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S時光膠囊
《薔薇色時光膠囊》 · 大沼紀子 · 2.4萬 字
一從醫院回到薔薇人生,我的手機就接到一通電話。是遙婆婆打來的。她應該是從病房溜出來,用醫院裏的公共電話打給我的。
「——你都弄懂了吧?奏。」
對於遙婆婆的這些話,我什麼都沒有回答,默默地掛了電話。之後又有好幾通從公共電話打來的電話,我全都沒接。
你都弄懂了吧?——不管再問我多少次,我都覺得我無法回答我懂。我什麼都不懂。
缺了一半的月亮掛在空中,鋪着薄薄的白雲。半個月亮照不亮地面,卻也不讓地面漆黑一片,只是淡淡地、模糊地發着光。
在淡淡黑暗中,我站在玫瑰庭院裏,地面上豎着一把鏟子。
「……」
沙、沙的聲音,在靜謐的庭院裏響起。握着鏟子的手心,感覺得到挖起的土壤。沙、沙、沙。接近地表的土壤,比我以爲的脆弱。地表附近的,一下子就挖起來了。問題是那下面。稍微往下再挖,土壤一下子就變得很硬。
我用腳踩着鏟子金屬片的上緣,用力把全身體重加上去。於是鏟子沉入了地面。然後我再用槓桿原理,把體重壓在鏟子的柄上,用力把土挖起來。沙、沙、沙。
庭院裏已經到處都是洞了。全都是我挖的。我選了大棵的玫瑰樹,從根部把鏟子插淮去。爲了確認那棵樹下面有沒有埋着屍體,我一個洞一個洞挖下去。
「……好,沒有。」
Diorama的樹根大致都挖過之後,我小聲地說。這裏也沒有屍體。接下來是哪裏?接下來該挖哪棵樹?
在微暗中,我走向下一棵玫瑰樹。在樹木之間行進,那些枝葉好像要阻擋般,打在我的臉上、手臂上。樹枝上的小刺,刺刺地勾着我。可是,我用手把這些刺撥開。我不覺得受到了阻擋。樹枝對我撥開的手豎起了小刺,但我絲毫不打算因爲這點疼痛就作罷。
我必須挖開庭院。
我必須挖開庭院,證明這裏沒有屍體。
遙婆婆纔沒有殺死往日的情人。
人才不會這麼輕易就殺人。
我必須證明這一點。
「……是這個嗎?」
我站在Summer Snow的樹前面自言自語。Summer Snow的枝葉覆蓋着薔薇人生的牆面般伸展着;宛如要擁抱這座建築物,又宛如要吞沒它一般。
山崎以看到什麼怪東西的眼神,看着庭院說。
「……森山?」
「應該是不能接受那個人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吧?」
「我是覺得啊,」
「……」
「……啊,我得去準備早餐了。」
可是,田村看我這樣,反而更愉快地繼續說:
我開始感到懷疑,但是田村卻露出笑容。
遙婆婆夢囈般低聲說着,雙手挖着土。她的手指成勾,用耙的去挖堅硬的地面。
「因爲從我的房間也看得到玫瑰庭院,所以沒辦法,我又不小心全部都看見了。就是這樣啦。」
蹲下來,開始刨地般的用手挖咖啡色的地面。
聽說了騷動而跑來大廳的田村這樣勸我。
仍是他一貫坦然的笑容。
「遙婆婆沒有殺死任何人。」
我已經證明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再次將鏟子往地面插進去。握着鏟柄的手心好痛。因爲挖土而起的水泡,已經全都破了,皮都掀起來了。
對,不是隻發生在玫瑰身上。
「那個,這邊的狀況也不清楚……嗯,對,是這樣沒錯……這邊感覺也很混亂……」
然後立刻又挖起地面。
我聽到他的話,卻默默低下頭。
「……」
「沒有……」
然後田村先確定山崎還在講電話之後,湊過來在我耳邊說: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小小應了聲:
自己做出來的事也好,遙婆婆的反應也好,一切的一切都難以理解,我只能沉默。
