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請回答相異的焦點」

湛藍的晴空下，建築物與店家櫛比鱗次排列着。

流淌其中的正是慌忙走動的西裝男子與套裝女子。

這就是樓梯下所展開的寬廣世界。

這地方——乍看之下，與我所知道的世界根本毫無差別。

要說最大的不同，就是剛剛平良所說的日夜顛倒，還有所有的建築物就像鏡子映照出來一樣是相反的。

簡單來說，這裏雖然是我所熟知的世界，但其中又存在一些不協調的感覺。

「這裏……真的是裏世界嗎？」

早晨的陽光直射，讓我只好眯起眼睛環視周圍。

「你不相信？」

「信也好不信也好——話說你到底是什麼人啊，爲什麼要把我帶到這種地方——」

「我希望你能不再對我抱持敵意。」

我表現得十分兇狠，但平良卻相當平靜地回答我。

「對我來說，皆元同學的配合是必要的。」

「我的配合？」

「沒錯，正因爲如此，所以纔要全部都讓你知道。」

由於背對陽光的關係，我看不見平良的表情，但她的聲音卻相當認真。

「我是裏世界——也就是現在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的人。」

「你……是這邊的人？」

「對，所以纔有辦法把你帶來這邊·」

「這樣的確說得通啦……」

我從腦中已經蒙上一層灰的櫃子中，取出幼時讀過的書與看過的電視節目的記

然後翹起一邊的嘴角——

明明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什麼交集，還會讓她想對我告白、突然說要跟我交往，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然後清了清喉嚨，深吸一口氣。

「廢話！」

「騙、騙人！」

「不過等等可得好好把我帶回原本的世界喔。」

而且那個超級S的秋乃，跟坦然接受的我——的確在性質上是完全相反的。

我不滿地反駁着平良。

「不是騙人的。還是——你覺得我的身體是隨便誰都能摸的嗎？」

然後在我面前第一次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我激動地說着。

「咦？」

「你說的……也對。」

嘴上雖這麼說，但我心裏其實已經接受平良的說法了。

「我知道要你相信是件很困難的事，不過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了。坂卷同學消失在裏世界，而出現在表世界的時間點，在紀錄上是完全一致的。然後她被現在的父母撿到而撫養長大——跟相對的你當然會互相吸引，個性與性質也是完全相反對吧。」

平良用手梳了梳被風吹亂的頭髮這麼說道。

「身體……」

「啊……」

「你可以不用馬上相信我沒關係，但我希望你至少能陪我一陣子。」

我在平良的笑容與話語中感受到了奇妙的不協調感，不由得後退一步。

「也就是說……」

「怎麼可能不想做啊！」

「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

「你、你要去哪啊？」

的確就像她說的一樣。

秋乃會跟我告白這件事本身就是晴天霹靂。

證據就是他們並未打算干涉，只是默默地將目光瞥向這邊。

「哈？」

相當苛刻的聲音。

「分不出來也太蠢了吧。」

「咕唔……我、我絕對沒有在想奇怪的事情……」

「怎麼可能……」

「那你知道還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嗎？」

平良低着頭開始邁步向前。

我就像個觀光客般東張西望着。

「那、那算什麼啊……」

爲了不讓世界毀滅——

「不過裏世界還真的是完全相反的世界啊。」

「契機……是怎樣的契機？」

她說話的口吻實在太過香豔剌激。

「沒事的，不需要這麼害怕。」

「瑪麗·賽勒斯號，在航行中船員與乘客忽然全數消失的事件。」

「就算是皆元同學應該也有聽說過吧？神隱（注：古代日本傳說小孩失蹤是被神給帶走，因此稱爲神隱。）、百幕達三角（注：又稱魔鬼三角，因大量船隻與飛機在此處消失而聞名的海域。但經美國海岸防衛隊與各保險公司證實失事率不高，只是誇大與謠傳造成的誤解。）以及瑪麗·賽勒斯號事件（注：Mary Cefrste事件，船上八名船員與兩名乘客在大海中下落不明，僅剩空船在海上漂流。）之類的。」

