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是的，太麻煩了……）

把皮革裝訂的《機關繪本》夾在腋下，在陰鬱的天空下，在灰塵飛舞的街道中漫步的文人，似乎在認真地思考着。

『這本《書》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說是不知不覺就被迫帶出來的，既然夏宰和雲木都知道了這本書，就不能隨意處理這本書。要是弄丟了這本書，而且被網上拍賣了，搞不好就會被退學。

如果事情真變成了那樣……

（會被母親殺掉的。）

與大小相比，這本書倒不是很重，但帶着多少有些麻煩。而且，把這麼大一本書露在外面帶着走，果然還是很引人注目的。

在電車裏一直被盯着看，於是文人就在便利店裏買了手提紙袋。剛買完就後悔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所以說，什麼都可能發生。

文人很想知道，能讓人陷入如此難堪局面的這本書，到底有多高的價值。如果這是本便宜的書，那就不可饒恕了。

所以。

文人坐過自家所在的站，在母親工作的出版社的所在站下車了。

這條街上有出版社，所以古書店也很多。一般來說，這條街道是與文人最無緣的街道。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情，文人是不會在這裏停下腳步的。但是，這裏有熟識的古書店。

文人並沒有賣過古書。

而且他也沒有可賣的書。

這家店的店主是一位年輕女性，目標是文人父親留下來的藏書。她好幾次到文人家裏，與文人母親喝酒。她是對珍本頗有研究的古書店店主。

她也許會知道這本書的價值——也就僅此而已。

在雨雲遍佈的夜空下，文人在古老大樓之間的漫長道路上行走。

這簡直不能稱爲路。

空調外機、啤酒空箱子之類的東西散落在地上。努力尋找，也只有恰好能通過的寬度。那家店就在路的前方。

就是所謂的轉筆。文人很擅長轉筆。

這不是普通的微笑。這微笑讓文人想起了，狗、狼之類的動物在威嚇對手時，露出獠牙的神情。

自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學生，難道不是嗎？自己今天帶着一本書，是有些引人注目，不過……

兩圈。

雖說沒有眼淚，但不能說他不悲傷。只是。

男子發話了，文人大喫一驚，停下了腳步。

不對，她應該不知道文人會來這裏。說到底，來這裏的想法是離開學校之後纔有的，當時還在圖書室裏的她不可能知道。

「抱歉。」

然後，鉛筆突然停止旋轉。但是沒有落下來。在文人的手上，穩穩地保持着平衡。

「是的，和你是第一次見。」

男子從口袋裏抽出手，把夾在腋下的書拿到胸前，另一隻手的食指，不斷地敲着合上的書本。

是個外國人。

（也許現在有點遲了，還是不要扯上關係比較好……）

不過，比起圖謀這類犯罪的人，眼前的人給人一種很有禮貌的感覺。

「……我們以前……沒有見過面吧？」

「哎呀，我希望你能把那本書讓給我。」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就輕鬆了。」

『咚』，後背撞到了某種物體。

直到剛纔還是。

也許他只是大樓裏的居民。又或者是開餐飲店的，想問問要不要幫忙移開垃圾之類的，所以纔來搭話。

男子一下子把自己的書打開了。書頁之間出現某個物體——立起來某個物體。但是，瞬間就消失了，就像是幻影一樣。然後。

「交涉？」

畢竟他對自己的稱呼很親切。

原本背後確實沒有牆壁。看看周圍的景物，文人立刻就明白了，也並不是因爲方向感出錯，撞到了大樓的牆壁。牆壁。三面都是牆壁。已經沒有出口了。

那他到底是誰？

「很不巧，那傢伙似乎已經決定你就是新的擁有者。所以，如果你不親口對我說『讓給你』，這本書就不能成爲我的所有物。我明明一直都在等待！」

（難道說，是雲木的熟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正想說，既有正確的，也有不正確的。」

大漢身體很寬，基本上把道路都堵住了。

文人緊握住口袋裏的鉛筆，拿了出來。手和手指都在顫抖。但是文人強壓住顫抖，然後——開始轉筆。

搶劫。

不管怎麼樣，都沒必要害怕。文人身子慢慢向後仰，以防萬一，還是先讓身體緊張起來吧。

與其說在這個地方被搭話，其實在文人絲毫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被搭話，這更讓文人喫驚。

糟了。

「我也是。」

「那本書是不小心從《圖書館》裏帶出來的。我知道它到了你的手中，於是就親自來找你交涉。事情就是這樣。」

文人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

原來是在意他的說話方式。你。也就是說，只有家人、朋友，至少是見過面的熟人，纔會這麼稱呼的吧。（注：陌生男子叫文人的時候，使用的第二人稱代詞是日文裏的「君」，通常只有關係比較好的人，纔會這樣稱呼。）

這並不是什麼超能力。

而且——他同樣帶着一本大開本的《書》。

如果真是那樣，這就是誤會了。

（我被決定爲新的擁有者？所謂擁有者，擁有的對象指的都是物體吧？那稱呼爲『那傢伙』豈不是很奇怪？）

然後，三圈。

不是熟人，也不是在搶劫，也感覺不像在問路。可以肯定的是，對方是有着明確目的纔出現的，但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

文人臉上一燙。

之後，男子的表情更加猙獰。嘴脣很薄，幾乎看不見。文人把手伸進口袋，擺弄着短鉛筆，觀察着男子。

「——那本書。」

看到文人極度喫驚的表情，一瞬間，男子的嘴角下彎，又露出了微笑的表情。

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傢伙，指的是誰？）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現在有急事……」

「咦？咦咦！？」

「……那個……有什麼事嗎……？」

（冷靜！我要冷靜！）

時間就是身體感覺。

但是文人既沒有義務也沒有道理去理會這種事情。而且。

也不是經常來這個地方——或者說，文人獨自來這裏的次數用一隻手的手指都能數出來，但從來不覺得走這條小路不方便。

但是，突然。

那真是太浪費時間了。

由於逆着汽車前燈的光線，無法看清對方的臉。光線就像從對方頭頂發出來的一樣，但文人還是看到了他嘴角的微笑。

看到笑意的瞬間，文人感到。

文人眯起了眼睛。

男子同樣也把一隻手伸到了口袋裏，無力地垂着的另一隻手上，則戴着白色手套。

也不像是用演技僞裝的。

不應該和他扯上關係——文人這樣想着，想要向後退。

「什麼！？」

回頭看的文人，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一堵牆。突然地、非常突然地，一堵高牆出現在了他背後。

（這本書有什麼問題？）

一圈。

也可以走大路去那家店，但是需要繞來繞去，非常麻煩，比走這條小路要多花三倍的時間。

（怎麼回事？）

（咦——？）

「——你。」

文人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能夠做到。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是在文人讀小學的時候，當時正在進行某門考試。文人因爲快沒時間了而焦急，無意識中就開始轉筆，突然就有一種時間被延長的感覺。從那時起，文人就能做到了。