就站在大門的地方。瘦小的身軀。又白又短的頭髮,在朝陽下顯得閃閃發光。
沙、沙、沙。
在這樣的天空下,遙婆婆發了瘋似的,不停挖着洞。是誰造的孽?是什麼樣的因果?讓遙婆婆一個勁兒不停地拿手指抓着地面。
耙着地面的纖細手指,立刻開始滲血。
「……我殺了他啊。殺了以後埋在這裏……」
於是田村仍帶着笑容繼續說下去:
「……我殺了啊,我殺了啊,我……」
「遙、遙婆婆?」
我茫然地想着,山崎所說的「這邊」,指的應該是我吧。我知道。我的腦子很混亂。變得很不正常。
「……遙婆婆?」
「……咦?」
看我不回答,田村小小地聳了聳肩,立刻微笑着說:
聽陪她去醫院的由佳小姐說,回到醫院之後,遙婆婆的情緒還是很激動。
「——跟奏妹妹不同。」
「庭院也是,這究竟是怎麼搞的?」
「……森山,你在做什麼?」
庭院裏沒有埋着屍體。
「……你先去衝個澡吧?你全身都是泥巴。」
遙婆婆沒有回答,跪也似的在暴露出玫瑰根部的地面上蹲下。
山崎倒吸一口氣說。我緩緩開口:
我也不知道。
「沒有,屍體。」
這樣子挖了庭院多久,老實說我也記不得了。雖然記不得,但等我回過神來,天已經亮了。讓我知道天亮的,是山崎。
「……怎麼會。我明明殺了他。」
「你在幹麼啊?弄得渾身是泥。拜託,你的手,全都是血了。森山,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啊啊,連臉上也受傷了。真是的,你還好嗎?」
一片片雲染上了淡淡的橘黃色,爲清晨的景色增添色彩。美麗的清晨景色。可是,這樣的天空很常見。一年當中大概有四分之一是這樣的天空吧。
看我說不出話來,田村露出柔和的笑容。好美的笑容。可是,我這時候才發現,他的眼睛一點笑意都沒有。原來這個人一直用這種眼神在笑嗎?
我一面說,臉上大概露出了笑容。
這個人知道。我的祕密他全部都知道。我當下非常確定。
山崎還繼續和由佳小姐講電話。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就等着山崎掛電話。因爲當下我覺得,現在只有山崎才能正確地引導我。
從醫院溜出來的遙婆婆,馬上又被帶回醫院。
沙、沙、沙。
天空又變亮了一點。
山崎回頭叫她的聲音,語氣中帶着不安。
也難怪山崎會這麼說。因爲這座庭院真的是怪得不能再怪了。
「遙婆婆,沒有殺人。」
「我殺了他……!殺了之後埋在庭院裏……!他的骨頭就在這裏……!他的、他的骨頭……!我殺了他啊……。我殺了……殺了以後埋了……他的骨頭就埋在這裏……」
聽到我的話,遙婆婆喃喃說了什麼。說了之後,朝庭院走來。
我眼中映出她的身影,又說了一次:
由佳小姐在電話裏對我說。
山崎立刻向我跑來,拿走我手中的鏟子。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山崎的臉訝異地扭曲了。
我想,這是神明的傑作。神明喜歡美麗的東西。所以纔會這麼隨便就到處灑下美麗的景色。
遙婆婆動也不動地看着庭院。
我邊叫他邊眯起眼睛。因爲山崎好耀眼。這個人,就是很耀眼。明明早上起不來,卻好適合這種光。
山崎一如往常在清晨來到庭院,看到我的樣子,一臉不可思議。他身後是太陽正要升起的天空。我心想,簡直就像他把朝陽帶來了似的。一這麼想,就覺得想笑。陽光淡淡描繪出山崎的輪廓。
挖起來的土壤裏,混着玫瑰細微的根。被鏟子剷斷的這些根,變成又皺又卷的咖啡色塊狀物,有種詭異思心的感覺。土壤底下的玫瑰和地表上的模樣不同,長出無數細小的根,貪婪地吸收別人給予它的養分。花朵很美,長出來的根卻很醜。
頓時,我倒抽一口氣。
上次也聽過這個說法。可是這次,這些話讓我感到突兀。爲什麼田村總是會在這種場面出現?
