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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雪翼的芙莉吉亞》 · 松山剛 · 4586 字

Garet

讓我簡單說明一下事情始末。

在警察的行動下,狙擊犯順利地被逮捕了。

他真正的身分是天空塔上的“祝賀旗手”,聽說幾年前就爲了“工作”混入皇室。他將槍身藏入旗“竿”,狙擊朝向終點而來的飛翔士,甚至連槍聲可靠身旁的禮炮手幫忙掩蓋都算計在內,是手法極爲大膽的犯罪行爲。關於兩年前的芙莉吉亞狙擊事件,目前也正在調查當中。

關鍵的動機,果然還是爲了賭博。他們在優勝候選人葛洛麗亞身上壓下上億賭金,然後再領取高額獎金。這即是“黑幕”最原始目的。所以,包含今年和兩年前都一樣,芙莉吉亞阻撓了“葛洛麗亞獲得優勝”的劇本走向,纔會慘遭狙擊。

只不過對於犯人而言,今年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那就是在終點之前,由於兩人實在是上演一出短兵相接的戲碼,一開始葛洛麗亞會中槍完全是“誤射”,也就是說,本來子彈是瞄準芙莉吉亞射出,卻突然打中出線的葛洛麗亞。

犯人慌了。雖然葛洛麗亞奇蹟似地迴歸比賽,但是這樣下去,別說自己拿不到報酬,失敗的代價更可能爲他惹來殺身之禍。這個時候,雖然不在計劃之內,不過他進行了第二次狙擊,這次則是如自己的算計,命中了芙莉吉亞。但是,這第二發卻招來惡果,犯人被在現場目擊的皇帝官員給逮捕了。

接着是大家最關心的天覽飛翔會。

獲得優勝的是葛洛麗亞·哥德馬利。雖然翅膀受到槍擊、全身浴血卻依然努力抵達終點的模樣,清清楚楚對大衆展示她對於勝利的無盡執着,這也讓她成爲了女王。

另一方面,芙莉吉亞遭到淘汰。理由是我在終點前出手助她一臂之力,比賽中幫助飛翔士屬於重大違規。

我和芙莉吉亞以及葛洛麗亞三人,則被送進離會場較近的溫達姆國立醫院住院。

芙莉吉亞奇蹟似地只受了輕傷。受到狙擊的“雪翼”化爲粉末,在空中飄散,幾乎找不到任何殘屑。

“雪翼成了我的替身。”

手裏拿着破碎散落的碎片,少女感慨萬千地喃喃自語着,當時她的側臉表情令人印象深刻。

出院的日子很快來臨了。

雖然我在着地時全身都因碰撞受傷,但卻以連醫生都感到錯愕的速度康復。最後只以輕傷收場是因爲獲得及時的治療,以及着地時柔軟的沙灘也吸收了不少衝擊的緣故。

我和芙莉吉亞在出院那天做了最後的道別。既然飛翔會已結束,我們也沒有再在一起的理由。當少女平靜地告知:“阿基利斯亭的工作,我不做了……抱歉。”的時候,我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留下她的話語。

——今天就要說再見了嗎……

飛翔會結束後的第三天。

過午時分,我從溫達姆國立醫院出院。

由於她在飛翔會中的活躍,皇帝給了芙莉吉亞“賞賜”。賞賜的內容如下,雖然無法批准復興基坎久姆家,但是准許她定期與妹妹會面。因此,雖然不完美,但芙莉吉亞本來的目的總算是達成了。

我一催促,少女含糊地回了一句:“嗯……”

——抵達醫院的正門口,我們停下腳步。

少女已經不在,應該也不會再見面了吧。

“要去妹妹那裏嗎……?”

我向她搭話時,葛洛麗亞嚇了一跳,看向我。她脣瓣緊閉,表情看起來有點緊張。

“狀況怎麼樣?”

飛翔會結束至今,芙莉吉亞一直都是這副德性。連在醫院走廊偶然撞見時,也僅只是三言兩言之後,就飛也似地逃開了。這份疏離感,令人難以想象兩人曾經同住一個屋檐下,我感到一絲寂寞。

——畢竟騙了她很長一陣子啊……

直到最後,還是個含糊不清的回答,少女背對我,撐着柺杖往城內走去。

“我說,等一下,布風!你幹嘛啦……?怎麼了……?”

