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鷲見原鶯的論證》 · 久住四季 · 1.8萬 字
◇邀請函◇
藥歌玲小姐敬啓
祝您身體健康。
適逢鄙人於四月迎來花甲,且學校(Class)的倫敦創始校也迎來建立十週年。
這也是有賴於各位的支持與關懷,對此鄙人表示衷心的感謝。
此次舉辦紀念宴會,以表心意。
敬請各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賞光前來。
——吾於寒舍『麒麟館』,恭候各位大駕光臨。
謹啓
霧生賽馬
論證Ⅰ
「要邏輯上否定“惡魔”的存在,人類是不可能做到的」——『惡魔的證明』
1.
鷲見原鶯總是翹課,要問她在哪裏幹什麼的話,她通常就窩在城翠館裏的第三圖書室裏,無趣地靜靜在那兒看書。
私立城翠大學附屬高校的校舍總共有八座館,城翠館是其中一館,就是所謂的文藝樓。
據說是校內最爲古老的建築,不知爲何孤立在離其他七館稍遠的位置,被學生稱爲『隔離大樓』『小孤島』。正因爲古老而殘破,幽靈鬼怪的目擊證言從未間斷過,但文化社團的活動室鱗次櫛比,例如吹奏樂社大喇叭的長音,戲劇社的發聲,落語研的伴奏等在放學後相當之熱鬧——不,老實說就是非常吵.
但是,這也是到二樓爲止。
第三圖書室,位於隔離於這片喧囂之外的三樓。
城翠館三樓集合了文藝社,生物社,天文社這些臨近廢社的弱勢小社團,簡直是校內的最邊境。因此更人跡罕至。和總是座無虛席的桃扇館的第一圖書室,還有蓮華館的第二圖書室簡直天淵之別。
根本上。
就算是我也不是沒聽說過費馬大定理。但是的確完全不知道證明它的學者名字。
我這樣問,女王便以簡直是從心底徹底瞧不起的眼光看我。
「……,然後呢?」
正是如此。
不過投票給她的學生的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
「隱遁?」
「唔—,是嗎?不過也不應該這樣說安曇老師的壞話啊。的確她說話尖酸而且待人粗魯,但是懂得照顧人而且教書細心,是個好老師哦。老是對你這麼羅嗦也一定是因爲擔心你的成績啊。」
鶯雙手捧着茶杯說。
三年級生,比我和鶯大一歲。大概不知道校長全名的學生有一大堆,但沒有學生會不認識藥歌玲。
鶯用電熱水瓶往茶壺注入熱水,嚓嚓地泡好茶後,把茶杯和點心盤遞給我。裏面分別是煎茶和雛霰(注:雛霰是菱形年糕爲雛形做出女兒節米花)
「據說他性格極之孤僻,平時不見任何人隱遁了」
「你認識嗎?」
「既然知道,那爲什麼來找我……」
「玲姐這次又有什麼事?」
「纔不是。以前我就說過了,我也不是總要補習的。而且那是怪那個金髮叨煙流氓女老師視我爲眼中釘才搞成的錯誤印象。給我訂正過來」
「玲說他是魔術師呢,這個博士」
爲什麼我非要被奚落到那種地步。
——讓。你真是,都兼備『天才』和『魔術』這兩個簡單明瞭的關鍵字眼了,你就一點也沒領會嗎?真是可嘆。難以置信。無知是罪就是指這回事啊。你快去讀歌德(JohannWolfgangvohe)吧。
而她——鷲見原鶯。這傢伙在跟我相反的意義上被老師們視爲問題。
「啊—……呃」
我把玲交給我的東西拿出來,放在草墊上。那是一個白色信封。
「咦,啊——這個」
鶯就像當我是霧生博士本人一樣,彎起嘴脣問。
我拿起幾本隨便翻了一下。似乎是數學的專門書籍,但完全搞不懂寫的是什麼。不過底頁有作者簡歷,美國理系大學跳級畢業,年紀輕輕便囊括所有研究人員的獎項等等——記述了這些輝煌經歷。
可是她卻徹底逃課。簡直是一年到晚像卡美哈美哈大王一樣翹課。所以沒正常參加考試,是補考的常客(我也是)。但她能輕而易舉考出滿分,所以難免會讓老師們爲如何對待她而煩惱。根本上她出席天數完全不夠,所以不能升級。但她的情況是,因爲有能讓所有人閉嘴的成績,加上重點是她是握有學園全權的“女王”的親戚,所以就算怎樣都會被半默許。會當面說教的就只有安曇。
其實我還不知該怎麼開口——但既然她問到,那就直說吧。
「——喂,鶯。是我。在嗎?」
「邀請函?」
鶯端坐在褥墊上,裙子上翻開厚厚的精裝書,看到我後,露出完全人畜無害,和藹可親的柔和笑容。
鶯俏皮地眯起單眼說。安曇是我和鶯所在的二年二班的班主任並且是我的天敵,任教古典。
鶯拿起信封,
鶯檢查信封內容。拿出的是對摺的卡片。打開看到裏面寫有文字。斜着略略看一下。
「好了,阿讓。難得來了,別站着坐下吧,現在就泡茶給你喝」
「不是這個意思啦」
「不至於要用到這種新人類能力啦。那個住在倫敦的偵探不是做着同樣的事嗎。對了,阿讓,玲姐是不是叫你這樣問博士?」
「二十多年前起就陸續發表革新且刺激的概念,現在依然活躍於第一線。是個甚至被稱爲『存在本事已是個事件兼革命』的數理和邏輯的天才,霧生賽馬博士。在該方面是個超級名人哦。的確一般的知名度也許不是那樣——但要是這樣說那證明費馬大定理的是誰,阿讓你不知道吧。」
「我說啊……要是這樣說那你纔是應該上上課啊。安曇她連你的事也向我發不少牢騷。爲什麼你翹課卻要連累到我了?再說你出席天數完全不夠吧。雖然勉強是升上二年級了,但萬一疏忽的話明年可就真的要留級了哦」
僅此鶯就已經馬上意會。嗚地沉吟一聲,像是在意捲髮一樣掻了掻頭說,
玲在去年的選舉中奪得了學生會長的寶座,現在名副其實的君臨於校內的頂點。
單單聽玲說總覺得是個可疑人物,但看來是誤解了。
「你說什麼。我有聽啊。放學後不是總是來這裏聽嗎」
真是的。
從大金幣圖鑑到小說文庫本,內容不一規格散亂的冷門書緊密地收容在書架裏,放不進的裝在紙箱裏到處雜亂堆積。簡直就像是“魔女的城堡”。
「呃……這種事我也知道」
「霧生賽馬博士,我想請問。身爲魔術師的你,莫非是和惡魔契約,從而得到天才的數學感性和靈感嗎?」
鶯再次拿起信封,這次看的是背面。
2.