人是不會輕易殺人的。
我證明了。
就在這時候,他身後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人影。
在變亮的天空下,庭院呈現的模樣可以說是悽慘無比。東倒西歪的玫瑰樹。被拉斷般的枝葉。到處都是深深的坑洞。好多玫瑰的根都被翻出來暴露在陽光下。細細的根被無情地剷斷,遭到唾棄般丟在地上。
「遙婆婆大概是希望那個人死掉吧。」
田村令人意想不到的話,讓我說不出話來。
山崎看不下去,拿走我的手機,和人在醫院的由佳小姐說起話來。
「……」
山崎抓住她的手臂,想阻止遙婆婆亂來。可是遙婆婆用力將山崎甩開。甩開他之後,發瘋般大叫:
我想,我大概已經精神失常了。想歸想,但就連這件事也都好像不干我的事一樣,我根本不在乎。
「……這裏也沒有。」
沙、沙、沙。
「……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那個……」
山崎連珠炮般說了一大串話。好吵的一個人。可是,這個人就是適合這種吵鬧。
「咦……?」
「——沒有,屍體。」
「——我殺了他!」
「……奏妹妹都好心告訴遙婆婆庭院裏沒有屍體了,遙婆婆卻不肯承認啊。」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挖。手心的疼痛,好像不干我的事一樣。這麼一點痛,我根本不在乎。我非挖這座庭院不可。我非得挖遍這座庭院,證明沒有屍體不可——
「你這個樣子,也沒辦法給傷口治療啊,是不是。」
是遙婆婆。
「遙婆婆變成這樣,而你把整座庭院翻過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陌生人的聲音。
「……山崎。」
遙婆婆沒有殺死愛過的人。
「……不過,我明白你遺憾的心情。」
我心想,不過,都是這樣的吧。在無限亮麗的背後,有着糾結混亂的醜東西,再當然也不過了。田村也這麼說。這種事,不是隻發生在玫瑰身上。美麗的東西底下,隱藏着不美麗的東西——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
田村毫不內疚地這麼說。看着他這個樣子,我纔想到。是揹包。我剮流落到薔薇人生的時候,田村發現了我的揹包,幫我帶回來。那時候,田村什麼都沒說,只是柔和地微笑而已——那時候他一定看過揹包裏的東西了。收在揹包裏的信,他一定看過了。我根本不想寄的那封信,田村看過了——
「抱歉,我先走了。」
我震驚不已,田村卻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就這樣走進館內。
薰婆婆在當天下午出現。她去醫院探望過遙婆婆後,來到了薔薇人生。
「好久不見了,森山小姐。」
這麼說的薰婆婆,身上穿着鮮豔的檸檬黃套裝。好像頂在頭上的那頂帽子,也一樣是純檸檬黃。一身比向日葵更歌頌夏天的裝扮。手上拄着以施華洛世奇水晶裝飾得閃亮亮的柺杖。和上次紅黃綠三色相間的柺杖不同,這次是紅、藍、透明,看來是法國國旗的圖案。儘管顏色的地域性不同,但顯然她對鮮豔花俏的喜愛不變。
「我有點事想私下和森山小姐談。」
薰婆婆這麼說,把我請到老闆辦公室。她要和我在一起的山崎在走廊上等。山崎說「我等你,你去吧」,推了我的背。於是我和薰婆婆一起走進了老闆辦公室。
一旦我們兩人在辦公室裏獨處,薰婆婆便嘆了犬大的一口氣說:
「森山小姐,你又做了驚天動地的事啊。」
可是,她說這句話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不過,做都做了,也就沒辦法了。」
薰婆婆說完聳聳肩,要我在沙發上坐下。我照做了,在離我最近的沙發上坐下來。
於是,薰婆婆便在我斜對面的個人沙發上緩緩坐下來。
「……好啦。要從哪裏開始說呢。」
薰婆婆把三色柺杖靠着沙發豎起來,眯起眼睛。然後,緩緩地朝我低頭行了一禮。
「首先,我要不顧羞恥,拜託你一件事,森山小姐。」
她的舉止和言語,讓我喫驚得說不出話來。
但是,薰婆婆仍是低着頭,理所當然般繼續說:
「能不能請你告訴遙,庭院裏有屍體?」
「那男的好像對她說過,萬一我們分開了——到時候你就殺了我。」
「假如當時讓她換個環境,讓她知道有不同的人生,也許她也多少會有所改變,也許就不會一輩子被那個男人、被這座庭院綁住了。」
由佳小姐好像早就從薰婆婆那裏得知遙婆婆的詳情了。所以纔會把玫瑰庭院的一切交給遙婆婆任意處置。
「我想見他。」
「那、那個……」
「……多半現在還是愛着他。」
然後,遙婆婆想了一會兒,說出了我們意想不到的話。
我支支吾吾,但遙婆婆又重複了一次。
大清早來到庭院的山崎一面把被翻得體無完膚的庭院土壤耙平,一面這麼說。
「——這樣的話,我想再和他見一次面。」
在這樣猶豫不決的我背後推了一把的,是山崎。
可是,這一連串的事情是千真萬確的現實,我立刻就親身體驗到了。
她的語氣和眼神,都像風平浪靜的海面般安穩。我一點都看不出那片海到底是不是吹着狂風、打着巨浪。
「遙以爲自己殺了谷口,相信他的屍體埋在庭院裏,她親手終結了他們的愛。」
然後,那雙深陷的眼睛又朝着我這邊說:
或者,這是句咒語?