修行不夠——文人後悔得要死，但已經遲了。原本沒打算讓他看到這樣的表情，沒打算將自己的動搖寫在臉上。

就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不對，時間確實幾乎停止了。

男子如此說道，接着又說。

得出結論——

最先在腦海裏浮現的就是這個詞語。

大約走了一半路程的時候，文人忽然被搭話，嚇了一跳。

開玩笑的吧！這不可能！

『撲通』，心跳加速。

而且路面沒有鋪過瀝青，泥土都露出來了，而且還有各種東西散落在地上。一般情況下，走在路上不可能不發出聲音。

文人恐慌了，此時此地，恐慌是很致命的。無論這名男子到底是誰，目的是什麼，如果恐慌了，肯定就正中對方的下懷。

（總感覺，很噁心……）

能夠真切感受到他的悲傷。

男子說道。男子雖然這麼說，但是很明顯，他沒有一點相應的意思。

（糟了。）

然後，男子從喉嚨深處發出了笑聲。

想到這條街道上有很多古書店，帶着書也沒什麼值得懷疑的，但總有些在意。

這條路很窄。

「你說話真奇怪呢。既然是不小心帶出來的，你只要說『還給我』不就好了嗎？爲什麼要說『讓給我』呢？」

文人露出了假笑。

如果能夠下意識地做到這一點，就相當於能夠控制時間。在短時間內，感覺一秒延長到了大約五秒，思考速度也會提升。

他的身高，讓文人感到自己就像變回小學生了一樣。至少有兩米高吧。他身穿白色的西服，腳着白色漆皮鞋，就連領帶和襯衫也是白色的。淡金色的頭髮，披在身後。

猜謎語嗎？

男子發出了嗚咽聲。似乎在哭。男子臉朝着似乎會立刻下雨的天空。但是，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出來。

一個彪形大漢站在眼前。

雖然只是文人的想象，但一般情況下，罪犯都會用「喂」來打招呼的吧？

而且，文人從不知道，自己有着能讓素未謀面的人一眼就認出來的特徵。

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無聊的時間就過得很慢。極端情況就是《走馬燈》。遭遇事故的人會在數秒鐘內，回顧完自己的全部人生。此時，人的大腦在全速運轉，這就是感覺一瞬間就是數十秒的實例。

和你。

鉛筆的旋轉速度急劇下降。能夠感到時間的流速變慢了。每一秒都如同軟糖一般被拉長了。時間變慢了。

以前一直過着與類似的犯罪無緣的生活，不過似乎聽說同班同學遭遇過類似的事情。

在原地不動——也無法動彈，文人在努力地虛張聲勢。

之後的三天裏，文人還以爲正常人都能做到。

到了第四天，文人終於明白，能做到的只有自己，感覺就像是被選中的人一樣。而且，文人不久之後就發覺，就算感覺時間幾乎停下來了，能做的就只有思考而已，也不是那麼方便。

但是，這種能力能讓人心情平靜下來，有很多時間可以冷靜地將事情考慮很多遍，用來應對現在的場面是非常有效的。

（……那現在該怎麼辦？）

在緩慢流逝的時間中，文人思考着。恐慌是無濟於事的。

不明白這種魔術的原理。但是，從背上的痛感來判斷，出現的牆壁不是紙張或者塑料泡沫做成的假貨，而是真正的牆壁。

如此看來，這牆壁是不可能撞倒的。如果能撞倒，剛纔那一擊就應該讓牆壁向後倒去。

沒有別的出口。想從男子的身邊通過也很困難吧。

（對了，手機。）

打電話報警，這樣又如何呢。也只能這樣了。男子的行爲肯定算是強盜。珍本強盜。這麼對警察說的話，警察肯定會馬上趕過來的吧。

不過，說是馬上趕過來，也需要幾分鐘到十幾分鍾。

所以，這只是爲製造空隙而故弄玄虛。可以真的報警，也可以不報警。如果這名男子逃走，那就足夠了。

文人對這種現實而平庸的對策感到厭煩，於是解除了《走馬燈》能力。

被延長的時間恢復了。

這種思考方法很方便，美中不足的是大腦會發熱。原本《走馬燈》就是爲了迴避生命危機而做出的防禦反應，強制發動會對身體造成負擔，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眨了眨眼睛。