鶯愉快地合上書本。
「咦。這些全是?」
身材稍矮而嬌小。貓一樣的大眼睛。長及腰際的頭髮貼服地像睡覺時的貓耳一樣向內卷,嘴脣小得像櫻蛤。城翠大附屬的女子校服外面套着開襟毛線衣,和這裏滿是灰塵的空氣異常協調。腳穿緊身褲。旁邊的托盤上放着的茶杯悠然飄起蒸汽。
「原來博士住在東京。不過……是在邊緣啊」
「我知道。但我也很爲難啊」
「——霧生賽馬?」
「那怎麼了?不是補習的話,回家社的你放學後會有什麼事?」
「找玲姐?」
城翠大附屬在都內也屬於偏差值相當高的學校,所以有段時期真的被懷疑過「其實是走後門入學的吧」「應該是作弊吧」。當然都不是。
——霧生博士是個數學家,並且,在那方面是個無人不知的稀世魔術師。
實不相瞞,我自從入讀城翠大附屬,到現在升上二年級以來一直維持着從未將倒數第一讓位給別人這種極不光彩的記錄。
「去找玲了」
不,就這情況來說應該叫『女王傳令』纔對吧。
「啊?爲什麼?我還沒說到最後吧。你是看到時光的心靈感應者嗎」
「是邀請函」
看到最後寄件人部分她眨了眨眼。
「要是這樣說的話我反而擔心你啊。我有一定的成績所以還好,但你又怎樣?升級不是出席天數夠就可以的哦。考試成績不夠的話也升不了的啊。」
我脫鞋走上草墊,照她說的坐在褥墊上。
鶯喝一口茶,但立刻啊地微微伸出舌頭。她怕燙。嘟起嘴怨怨地看着我說,「阿讓你啊,對玲姐唯命是從,卻一點都不聽我的話。至少有玲姐一半也好認真聽一下我的話啊」
「阿讓,這是什麼?」
當我內心在後悔時,
細細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八字,表情真的很爲難。
問什麼。
「阿讓,你又被玲姐挖苦奚落了吧。總之,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啊—,與其說造詣高深,不如說他就是那類人」
「有那麼偏門嗎。博士編寫的金融投資程序連日本的大銀行也有引入哦。另外,還有發現幾個數學定理的研究成績」
「認識啊」鶯若無其事地說「霧生賽馬。是日本人中最著名的數學家之一哦」
鶯疊好邀請函後輕輕探出身子,在旁邊堆起的書山裏翻找。從裏面拿出幾本書,一本本堆在我面前。
「啊。所以是個千載難逢的直接問話機會——玲她這樣強調的」
——所以啊,讓。你代我去博士那裏,問他。
城翠大附屬的第三圖書室,是爲了保管第一,第二圖書室容納不下的書籍而設立的空間,總之就是並非「圖書室」而是稱爲「書庫」更爲正確。而且來自第一,第二圖書室的書就是「完全沒人借的」,如此「冷門的書」。這個彙集冷門書的小宇宙——纔是「第三圖書室」的實際狀態。無人也是誠然。但鶯這個第三圖書室的看守人似乎並不介意。
瞪了我一會之後,鶯終於嘆了口氣重新坐正身子。雖然還有點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但總算是肯聽了。我害怕的表情也許挺沒出息的。
似乎我心裏想的都表露在臉上了。鶯微微一笑,
「霧生博士寫下的大作」
當漫長的第六節課結束,終於到了從課堂解放的時候。
「那類人?」
「別說得那麼理所當然。這麼偏門的事,全校絕對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我腦袋裏再次聽到剛纔在學生會室裏“女王”的聲音。
玲她成績優秀,運動萬能,再加上眉清目秀,堪稱完人,並且是藥歌家——實不相瞞,就是運營翠城大學至幼稚園的一族——的長女,也就是名副其實的千金小姐。所以只要端莊地站在臺上,向大衆謙恭和藹地說話就已經顯得很美。——不過那只是玲的表面面孔而已。
今天放學後。
「你還真是悠然自得呢……」
被她瞪得我也怕了。呃,麻煩了。她臉色突然一變,表情不大高興。這傢伙對自己不喜歡的話題都是充耳不聞的。失策了。應該說得婉轉點纔對。
我——麻生丹讓就讀的私立城翠大學附屬高校有個叫藥歌玲的女人。
打開拉門,便看見不算寬敞的空間裏依舊堆滿了書本。
鶯居然從入學以來,一直未曾讓出過學年首席的寶座——應該說她的全科目裏一次也未曾得過滿分以外的分數,是個名副其實的怪物。
「嗯」
就是這回事。
「這是什麼」
「阿讓,你今天來得挺晚呢。莫非被安曇老師逮住抓去補習了嗎?」
「唔~?」鶯拿起終於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大眼睛往斜上看一邊思考,「不過,被玲姐形容到這種程度的人,雖說是天才但他是數學家這點也有點不吻合啊。而且玲姐又不會對數學感興趣。這麼說,莫非博士不單是數學,在超自然方面也造詣高深?或者過去曾經被牽連進離奇事件嗎?」
「這樣啊。原來這個博士這麼出名」
「唔……」
我對歪着頭的鶯說。
那天的放學後也是——
門口旁邊的一角墊了草墊。這裏算是流通櫃檯,但無奈只有草墊,與其說是櫃檯看起來只是個帳房。鶯總是坐在這裏讀書。種類完全不定,昨天看的是字小又難懂的專門書籍,今天看的是簡單的小書,然後明天看的是沒人認識的古老漫畫這樣,今天也同樣沒有例外。
「哎,還以爲是誰,原來是阿讓啊。我在啊。歡迎。」
「——難辦啊,阿讓」
我去了一趟別處後,一如既往地走過遊廊,前往城翠館的第三圖書室。
“——二年二班,麻生丹讓。請馬上到桃扇館三樓,學生會室來。”
突如其來的廣播傳遍作爲教室棟的蓮華館全體,我的愉快心情也被完全粉碎。至於是誰叫我,事到如今都不用問了。
玲每當放學後,都會將桃扇館內的學生會室理所當然地私有化。
我思前想後猶豫是否該當沒聽到,但最後還是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向目的地學生會室。
打開大門。
對區區學生而言簡直是浪費,如同寬敞華美的接待室的空間。裏頭有一張立着寫有『學生會長』的三角錐的桌子。