“請、請不要這樣。”

接着就像在飛翔會一大早,在等待訊號炮時,兩人面對面。

少女以一如以往的冷淡聲調,明確地答道。看起來比想象中有精神,我也稍稍鬆了口氣。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真是一點都沒變。

我對她打了招呼,芙莉吉亞驚訝得身體一顫。重新把柺杖拿好,離開剛剛靠着的牆壁。

她移開視線,像是跟陌生人說話般,微妙地打了個招呼。這幾天因爲治療和檢查等事四處奔走,沒有機會好好見上一面。

芙莉吉亞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還在找。”

我把從口袋裏取出的“那個物品”扔過去。那個物品在空中劃出一道閃閃發光的拋物線之後,被她接在手中。

“是嗎?”

少女就這樣伏着雙眼咬着脣,似乎在猶豫些什麼。每當她眨眼時,長長的睫毛就會微微晃動。表情寫着有話想說,卻無法說出口。

葛洛麗亞喫了一驚。

“……沒事。”

——回家吧……

“…………”

“是、是啊……”對話馬上就中斷了。

走出醫院的出入口,這次是紅髮少女站在外頭。今天還真是個頻繁讓少女等待的日子。

“好、好久不見……”

少女轉身背對我。

烈焰般的紅髮映着陽光發出白色光芒,過了一會兒,她在遠處的轉角拐了彎,光芒也隨之消失。

她身子往後一仰,從我手中逃開。

葛洛麗亞保持沉默,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仔細一看,右邊的翅膀上還纏繞着繃帶。

“嗯……我也已經獲得陛下許可。”

“嗯?”

葛洛麗亞以手梳順凌亂的金髮,嘟起嘴:“真是的……”已經很久沒看過她這鬧着彆扭的表情了。

我聽見了少女的聲音。

“葛洛麗亞。”

少女暫時凝視着我一會兒,一直默默無語。

不過,在離開之前,她小小聲地說了一句:“……老師。”

對話又再次中斷。我們就這樣走在沉默之中。出口愈來愈近。所有的一切都即將劃下句點。

“不過就只是擦傷這等小傷罷了。”

“唷。”

“傷勢如何?”

“那個……”

“怎麼啦?你來送我出院的嗎?”

在我不再開口之後,少女伏下視線,向我道別:“那我走了。”

“我絕對不會輸給基坎久姆。”

“嗯……”

——怎麼回事……?

有位少女呆佇在走廊一隅。黃金髮絲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喂、喂,放開我……!”

“是的。”

我閉上眼,淺淺吐出一口氣。感覺這半年如夢似幻,令人意志消沉。

“……去工作。”

我丟出去的是之前從她那裏拿來保管的耳環。以雪灰石結晶加工而成,有着簡單設計的直方體。

“三個月就可以完全康復。”

“我回去了。”

我這麼一問,少女抬起頭。雖然表情上依然具備不變的美麗和冷淡,同時間唯有碧藍雙眸映襯陽光盪漾着。

但是少女的表情卻依然陰鬱。

我無力地踏出最初的一步。

葛洛麗亞發出驚訝之聲。

“沒問題的。”

出了醫院,晴空萬里。今天的蔚藍晴空令人感到十分諷刺。

少女困惑的理由只有一個。也就是得知我真正的身分——她所景仰的飛翔士其實只是個野蠻的人工翅膀工匠——這件事在兩人之間創造了一個微妙且決定性的鴻溝。這一切全都是將一切隱瞞至今的我的錯。

“拿去!”

“那麼,就這樣。”

接着,她再次伏下臉龐,悄悄說:“……沒事。”

我停下腳步之後,她靜靜地這麼告訴我。

“去哪裏工作?”

“怎麼了?……有哪裏會痛嗎?”

此時少女眼神往上一瞥,看了我一眼問道:“你呢……狀況怎麼樣?”

我抬頭看向天空,若無其事低聲說着。身旁的芙莉吉亞結結巴巴地回答:

“天氣真好……”

——喔。

我把病房留在身後,獨自走在走廊上。雖然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令人心曠神怡,但是心情卻不明朗。

語畢,少女搖曳着一頭金髮,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我問出最令我在意的事。

“那是你的東西。”

“我們約好等比賽後結束要還給你的對吧……還有。”我靜靜走近她身邊,把手放上了她的頭:“雖然有點晚了——恭喜你獲勝,葛洛麗亞。”

今天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思及此,連雀鳥的鳴叫聲,聽起來都十分寂寞。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呢?真不像我的風格。

我開口詢問,正在找能維繫對話的話題。芙莉吉亞的妹妹現在住在離這裏不遠的商人家中工作。

“好好保重啊。”

嘰、嘰地拖着患者用的義肢,在走廊上走了一會兒。

我叫住她,她雙腳一顫,停下腳步,微微回過頭來。

“嗯、嗯……”

她把耳環抵在胸前,轉身背對我。

“……這樣啊。”

暫時像個笨蛋似地呆站在當場。雀鳥鳴啼,風兒吹拂。

我們緩緩走在打理得宜的草地上。草地中央有一大片花田,正在打盹的“飛翔花”花苞正隨風搖曳着。

“醫師怎麼說?”