就在感到身體變得自由的一瞬間，時間的體感恢復正常了。

此時。

「你可不要叫喚。」

文人的胸口遭到沉重的一擊。

「已經解放了嗎！」

鋒利的刀刃，咔嚓咔嚓地剪着牆壁，火花四濺。

景色在眼淚中扭曲着，世界模糊一片。

僅僅一道光閃過，剪刀就刺進了已經從中央裂開的牆壁，牆壁立刻變成了紙片。

但是，這還沒有結束。還有後續。

文人發覺，沒聽到開炮的聲音。

卡扣？哪個卡扣？哪裏有什麼卡扣。

注意到這是女子的憤怒聲時，手腕被彈開，《書》打開了。

然後出現了一挺槍身很長的重機槍，還冒着火焰。槍身的橫向開口，向着十字方向噴出火焰，還有子彈擊打在牆壁上。

「好戲現在纔開始。」

看着在閃光中時隱時現的女子的側臉，文人如此想到。無法動彈的身體癱坐在地上，觀望着這似乎永無止境的戰鬥，然後——

但那並不是普通的僅用兩張紙折成的《機關》。而是用多張紙組合而成，有立體感、還有曲面的機關。可以稱得上是一種藝術。

彷彿受到了從臺階上摔落般的衝擊，不一會兒，文人意識到自己剛纔昏了過去。

男子說道。

『呸』地吐出子彈，女子揮動《剪刀》。

女子說了些什麼。

文人注意到，女子的眼瞳是紫色的。肌膚白皙透明，嘴脣紅豔。然後，文人還發現她的牙齒咬住了子彈。

文人想再次發動《走馬燈》，但是已經不行了。明明現在纔是發動能力的最佳時機，手卻握不住鉛筆。這種能力——如果不是慣用的B鉛筆，就無法使用《走馬燈》。

隨着書本打開的聲音響起，又有心臟飛了出來。但那不是真正的心臟。是紙。是《彈出機關繪本》的《機關》做成的心臟。

女子僅僅用體術就躲開了攻擊，然後用《剪刀》斬了過去。重機槍的槍身斷成兩截，瞬間就變回了紙片。

武器變回紙片，紙片又變成武器。重複着，不斷地重複着。

「只不過變成了《彈出機關》。」

身材高挑，穿着從沒見過的服裝，就像是沒穿好的和服。牙齒如高齒木屐一般整齊，遮擋着豐滿胸部的，是有着黑色蕾絲裝飾的內衣，而且還露了出來。

「今天在這裏遇到妾，明年今日就是汝的祭日！」

「沒有。」

突然從手臂方向傳來這樣的聲音。

這一次，是男子在笑。男子的書裏伸出只可能是戰車炮身的東西，然後冒出了煙霧。

『怎麼能遂了男子的願望』，文人想到。但是，這種逞強能堅持多久，文人沒有自信。

在這種奇怪的狀況下，如果被揍上幾分鐘——不對，被揍上幾小時呢？以前從來沒有受過這種待遇。

會碎掉的！

然後——有東西飛出來了！

『啪啪』，響起了用手拍掉衣服上的灰塵的聲音。

命中了！

男子「啪」地打了個響指。然後，文人襯衫上的扣子突然全部彈飛，胸口露了出來。

回過神來，手指已經開始行動了。

在自己面前的，是和之前完全一樣的，大樓之間的小路。道路的左右兩邊都沒有牆壁。

不顧身體還在吱嘎作響，文人左看看，右看看。

似乎聽到了男子的聲音，然後合上的書頁猛地打開了。

活生生的，還在跳動。軟管般粗細的血管連接着胸口的書，心肌發出鮮豔的光澤，『撲通撲通』地跳動着。

『嘭』地一聲，就像門被踢開的聲音一般，胸口的《書》打開了。

第一次感到，男子的聲音變得焦急。但男子又笑了起來。

每次反覆，火花與火光都將周圍照得很亮。

如果屈服了，即使活着也和死了沒有區別。以後的一生，都會如喪家犬一般地活着。

——汝毋須恐懼！活動手指！將這個卡扣解開吧！

是心臟！

——那就把卡扣解開吧！

文人是這樣想的。但是。

女子的背上，揹着和身高差不多長的，巨大的、非常巨大的《剪刀》。

但是，不一樣。

然後文人手中的《書》就自行翻到了別的書頁，然後又出現了巨大的《剪刀》。也不知道書裏面一共有多少把剪刀，只是每一把的顏色和外形都有些不同。

「啊！」

「那麼，這樣做如何呢？」

文人覺得自己就像是在夢裏一樣。

想到這裏，文人感覺全身漸漸變得冰涼。但是。

胸中湧起一股怒氣。

『唰——』，文人貼着牆壁跌坐了下去。抬起頭，脖子還咯吱作響。還沒來得及拿出手機。明明之前兩人之間還有很長的距離，等文人回過神來，男子已經在眼前了。就像時間真的停止了，男子卻在停止的時間中移動了過來。

就連文人自己都不明白，當時爲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不過，就好像應該這麼說似的，文人隨口就說了出來。

前胸受到的一擊與後背撞牆的痛楚，如同三明治一樣夾住了文人。結果，如男子所願，文人胸口很痛，發不出聲音。

「可惡的銀髮公主！」

「那就沒辦法了。我會讓你產生那樣的想法的。」

男子自信滿滿，卻說着言不由衷的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跳躍，又似在翻騰，長長的、長長的銀白色頭髮在文人面前展開。

這樣的活法，絕對不要！

——哎哎！儘快將妾打開！快打開！！

白髮將女子纏繞着，她就像被彈飛一般向後仰去。男子浮現出得意的笑容——但是就在下一瞬間。

因爲過於害怕而變得奇怪了？

男子也還嘴道。

文人很清楚自己被撞飛了。

這不是直接通過耳朵聽到的聲音。該怎麼說呢，手臂上有酥麻的感覺，似乎是通過手臂的骨頭傳來的吧。

男子退開，將書本放在眼前。書頁『嘩啦』地捲了起來，這次是手槍的槍口飛了出來——就在女子的眼前開槍了！

自從可以發動能力以來，一直就是這樣。旋轉鉛筆——是發動能力的《關鍵》。

而且，自己大概就在路的中間，和之前一樣地站着。

不明白她到底在說什麼。

——哈！？

然後，手指感覺到，原本非常堅固的卡扣，可以輕鬆地解下來。

女子吼叫着，拔出背上的《剪刀》，把纖細的手腕插進原本應該插手指的地方，來回揮舞着。

在胸口處，一本文庫本大小的皮革裝訂書，正緊緊貼在那裏——不對，已經鑲嵌進去了！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做了這樣的手腳。

「話雖如此，如果讓你說不出話來，我也會很困擾的。那麼現在——」

這次是男子向後仰倒。女子如同彈簧般地彈了回來，額頭漂亮地重擊了男子的頭部。

會被狠狠揍一頓的吧。

也許是因爲開炮聲音太大，令耳朵暫時性失聰。那一瞬間，文人甚至不知道是否已經開炮。

就在文人的眼前，心臟被分解，逐漸萎縮。然後，依舊打開着的書本飛了過來，「啪」地一聲，把心臟夾住、合上了。

絕對不能屈服於這種威脅。不明緣由地遭到如此對待，癱倒在地面上，還要任由對方擺佈——絕對不能屈服！

如同在電影裏看到的江戶時代的《花魁》般華麗。

啊，想起來了。卡扣只有一個，就是把那本書緊緊鎖住的卡扣。

文人感到毛骨悚然。

「只有我，才能讓你恢復原狀。」

但是，這還沒有結束。

「你有把書讓給我的意思了嗎？」

「閉嘴！」

男子打開了《書》。

也沒有特別的東西。

「很頭疼呢。」

終於明白了。這是威脅。

因爲，從那本《書》裏，有一個人——有以爲女子《飛出來》了！

眼淚卻流了出來。

☆

聽到了男子如此說道。似乎還看到了一絲笑意。

然後。

沒有人。

「你還沒死。」

（……她真是美女啊……）

「嗚哇，嗚哇哇哇！」

「但是已經遲了！你《主人》的心臟——」

不知何時書包掉到了地上，但那本皮革裝訂的書還好好地夾在腋下。卡扣維持着原狀，沒有解開。

那位向自己搭話的古怪外國人已經消失了。從書裏飛出來的女子也不見了蹤影。

只是，要說一切都完全一樣，也並非如此。

很暗。

道路比之前更昏暗了，腳邊就像有墨汁在流動，看不清楚。商店後門的黃色罩燈裏的日光燈似乎壽命已盡，一明一滅的。

（現在是幾點了……？）

正要彎下腰撿起書包，文人感到輕微的疼痛，「嗚」地小聲呻吟了一下，最終撿起了書包。然後，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顯示屏的背光異常明亮，文人眯起了眼睛。

數字顯示的時鐘，表明現在已經是二十點三十分。

（已經過了兩個半小時！？）

在這裏傻站着——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合上手機，文人看了看小路的前方。想要去的店沒有光亮。這是當然的。都已經這個時間了，肯定關門了。