薰婆婆的話令人意外。
花與草,天與風,她小時候是個只會談這些的孩子。薰這樣形容年幼時期的遙。
「是啊,這倒是真的。而且還滿像連續劇的。」
我邊打招呼邊走進病房,就看到遙婆婆坐在牀上望着窗外的身影。
和山崎聊了一會兒之後,遙婆婆忽然問我。
「即使如此,我還是虧欠她。把這個家推給她、留下她獨立承擔的,是我。爲她守住這座玫瑰庭院,是我最起碼的贖罪。拜託你,森山小姐。」
「你根本沒有殺死谷口——這樣告訴她也沒有用。如果沒有真的殺死谷口的話,那我就真的殺死他,再把他重埋在庭院裏——她一直說這種亂七八糟的話……所以我決定,就當遙的偏執是真的吧。就算她是在一個瘋狂的世界裏,但只要她的心能夠維持平靜,我就爲她守住那個世界吧……」
「你也聽老闆說了吧?遙婆婆一直是靠着相信谷口修一郎的屍體埋在庭院裏,才勉強保持正常的。她甚至還說過,要是她沒殺了他,就要真的致他於死,然後再次埋進庭院裏哦?要是讓他們見面,天曉得遙婆婆會做出什麼事來……」
「他還活着吧?」
「就是啊,我是真的嚇到了。」
而漫長的歲月過去,薰再度回到孃家,是雙親過世的時候。他們在旅途中遭逢意外,就這樣蒙主寵召。
「遙瘋了。」
「……沒關係啦。那件事別放在心上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山崎臉上看不見一絲猶豫之色。
於是遙婆婆以開朗的聲音搖搖頭:
「……是的。大概是。」
「昨天真是對不起!」
「我覺得,說真話,還是說謊話,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反正這種事是沒有絕對的正確答案的。會有問題的,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什麼都不跟對方說。森山和遙婆婆之前那麼要好,要是爲了這種事把關係弄僵了,不是很悲哀嗎?」
兩人坦然自若的愉快談話,我有點跟不上,就默默地先笑再說。
「請你告訴遙,那座庭院裏埋着屍體。」
「那怎麼行。我絕對不答應讓他們見面。」
「啊……那個……」
「……啊。」
對於由佳小姐的這番話,山崎以有點不服氣的樣子反駁:
因爲谷口修一郎對遙施了魔法。
「雖然我知道我等於是把德永家推給了遙,但畢竟我當時也年輕,被戀愛衝昏了頭,沒考慮那麼多。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一心爲了丈夫、孩子拼命工作——連想起孃家的時間都沒有。」
「她的人生亂了,我要負責。當然,我可不打算裝聖人,說什麼全是我的錯。可是,我曾經有機會可以救她,卻沒有這麼做,所以我的確有責任。雖然這些話也可以套用在我父母身上。」
遙婆婆就這樣笑着和山崎聊了一陣子。看她這個樣子,我覺得昨天發生的事好像不是真的。簡直讓我誤以爲薰婆婆敘述的遙婆婆的過去,也只是我在作夢而已。
應不應該說庭院裏有屍體,我不知道。就算說了能讓遙婆婆解脫,但我還是沒有把握自己能夠堅持這個說法。
她那個樣子,街上很多人都看見了,有人報了警。被帶到警察局的遙,立刻被送到她家的醫院,再次動了縫合手術。同時,城裏開始傳出那個謠傳。就是遙殺死那個男子埋在庭院裏的謠傳。
「……託福。昨天嚇到你了啊。」
「遙抬頭看着那些玫瑰,幸福地笑着。我的背脊都凍結了。」
而這兩姐妹,在薰婆婆過了二十歲後不久,便失去了聯絡。因爲薰和畫家情人私奔,跟家裏斷絕了關係。
「實際去見見遙婆婆,去跟她聊個一兩句。這樣自然而然就會有話從嘴裏跑出來了嘛?不管是實話還是謊話,反正都會有話。」
當遙知道了這件事,便拿刀割腕自殺。幸虧發現得早,遙的父親將傷口縫合了,但是傷口很深,據說傷到了神經。
我低着頭,說了該說的話。
然後,小聲加上一句:
深深的皺紋又聚集在薰婆婆的雙眉之間。
結果由佳小姐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
面對這個單刀直入的問題,我一下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於是我抬起頭來,眼前只見遙婆婆一如往常的柔和笑臉。可是,她的指尖卻細細纏着繃帶。提醒我昨天發生了什麼事的傷勢,讓我不禁有些退縮。
「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句話,我幾乎是無意識地低頭行禮。
