艾薇兒則緊貼在她背後。
「在學院裏舉辦我跟艾薇兒的婚禮。」
伊芙琳的金色雙眼吊得老高,兇悍地睨向韋費特。
已有心理準備伯爵遲早會有動作,但也未免太快了。
莉莉亞的手拍上連恩肩頭。
「你怎麼了?」
「抱歉,別說這個了,在被人看到之前,趕快去聖徒辦公室吧。」
「……哪有這種事。」
但是也有一票人認爲記錄是刻意消除的。
韋費特的視線定在艾薇兒身上,艾薇兒抬起頭,以盈滿怯懦之情的眼神回望韋費特。
「艾薇兒,你是違背自己的心意、勉強答應跟我結婚的嗎?還是你自己願意的呢?」
「……我,我是。」
「她沒有義務回答!」
伊芙琳打斷艾薇兒的話,高舉右手。
「現在馬上離開,否則以武力驅逐。」
「糟了。」
在這種地方,甚至在理事們面前鬧事,對伊芙琳也是百害而無一利,連恩壓低重心,準備飛躍而出。
但是有人搶先採取行動。
那個人伸手握住伊芙琳纖細的右手。
「何必弄得這麼難看,《弒神巫女》。」
希爾達的語氣之妖豔。
「不,在這學院裏是《鮮血詩人》纔對?」
「你又有什麼事?《無心論者》。」
「即將成爲下任當家的人,怎能爲此等小事亂了方寸。」
「此等小事?」
伊芙琳的金色瞳孔放出銳利光芒。
「我以布勒多貝里家代表的身份來到此地,費許波恩伯爵與艾薇兒的婚姻是正式的交流,布勒多貝里家對此事站在支持的立場,你也必須照辦。」
「你這傢伙……」
伊芺琳將自己的手抽離希爾達的箝制。
「我要……跟韋費特大人結婚。」
「就讓伊芙琳清楚瞭解你的真心話吧。」
「不是的,伊芙,我……我愛着韋費特大人。」
艾薇兒擺出笑容。
如果連恩沒聽錯的話,她說的是——
她就在這麼多人的見證之下,消失了蹤影。
伊芙琳杏眼圓睜。
「受不了,伊芙琳真是個問題兒。」
「這怎麼可能……」
艾薇兒別過眼,走向韋費特那兒。
艾薇兒將手伸向伊芙琳,然而伊芙琳卻置之不理,她像是剛被宣告世界末日似地,一臉絕望地凝視着艾薇兒。
「……艾薇。」
「胡說……你是被迫這樣講的對吧!?艾薇!」
「艾薇兒。」
《無心論者》輕聲說。
啊啊……連恩於心底無盡嘆息。
「對於生在受詛咒一族的女孩來說,是個幾近奢侈的好緣份。」
「很高興能見到伊芙,好希望伊芙出席我的婚禮唷。」
韋費特撥攏黑帶紅的頭髮,露出苦笑。
「我不會認可。」
「走吧,艾薇兒,請往這邊。」
突如其來地,現場洴出伊芙琳的魔法,牆壁爆開冒出黑煙,連恩看見《無心論者》迅速採取行動以保護韋費特及艾薇兒,愛琳將魔法牆構築於理事們跟前,連恩與莉莉亞則以手臂抵擋暴風襲擊臉頰。
此時伊芙琳低聲囁嚅了一句。
「這樣你該明白了吧?伊芙琳。」
《無心論者》朝着艾薇兒踏出一步。
魔法發動前一秒,伊芙琳的低語,在連恩耳裏組成這句話。
韋費特等人早已掌握艾薇兒的心思,他們很清楚艾薇兒不願爲伊芙琳帶來更多麻煩的心意。
若是逼艾薇兒自己決定,她不可能有接受婚事以外的選項。
而伊芙琳——早已不在現場。
希爾達幾乎是瞪視着艾薇兒,艾薇兒低着頭從伊芙琳背後走上前,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她站到伊芙琳面前,凝視着姐姐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