想要回憶起發生了什麼事情，但記憶很模糊。基本想不起男子的相貌。

這就是所謂的白日夢吧。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詞語，但以前從沒有過這樣的體驗。只是，如果不這樣考慮的話，就無法說明這個時間的流逝。

（難道說……是《走馬燈》的副作用嗎……）

讓大腦全速運轉，在感覺上將時間延長，做了這樣的事情之後，大腦總會發熱。於是副作用出現，就像這次一樣，感覺時間在跳躍。似乎有這樣的可能性。

（還是不要使用得太頻繁爲好啊……）

自從領悟了走馬燈之後，文人第一次想到這些事情，然後轉過身。在大樓之間的小路上仰望天空，黑暗的夜空中看不到星星。

似乎也並不全是因爲夜裏的城市光照太強。

（那會《彈出》什麼來呢——）

文人狠狠地擰了自己的大腿。

不是家裏的人把燈打開了。因爲裝有人體傳感器，天黑了會自動亮燈，有人進入感應範圍也會讓燈自動亮起來。對於經常沒人在家的江本家來說，有防範的作用，其實是一個很方便的系統。

（怎、怎麼回事……？）

但是，珍本的價值不在於其內容。據說，只有經過江本春夏的裝訂，書纔會有價值。

原來還是白色塊塊從打開着的書裏噴出、擴大着，現在已經開始迅速萎縮，從唯一能夠認出來的小小《拳頭》開始，其他地方也開始瞬間成形了。

☆

話說回來，聽說這是《彈出繪本》之後，就做了那樣的白日夢，感覺自己肯定有問題。自己平時都在想些什麼啊，簡直對自己感到無奈。

雨下起來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把這本書放在頭頂上當雨傘了。幸好沒有留下痕跡。

（對了！把書合上！）

父親就是因此獲得了那個外號。

文人嚥了口口水，會這麼做是當然的。

當然，有時候也會買雜誌，也只能在這屋子裏待上兩三天。

（爲、爲什麼是全裸的……）

「真是的，這次是特殊待遇哦。」

從書裏飛出來，而且打中文人下巴的，肯定是一個細小的拳頭沒錯。

（女、女孩子……）

不對，那就是上鉤拳。

文人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自從懂事起，那時不惜與母親吵架，也要把江本春夏的書扔出房間。之後，這個房間裏連一本像樣的書也沒有了。

居然花了那麼多時間纔想到這個辦法，還真是……文人輕輕地責備在緊急情況下如此沒用的自己，把手伸向那本書。

她的表情剛毅，彷彿世界已經掌握在手中。肌膚透明白皙，只有長到落地的似乎很硬的頭髮，和那個女人一樣，是銀白色的。

不留在屋裏——不讓書留在屋裏。但是。

有一瞬間，文人在想，這時會發出聲音的機關吧。「咕咕」從書頁裏發出這樣的聲音。

但是，落在木地板上的書仍然開着，書頁裏有東西一點點地冒出來。像是年糕一樣的東西。

時間剛剛好。

「啊」，文人不禁叫出聲來。

文人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切的發生。

這全都是父親——《江本春夏》經手過的書。

話雖如此，內容並不是父親寫的，作者另有其人。有學者，有作家，也有畫家。

古舊的皮革和紙張的氣味，走到哪裏都能聞到。無論在家裏哪個地方，都感覺父親就在身旁，非常不舒服。

因爲有這樣一個傳說，經過江本春夏裝訂的書就會很好賣。這個傳說越傳越廣，於是有些人就出高價請江本春夏幫忙裝訂，但是江本春夏只接受那些他中意的書。

（好險好險……）

「好痛！」

但是，這些毫無疑問地都是《父親的書》。

『譁——』，書頁翻動着。

這是文人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異性裸體，心緒極度混亂。文人拼命故作鎮靜，不讓心亂寫在臉上，但是體溫已經難以控制了。

事情就是這樣。

太棒了。

據母親說，父親很早就開始了這樣的工作。所以纔會有這種規模。家裏沒有書的地方，只有浴室和廚房。甚至連廁所裏都有書。

即便如此，請求父親裝訂的訂單從來沒有斷過。

雖然這麼想，其實也並不是特別期待。

就像是一座雪的雕像。

（全都是這本書的錯。）

想看看書的內容。

（但是，這數量也太多了。）

不經意間大拇指碰到了卡扣，卡扣動了。

文人回想起今天的白日夢，笑出聲來。從這本書裏飛出一位女子什麼的，真是搞笑。還以爲這是漫畫啊。但是——

難以置信。

文人直接把書扔開，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但不是那個女人。完全不同。《女人》和《女孩子》，就是這樣的區別。

下巴被加速上升的機關狠狠地撞了一下，文人向後一踉蹌，坐回到了椅子上。

父親只是把書籍都裝訂好了而已。

把手指放在封面上，文人慢慢地打開了書。接着——

走上臺階，文人衝進最深處的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打開電燈。

上樓之前要是先洗個澡就好了，文人有點後悔。現在一點也沒有下樓的意思了。

（……趕快回家吧……）

離開車站的時候還是零星小雨。似乎是在等着文人飛奔到屋檐下似的，雨突然就傾盆而至。如同暴風雨一般，屋外的世界瞬間就被雨幕包圍了。

雖然天氣預報裏說，今年的梅雨季節乾旱無雨，但也不是完全不會下雨。今天早上就有要下雨的跡象了。

很痛。

打開冰冷的走廊的電燈開關，『啪』的一聲燈亮了。在這裏，有着會使第一次來的客人都大喫一驚的場面。

這是紙張變質的氣味。

文人甩開鞋子換上拖鞋，嘆了口氣。

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文人伸出手，把那本書拿過來，並腳，把書放在腿上。果然不太重。不過把這本書夾了那麼長時間，手臂也有點麻了。當時還提着書包，所以手纔會痛吧。

真可笑呢，文人想着。用大拇指摁住卡扣，對準空隙一按。

已經遲了。

但是，卡扣鬆了。

出現在眼前的，就像是要把天空貫穿的、高舉拳頭、手腕的美少女。

感覺要下雨了。

明明之前那麼堅固，無論如何都打不開。溼氣有所緩解了？不對，一般說來，只可能是相反的情況吧。難道是吸收了溼氣，皮革和紙張又發脹了？那卡扣應該更難打開了吧。

但是。

爲什麼會突然想來這個地方了呢？腦熱消退之後，覺得自己的行動非常荒唐，就好像被附身了一樣。

「妾冒昧了！」

這樣的想法不斷湧上心頭，文人怎麼也壓制不住。雖然很清楚飛出女孩是不可能的，但還是想看看這是一本什麼樣的《彈出繪本》。

因爲。

所謂機關繪本，就是將各種紙張組合在一起，貼好在書裏，當打開書的時候就會有東西彈出來——就是這麼一類書，文人還是知道這些的。有這樣會彈出來的東西在書裏，書的厚度會增加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怎、怎麼回事！？難道我又做白日夢了嗎？）