第二天,我和山崎結伴,前往遙婆婆的病房。話是這麼說,我並不是爲了薰婆婆的請求,要向遙婆婆說庭院裏埋着屍體纔去醫院的。因爲,這件事我究竟該怎麼辦,我還是不知道。
「殺了我,埋在庭院裏。這麼一來,我一定會化身爲庭院裏的玫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你身邊綻放——那男的說過這種話……」
「那時候,我應該不顧一切,把遙從這個家帶走的。我對這件事的愧疚,無論再過多久都不會沖淡。」
「哎呀,奏,還有山崎。你們早。怎麼啦?一大早跑來。」
眼中靜謐的光,也像是小小的火焰。從那裏面,雖然只有一小塊,仍可以感覺到她所說的激烈的性情的碎片。
在盛開的玫瑰中,遙穿着喪服,獨自站在那裏。
「我是來探望的。昨天受的傷沒事了嗎?」
出事之後,遙的父親開出永遠不見女兒的條件,給了谷口修一郎一筆錢,把他趕得遠遠的。
可是,在旁邊的山崎天不怕地不怕地開口:
薰婆婆這麼說,眉頭的皺紋形成了更深的構。
「把庭院弄成那樣,我在反省了。真的很對不起。」
這幾十年,遙都一直活在玫瑰的詛咒中。
「那時候,我真的很喫驚。沒想到遙竟然會做出那種事……不過,她身上畢竟也流着德永家的血啊。內心深處終究還是有這種強硬的部分。」
女實業家真山薰就是這樣誕生的。
年老深陷的眼睛,仍展現出堅強的意志,在深處湛然發光。
「可是,我不認爲遙婆婆會做出那種事。殺人那種事……」
我簡直是瞠目結舌。遙婆婆竟然會說這種話,老實說,我想都沒想過。
「當然,遙本身也有責任。她就像直接從千金小姐長大,再直接變老。」
陽光滿溢的玫瑰庭院。遙婆婆總是站在那裏。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伸手摸摸玫瑰的枝葉,向綻放的花朵說說話。無論何時,在每個角落流逝的時光都是平靜而優雅的。
但是薰就這樣離開了遙。因爲薰當時已經有了自己的家人,該做的事堆積如山。
尋死不成的遙不等手腕傷愈,就帶着刀從家裏溜出去。爲的是找出谷口修一郎,殺了他。可是,城鎮裏已經找不到他了,遙只是一直不停地在海邊的街上走來走去。走着走着,縫合的傷口裂開了,再次流血。即使如此,遙還是繼續走。
想再見谷口修一郎一面。聽到遙婆婆這個願望,由佳小姐立刻一口回絕。
「……是嗎?」
「對不起呀。不過,這是很好的人生經驗吧?」
「庭院裏沒有他的骨頭對吧?」
這真的是很山崎的看法。
於是薰婆婆忽然抬起頭來,繼續說:
「我們家族每個人個性都很強,全都是些愛出風頭的人,但遙卻跟我們一點也不像。她文靜內向,老是躲在母親或奶媽身後。在這方面,我倒是繼承了濃厚的德永血統。我是孩子王,統率附近的男孩子,在這一帶橫行無阻,所以和遙合不來,雖然不是討厭彼此,但也不是感情很親密的姐妹。」
「要是庭院裏沒有屍體,她會活不下去的。」
「遙爲了殺那個男的,不斷走着。」
「她可是愛過他的。遙婆婆愛過谷口修一郎。」
「我想當時的遙只有兩個選擇,不是殺了那個男的,就是自己尋死。」
當着遙婆婆筆直的眼神,我微微點頭。沒有時間讓我思考,我不由得就這麼做了。
「她動了手術,醒來之後,向我們一家人懇求。她說,請不要報警,我會自己贖罪的。當然,一開始沒人聽得懂她在說什麼。可是過了不久,我們就明白了。她以爲她殺了谷口修一郎。」
「……早、安。」
於是遙婆婆嘆了一口分不出是放心還是失望的氣,抬頭看着半空。
我不明所以,歪着頭。
「——對了,奏。」
「隔了幾十年再回到家裏,我喫了一驚。就是這個庭院啊。房子也好、醫院也好,都被玫瑰覆蓋了——」
聽到這句話,遙婆婆輕輕笑了笑。
從此之後,遙便對庭院產生了異常的執著。每天一早就來到庭院,開始照顧植物。一弄到玫瑰苗,就全部種進庭院裏。結果滿街的謠言傳得繪聲繪影,像真的一樣。
而薰再度踏進德永家門,便是在遙鬧出事情之後。
說着,薰婆婆露出淡淡的苦笑。
但是,遙婆婆並沒有因爲我的態度而受到打擊的樣子,只是平靜地繼續:
接下來薰婆婆抽絲剝繭般,靜靜地、詳細地遊說起妹妹的過去。
「臨機應變,不就好了?」
聽到這句話,不知爲何,我就明白了。我想,愛就是這麼一回事。因爲愛一個人,所以會無法控制地恨他,因爲愛一個人,所以會想殺了他。愛,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讓他們見面,是爲了遙婆婆着想。就算遙婆婆拜託你們找出谷口的所在,請你們也要想辦法推託。不要提起有關他的話題。精神方面的治療,我會和醫院的醫生商量再進行的。」