校服裙子下的雙腳穿着高統襪,玲穿着鞋子把腿翹起放在桌上,在扶手椅上躺着。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因爲臉上蓋着翻開的英文報紙。
看來她是睡着了。
我靠近桌子。裙子往上滑,雪白的大腿完全露出。坦白說真讓我眼睛不知該往哪裏看。我皺眉說,「喂,玲姐,我來了。快起來啦」就在我準備搖她肩膀的時候。
「真是的,這世上真的是沒好事發生呢。盡是些無關要緊的事情,你不覺得嗎,讓」
臉上還蓋着報紙,玲突然開口。
「哇!——既然起來了就早說啊!嚇我一跳了」
我不禁往後退。
當然玲她一點也沒在意,腿繼續擺在桌上,漫漫把臉上的報紙拿掉。
淡色的瞳孔。長長的睫毛。挺拔的鼻樑。頭髮紮成粗粗的短馬尾,兩邊各垂下一綹頭髮。擁有十人中有九人回頭看的美貌,但帶着跟平時一樣極爲不悅的表情。她看了我一眼後哼了一聲。
「我不記得我有說過我睡着了,是你擅自誤會而已吧。非但不承認自己的過失,還轉嫁給別人,這可不像男子漢的所爲哦。給我反省反省」
「有沒有搞錯!再說哪有人會報告自己睡着了的。剛纔那樣任誰都會誤會啊。」
「哼,換成是我就算怎麼裝睡也能馬上看穿。不信的話就睡一下看看吧。我來判別給你看。不試的話就別繼續在我耳邊吵。搞得我睡醒也不舒服」
「嗚,你這個女人還是一如既往的蠻不講理——喂,你果然是睡着了嘛!」
沒錯。
我抱着臂,玲再次咚地把腳放在桌上說。
這樣的鶯突然,
「是嗎。不過,既然對方專誠送邀請函來,那你應該和這個博士挺熟吧。那就不必拘泥這次宴會,也有很多機會能私下見面吧?」
「……這是什麼?」
「喂,那個哪裏算是啊。別人會覺得噁心,又會惹上麻煩」
她說出的卻是完全無關的話。
我馬上一下子就覺得累了。
雖然完全不知所云——但她話中的『魔術師』這個單詞讓我想到『啊,又來了』。不,本來被她叫來的時候就想到應該是這種事了。
「資質不限於記憶力和思考能力的啊。你不是就有嗎?阿讓你的‘那個’」
「——霧生博士是個數學家,並且,在那方面是個無人不知的稀世魔術師。所以啊,讓。你代我去博士那裏問他。」
「——阿讓你還是那麼聽玲姐的話呢」
「哼。我可沒笨到會不懂裝懂。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僅此而已。還有——聽好了,讓」
「能去的話我也想去。不過,我拜託你的時候就應該推測得到啊」
「啊?那爲什麼他會送這種東西來」
「別因爲你自作自受把全世界牽連!而且殖民地不是用來扔而是居住用的!」
而且這次,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到指定的地點,向某個人簡單問個她想問的問題而已。的確是很可疑,但也不過如此而已。
「那是什麼?」
「阿讓,你認識Gifted和Talented這些字眼嗎」
「“——停下來,你是多麼的美”」
沒錯,這正是藥歌玲這個人的癖好。玲對超常現象和怪奇現象,靈異體驗和神祕體驗等,所謂的“不可思議事件”有非一般的興趣,每當聽聞到這類詭異話題,都會試圖驗證其真僞。我之前也多次被她拖下水——
「……搞什麼的」
「完全不清楚」
「有點不一樣。並非培育英才兒童的教育,而是提供能讓天生的資優者自由學習的環境而設的機構設施——比起英才教育稱爲護養教育更正確吧。當中也有十幾歲(Low-teen)大學畢業,或是有驚人的研究和開發成果的兒童,所以才被多數人誤解」
「真是抱歉了。不過我不認爲她會答應去」
「……啊?」
這次,玲似乎看中了那個所謂的博士。
隨便能說出橫蠻且不合邏輯的話,而且還討厭思考。是個比起和平說服更喜歡以武力解決的武力派。
「Class?」我重新看了下邀請函。的確有寫到這些。「那是什麼,是學校嗎?」
「我說啊,要是那麼輕易就發生離奇事件那就天下大亂了。再說,你所說的好事,在世上一般來說都不會是好事。在對世上的平凡說三道四之前,應該先矯正自己的價值觀纔對」
「既然如此。那乾脆把殖民地扔下地球吧」
看來這個女人,打算把我推去連邀請原因也不清楚的宴會。
「……唔?不過就算和你家有關係,也不是你做過些什麼吧。可是爲什麼會請你去呢?」
「不知道」
「讓。男人別破罐破摔,那可是很丟臉的。自己痛快,但對方會像是隻只能遠遠看着食草動物的獵物卻沒法獵食的獅子一樣難受」
「總的來說就是英才教育嗎?」
鶯就是不好動,並且比起行動更重視思考。可以稱爲安樂椅型或是居家型——總之就是非常之腿腳懶。某意義上可以說這傢伙纔是在隱遁。和忠於本能胡鬧的玲合起來再分二的話,正好是個正常人。我總是這麼認爲的。
「喂,玲姐。放學就把人叫來是要我聽你發牢騷嗎?沒事的話我就走了」
真是荒謬。
那個啊——
3.
「真抱歉。我不像鶯那樣沒辦法聞一以知十」
說出這句話。
然後,還有一點。
玲從裙子的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交給我。似乎是一直放着壓在屁股下面,所以軟軟皺皺的。
「唔—……爲特殊的資優者而設的特殊學校嗎」
一邊細讀邀請函一邊聽我說的鶯,果如所料,「……唔—」地發生毫無興趣的聲音,然後用她的大眼睛瞅了我一眼。
「也沒有那麼特殊啦。在歐美也相當流行。而且——」鶯說。「阿讓你本身不也是那種特殊人才的其中一人嗎」
「歌德啊。你不知道嗎?」
「那你去告訴鶯吧」
「我不想聽這種無聊的廢話」玲用腳後跟敲桌子說。「真是的!還以爲當上學生會長就會發現校內的趣事。每天總是平平無奇地做事務性質的工作。簡直是地獄啊。就算是業火地獄(Inferno)和無間地獄(Tartaros)也充滿刺激比這種日子好啊」
然後跟內心對她到底有何反應作好準備的我說,
「等一下,爲什麼好像我去已經是決定事項一樣的。說起來,爲什麼是我?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嗎」
「都說了」玲再次以不悅的表情說。「這種事我不清楚。你真羅嗦耶」
「啊?」
……博士是魔術師?和惡魔契約?從而得到才能?