據說，裝訂會破壞書的內容。也有人稱父親爲『以作家爲食的裝訂師』。

文人想到自己沒帶雨傘，那就必須在下雨之前回到家。在黑暗的小路上，向着車輛通行的大道跑去。

就好像是喫了一記上鉤拳。

書。書牆。

那是——

已經煩透了。

兩個半小時內失去了意識，全身都很痛。手腳都已經僵硬了。本來就不擅長體力對抗。

「嗚哇！」

卡扣簡簡單單就被解開了，然後掉到了地上。

能夠稱爲牆的地方都設置着書架，書架上沒有一絲空隙，全都擺放着書。

嘟噥着，文人將腋下夾着的那本書放到了書桌上。除了教科書和參考書，自從把父親的書扔出去之後，把如此像樣的書放在房間裏，還是第一次。

這些全都是江本春夏經手的書。父親確實是個藏書狂，但只對自己經手的書有興趣。

文人飛奔至玄關的屋檐下，回頭看向大門，長吁了一口氣。

不過話說回來，封面的手感還真不錯。

有痛覺。不過想起今天的白日夢裏的那些痛感，覺得這麼做是沒有意義的。其間，又有紙張延長、飛出，變得像小山一樣了。

有一點粉紅色。

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打開兩扇門進入屋裏，熟悉的氣味就來迎接文人了。

把書包放在木質地板上，手機放在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旁的充電器上充電，文人靠在了椅子上。

「嘭！」

玄關的燈亮了。

不管是什麼書，只要是江本春夏的裝訂就行。這簡直是對作者的侮辱。

這間房間裏沒有古老皮革和紙張的氣味。

女孩子除了眼瞳和嘴脣，有顏色的地方——只有幾乎沒有發育的、和男孩子不太一樣的小小胸部、的前端。

「呼～」，文人長舒了一口氣。

要說她全身雪白，肌膚幾乎無色，也不盡然。眼瞳是透明澄亮的美麗的紫色，一臉得意的笑容，嘴脣如火焰般紅潤。還有——

江本春夏的書，全都是小量發行的書籍。有發行量10本的，最多的也只有20本。這些書一般不在市面上流通，是作者作爲紀念品送給親戚、朋友而特別印製的書籍。

雖說是叫做《彈出繪本》，但是遠沒有達到飛出的程度。也就是摺好的機關突然立起來，也就是這種程度了。

少女仍然舉着拳頭說道。這是咒語嗎？文人用頭腦角落裏僅剩的冷靜的部分思考着。

妾，這是名字吧？

冒昧，這個詞文人知道。這是古代詞語。就是突然登門造訪的意思。完全符合現在這個狀況。

少女放下拳頭，雙足微開，雙手握拳，手腕頂在腰上，還挺起胸膛，一切都暴露在了文人的眼前。

（嗚、嗚哇——！）

看到突顯出來的胸部前端，文人差點叫出聲來。簡直莫名其妙。比起從書中飛出一個女孩子，這位少女全裸着若無其事地站在自己面前，這更讓文人感到難以置信。

『想什麼呢』，文人感覺到冷靜的自己正在吐槽。文人眨了無數次眼睛，以爲這樣做會使眼前的景象消失——但是完全不行。

少女完全沒有注意文人的狀態，說道。

「汝就是妾的新《主人》？」

「……主、主人……？」

文人舔了舔嘴脣，又吞了口口水。

「那個……我不是很清楚現在的狀況……」

「理所當然。妾還未向汝說明任何情況。若汝已知悉情況，那即是妾不成體統了。」

「啊，那個……話是這麼說沒錯……」

文人又添了添嘴脣，下定決心去問她。

「那個……你……爲什麼，是全裸的……？」

沉默。接着——

「哈啊？」

少女回答道。與頭髮顏色相同的白色眉毛向上揚，似乎在疑問，『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哎呀，都說了……你爲什麼……全裸？」

（哎……）

「我也不知道是誰幹的，你就剛纔那個樣子，從——那本書裏出現了。」

少女身子一斜，用手勉強撐着。毛毯滑落，露出了半邊肩膀。

菲芙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大大的紫色眼瞳，嚇了文人一跳。仔細想想，雖說是夢境，也算是在自己的房間裏和美少女兩人獨處。而且，對方還是裸體外加一張毛毯。

毛毯滑落，平坦的胸部露了出來，而且又。

「哪還有別人！」

「那個！我什麼都沒做啊！」

「爲、爲什麼我——」

菲芙微微打開雙腳，站了起來，注視着文人。氣氛一點也不輕鬆，文人反而冷靜下來了。

文人撓了撓鼻尖。

活着的機關繪本？

少女含着眼淚，生氣着，就好像是文人強迫她脫到全裸似的，用責難的眼神看着文人。

果然這還是夢的延續。

少女無力地低下了頭。

「那個～」

少女手指指着文人。

少女坐起身，如此說道。

看着還在生氣的少女——菲芙，文人轉過椅子，把椅背放在前面，手搭在椅背上，身體靠了上去。

「什？」

就算如此，文人還是覺得這位不可思議的少女有點可愛。

也許只是無所謂的事情，好不容易解決了一個謎，心裏舒坦了一點。

那個《主人》，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是《主任》嗎？或者說是別的東西。

（啊——她垂頭喪氣了。）

「是汝來找妾的。是汝選擇了妾。」

這絕對是誤會了。

「……帥氣的機關繪本？」（注：活着的《いける》和帥氣的《イケてる》日語裏相近）

「明、明明妾都已經成了汝的所有物……爲何要如此對待妾……」

少女卻愈發怒視着文人。

說出這些話，自己都覺得荒謬。

菲芙「啊」的一聲，愈加把毛毯卷緊，閉上眼睛，「呼」地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而且，原本太陽穴上暴起的血管，現在已經不見了。皺起的眉頭也緩和了——