對於由佳小姐的說明,我應聲是,點了點頭。因爲我認爲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就算遙婆婆上了年紀,也還是能夠殺人。好比用玫瑰的農藥下毒,從樓梯把人推下去,沒有什麼力氣的人,一樣有辦法可以殺人的。人,能夠殺人。比他以爲的更容易。
所以遙婆婆不能和谷口修一郎見面。人不應該殺人。這是我由衷的想法。
後來山崎每天早上,都很講義氣地到庭院來。幫忙我把翻得亂七八糟的庭院,慢慢恢復原狀。
埋好挖空的洞,壓平土壤,以支架撐好歪斜的玫瑰樹,修剪折斷的樹枝。我們每天都持續做着這些枯燥的工作。也因此庭院裏的玫瑰慢慢地恢復了原有的樣子。當然,其中也有一些樹整個幹掉,可能會就這樣枯死,但至少很多的樹都好歹撐過來了。
「我本來以爲玫瑰只是花漂亮而已,沒想到這麼有生命力啊。」
山崎抬頭看着又開始長出枝葉的玫瑰樹,這麼說。
「太好了。很快就會恢復庭院原本的樣子了。」
住院的遙婆婆情況也相當穩定,病情也慢慢好轉。
「本來還以爲會出事,不過人類其實還滿堅強的。」
由佳小姐甚至還這樣開起玩笑。
我以爲,一切都會這樣恢復原狀。無論是庭院也好、玫瑰也好、遙婆婆也好,還是我也好——
但是,馬上就出事了。也許,這是在暗示我一切都不會回到從前。時間只會往前進。過去只能在未來挽回。
那一天,微亮的清晨天空中,隱約掛着幾乎快消失的白色弦月。
我和山崎一如往常,在庭院裏照料玫瑰。我正在爲玄關前的玫瑰根部鋪腐葉土,山崎正在修剪枯掉的枝葉。
這時候,我的手機接到了由佳小姐的電話。
「喂,奏妹妹?遙婆婆有沒有在你那邊?」
她的語氣相當着急。
山崎叫了這樣的田村。田村喫了一驚,朝我們看,立刻把那個表情藏起來。藏起來,露出平常的笑容。
然後,仍然繼續仰望着天空說:
由佳小姐似乎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但她立刻做了一個深呼吸,調整氣息。然後,靜靜地開了口:
說這些話時的由佳小姐,看起來十分憔悴。即使如此,我們仍認爲應該據實以報,就向由佳小姐報告了田村所說的內容。
然後我們再度返回薔薇人生,與由佳小姐會合。據由佳小姐說,她找遍了整個醫院,卻沒找到遙婆婆。
山崎環視着房間,冒出這句感想。我也這麼認爲。
我懂。
「我打電話問車站和計程車公司,也沒有得到相關的資訊。我已經向老闆報告,我想老闆應該傾全公司之力展開搜索了。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仰賴那邊的力量了。」
我和山崎驚訝地盯着田村看。對於我們的驚疑不定,田村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笑着繼續說話。
想殺人的心情。
「——」
被這麼一催,我也點頭。
「田村是谷口修一郎的兒子?真的嗎?」
於是田村堂而皇之地說:
於是田村又笑了。
「哦,早啊。今天也在整理庭院?一早就這麼努力啊。」
「我找遍醫院都找不到她!所以我在想,她會不會又跑到庭院那裏了……」
我立刻掛了電話,把由佳小姐的話告訴山崎。
「這樣纔對。與其在這裏和我爭辯,不如趕快去追遙婆婆,這樣才聰明啊。」
腦袋被沙沙聲掩蓋了,就好像電視的雪花畫面一樣。
山崎直接朝大門衝過去。我也學他往前跑。可是,我正要跑的時候,田村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怎麼會知道啊……」
說着,田村好像想起當時的事似的,笑了。
「田村人現在在哪裏……?」
「我的心情,奏妹妹懂吧?」
「是啊。你這樣的想法很好。遙婆婆現在可能還在車站那邊吧。趕快去追,也許還能攔住她哦?」
他這兩句話,讓我和山崎「咦?」了一聲,皺起眉頭。田村聳聳肩繼續說:
「……沒有。至少庭院裏沒有……」
「權利……?」
「我巴不得殺了他。」
「遙婆婆有殺他的權利。」
沙沙、沙沙。
山崎以微微顫抖的聲音說。聽得出他很震驚。可是,田村看起來還是一副絲毫不爲所動的樣子。
沙沙、沙沙。
山崎狠狠瞪了笑得從容的田村。即使如此,他還是爲了追遙婆婆,把自己的氣憤一下子收進心裏。
「——因爲,谷口是我父親啊。」
「不會吧……?那個田村竟然是……」
「奏妹妹懂吧?」
「懂什麼?」
「我們回到這裏的時候,已經沒看到人了……」