我坐在沙發上,開始讀這封受到極爲粗魯對待的信件。——看來是宴會的邀請函。
就算我問她也鼓起腮幫子,但過了一會終於嘆了口氣轉過頭面向我,
「別羅嗦,你就看吧」
而我,聽着玲的話,明白自己繃起臉了。
「唔,差不多吧」
「據說全人口中只有數百份點的程度,天生具備特殊的才能和積極性,在學術和藝術上發揮優秀的成績和成果的人。這類資優者正因爲突出而沒法適應周圍,往往會受到孤立。所以小時候並非入讀普通學校,而是在專門設立的教育機關或設施上學。這類機構或設施叫“GiftedandTalentedEducation”,簡稱GATE或稱爲GiftedProgram」
「對了。上面寫着<學校>(Class)十週年,也許是因爲這個。博士是<學校>的創立人,而我家也對創立給予了些協助」
「爲什麼不明原由還這麼有自信……」
「說什麼,當然有事了。還是那麼沒耐性呢。你缺鈣嗎?」
玲帶着出奇活潑的表情(話雖如此,但那是大部分人都看不出來的微小變化)直言。
……剛纔你那樣哪算是拜託了。
當我向她投以疑問的目光時,她終於抱起臂說,
「哼。有什麼辦法」玲讓椅子轉動,終於把腳從桌上放下來。「那天就是不方便。其實就算天上下雨下槍也好,我也想親自去啊」
單方面強加命令,玲就此總結了。
雖然鶯考試總是考出滿分,但其實那只是她擁有的知識的一部分——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可能是因爲總是看難懂的書,鶯對跟一般高中生的知識相差甚遠的事物出奇的精通。
「……鶯。麻煩你說得簡單易懂一點好嗎」
不知爲何鶯像是鬧彆扭一樣說完把頭扭向一邊。我皺起了眉,
說得真誇張。但玲不是會聽別人勸的人,這點我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怎麼了」
「到底去還是不去?是男人就快回答我。不去也沒所謂,我去拜託別人」
「啊?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
「……是啊。<學校>(Class)可以說是學校。但和一般普通學校有些不同」
這就是藥歌玲的真面目。
「說什麼了。我和他纔不熟。我從來沒見過博士也沒跟他說過話」
「就是指所謂神經資優者」
我說完,玲的心情似乎稍爲好了點,她說「明白就好了」
「總之<學校>(Class)就是一個這種機關或設施啊。在世界各國運營,著名的研究人員和藝術家輩出。」
「……?你到底怎麼了。什麼服從……根本就不是。因爲受她照顧,只是報答她而已啊」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玲說。「霧生博士平時絕對不會見別人。能和他會面,還能問話的機會,下次可要等到下輩子了。沒理由白白糟蹋啊」
「嗯?——嗯」
我露出苦臉。對鶯說的那個我完全沒好的回憶。剛入學就被玲盯上都是怪此。——其實也不是。我本身在以前就已經是玲感興趣的對象。
鶯眯起單眼,
「服了你了,真是無可救藥的『廢物讓』呢」
……呃。嘴巴毒辣得可怕。不行了。說不過這個女人。
「啊?」我大皺眉頭。「鶯,我說啊……你胡說什麼了。我又沒有跳級大學畢業這種誇張資質。有的話每天上課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據聞她初中時代,在夜路上遭遇色狼,卻單憑己力就把色狼擊退。當然只是這樣的話也僅僅是個英勇事蹟,但玲當時以狂風一般的踢腿將色狼徹底教訓了一頓,處以鐵打骨折合起來痊癒需要四個月的私刑。從事後反而因爲過剩防衛而被告這點,就能看出這個女人的危險程度。
玲突然說出這句話。
「啊?鶯?」我隨便看了下邀請函抬起頭。「你叫我和鶯一起去嗎?爲什麼」
「對了,鶯。這個叫Class的是什麼?玲說是像學校一樣的東西」
「破罐破摔的到底是誰了,真是的。知道啦,我去。我去總行了吧」
「……是因爲你以這種奇怪動機,沒考慮清楚就參選纔對吧」
「沒什麼。只是對你向玲姐的服從性感到佩服而已」
「所以,把鶯請出來就是你的第一項工作了」
「你纔是說什麼了。那是當然了,只讓你去的話不知你會鬧出什麼舛錯」
離現在一年前——我剛入讀城翠大附屬時,被牽連進某個事件。經過那件事,我認識了玲和鶯。對於那次事件,我基本上是感激玲的。所以嘛,她要我辦些事也是無妨的。
『端莊的千金』只是假面具。
玲有個不甚爲人知的興趣。不,與其叫興趣也許不如叫癖好更正確。
「啊—我無聊得快要死了。——無聊是甚至能殺神的毒藥。更何況是人」
「——交由代理前往這點,已經得到對方同意。那就拜託你了」
『不悅的暴君』纔是真面目。
鶯舉出了這些著名研究人員和藝術家中的兩三人,但果然我連一個都不認識。和鶯說話時,總會不禁覺得自己非常無知。
但越聽她說越覺得博士傑出,或是覺得他問心無愧。因爲被稱爲魔術師,所以我對那個博士抱有可疑的印象——但也許那些所謂博士是魔術師云云,感覺都是玲誤會了而已。
我這樣說,鶯歪了歪頭,
「可是,那類事情我不覺得玲姐會信口開河」
「不過,“數理和邏輯的天才”對吧?被如此稱謂的老師,會認真幹這種像是迷信一樣的事嗎?」
「唔。就是說——阿讓你是魔術否定派吧」
鶯這樣說,
「當然了。魔術惡魔之類的,這種不科學的東西實際上怎麼可能會存在」
「會嗎?也不能這麼說哦。阿讓你知道『惡魔的證明』嗎?」
惡魔的證明?
