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奧援紼紅

INTERLUDE

《神曲奏界 紅》 · 榊一郎 · 2937 字

臺版 轉自 浪客行@輕之國度

琉妮雅起初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啊……”

她只知道莫名的險惡氣氛始終盤踞在社會的每個角落,並且揮之不去。

廣播和電視節目終日報導恐怖活動的相關新聞,各地也紛紛出現恐怖分子集團式的破壞行動。

這讓當時才十三歲的她,已經可以從影像和音響傳出的訊息中,嗅出濃濃的硝煙味。有鑑於當時恐怖活動在梅尼斯帝國的嚴重程度,各大傳播媒體無一不在節目中重複播放相關消息,大聲呼籲民衆小心注意。

巡邏中的員警全都配戴着彷彿電影主角般帥氣的警用裝備,並捨棄威力較弱的警用手槍,換上殺傷力強大的來福槍,身上更穿着防彈背心。

除了街頭巷尾間隨處可見的武裝警察之外,綠色的軍車更是晝夜不停地穿梭在各城鎮內的主要幹道上。

然而——

“……咳……咳喝……”

在此之前,琉妮雅始終認爲這種恐怖活動理應只會發生在政局不穩的遙遠異國。

這不能怪她。因爲即使是現實中發生的事,但對於透過螢幕或文字理解這些事件的人來說,永遠都缺少那麼一點真實感。尤其一個從未體驗過親朋好友死亡這類殘酷現實的幼齡少女,對於這種狀況會缺乏現實感,更是再正常不過了。

然而,那個對她來說曾經是如此遙遠的威脅,卻在此時此刻,唐突而無情地降臨在她身上。

“嗚……呃……”

強烈劇痛竄過她的每一個細胞,然而她卻痛得連一個“痛”字都無法說出口。別說是嘴巴不聽使喚,她的手腳甚至是臉上的肌肉,都無法恣意活動。這兩次從她口中吐出來的聲音,只不過是紊亂的呼吸,和積在呼吸道內的血水。

此時她覺得體內彷彿燃燒着熊熊火焰,指尖和雙足卻極爲冰冷。強烈的恐懼感盤踞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

即使她只是個年僅十三歲的孩子,此刻卻也本能地察覺到了死亡的恐怖。

“……咿咿……呃……”

她的眼睛連眨也無法眨一下。原本水潤的眼眸在水分逐漸流失的過程中變得乾涸,但仍照樣映出了眼前陌生的光景。

這個琉妮雅曾經再熟悉不過的環境,此時已然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些細微部分還勉強可以辨別出,這是過去一路走來陪着她長大的街景。這裏的建築、路燈、行道樹、花壇,每一樣構成要素都是她所熟悉的東西。

是血——那兩隻巨型絛蟲其實是她父母體內的血液。

“!”

祖父嗚咽的聲音清楚傳入琉妮雅的耳中。他的衣服沾滿菸灰和泥沙,不過身上卻沒有琉妮雅那般嚴重的傷勢。

“……啊啊……”

“……啊啊……嗚哇啊啊啊……”

它是一隻擁有馬兒外型的異類生物。

“……”

它的存在非常突兀。若是再考慮這裏原本是人類所居住的城鎮這點,這股異樣感就越發被凸顯出來。這匹馬——其實它不是馬,雖然有着馬兒的外型,卻又與真正的馬兒有着截然不同的特徵。