「……田村!」
「那,我去找找看二樓和三樓,森山你找庭院和一樓……」
我們更加不解。
「……森山,我們走。」
「所以我知道他在哪裏。」
山崎的話,讓田村一下子失去了表情。然後一瞬間似乎思考些什麼,又立刻淡淡一笑,小聲地說:
只見田村滿意地微笑點頭。
「有事要你幫忙?」
我這麼說,山崎也立刻點頭說好。
沙沙、沙沙。
田村穿着淺藍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五分褲,正要走過大門。田村每天早上都會去衝浪,他會在這個時間回設施來,也沒穿着衝浪裝,是很稀奇的。山崎大概也是這麼覺得,所以纔會有點訝異地看着田村。
「我在說的,就是一個還不錯的殺人計劃啊。」
「……好空啊。」
「她要我告訴她谷口修一郎在哪裏。哪,就是以前遙婆婆刺傷過的那個男的……」
聽了由佳小姐的話,我們前往田村的房間。田村的房間就像他之前說過的,位在面向庭院的一樓。從窗戶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玫瑰庭院。
他抓住我,在我耳邊低聲說:
「我看山崎是不會懂的。」
「……」
「……你在說、什麼……」
綠色的枝葉,在田村身後蠕動般搖曳。
田村愉快地一面說,一面朝我們走來。山崎立刻問田村:
山崎劈哩啪啦地說,田村「呣」了一聲,雙手交叉,仰望天空。
沙沙、沙沙。
他笑了,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回答:
我們當然不會放過田村的話。
看着露出淡淡笑容的田村,山崎罵人般說:
「啊……」
「一個人想殺人的心情。」
「……這樣啊,遙婆婆不見了啊。」
「蛤啊……?」
「什麼事……?」
我看到了田村的身影。
但是,話還沒說完,山崎就好像發現了什麼,沒再說下去。我也朝着他的視線盡頭看過去。
我這樣一回答,由佳小姐便嘆了好大一口氣。
「……田村的房間。我去他的房間找找,也許會有什麼線索。」
我們到達車站的時候,已經沒看到遙婆婆的身影了。向車站人員詢問是否看到像遙婆婆的人,也只得到搖頭的回應。
「田村怎麼會知道……?」
「遙婆婆好像真的很想再見他一面啊。因爲她一直問我。所以我就跟她說了。谷口的所在。」
「……真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就採取行動。」
「你有沒有看見遙婆婆?」
由佳小姐對我們的說明驚叫出聲。
懂嗎?
田村的這些話,讓山崎硬生生把話吞回去。於是田村滿意地微笑了。
「等等,奏妹妹。」
樹梢的聲響在耳裏漸漸變大。好像有小飛蟲鑽進去似的,發出極其惱人的聲音。沙沙、沙沙。或者,這是漲潮的浪濤聲嗎?還是電視的雪花畫面發出的聲音?沙沙、沙沙。啊啊,吵死了。
可是,那裏只有濃綠隨風搖曳。除了我和山崎,不見人影。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先分頭找找看吧。」
「是嗎?這邊我會再找,奏妹妹,你們也進設施裏去看她回來了沒有,拜託了!」
「咦……」
房內擺設非常簡樸。傢俱只有牀而已。其餘的東西全部收在衣櫃裏。可是,也只有一點替換衣物而已,完全沒有書、CD、電腦之類屬於嗜好類的東西。唯一有的,就只有衝浪板和衝浪裝。
走過來的田村一開始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們的樣子,低着頭走路。他的表情和平常在我們面前那柔和的樣子不同,顯得精疲力盡,好像罩着一層黑色的影子。
雪花畫面又在腦海中發出聲音。
「遙婆婆怎麼了嗎?」
「我一直在想,要是知道他還活着,遙婆婆會不會幫我殺了他呢?纔在想呢,奏妹妹就在這麼好的時間點把庭院挖開了。我很感謝奏妹妹。對我來說,那就好像求之不得的機會送上門來。」
沙沙、沙沙、沙沙。
我手機還貼在耳朵上,直接掃視玫瑰庭院。仔細看樹影之後有沒有遙婆婆的身影。
「……嗯。」
「我剛纔纔去看過婆婆。因爲她有事要我幫忙。」
「誰懂啊!那種心情……」
「由佳小姐打電話來說,她從醫院不見了。所以我們現在正要去設施裏找。我在想,不知道你有沒有在海岸附近看到像她的人……」
「……?」
「咦……?」
田村的氣息噴在我耳朵上。
「我知道了……!」
沙沙沙,樹梢響動。
一直以來,田村在這個房間裏,都想些什麼呢?一心只想着要殺死父親嗎?