「啊—……好像聽說過」
「其實是用來對證明所有權本身是件難事,或是說明消極事實的證明並不穩當等作比喻。要證明『惡魔存在』很簡單,只要把真正的惡魔帶來就行了,但要證明『惡魔不存在』的話,就怎樣也是不可能。因爲就算惡魔在至今歷史上,一次也從沒出現過在人面前也好,在下一秒出現在某個人面前的可能性是絕對無法否定的。所以要邏輯上否定惡魔的存在是辦不到的」
「……道理上也許是這樣。但也不代表惡魔存在吧」
「但實際上,在世界上有些事實被證實無法用科學說明的哦」
跟玲和鶯來往的一年裏,我聽聞過一些在世上一般被稱爲不可思議的事件或事情。但是,嘗試放眼世界,便發現這種事情似乎多得很。
「但那些大都是荒唐無稽的吧?你不是也常這樣說的嗎」
「的確大部分是戲法或騙局之類的。但不能因此而將那些事例都以『不可能』爲由而漠視啊。畢竟無法以科學瞭解世界上所有一切。」
「爲什麼你能這樣斷定。現在也許還是這樣。不過有朝一日那些不明白的事情都能全部解釋也說不定吧」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科學並非萬能的啊」
這樣說完,鶯雙手捧着茶杯把茶喝乾。
「……,啊?」
「笛卡爾的惡魔啊。該怎麼說呢……真是位想象力豐富的老師」
「就是這樣,明白到世上所有事情都毫不遺留徹底說明這個老科學家們的夢想是不可能實現的。科學以其本身性質,證明了這個世界上存在科學絕對無法解開的迷團。所以由科學推斷出來的我們的知識和常識,實際上就算如何進步都只會是“不完全的世界觀”。也許正如世上有一部分人相信一樣,科學無法解釋清楚的超能力和魔術應該可能存在,有這種世界也不一定」
「唔—?不過,這有什麼問題?」
喉嚨像是乾枯一樣,我用生硬的手勢拿起茶杯,但不小心從手裏滑落。
鶯端坐在坐墊上,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鶯說得上興時,口吻有時會像教師一樣。
「爲什麼」
「——」
「問題?」
我把眼前的鶯由上至下看了遍。
「那些是誤解的原因」
「對啊。類似這種……唔?」準備點頭的我皺起了眉。「慢着。未知力量……是指“超能力”那類嗎?」
但讓我有這種感受的罪魁禍首,卻悠閒地喝了一口茶,
「可是」
「應該是『Cogitosum(我思故我在)』纔對吧」
「什麼意思」
我說完,鶯就惡作劇地微笑。
我恍然大悟。的確——對啊。
「正如你剛纔所說啊。未觀察時的狀態根本沒法確認。說明『未觀測時的狀態』的道理,『通過觀測來確認』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
她說。
「對了」
在我啞口無言的時候,鶯從容不迫地說。
「啊?這次怎麼突然問這個。看得見啊。當然了」
「在不存在一切觀測的狀態下的話,有這個可能性」
……,那也是當然了。
「當然信了。我是個徹底的科學信徒啊」
「就是……騎掃把在天上飛和動物說話,進行詭異儀式之類,就是這樣吧?」
「唔—,對了。比方說,阿讓你是這樣想的吧?存在某個物理現象,就算能將其合理說明的有A,B,C三個道理,正確的只有當中一個,其餘兩個是錯誤的,這樣」
「嗯」
「說起來,阿讓你認爲魔術是什麼東西」
說得真直接。不過正是如此所以沒法反駁。而且,剛剛纔說了那類話題,感覺也許這種魔術真的可能存在也說不定。
「過去也有許多科學家如此主張並且脣槍舌戰地討論過。不過,實驗的結果很明顯所以根本無法推翻,讓人不得不承認。也就是,那時候我們才明白,世界是這樣構成的」
鶯眯起單眼對無言的我說。
我沒法說下去。
「唔—?不過啊,實際上你看到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哦」
「技術不斷進步,當研究到比過去更小的世界——電子和原子時,發現它們有着實在難以置信的奇怪性質。」
「有什麼關係?」
出不了聲。
鶯稍爲將前傾的身體退回去,帶着依舊的笑容說。
「阿讓,你聽好了」
「唔—?阿讓,說得事不關己似的,這樣可以嗎」
「但是科學也有它的極限,絕對無法將世上的黑暗一掃而空啊」
「對。簡單來說,就是發現當人在觀測時,它們以『粒子』的形態存在,但未被人類觀測時,卻以無形的『波』的狀態存在。觀察時是固體的粒子,未被觀察時是無形的波,世界上的科學家都在苦思冥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看到聽到的現實,是根據來自各器官的情報在腦內重新構成的虛擬物。這個阿讓你也認同吧。那麼,其實我們只是假裝和別人共有現實,實際上是活在各自大腦內的個人現實裏吧?只有自己看見聽見感受到——腦裏的現實。這又和夢境有多大差別呢?」
「我並沒有胡言亂語啦。你知道人看東西的原理吧?從眼睛進入的影象變換爲信號通過神經傳送到大腦。大腦接收信號並處理,人才會認識到事物。所以你現在看到的我也同樣,是我卻又不是我。是根據器官傳送的信號在腦內重新構成的,『虛擬』的我」
「不,話雖如此……但怎麼可能呢。現實就是現實,夢境就是夢境。實際上,你就在我眼前吧。也能聽見你的聲音。」
「不過那就奇怪了。又不是『紅綠燈』。當然未被觀察時的狀態沒辦法確認,但既然是自然物質,那應該無論是否被觀察都是同樣狀態纔對啊」
說着鶯突然把臉靠過來,像是窺探我雙眼一樣。她的瞳孔略帶紫色。被她那雙眼凝視,我稍微往後退。
「根本不用想,那是當然的吧。真實只有一個,所以能說明的道理也只有一個啊」
「……」
「『量子間受到未知力量的作用,觀測到受其影響而產生奇怪的運動』之類?」
可是。
「就是根本沒辦法確認哪個道理正確」
「可以嗎?就算承認那是正確的」
「……」
——現實是夢境?
「當然有啊。阿讓,因爲電子和原子可謂是構成萬物的“基礎”哦。而這個“基礎”在觀察時和未被觀察時的狀態不同的話,那等於我們居住的這個世界,還有我們自身,都有這種奇怪的性質了。」
「那沒必要特意觀測確認也可以吧?只要有理,那個道理就正確吧?」
「就是說」鶯說「魔術根本是迷信,魔術師不過是信那種東西的笨蛋,是這樣認爲吧」
這個和那個是?
突然問這種問題我也沒辦法馬上回答。說來很奇怪——只是有種莫名其妙的怪異印象而已。
鶯她「唔—」地歪頭,
「奇怪性質?」
「科學家們嘗試解釋這個極爲難以理解的物理現象,但這時候發生了一個難解的問題」
不過確實類似於那種,也有理——咦?
