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人偶之家 ～Only three words～
《Wizard＇s brain》 · 三枝零一 · 3632 字
網譯版 翻譯 Leous0;blog.sina../u/18582631051;
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瞬間，少年被教會了三個單詞。
僅僅三個單詞，就成爲了少年的全部世界。
一個是“是”，另一個是“不是”。還有最後一個是“艾麗莎”。
除此之外的詞彙，對少年來說都不是必要的。
少年最初學會的詞是“艾麗莎”。
對着在人工羊水中第一次睜開眼睛的少年，女性教會他這個詞。
那是一位身穿略有髒污白衣的金髮女性。
——那是我的名字，你主人的名字。
額頭抵在圓筒玻璃狀的培養槽上如此聲明之後，女人將手伸向一旁的操作桌。包圍少年身體的溫暖羊水被排出，玻璃子宮被去除。少年以初生之姿被放到冰冷的地板上，試着生來第一次用自己的雙腳站立，但是失敗了。
就這樣倒在被羊水打溼的地板上，笨拙地撐起上身抬頭看着“艾麗莎”。
——站起來，讓我告訴你你的任務。
用平靜的眼神俯視着少年，艾麗莎用缺乏抑揚的聲音命令到。
這是少年最初的記憶。
在艾麗莎周圍幫助打理和協助研究——這就是少年被賦予的使命。每天早晨在被決定好的時間醒來，按照決定好的菜單準備兩人份的食物。早飯的菜單是和石頭一樣又小又硬的麪包，沒有配料的煎蛋餅還有乾燥蔬菜。用餐結束完成收拾之後，接下來就是掃除的時間。艾麗莎的房間和自己的房間，廚房書齋實驗室。將太陽能發電設施的地下設施改造而成的“家”巨大得有些沒有意義，對於按照普通人標準只有五歲程度身體的少年來說，光是從一個房間移動到另一個房間都是一件難事。
塗裝剝落並長出黴斑的鋼製螺旋樓梯。
不知從哪漏出的防凍液聚成水窪的昏暗走廊。
無論怎樣打掃都立刻重新被蜘蛛網包裹的天花板上的燈。
少年使用“魔法”，將這些全部徹底清除。
掃除結束用過午飯之後，等待着的是對艾麗莎研究的協助。艾麗莎是科學家，還是醫生，一直都在研究少年完全無法理解的複雜課題。少年遵照命令站在艾麗莎的椅子背後，將艾麗莎寫完之後隨意亂放的記事收拾整齊，按照艾麗莎的要求計算算式，爲艾麗莎泡咖啡。研究結束後就又到了家務時間。所有的工作都在被決定好的時間完成，接着又在被決定好的時間入睡。
這就是開始。
只能在主人再也不動的亡骸前呆呆佇立。
……艾麗莎。
似乎是溫暖的，似乎是冰冷的，似乎是癢癢的，似乎是刺痛的，迄今爲止少年從未感受到過的不可思議感覺……
這種事情連思考都沒思考過。
艾麗莎輕輕嘆了一口氣，招呼少年過來命令他泡咖啡。
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給少年下達命令了。
如此肆虐的暴風雪不知什麼時候平靜了下來，世界被一片寂靜的黑暗包圍。白色的細小顆粒飛舞降落在透明圓頂上，接着便立刻融化消失。鉛色的天蓋在視野的遠方延伸，並且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翻湧着。
少年將杯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輕聲呼喚自己的主人。
展望室是二人家中處在最靠近地表位置的房間，是將原本的地面監視所改裝而成的東西。圓形的房間被透明圓頂覆蓋，外部的樣子可以一覽無餘。
但是，這樣的時光確實給少年造成了一點一滴的影響。
其他的事情，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天空，就在那裏。
每天早上，在被決定好的時間醒來，按照被決定好的任務對艾麗莎的狀態進行檢查。爲艾麗莎製作病人餐，爲艾麗莎調和抗生素，幫她擦淨滿是汗水的身體，幫她替換冰袋。直到艾麗莎身體狀況恢復爲止片刻不離開她身邊，晚上就在艾麗莎睡着的牀邊放一張椅子，坐在上面裹着毛毯睡覺。
緊緊注視着少年的臉，命令他將自己帶去“展望室”。
握住因發熱而滿是汗水的，滿是滄桑的，比少年的手要大許多的艾麗莎的手。
即使如此，艾麗莎依然沒有醒來。
……艾麗莎。
那一天，和以往一樣結束上午的家務之後來到艾麗莎書齋的少年看到的是主人撲倒在桌子一旁的身影。
——————————
用湯匙喂艾麗莎喝湯的過程中，無意間握住湯匙的手指碰觸她臉頰的時候。
只不過，那天晚上心臟的股東要比平時稍稍快了一點，沒有辦法順利入眠。
“無聊”這個詞，少年並不知道。
日曆數字變到二一九五年的幾個月後。
那是少年生來第一次看到的，真正的天空。
——————————
白天過去，夜晚過去，早晨到來——
少年回答了一聲“是”，便將艾麗莎的身體移到了輪椅上。
胸中冒出某種東西貫穿了少年的心臟。變得口乾舌燥，呼吸困難。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胸口那股令自己痛苦的“那個”到底是什麼，少年並不清楚。