秋乃是裏世界的另一個我……這樣的話。

「所以我說就是那個意思啊，我也是如此期盼着。」

這麼說來，老師的確這麼說過。

平良緩緩地朝我伸出手。

「但、但是，那種事——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吧！」

「這是從實際踏在裏世界土地上的人口中說出的話？」

「當然羅，你可別小看我的觀察力啊。」

「要是搞錯了，我把一般人帶進裏世界，可是會受到嚴厲懲罰的。」

「根本是不一樣的世界嘛……」

我維持着翹起一邊嘴角的模樣，將視線移開。

當我回過神時，平良已經停下腳步了。

我嚥了口氣。

「唔、嗯……」

「消失的人全都跑到這邊來了，有些地方間隔兩個世界的障壁是特別薄的……」

「什……什麼意思啊？」

我的聲音高了一階，平良對此則露出有點寂寞的笑容。

「聽是有聽過啦……」

「這、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搞錯了啊？」

聽到平良說的話，我吐出了一口氣。

不但很爽又可以維護和平，可喜可賀！

現在的狀況如果不是我腦袋壞去，就是我真的通過那面鏡子到達另一個世界了。

平良跟我合體的話，就能守護裏世界與表世界的和平！

「我說喜歡你並不是假的，我……想要你。」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們就像是相約一起上學的學生。

我帶着大義凜然的表情說道。

「我只是想稍微逛一逛鎮上並且聽聽別人的對話而已。這個時間的話，就算穿着制服到處閒晃也不會太顯眼。」

「唔……說的也是啊。」

「……裏世界與表世界的男女是顛倒的，個性當然也完全相反。」

「不要說得那麼露骨啊！」

「我瞭解你不願相信的心情，不過我所說的都是真話。表世界與裏世界的人一旦有了交集，就會產生小小的裂縫，世界也會因此崩壞。」

「這也沒辦法吧，這個裏世界的存在，本來就沒有人知道啊……就算是我到現在還是半信半疑的。」

觸摸她的身體，也就是平良可以跟我合體！

「難道秋乃就是這樣——」

我爲了冷靜下來而深吸一口氣。

「我的目的是什麼，不用說你應該也明白了吧。」

「你是被世界玩弄在掌心上的被害者，要給被害者補償，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我走到平良旁邊，並抓住她那細瘦的肩膀。

「所以你不想跟我做色色的事嗎？」

「是嗎？我沒想到你能分得出哪邊不一樣呢。」

「這樣啊……」

「沒錯，因爲某種契機，讓她移動到表世界去了。」

我瞪大眼望着平良。

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算是遲鈍的我也能歸納出答案。

平良露出淺淺的微笑說着。

「就是那個意思。要繼續上次的事，隨時都可以。」

「啊，這也是不同點之一。裏世界的人有辦法前往表世界，但表世界的人卻完全不知道里世界的存在。」

我的腦袋違背了意志，開始高速妄想起來。

從我們身邊擦身而過的成年人，射來的視線剌得我有點痛。不過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我們只是單純在拌嘴吧。

「什麼事？」

在這邊就算反抗平良，也無法解決任何事。

「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隨時都可以開口。」

「當然。雖然說不回去對我而言比較好，不過皆元同學不喜歡那樣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要移動到另外一個世界其實意外地簡單。不過有件事我可以確定，那就是她在移動過去的時候還是個幼童。」

「一樣是從東邊升起喔。」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坂卷同學就是裏世界的你。」

我緊握雙手，總之先想辦法冷靜下來，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雖然是已經相當習慣的街景，但所有標誌與招牌上的文字都是相反的，感覺就像到了外國一樣。

「皆元同學？」

「百幕達三角……記得是那邊會讓指南針失效，使船隻與飛機罹難而消失對吧？瑪麗啥號的那個我就不知道了——」

平良混雜着嘆息小聲說着。

「你聽好了，平良同學。」

這是我完全無法隱藏的真心。

「可是我已經有秋乃了，就算我相信裏世界的存在——但秋乃是裏世界的人這點，根本沒有證據吧？就算說世界會因此毀滅，也沒有確切的實例吧。而且在別人眼中也許我就是個變態，大家恐怕也不會對我抱持什麼期望，就算這樣，我也不會背叛任何人。」

我一口氣說出以上的話。

「不過你並不是不想做啊。」

平良如此回答。

而我只是搖搖頭。

「我的腦袋還是一片混亂，老實說根本無法思考。不過我認爲跟平良你……跟你那個是不對的。」

「我的長相不是你的菜嗎？」

「用二分法來說當然是屬於喜歡的那邊啊！但是……問題不在這裏。」

我用力抓了抓頭髮。

「總、總之，光就現在來看是得不出結論的。跟秋乃分手，和跟平良你怎樣怎樣，這是兩碼子事。」

「……沒想到你還挺認真思考的，明明是個容易被人牽着鼻子走的傢伙。」

「因爲你威脅我不跟你走就要脫衣服大叫啊！」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平良突然大吼起來。