「啊?」
鶯向着無言以對的我繼續說。
「有沒有搞錯!纔不是吧。我說的是稍爲科學的合理的那種道理啊。」
「的確。不過也確實是個難題。『夢在醒前都不知是夢。那麼也許這個現實,也是壞心眼的惡魔讓我們昏睡然後做的一輩子的夢吧?』。笛卡爾老師就是思考着這個事情。而這個惡魔,就是世人所稱的<笛卡爾的惡魔>」
「……」我一時語塞。「不,慢着。這個和那個——」
「笛卡爾?是指哲學家笛卡爾嗎?」
「……,啊?慢着。什麼叫科學魔術。不是自相矛盾嗎。科學的話根本就不會是魔術啊」
「誤解?什麼誤解?」
「沒這回事啦。較爲近代的,近世魔術師克勞利0;AleisterCrowley1;和狄昂(DionFortune)將魔術定義爲科學。當然,這和玲姐追求的完全不同」
「不過,那又怎樣?」我問。「的確人是這樣看東西的,這樣實際看到就代表在那裏,沒什麼問題啊」
「就像是某個人遇到不如意的事而逃避現實一樣的疑問呢」
我皺起了眉。鶯她明明總是徹底用合理性的思路思考,但是也絕對不會否定超能力和魔術之類不科學的事物。
鶯越是起勁不停地說,我越是無法沉着——感覺冷靜不下來。
「因爲現在在你眼前的我也不是真正的我哦」
「對。所以誰都能用。雖然某些情況必須訓練。所以,假如博士通曉魔術的話,只是這樣的話也完全不奇怪。」
掉在我腿上。
「對,就是他。這位有許多煩惱的偉人,心裏有一個疑問」
「阿讓。魔術之中的確也有這種不科學的——存在無法用科學解釋清楚的東西——不,是被認爲存在而已,但不僅只有這種。實際也有『科學魔術』存在哦」
「『自身現在所認識到的現實,果真是現實嗎?還是真實得和現實無異的夢境呢?』。這就是他的疑問」
掉下。
就像時間無限延長一樣,茶杯極爲緩慢地掉下——
我不經意地環視室內。容納書本的書架。雜亂堆積的紙箱。滿是灰塵的空氣。——這些東西全部,在未被觀察時都會失去形狀?
「能合理說明某物理現象的有A,B,C三個道理,正確的只有當中一個,其餘兩個是錯誤的。這個想法的確是正確的。但是啊,這個正確必定要通過“觀測”才能確認。未有觀測就認同道理正確的話,便是極端論,無論多麼荒唐無稽的道理都會變得正確。未被觀測時,無論有多合理的道理都絕不會正確。所以對無法確認正確答案——無法觀測的問題,科學無法爲其準備解答。如此一來就算是哥本哈根詮釋也好,妖精論也好,超能力論也好都一樣了,沒有能說清楚的地方。凡不能談論的,就應該保持沉默。這句話是維特根斯坦(LudwigWittgenstein)說的」
「也許吧。不過這些全是隻有你看見的現實吧?那麼,你眼前的是『真正的我』嗎」
鶯簡單就如此斷言。“科學信徒”。鶯以此稱呼自居。
「慢着。那我們也是,在未被任何人觀察時,都變成那種無形的波一樣的狀態嗎?」
「怎,怎麼了」
遭她白眼了。人果然不懂裝懂是不會有好事的。
「魔術是科學?」
「過去的科學家也和你有同樣想法,對任何事而言『正確理論』總是隻有一個。對某現象用道理解釋,通過實驗證實。錯誤的道理被打上交叉消去,只有正確的道理被保留成爲『理論』。科學通過重複這個過程而進步,終有一天世上所有事情都能毫不遺留徹底說明,他們是這樣認爲的」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就好吧。對了,阿讓你認識笛卡爾(ReneDescartes)嗎」
這傢伙究竟在說什麼了。
「阿讓你現在看得見我的樣子吧?」
「啊,記得是Quoderatdemon(論證完畢),對吧」
「喂,鶯啊……你到底算那邊?信科學?還是不信?」
「啊?」
鶯拿起茶壺,往自己和我的茶杯裏倒第二杯茶。
「那麼」鶯有些惡作劇地笑了,「『在我們沒看見時一定是小妖精們努力讓電子和原子動起來,那種奇怪的運動被觀測到像波一樣』這種道理,你也承認是正確的吧」
我問她她便說道,
「……哇,好燙!」
突然,迴路修復了。
腦內發生串線,我一邊向後大退,後腦撞到身後的架子。「呃」地眼前火花飛散,而且大型書籍落在頭頂上。我在原處昏過去了一會。
「……阿讓。好大反應呢。出乎我意料」
「別說得像是深有感觸似的……好痛啊……」我摸着頭坐好。「本來就是怪你胡言亂語吧。這算什麼鬧劇啊……」
「纔不是鬧劇啦」鶯拿出抹布,抹乾我腿上的茶說。「剛纔說的是最重要的地方。你不記住的話我會很爲難的啊」
「啊?」
說起來到底我們在談什麼了。
在我想起之前鶯把抹布放在一邊,
「能以科學解釋的魔術之中,有種叫路徑運作(Pathw)」
她說。
「Pathw?」
「對,而這個簡單來說就是“做自己想做的夢的操作”」
「……做自己想做的夢?」
「不過不是在睡着時做,而是醒着做」
「……」
我又再混亂了
鶯想了一下之後,
「對了。說是體驗假想現實(Virtualreality)應該會易懂一些吧」
「Virtualreality?遊戲之類的那個嗎?」
「這次又是什麼」
——嗚~……誰叫你,誰叫你……。居然叫我廢物……。
——啊?約會?爲什麼我非要做這種事不可。
「明明沒喫卻讓你覺得喫了。就是說……Pathw是指騙自己的腦嗎?」
鶯像是裝糊塗一樣眯起單眼。
「……這老師的名字好像在哪聽過」
「……就是身體發生跟實際進食完全一樣的變化嗎?」
「是什麼」
「『神是平等的』。正因爲如此,所以不回應,不拯救,不施捨任何人。至少到這個世界——末世的前一刻都決定這樣做。啊,這正是身爲神所致的作繭自縛」
說起來的確是。
「嗯。坦率純真的烏古依絲神平等地,回應世上所有的人了。但是發生了一個問題,其實尤茲魯有位名叫麗·伊克斯可(音同玲藥歌)的魔術老師」
準備反問明白什麼時,我恍然大悟。
鶯絲毫也不在乎我的抗議,繼續發揮她的口齒伶俐。
——嗯?是嗎?」
「於是,你的大腦就會認識到『喫了點心』。然後大腦就會應對這個『現實』向飽食中樞發送『喫了』的信號。對應通過操作(Work)看到的架空『現實』,神經的路徑(Path)接通大腦的部位(Se)。這麼一來,飽食中樞就會停止發出飢餓信號,你不再覺得餓了」
烏古依絲神聽到後,這次問尤茲魯。
我無話可說。
——好,好啦。是我不好。那求求你,保護我別讓師傅殺我。
「不是啊。Pathw所做的夢是持久的夢,就算起來了也不會醒的夢」
「阿讓你有一件怎樣也弄不明白的事,無論如何也想知道答案。那是個牽涉到宇宙真理的壯大而且遠大的疑問,除了全知全能的存在以外都不可能知道答案。全知全能的存在。那究竟是什麼呢?」
「雖然發着牢騷,但尤茲魯也喜形於色。終於在和烏古依絲關係融洽親密的時候,尤茲魯向她問『其實我爲這樣這樣的問題而煩惱』。相對的,烏古依絲也簡單回答他。『啊,那是這樣的』。那瞬間,尤茲魯突然感到彷彿受雷擊一樣的衝擊
……搞什麼,怎麼突然開始說這種淺顯故事。
如此得出一個結論」
「……又來了嗎」
「能啊。實際上Pathw被證實也有抑制惡性腫瘤的治療效果,也有組織將它用作治療。不過,要發揮如此強力的效果,當然並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我不是說過也有情況必須訓練嗎。」
「什麼嗎……既然全知全能,那就是神吧?」
「唔……就是像自我催眠一樣嗎?不過——那也始終只是夢,不是現實吧。有什麼意義?」
——討厭,別這麼夸人家啦。怪難爲情的。……真是的。
「啊?那是怎麼回事?」
我收下那個“架空的點心”,活像過家家兒一樣放進嘴裏。
——這,這樣的!原來如此啊!