這一定是做夢。之前是真的做了白日夢。也許現在大腦還在做夢。

「嗚～」少女用毛毯擦掉眼淚，之後用強氣的眼神看着文人。

原來她沒有發現自己是全裸嗎……

菲芙大吼道。

應該是這樣。

「關於你，我什麼都不知道……」

聽到這樣的問題，菲芙又嘆了一口氣。

「居、居然問妾是誰……！？」

「那個……我想問一個問題。」

「哎？」

然後，少女立即抬起頭。

「並、並非如此！汝說的『帥氣』是指長相好吧，雖說事實如此，但是妾想要說的是《被賜予生命的機關繪本》！」

（糊、糊塗……）

「稍、稍微等一下！」

少女的白色眉毛高高吊起。

「都是汝的錯！」

「……難道說……你就是當時的那位女子……？」

「哎呀，可是，你和她完全不同——」

少女發出了與表情不相稱的聲音，慌忙把毛毯又提了起來。

「呀啊～！」

（啊——妾，難道說指『我』？是『妾身』的『妾』嗎？）

「不是妾來找汝。」

從書裏出現？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

「稍、稍微等一下。總之先冷靜，好嗎？要不然，你看，毛毯又要掉下去了。」

文人說道。

書？是『嘭』吧？擬聲詞？

「什——」

少女拼命地抓過身旁的毯子，然後把身體捲起來。原本剛強的紫色眼瞳，已經湧出淚水。身體發抖着。

少女嗤笑道，低頭往下看去，那一瞬間，表情凝固了。『咔』，似乎還能聽到石塊碎裂般的聲音。

文人嘆了口氣。

「那個……不是我的錯。」

「嗚～」，少女緊緊地裹住毛毯，巍巍顫抖，原本高昂的氣勢已經平息下來了。也許說她已經發軟了更合適。

少女突然發話。

『譁』的一聲，少女舉起手，而且是雙手。理所當然地——

文人把手伸進口袋。太好了，鉛筆還在。能摸到鉛筆就放心了。

「我？沒印象——」

「算了，你說你是那個《活機關繪本》，是吧？爲什麼要來找我？」

相比起來——

果然和那位被稱爲銀髮公主的女性不一樣，但也是個美女。

「汝說——」

文人的腦海裏浮現出一位《成年》的銀髮女性的身影。她的身影深深地刻在了文人的腦海裏。那成熟而美麗的側臉，那凹凸有致的完美身材。

（我似乎還沒醒過來，就稍微陪一下她吧……）

「什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汝在說什麼啊。那間圖書室只是普通的圖書室，並非《虛無之圖書館》。圖書館入口在圖書室的深處。汝不是進去過嗎？就是書架與書架之間的黑暗處。」

「這還不是拼命保護汝的結果！《機關》不斷地磨損、磨損、磨損，好不容易纔維持住如今的模樣！啊啊受夠了，可惡可惡可惡！那傢伙！下次再讓妾碰到那傢伙，就是他的死期！不可饒恕！所以文人！汝也要努力！」

這果然就是夢。文人內心苦笑道，『這夢可真不一般啊』。

話雖如此。

聽到這些，文人嘆了口氣。

但是少女卻不顧文人，露出了無比真實的驚異表情，自言自語地說着些什麼。最後，似乎恍然大悟，皺着白色眉毛低聲說道。

少女雪白的肌膚瞬間染紅，纖細的雙手遮住胸部和下半身，飛快地跳上牀，坐了進去。

菲芙又卷緊了毛毯，臉氣鼓鼓的。

「汝敢說沒有！」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呀！」

「不是汝擅自踏入《虛無之圖書館》的嗎！能夠發現《虛無之圖書館》的人類很少。汝當時要是沒有進入圖書館不就好了！不對嗎？」

「表示少許謝意亦不會遭天譴！來吧，來感謝妾吧！」

「哇！」

「汝不是妾的《主人》嗎！」

文人還在動搖着，好在沒表現在聲音上。

確實，僅從現在的狀況來看，旁人一定會認爲是文人的錯。實際上，文人連少女的一根手指頭都沒有碰過。

「都怪汝不爭氣，妾纔會遭這種罪！汝在呆呆地看什麼！汝打算把妾就這樣晾到什麼時候！？」

文人對於這個事實感到喫驚。不過，更應該喫驚的是別的事情吧，文人冷靜的那部分大腦這樣說道。少女從書裏飛出來，還有全裸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要說到底哪一種情況更現實一點，當然是後者吧。大腦先處理比較現實的狀況，也沒什麼奇怪的。

「妾是菲芙！菲芙•蒂格莉絲！就是身爲《主人》的汝所擁有的《活機關繪本》！」

要不然怎麼會有如此荒謬的事情。《活機關繪本》——從這本書飛出來一位說話方式古怪的全裸少女。還被那位少女以《主人》這樣古怪的方式稱呼，她還大發雷霆，等等。

「我對於那個《虛無之圖書館》一點印象也沒有……難道說學校的圖書室有這樣的稱號？」

「汝、汝、汝！到底對妾做了什麼！汝、汝打算做什麼！妾爲何會變成孩童！？妾的、妾的衣服到哪裏去了！」

「對於自己的救命恩人，汝的『你是誰』這種口氣算什麼啊！要不是當時妾在場，汝現在還是《書》呢！」

「汝說什麼呢！」

（原來她也不是平心靜氣地全裸着的啊……）

失策了。

「咣——」文人似乎聽到了動漫裏的人物受到巨大打擊時會發出的音效。這就是『擬聲詞』吧，應該沒錯吧。

「什麼問題？」

「就算你說晾到什麼時候……話說回來，你是誰……？」

文人咳嗽了一下，把一些多餘的念頭逐出腦內。

「對了。爲了趕走那傢伙，把《機關》都用光了啊……」

少女一直沒得到滿意的回答，越發生氣了。

「哦～」

文人嘟噥道。

確實。

文人想起了那未整理的書架，當時自己爲什麼會走進去呢。

「看看，是吧！」

菲芙得意地笑着，鼻子扇動着。

「汝明明可以選擇不進去，但是汝敗給了自己的好奇心，於是就進去了。近乎貪婪的好奇心——這就是《虛無之圖書館》唯一的入館許可證。然後，汝在那座書山中發現了妾，並拿到手上。妾是被汝選中的！」

「就算你這麼說……」

文人玩弄着口袋裏的鉛筆，嘟囔道。

「我並沒有打算把書拿出來的——」

「沒什麼這樣那樣的！而且，回應了妾的呼喚，把妾解放出來的，不就是汝嗎！若沒有妾，汝早就被變成《書》了！真是的。雖然汝是妾的《主人》，難道說一兩句感謝的話就不行嗎！」