琉妮雅在朦朧意識之中懇切地祈求着。

——住手……

這種人們時常稱之爲“翅膀”的器官並非由羽毛織成,它甚至不具有實體。宛如海市蜃樓一般展開在馬兒背上的“翅膀”,彷彿只是爲了象徵其超越自然萬物的尊貴地位而存在。

即便身處在這個被惡意和死亡的海嘯所吞沒,此時早已殘敗不堪的街景中,它仍表現得如此事不關己,從容地出現在琉妮雅面前。

這個異常的情景讓琉妮雅不敢置信。

琉妮雅的眼前除了這柱精靈之外,另外還有三個熟悉的身影。

這時琉妮雅清醒了。她明白地意識到自己的父母被殺——被那柱披着精靈羽翼的馬型精靈給殺死了。

屈膝跪地的模樣,毫不掩飾地表露出他心底的恐懼和絕望。兩眼無神的他,失了魂似地將視線聚焦在馬型精靈的腳下——琉妮雅的父母兩人身上。

證據是,它頸後飛揚的馬鬃,顏色有如鮮血般殷紅。飄飄搖曳的模樣,竟無視於風阻等物理現象。無論風怎麼吹,它依舊宛如熊熊燃燒的火焰一般,自顧自地輕輕擺動。

然而這些她所熟悉的事物,此刻卻全都嚴重扭曲而變了樣,同時也失去它們原本的存在意義。

它就昂首立足於這個戰場中央,姿態超然。

除此之外,它的背上還有着一般馬兒所沒有——甚至是所有哺乳類動物身上都不可能出現的器官——兩雙紋飾着紫色圖樣,如同半透明刀刃一般,向外伸展張開的“翅膀”。

這些擁有特殊“翅膀”的生物,看在波利佛尼卡大陸上的人們眼中,總不禁勾起種種不同的感慨。而且這些感慨還進一步彙集起來,創造出一個全新的名詞——“精靈”。

“……啊啊……嗚哇啊啊啊……”

然而,不論她作何感想,她雙親體內的血液仍舊不斷地流失,不斷被抽乾。他們像兩具壞掉的人偶般,以怪異的姿勢激烈地痙攣着,不斷抖動身體。

——住手!再這麼下去,爸爸跟媽媽都會死呀……

整條街的建築物崩塌,路燈傾倒,行道樹折斷,花壇在熊熊的烈焰中燃燒……

人們總說精靈是“某種擁有知性的生命”,是“人類的好鄰居”。

一股強烈的絕望情緒忽然籠罩在琉妮雅身上。比起自己瀕死的問題,眼前這件事爲她帶來的衝擊更大得多。

“……爸……爸爸……媽媽……”

當她回過神來,這纔想到那柱精靈,其實是伸出了觸手,正在吸乾她父母的血。

琉妮雅想說話卻叫不出聲。

——拜託,住手……不要殺我的爸媽……

然而——

這三個人的模樣,即便此時她的意識仍在強烈痛楚中掙扎而視線朦朧,卻也不可能認錯——是她的父親、母親,還有爺爺。

馬型精靈移開了視線。瞬間,彷彿是對琉妮雅的嘲笑與作弄一般,紅色絛蟲忽然加快攀行的速度,讓腳下的兩名傷患隨之發出一陣最劇烈的顫抖;然後,一動也不動地——死了。

這兩隻巨型絛蟲,身體長得讓人難以想象它們原本住在父母兩人的體內。這個非現實的光景,讓琉妮雅一時之間難以理解她所看到的到底是什麼情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琉妮雅試圖大聲制止,但她顫抖的下顎與雙脣卻只是吐出血沫和孱弱的氣息。

“……咿咿……”

她的父母躺在馬型精靈的足前,胸口和馬型精靈之間繫着一條管狀物——不,是這條管狀物就插在她父母胸口的心臟位置。

原本勾勒出一片祥和街景的元素,全都成了這場災難中的“殘骸”。若是再加上各處的火災和黑煙、爆炸聲與飛灰,這就成了琉妮雅此時眼中所呈現出來的陌生光景——或者稱之爲戰場。

就在這時,琉妮雅原本動彈不得的身體忽然因恐懼而發出了痙攣。她看到某種宛如巨型絛蟲一般血紅色的湧出物,順着父母胸前的管線,在螺旋加速中直奔馬型精靈身上。

也許是馬型精靈捕捉到了琉妮雅身上那股激盪的心緒,一雙血色的雙眸此時忽然將視線移到了這個十三歲的少女身上。

“……”

此時她的祖父也禁不住發出淒厲的嘶吼,並憤怒地猛然捶着地板。

碰!碰!碰!碰……像是要發泄心裏無法負荷的情緒一般,他將全身力氣都灌注到了拳頭和咽喉兩處。他被迫親眼目睹自己的兒子和媳婦被蹂躪至死的場面,同時無力挽回這個窘境。

若是純粹就力量而言,人類即便聚集起來也贏不過一柱精靈,更別說像琉妮雅的爺爺這般手無寸鐵的老人了。因此,光是自己的爺爺沒有因爲激動而失去理智地和精靈蠻幹,這已經夠讓她覺得慶幸了。只是,面對這種場合,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

到了這個時候,她的意識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她的視線變得朦朧,耳邊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所有感官全都一齊沉入黑暗的深淵。

然而——

(……精靈!)

那柱馬型精靈殺死了她的父母。

(我絕不會放過你……)

它的模樣在琉妮雅的意識深處,幻化成一個由憤怒和哀痛凝聚而成的結晶。在這個十三歲少女未來幾年的成長過程中,這顆結晶逐漸凝縮而純化。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然後,蛻變成一股強烈的“憎恨”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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