「喂!別加入這種掃興的結尾」
「鍛鍊想象力的訓練啊。例如棒球選手站在擊球區想象投球球路,就是以影象的形式明確『看到』對吧?站在擊球區數百次,揮棒數千次,之後能夠進入神經路徑接通大腦裏『看到球路』這個部位的狀態。另外還有藝術家能夠『看到』畫布上作品完成的形象對吧。這也是經過多年修煉和鑽研的積累磨練感性,讓神經路徑接通大腦裏『看到畫的形象』這個部分啊。兩者共同之處就是敏銳的想象力。缺乏想象力就無法看到期望的現實」
尤茲魯點頭。
——對了,這樣做就好了!
「烏古依絲神正如你所知一樣是全知全能的。所以不僅是回答尤茲魯的問題,另外還能做到很多事。簡單來說,就是能輕鬆實現人的願望。——那阿讓,現在有個問題。」
「就是這樣」
「當然神沒那麼簡單就能叫出來。Pathw是需要訓練的。而訓練就是堅信神的存在,明確地將其想象。當然訓練需要長時間而且嚴峻。」
「鶯……你說的話挺過激的嘛。這樣可以嗎?」
「唔?是——嗎?不過的確不平等待人就不像神了」
——把我叫出來的就是你嗎?有什麼事?
「…………」
啊—。
「那是因爲阿讓你認識到『現實中沒喫點心』啊。你認識到的事情大腦也會認識到。所以通往飽食中樞的神經路徑沒有接通,飢餓也就沒有消失」
「什麼結論?」
「好。那現在首先以『神是平等的』爲前提,這是真實的。好了,不過啊。烏古依絲神這時感到爲難了」
「很簡單。就是烏古依絲神決定不回應任何人」
「訓練?」
「是啊」
「比方說……阿讓你現在非常餓。所以你進行Pathw,喫掉『架空的點心』」
「爲了什麼」
「哦—!……喂!那是哪門子的神啊!」
「真過分,居然說是掃興。故事通常都是以美滿結局收場的啊。總之,你也就明白了吧,阿讓」
「好了,阿讓」鶯輕輕豎起纖細的手指說。「現在有個問題」
神的召喚?話說那是誰,這個名字怪怪的魔術師。
「Pathw不是嗎?」
——豈有此理!把你叫出來的是我啊!怎麼卻要連那種人的話也要聽!你只能聽我的話!這個廢物!
「嗯,這種說法相當妙啊。我們平時都被大腦騙着生存。Pathw就是反過來」不過,鶯又說。「雖說是騙,但情況就像是撒絕對不會揭穿的慌一樣。所以Pathw和催眠有點不同。的確大腦對在催眠狀態下看的也認識爲『現實』。但當催眠狀態解除時,大腦會發現自己被騙。對之前的『現實』也明白其實『不是現實』——從夢中醒來了。所以大腦會因爲發覺被騙而關閉接通的神經路徑。——由於催眠而做的夢,終究只是暫時性的」
「對啊」鶯點了點頭,「那麼阿讓——不,新手魔術師阿索尼·尤茲魯(音同麻生丹讓)打算向神問出答案,而嘗試Pathw。也就是用魔術召喚神」
誇讚的尤茲魯和害羞的烏古依絲神。非常有情調。兩人開始交往可說是當然的結果。烏古依絲神就這樣嫁給了魔術師尤茲魯,永遠過着幸福美滿的生活。真是可喜可賀——」
「是啊。烏古依絲神抱着頭拼命想。然後終於,
——啊!你真是個了不起的神啊。
「啊?」
「話雖簡單,但能這麼順利嗎?反而我想到食物更加餓了」
「所以我一開始就這樣說啊。經過訓練誰都能用魔術」
「出現在尤茲魯面前的烏古依絲神說。
——嗯?能幫到你嗎?
——唔~?既然是你叫我出來的,人情上也應該回應你的。要我回答你也不是不可以。對了,和我約會的話就告訴你。
「正是如此。然後某一天,尤茲魯終於修行成功了。他將俯視世界的全知全能的神——烏古依絲神(音同鶯)成功召喚出來了!」
——哇,別,別哭啦。
「那之後會怎麼樣?神應該怎麼做纔好?」
被人誤會了怎麼辦。我先聲明絕無此事。
雖然有些遲但我還是明白了。鶯是爲了說明『科學魔術』的契約才說這麼長的話。
原來是這樣啊。
「Pathw是依靠想象力讓神經路徑(Path)接通希望的大腦部位(Se)的魔術。而人類的大腦存在平時無法隨意進入的領域。所以假如通過想象神這個全知全能的存在,而觸發路徑接通未開發的部位的話,也許就能發掘出至今無人構思到的想法和靈感」
「而這位麗·伊克斯可老師其實非常痛恨尤茲魯。這是因爲她過去曾經被尤茲魯徹底玩弄,最後被狠心拋棄。」
——居,居然叫我廢物!好過分!怎麼說我也是神啊!神就要平等,我也是不得已的啊!噫,嗚~……。
「對對。並非真實的假想現實。Pathw就是不必用到專用機器就能體驗Virtualreality的魔術」
——你說什麼了。怎麼可能不用任何代價就簡單告訴你。
「一邊要殺,一邊又要保護。烏古依絲神感到很爲難。而實際上,世界上充滿這種爭端。想變有錢人。想和意中人結合。想殺死仇敵。當實現某個人願望時,必定會讓另一個人不幸。畢竟這個世界是場拉鋸戰。必定會厚此而薄彼。所有的人不可能利害一致——。烏古依絲神更爲難了。爲難得很」
「不過,鶯,剛纔說到契約的對象不是神嗎?哪裏有惡魔出現了?」
「阿讓,你這樣說話才奇怪啊。烏古依絲神真可憐。『人應敬神而不求神』。這跟日本神社裏靈驗的那種神是不同的啊」
「她滿身怨恨地向烏古依絲神這樣許願。
「這就是“契約”啊」
尤茲魯說。
「當然我不是在作宗教批判啊。終究只是陳述我的個人見解而已,請你別多心」
「不過啊……這樣可以嗎?不爲人做任何事還能叫神嗎?」
「……原來如此。但是那樣的話也就做不到什麼特別的事啊,Pathw」
——沒錯。你是神吧。我有個問題無論如何也想問你。
「……,啊?」
「不過啊,阿讓。剛纔不是說過,就我們所認識的現實來說,實際上是大腦創造出來的Virtualreality嗎」
「道理也不是不明白——但真的能做到這種事嗎?」
鶯嫣然一笑說道。看來她對我會如此提問也已經計算在內了。
——她這樣說,那怎麼辦?