說完，菲芙撅起嘴脣。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鬧彆扭，又感覺像是在撒嬌。

完全搞不明白她在說什麼，文人苦笑，敷衍着說道。

「好吧。非常感謝。」

「嗯——算了，就這樣吧。」

菲芙點點頭，肩膀放鬆，似乎是情緒好轉了。

「保護主人，也是妾的使命之一。」

真率直啊，文人心裏感到很欣慰，微笑着。女孩很堅強，同時也很可愛。

少女看起來和自己的年齡差不多，既然少女自稱是《書》，目測年齡也許就沒什麼重要意義了。算了，反正只是一個夢，沒什麼好在意的。

文人搖動着椅子靠背。

確實，在燒燬的本能寺裏，沒有發現信長的屍體。但是被變成《書》這樣的說法——感覺一點也不可靠。但是——

「就算你這麼說……我又沒有縫過衣服之類的東西。」

文人指着地上打開的書。

姑且問一下。

「……誰？」

「明明是夢卻又不像個夢啊……」

「就會變成實物。」

文人發現自己是第一次直呼女孩子的名字。

菲芙緊緊地握住拳。

「可事先說好了。」

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文人繼續看着菲芙。

「知道麼？妾們只有經由《主人》的手，纔會變得更加出色和華麗。成功或失敗都取決於《主人》。好了，就是這麼一回事，趕快去做妾的新衣服吧。」

「爲什麼？」

「哎？我還不是很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在現實生活中也能這樣做，就沒有比這個更方便的了。這麼一來，想要什麼就能獲得什麼。

「——那個……說起來，爲什麼我會選中菲芙呢？是叫做《虛無之圖書館》吧？爲什麼這樣的圖書館會在學校的圖書室裏？」

那僅僅是一瞬間，文人的呼吸立刻恢復了。

「壞傢伙，嗎……」

文人剛想說『明明你才更像小孩』，結果還是把這話咽回去了。對她這種性格的人說出這話，她肯定還會生氣。

「和妾一樣！在這本書上製作《機關》，然後就會變成實物，然後妾就能用了！《主人》的理解力太差了！」

菲芙的臉瞬間紅了。

「妾有必須完成的事情。妾就是因此而被創造出來的《機關繪本》。只是——就依靠妾一個人的力量，無法來到這個世界。妾需要《主人》的幫助。妾一直在等待。到底等了多久……妾已經忘記了，總之就是等了很久。然後，汝來了。」

「都說了！」

「……爲什麼？」

菲芙點點頭。

「啊，那個……必須完成的事情，是什麼？」

「——合上，再製作出可以飛出的機關——」

「哎呀？不是說打開書就會出現實物嗎——」

「…………」

織田信長都被扯出來了。

文人反覆說道，菲芙哼了一聲。

文人有些欲哭無淚。

文人恍然大悟。

「因爲他們是邪惡的傢伙！……那些傢伙忘記了自己作爲《機關繪本》的本分，對人們做出窮兇極惡之事，然後——把人們變成《書》！」

「難道說……沒有原因？」

說完，菲芙稍帶歉意地嘆息道。

「所以一起努力吧，文•人♪」

「不要想一些異想天開的事情。汝雖然擁有《主人》的資格，卻沒有相應的技藝，是製作不出複雜的《機關》的。一點點精進吧。」

也差不多該對這個夢膩味了。

就算是《彈出機關》，以前也同樣沒製作過。不過嘛，原來如此。是這樣的情節啊。理解這個夢的法則了。

菲芙生氣了，挽起胳膊，結果毛毯又要往下掉。菲芙慌慌張張用手按住毛毯，長舒一口氣。

「就是那傢伙啊。就是要抓那樣的傢伙嗎？」

菲芙一副強壓住怒火的表情。

「那就使用一張真幣，製作成捆狀的機關不就好了？然後我就變成有錢人了！」

「稱呼妾菲芙。『小姐』什麼的不需要。」

「其實——汝已經明白了吧？那就趕快給妾做衣服吧！」

「就算你能作出一捆鈔票，汝所使用的技藝，最多不過是在紙張表面印刷圖案而已。而且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好事。由繪本實體化的物品，只有書中的居民才能使用。」

「不不，沒說什麼。——話說，蒂格莉絲小姐。」

啊啊，文人想起來了。

「誰！？就是在小路上襲擊妾們的傢伙！汝不記得了嗎！」

菲芙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彷彿在思考到底爲什麼。似乎是真的忘記了。

似乎笑意沒有被菲芙發現，她「嗯」的一聲，點點頭。

「沒縫過。」

「他們從古代開始，就不斷重複着那類事情。介入所有的災難，挑起事端，隨後消失。他們就是事件的主謀。比如——這個國家的人物，安土桃山時代的武將、織田信長。就說的是他。傳說他是在本能寺事變時死亡，事實並非如此。他只是被變成《書》了。之前遇到的那名《男子》，就這樣把人變成《書》並加以收藏——他就是《禁書》。」

還勉強算是有趣，之後似乎也沒有奇怪的劇情發展。差不多該醒過來了，但是要怎樣才能醒過來呢——文人在考慮着這個問題。

「啊，這樣啊……」

菲芙洋洋得意，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這樣就沒錯了。話說回來，那名男子也在夢裏——就是之前的夢裏——說過同樣的話。也就是說，他們說話說不清楚。

「怎麼回事？最近的小孩還真是無知呢。」

「那、那個，稍、稍微等一下。做衣服？我來做？」

菲芙愣了一下。

在最後聽到了很了不得的發言，文人眨了眨眼睛。

話雖這麼說。

「……那些傢伙？」

菲芙又哼哼道。

「都說了！」

聽到如此天真的說法，文人忍不住笑了。

「汝剛纔說了什麼？」

「但爲什麼這樣做？」

「話說回來，剛纔我就問過你了……《主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聽到文人的嘆息，菲芙「嗯」的一聲，皺起了眉頭。

「有、有理由的！那個……啊——想、想起來了！因爲他們是壞傢伙！」

「沒辦法，就告訴汝吧。聽好了？《主人》就是妾們《活機關繪本》的擁有者。同時也是具有相當技藝的《機關繪本》工匠。」

「哈？」

「好的好的。那麼，菲芙——」

文人強忍住，不讓自己打哈欠。

「因爲有必要。」

「是的！」

「縫衣服？汝在說什麼呢。既然是機關繪本的《主人》，就是要製作機關的啊。就和妾一樣。製作好機關，打開以後就會變成實物。」

（啊——）

「是的。那些傢伙雖然和妾一樣是《活機關繪本》，但他們自身也是能夠製作機關和書的《主人》。然後，妾就是在追蹤他們和他們所製造的書。」

菲芙着急了，眉毛向上抬。

原來是這麼回事。準確來說應該是《Meister》，德語單詞。就是指手藝人中的高手或者老大之類的。

着急的菲芙搖搖頭。似乎很硬的頭髮，發出『嘩嘩』的聲音。

原來如此。一個機關對應一個實體，是這麼一回事。

「汝不是也見過了嗎？因爲不知道名字，就用那些傢伙來稱呼了。」

雖說是在夢裏，但能知道直呼女孩子名字是一件讓人非常害羞的事情，也算是收穫吧。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汝是妾的《主人》嘛。」

「但是，真正的紙幣其實也是紙張，只是價值不同罷了。而且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不過還真是個奇怪的夢。