“…………”

——結束了。

我舉高手,誇張地動了動。“這樣啊……”少女的表情多了幾分安心。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紅髮,今天顏色看起來比平常淡了一些。我心裏立刻覺得她或許是累了。

“喔,你暫時還需靜養喔。”

就在這個時候。

語畢,我摸了摸她的頭。這是在她年幼之時,我經常做的動作。

“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老師。”

和葛洛麗亞分別之後,我再度在走廊中前進。

“嗨,葛洛麗亞。”

“啊……”

“怎麼了?”

回頭一看,從轉角的另一頭,忽然出現一個白色巨大影子。那是一頭四翼馬,它張嘴銜着少女的衣領,帶着喀喀的馬蹄聲地往此處走來。少女雖然拳打腳踢地亂動,嘴裏喊着:“喂,等一下!放開我!”,在馬的力量之前卻全都只是無用的抵抗。

我啞口無言,眼睜睜看着叼着少女的馬走近而來。

布風走到我面前之後,把少女丟在地上。

“好痛……”

芙莉吉亞撫着腰部。

接着在她抬起頭,與我對上眼時,嘴裏冒出一句:“啊……”

眨巴眨巴地眨了幾次眼,彼此都尷尬的移開視線。本來是個寧靜的道別,這麼一來可是全都泡湯了。

此時,我咳咳地清了清喉嚨。愛馬的處置合情合理,此時得換飼主好好回報纔行。

“諾斯卡登商店會所屬阿基利斯亭。”

我唐突地說完後,少女保持癱坐在地的姿勢,詫異地說:“……咦?”

“——徵人一名。”

然後我對着少女伸出手。

“日薪六百達爾幣,包喫包住。工作內容是家事和看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芙莉吉亞移開視線。

“可、可是這樣……給你添麻煩——”

“噗吼啊!(蠢蛋!)”

啪嗒。

口水噴過來命中芙莉吉亞的臉。白色黏膩液體讓少女呻吟了一聲:“唔……”

“布風也這麼說。”

少女把臉頰貼上我的背,小聲地補充道:

耀眼的太陽映着四片翅膀閃閃發光,在藍天中劃下美麗的銀色軌跡。

“也、也不是不可以……破例讓你……僱用我啦。”

“……咦?”

“沒事。”

“都已經這個時候,我把醜話說在前頭。”站起身子之後,少女邊擦着布風的口水,挺着豐滿的胸說道:“我可不是因爲你……你是奧斯卡才讓你僱用。是因爲相信身爲人工翅膀工匠的你——加雷特·馬卡斯,才讓你僱用。”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很自以爲是,但是臉頰上已經一片緋紅,雙眸也溼溼的。

“你果然還是應該好好向奧斯卡學學纔是。”

“好漂亮喔……”

就在布風起飛之後的下一秒。

“真……真拿你沒辦法……”

然後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在說什麼啊?聽不懂。”

我不禁回過頭去。

芙莉吉亞嘆了大大地一口氣。

“……可、可是。”

“我是說我最喜歡布風。”

此時,少女緊緊地抓住我的背。

“啊?”

“哇啊……!”

“…………”

白馬精力旺盛地嘶吼着,張開它的大翅膀。一陣風清爽地吹拂過他的鬃毛。

“你看看,死心吧你。”

芙莉吉亞歡呼着。眼下,似乎是被馬的嘶叫聲觸發,“飛翔花”一朵朵地開始飛了起來。紅、藍、黃、綠、紫、橋、白——五彩繽紛的花兒們,從醫院的花田開始啪搭啪搭地飄上空中。這景色看起來就像是在天空中揮舞彩虹花束的大遊行。

“——最喜歡你了。”

“噗呼……?(我……?)”

我微笑着,芙莉吉亞視線往上地看着我。

少女踩上馬蹬,跨上布風的背。“那麼我們走吧。”我也跳了上去。最優先要前往的,當然是芙莉吉亞妹妹的所在之處。

白馬以一貫的優雅姿勢穿越天空花園,飛向空中。

“是啊。”

她握住了我的手。

(完)

啪嗒啪嗒地,口水攻擊持續着。少女的頭已經是黏呼呼一片。

這席突如其來滔滔不絕的話讓我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噗吼啊啊啊啊啊啊————————!(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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