我點了點頭,但想到了另一個疑問。
鶯向我伸出沒拿任何東西的手。不是叫我握手。
「喂,雖說是比喻也別加入這種奇怪設定啊!」
「怎麼說烏古依絲神也就是神,所以非平等待人不可。也就是不只是回應尤茲魯一個人,對世界上所有人都必須平等回應。」
「爲了說明,再次讓新手魔術師阿索尼·尤茲魯和全能全知的神烏古依絲神登場吧」
——懇請您給那個可惡淫邪無恥的弟子,尤茲賜死……」
「……是怎樣做到的?」
眼前的現實,是自己的大腦創造出來的假想現實(Virtualreality)。
「看現實和做夢的原理都是一樣。所以只要大腦認識到『這是現實』的話,就算是夢也好,對當事人來說那是千真萬確的現實。和現在我們眼前的現實完全一樣。接下去就是有趣的地方了,人類大腦這個器官,總之就是會‘應對認識的現實’」
「名副其實的修行嗎」
「挺簡單的啊。人的意識能通過外部影響和自身控制而簡單進入變異意識狀態。藉助聲音和光線,氣味來冥想的話,馬上就會進入。變異意識狀態下的感受性比平常高很多倍,在這種狀態下誘導者(Leader)朗讀劇本的話,操作者(Worker)就會對劇本內容猶如真實一樣歷歷在目。也許那是跨越數光年時空的宇宙旅行,也可能是超越次元前往異世界冒險。不但能看到東西,也能聽見聲音,也能觸摸物體。能飲食品嚐,也能吞嚥。」
鶯說。
「不過始終烏古依絲神有被叫出來的情理。而且假如被戴上“廢物”的帽子會有失神明的尊嚴。對,烏古依絲神已經是意氣用事了。所以無論如何都想回報尤茲魯,這次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滾來滾去,又再拼命地想了
——總的來說就是怪『神是平等的』這個前提。都是怪這種限制啊。所以……啊,對了!將這個真實變成虛假就可以了!」
「什麼?」
「這簡直是哥白尼式轉變。就這樣,烏古依絲神將『神是平等的』這個前提變爲虛假——也就是重新定義爲『神並非平等』,將自己的束縛解開。這樣便解決了。烏古依絲神光明正大地只回應尤茲魯,盡情實現他一個人的願望,爲所欲爲。就算結果把別人推下不幸的深淵也好,讓別人受苦也好都不理會。
——這都與我無關!因爲我可是不平等的啊!」
「這個神還真夠朋克」
「好了,就這樣盡情實現施術者願望的烏古依絲神非常滿足。既然已經辦完事,打算差不多該回去了。這時候尤茲魯說。
——咦,你要去哪裏?
——嗯?已經幫你實現足夠多的願望了吧?所以差不多該回去了。
——怎麼這樣。等,等等,等一下!
——怎麼了?怎麼都面無血色了。莫非還實現不夠?好啊。多少也沒關係。隨便說吧。
——一輩子……
——咦?
——一輩子留在我身邊吧。
——咦?咦?一輩子?那,那那那,那就是說……,
——我喜歡你啊。我已經不可以沒有你了!
——……!!!
——烏古依絲!
——呀!啊,討厭,不,不行的啊!啊,我可是神啊!
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不少時間。可能是因爲太陽快要下山了,圖書室被鮮明的紅色所支配。
鶯忽然像低訴一樣說出這句話,我抬起頭來。
這種東西已經不是神了。不是神的話就是——
「是啊」
「數理和邏輯的天才——霧生賽馬博士。我也想見他一面」
「這麼胡鬧的神,究竟還可以繼續稱爲『神』嗎?」
實在是個……不祥的結論。
鶯像是找藉口一樣搔了搔頭,
……原來如此,就是這樣回事啊。
鶯把茶喝完,繼續說。
我感到很意外。
憑此無法說明的可能性,也同樣存在。
但這片鮮紅,也沒法照亮書架和紙箱的陰影處,房間的角落,以及所有縫隙中的黑暗。
的確是。
「怎麼了」
「沒錯。神不會回應凡人。會回應凡人的只有惡魔。我是這樣認爲的」
而且?
——科學之光也絕對無法驅除世上的黑暗。
究竟是爲什麼呢。
我企圖擺脫這種感覺,再看一次邀請函。
「其實也不大想去的。不過既然是玲姐的請求,我也不能置之不理。而且」
回應凡人的神。不平等的神。
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惡魔嗎」
鶯將和惡魔的契約科學地論證了。
「都說別總是加入這種掃興的結尾了!」
「啊——」
「……就在這個星期六對吧」
「鶯。你——打算去嗎?」
可是——
「對了,阿讓」
「既然玲姐是那樣說,那博士通曉魔術這點應該是毫無疑問的。而魔術中有科學性的東西,和惡魔的契約也能以科學說明。所以博士用魔術和惡魔契約也並不奇怪。不過——假如那是無法用科學說明的東西的話」
「無論誰怎麼說也好,世界上被證實有科學無法解釋清楚的事實和事例。企圖用科學以外的邏輯將其解明而一本正經地研究的學術團體和機關也多如繁星」
鶯點了點頭。
——麒麟館,嗎。
感覺那時候鶯的表情,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渴求惡魔出現。
可能是因爲傾斜射進來的光線,當時鶯的大眼睛發出鮮紅的光輝。
鶯突然露出惡作劇的表情說,
——會回應凡人的只有惡魔。
不懂事的烏古依絲神就這樣嫁給了魔術師尤茲魯,永遠過着幸福美滿的生活。真是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