明白了。

嫩白的臉頰泛紅，宛若鮮花盛開。文人瞬時爲之而停住了呼吸。

「！？……問我爲什麼……」

菲芙似乎沒有察覺到文人的神情，非常滿足的微笑着。

「哈？」

「怎麼可能！真像汝說的那樣，不就會出現好幾個妾了嗎！」

「抓住那些傢伙。」

菲芙繼續說道。

菲芙再次皺起了眉頭。

「這樣啊。但是，如果是錢會怎麼樣？紙幣本來就是紙做的，放進那本書——」

「就是這麼一回事。」

「什麼？」

「汝還真是意外的囉嗦呢……理由什麼的，妾怎麼會知道！《書》是爲了使人們幸福而存在的。除此之外的書，妾絕不能認同。《虛無之圖書館》也有相同的想法。妾乃守護《虛無之圖書館》和平的騎士——也就是司書！」

說完，菲芙做了個打開書的動作。

然後菲芙莞爾一笑。

文人想都沒想就回了這麼一句話。

（啊——她又生氣了。）

看着她不斷變化的表情還挺有趣的。話說這個夢真長，一個夢居然這麼長。

「汝那聲『哈？』是什麼意思？」

「哎呀，沒什麼……」

文人在口袋裏轉動起鉛筆。

「那個……問你這個問題，你會不會覺得奇怪……」

「什麼？」

「要怎樣才能從這個夢裏醒來呢？」

聽到這個問題，菲芙露出迄今爲止最驚訝的表情。文人一直靜靜地等待她的回答，菲芙則將腦袋歪來歪去。

「哦哦。」

菲芙嘟噥道，拍了一下大腿。

明明只是個夢，文人卻驚異於清清楚楚顯現的白皙大腿，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菲芙沒有注意到文人的動作，在牀上歪着身子，頭微微扭向一旁，似乎在自言自語地說些什麼。

爲了聽清楚她說什麼，文人自然而然地向前靠了靠。

「很遺憾，這場夢是醒不過來的了。」

「咦——」

文人的鼻尖突然被彈了一下，一陣刺痛順着鼻腔而上，文人用手按住，壓住了噴嚏。

「你幹什麼？」

文人粗暴地說道。

「那是怎麼回事？」

那裏只有那本合上的書。

文人無言地合上了胸口的書。能感覺到胸口中的《機關心臟》在撲通撲通地跳動。皮革封皮仍然沒有消失。

「不是。」

文人拿起那本書，想要打開它，卻失敗了。當時輕輕鬆鬆被解開的卡扣，現在一動也不動。

「汝明白了吧？」

「是可以那麼說，的吧……？」

有一瞬間，文人是這麼想的。但是，胸口的皮革封皮依然在那裏，沒有消失。

她消失了。

文人將心靈之門都關閉了。

菲芙跳下牀，跨過書站着。

菲芙凜然說道，站了起來，文人看呆了。真像是一幅畫。她本來就是《繪本》，這種情景也許是理所當然的吧。

地上只有一條毛毯落在那裏，文人站起來，戰戰兢兢地掀開毛毯。

（！）

「因爲汝沒有把它交給妾……不過，妾很高興。」

「這既是夢幻，也是現實，這就是汝現在的處境。汝被那傢伙奪走了真正的心臟，換成了《機關心臟》。」

（既然是在夢裏，有什麼好害怕的？這樣的東西——就應該這樣！）

（夢，醒了嗎？）

提不起再次打開那本書的勇氣。

文人笑着解開襯衫的扣子。一個，兩個，什麼也沒有。三個——文人停了下來。

但幾乎沒有違和感。

封面上用英語寫着『HEART』。摸到書的邊緣，文人知道這本書是可以打開的。看了看菲芙，她正手挽手，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一般情況下，有東西貼在那裏，在被指出之前就應該發覺了。搞不明白。不對，這是在夢裏，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

文人低下頭看胸口，嘟噥道。

道理還算說得通。如果是夢的話，應該會發生場景突然切換、突然就變身成完全不同的人物、出現亂七八糟的事物等等。但是這個夢裏沒有。

「那好吧，就當作是那麼一回事吧。」

文人強擠出一絲笑容。

「看看汝的胸口吧。」

「那……」

被菲芙指着，文人卻笑了起來。

『我什麼都不想管。』

一口氣打開了書。

「說句實話！」

文人直盯盯地看着那裏，都沒注意到停止的呼吸已經恢復。《機關心臟》還帶着粘液。雖然是紙製的，卻像真正心臟般地活動着。就如同紙製的少女變成了菲芙。

然後緊緊地閉上眼睛，祈禱着。

皮革裝訂的書的封皮，就像是蓋子——將在胸口開着長方形洞穴的洞蓋住的蓋子。

「爲、爲什麼……？」

文人馬上把上衣脫掉了。沒有看錯，胸口處確實貼着皮革裝訂的書的封皮。

菲芙突然得意地笑起來。

但是一股不安的感覺還是湧上了心頭。

文人抬起頭，發現菲芙已經不見了蹤影。

「妾倒是都無所謂。汝既然認爲這是夢，那就繼續這樣想好了。只要汝能理解，妾就不管了。」

「這根本不是醒不醒過來的問題！算了，也不是不能理解汝的心情。人遇到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範圍的事情時，確實會以爲是夢境。但是，好好認清現實吧！這一切，包括妾，都不是夢。這是現實。汝要和妾共同承擔起對抗《禁書》的命運！」

是一本書。

菲芙哼了一聲。

「……如果把你交給他，他會把心臟還給我麼？」

文人感覺身上不斷冒出討厭的汗水，吞了好幾次口水。

「難道說，這是……」

和在那條小路上相同的情景，出現了。

（荒、荒謬至極。）

「那好吧。就算汝不承認這是現實也沒關係。不醒之夢和現實是一樣的——沒錯吧？」

文庫本大小的皮革裝訂的書的封面，就貼在那裏。

「汝忘了嗎？汝肉體的一部分，已經被那傢伙變成了《機關繪本》了。」

還真是真實的夢啊。

那一瞬間，文人深吸了一口氣。

菲芙的聲音沒有自滿的意思，反而有些歉意。

但是——

「那，當然……」

「想起來了嗎？」

胸口處開着一個洞。

「汝還是不相信啊。」

「因爲在夢裏？」

有東西在T恤衫下邊。是一個長方形的東西。文人把手伸進領口，想都沒想就把那東西拉上來。

『如果這是夢就快醒過來吧。』

（咦——）

文人突然覺得很害怕，趴到牀上，用手中的毛毯矇住頭，「哇啊」地大聲尖叫。

「以後汝可別說不願意哦？——本來汝就沒有別的選擇。」

從書裏飛出來的，是非常真實的《機關心臟》。雖然是用紙做的，卻不是單純的一張紙，很有立體感。粗大的血管向左右延伸，然後消失在胸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