「坂卷同學在還是幼童時不幸被捲入另一個世界，我是很同情她的，直到她開始跟你交往之前我都是很同情她的。」

平良臉上出現我從未見過的激動表情。

「你到底是——」

「我並非隸屬於總務省，而是其他民間團體的人，爲了防止世界崩壞而被送到另一個世界。然後就在監視你的過程當中……喜歡上你了。」

「平良……」

沒想到居然有人回應我的自言自語。

我只是順着她的話答應交往而已。

「對皆元同學來說，這麼做很過分，這我也知道。但我只能不顧你的心情、不擇手段地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來……」

是她將痛楚與不知從何產生的快感與滿足，帶給了每天過着封閉生活的我。

◇

從背後有個聲音打算叫住我，但我當作沒聽見般一溜煙地跑走了。

「……你在說什麼東西不錯啊？」

我低聲呼喚着這個名字。

「啊，這會讓你遭受懲罰對吧……」

「秋乃……」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秋乃家門前了。

我在腦海中想像從未見過的秋乃房間，並在裏面擺設穿着白色睡衣的秋乃。

就算是已經知道的現在，我仍然有種想要再仔細確定的心情。

對了……還有在雜誌上刊載的、我喜歡的性感女星的照片，她也當着我的面把那張照片撕破了。

「皆元同學……」

之後，平良便背對我，朝着我們前來的公寓方向開始邁步。

是她對我告白那天，在學校大廳發生的事——

「真的嗎？」

答案則是——因爲她很可愛，所以應該是喜歡的吧。

從昏暗的小巷轉進繁華的大道時，與秋乃交往這段短暫時間的回憶闖進我的腦海中。

往上看去，她的房間窗簾拉上，但電燈是打開的。

「真的是不錯。」

我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

「就算你不是選擇我也沒關係，但是一定要阻止世界的崩壞。」

「什麼裏世界嘛……」

確定真相——還有我自己真實的心情。

我是真的喜歡秋乃嗎？

只是個在無聊妄想中產生的裏世界——然而親眼見證過後，就不能再這樣自圓其說了。

「當然是真的！那個、要是太晚回去我媽會擔心的！」

「你在這邊做什麼啊？」

「啥？」

沒錯，那是充滿橙色的世界。

不對，她一定是穿着睡衣的。

「我帶你去裏世界的事，希望你不要跟總務省的人提起。」

「你似乎是一直在看那個房間呢。」

因爲那個人不管怎麼看，都是個警察啊！

平良將直視着我的目光移開了。

「皆元同學，跟我在一起吧。」

我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聽到問句轉身後，我只能完全地立正站好。

希望她是穿着睡衣的啊。

那時我誤解她的意思而被揍了，那是她對我第一次的暴力相向。接下來馬上因爲我叫她「坂卷同學」，被說「加什麼同學啊給我叫名字」而又再次被揍了。

我這麼問着混沌不明的內心。

啊，不錯。

要是……是穿着睡衣就好了。

仔細回想，爲了她，我用功唸書、爲了鍛鏈身體而去踢沙包、爲了給朋友看而帶來的模型被她給踩個粉碎——發生過種種的事情。

「……我只想拜託你一件事。」

從樓梯上傳來的聲音，聽起來相當落寞。

「啊，你有想去的地方嗎？如果是到車站前的話，我可以跟你一起噗喔！」

我的心靈已經滿目瘡痍，因此完全沒回頭，也沒停下腳步就回答她。

秋乃現在應該是在用功唸書吧。

回到原本世界的我，不發一語走下樓梯時，平良開口叫住了我。

要是不知道里世界的存在，就可以這樣順勢交往下去了。

相當突兀的臺詞。

就是秋乃所揹負的真相——

我說完馬上就轉身跑走了。

只想趕快回到家裏——

「不是、那個……我只是幫班上同學送印好的講義過來而已。還有、就是……那個同學是我喜歡的人。」

不過這麼可愛的秋乃會想要跟我交往的理由，還是讓人無法理解。

「秋乃……」

總之得先確認一件事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