沒打開照明的房間一片黑暗，在從走廊照射進來的光亮的映照下，艾麗莎的身影看上去就像人造的人偶一樣。終端顯示器上顯示的文章在一半的地方突然中斷，意義不明的文字列繼續了數行之後戛然停止。本應堆放在桌子上的碟片和紙張散落在房間各處，鋪在地板上的水色地毯上有一灘從艾麗莎嘴裏流出來的黑紅色血跡。
艾麗莎已經停止了呼吸這件事，少年這纔剛剛認識到。
並不覺得無聊。
除此之外的詞彙一概不知道。
少年沒有名字。
過着只是聽着艾麗莎所說，遵照艾麗莎命令的日子。艾麗莎絕對不會說出少年無法理解的命令，因此也沒有提出質問的必要。即使時不時地，真的是心血來潮地情況下艾麗莎會對少年發問，也全都是可以用“是”或者“不是”來回答的簡單疑問。
……艾麗莎……？
艾麗莎最後所眺望的，遙遠的天空。
那一天，少年和平常一樣在被決定好的時間醒來，按照被決定好的步驟完成早上的整理，爲數天前開始就陷入昏睡的艾麗莎做好病人餐之後敲了敲艾麗莎臥室的房門。
艾麗莎下達將自己運到房間中央椅子上的命令之後，少年忠誠地加以實行。
就連呼吸都已經忘記，只是呆然地看着這幅光景。身體中累積又累積的疲勞一口氣壓了過來，少年的膝蓋一下子就失去力量。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隨即又支持不住地癱倒在地面，即使如此依然無法轉開視線。
這個詞從少年口中流出。
任何不安，任何疑問，任何喜悅與悲傷都沒有，僅僅是徒然流逝的時光。
接着又下達了“如果我睡着了就把我叫醒”的命令。
宛如機械一般精確，單調，毫無差錯的行動。
艾麗莎的右臂滑落下來並無力地晃動着。
少年思考了一下，這一次用大了一點的聲音再次呼喚。
——過了五分鐘左右，單手拿着咖啡杯的少年回來的時候，艾麗莎正坐在椅子上輕閉着眼，似乎已經睡着了。
乾渴的喉嚨中一股鮮血的味道擴散，變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疲勞至極的身體既不覺得寒冷也不覺得飢餓，只有那個彷彿就要破碎的心臟發出的跳動就是一切。胸口中冒出的“某種東西”在身體的血管裏流淌，讓血液逆流起來。少年顫抖着呼出一口氣，戰戰兢兢地觸碰艾麗莎的臉頰，那股冰冷讓身體竦縮了一下。逃避似的別開視線，抬起頭看向頭頂的對面，
難得的是艾麗莎已經醒來了。
這些時候，少年感覺到有種連自己都不明白是什麼的某樣東西在胸口萌生。
艾麗莎第一次倒下是在少年誕生後兩年不久的一個八月的寒冷日子。
孤零零地，抬頭眺望着。
身體靠在座椅上仰望天花板，艾麗莎命令少年操作隔牆。少年按照命令操作觸控板，打開了令“展望室”從外界隱藏起來的隔牆。房間內的照明自動被關閉，狂舞的暴風雪如大浪般覆蓋了視野的全部。
終於，停下了對艾麗莎的呼喚。
艾麗莎沒有賦予少年名字，少年也沒有對此感到不便。對於少年來說這個世界就只有“自己”和“艾麗莎”兩個人而已，只要記住“艾麗莎”的名字就足夠了。
少年只是呆呆地注視主人再也不動的睡臉。
少年生來第一次走投無路。
少年彷彿吐血似的聲音沒有一個人作出回應。
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少年一直呆呆眺望着那片天空。
——————————
無數次，無數次在心中重複。
就連表示自身的詞彙，對於少年來說都是沒有必要的。
少年輕輕伸出手，微微搖晃了一下艾麗莎的肩膀。即使如此艾麗莎還是沒有醒來。少年用更大的力量又搖晃了一次。
……胸口中萌生出來的那股不可思議感覺的真相，最終還是沒弄明白。
沒有回應。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因此對於少年來說，“自己”或是“我”這種提出自我主張的事情也是沒有必要的。
艾麗莎依然閉着眼，果然還在睡着的樣子。
遵照艾麗莎的命令處理家務，遵照艾麗莎的命令進行看護，對於少年來說是和之前沒有任何改變的日子。
爲了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有時會輕輕握住睡在牀上的艾麗莎的手。
晚上忽然醒來，在黑暗之中觀察艾麗莎睡臉的時候。
少年呢喃着。一邊呢喃着一邊激烈地搖晃艾麗莎的肩膀。無數次呼喚她的名字，無數次晃動她的肩膀。“如果我睡着了就把我叫醒”這一道主人的最後命令，少年拼命地想要將其完成。
艾麗莎因爲身體狀況惡化而倒下的時候，對她進行看護自然就成了少年的任務。
少年走近艾麗莎身邊像往常一樣等待命令。但是過了五分鐘，過了十分鐘，艾麗莎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少年生來第一次產生了迷茫。幾次伸出手，又幾次把手收回，終於下定決心觸碰艾麗莎身體的時候，艾麗莎發出了微弱的聲音。緩緩坐起身用手捂住嘴激烈的咳嗽着，同時對呆立在原地的少年下達把自己搬到牀上的命令。
到了這個時候少年才意識到。
那一天起，艾麗莎時不時地會出現發熱症狀，而且還會吐血倒下。
這一次依然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