房間裏完全沒有任何關於顯示谷口修一郎所在的東西、或是田村可能會去的地方的資料、線索。由佳小姐打了好幾通電話給田村,不是不通,就是轉接語音信箱。
「田村那傢伙,煽動了遙婆婆……自己就腳底抹油了……」
於是我們再度陷入一籌莫展的狀態。
束手無策的我們,呆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等薰婆婆的聯絡。但是,時間在這段期間也無情地過去。
無計可施、只能袖手旁觀的時間,真的好漫長。我們不知道嘆了多少次氣,忍受着走投無路的時間。
風向是在過午時分轉變的。忽然間,大廳的自動門打開,風真的就從門外吹進來。
那就像是旁若無人地颳起滾滾黃沙的狂風。
「萬理婆婆!佐和子婆婆!千惠婆婆!」
一聽到我叫名字,她們便用力揮手。
「我們回來了~~」
「怎麼啦?大家都聚在一起~」
「難不成是迎接我們?」
她們邊說邊走過來。我們怔怔地望着她們。對了,這三人到國外旅遊去了。回國日期,對,好像就是今天……
我正想着這些,只見萬理婆婆她們已經來到我們面前,高高興興地原地轉了一圈。
「不錯吧?我們的姐妹旗袍!」
「好看吧~很時髦吧~」
她們愉快地搖曳着紅、粉紅、寶藍色的旗袍,異口同聲地說。
「……啊,噢。」
「……很、好看、啊。」
據萬理婆婆她們說,田村經常到那家協同醫院。田村說要到別的海域去衝浪,帶着衝浪板出門,可是他並沒有到海邊,而是去醫院。而萬理婆婆她們每次都偷偷跟蹤田村。
「嗯。一直孤零零地坐在長椅上。」
「別出聲哦。」
一瞬間,一個熟悉的聲音掠過我的耳際。
一個是穿着睡衣,和一個女子兩人欣賞夕陽的男子。一個是坐着輪椅,膝上抱着孫子的紳士。一個是和太太拌嘴的老人。一個被應該是女兒的女子推着輪椅的老先生。我覺得他們看起來都不像谷口修一郎。
「……田村的爸爸,在,這裏嗎?」
可是,遙婆婆不在那裏。谷口修一郎也不在。
晚霞滿布的天空,染上了紅色。站在屋頂上的人們,坦然迎着紅色的光。世界薄薄地染上了一層紅色。簡直就像玫瑰的紅。耳中聽到笑聲,愉快的談話聲。我呆呆地想着,神明果然喜愛美麗的事物。
協同醫院,我們是開薔薇人生的廂型車去的。
不,正確地說,是沒有像谷口修一郎的人。雖然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先生,但都和谷口修一郎的形象相差太遠。
好過分!奏妹妹好過分!那是我們犧牲睡眠寫的信耶~~就是啊!爲了折那朵花,我們重摺了好幾次,是不是?就是啊。爲了好看,特別用心折的……你竟然還沒有交給他!好過分!奏妹妹太過分了!
但是,我搶走了這個選項。
「……奏——妹妹。」
一聽到這裏,佐和子婆婆和千惠婆婆,也垂頭喪氣起來。
「咦……?」
「田村每次都是一~~直坐在醫院院子裏的長椅上,看着出來的患者。一開始我們也完全不懂他想做什麼。」
「……啊,啊啊,嗯。」
「怎麼說呢,就是很想知道喜歡的人的一切嘛:」
「我們先分頭找吧。我去院子看看……」
山崎身子一面倒,一面喃喃這麼說。
我之所以選屋頂,是有原因的。因爲我認爲,萬一遙婆婆想殺他的話,應該會選高的地方。其他地方,一個沒有多少力氣的人要殺人,有點困難。
「還咦呢!就是我們出國之前……」
「……光憑我們的心意,大概是不夠的吧。」
「……」
一定要找到她。
「院子啦,餐廳……還有,也有可能去買東西。屋頂也是一個可能的地方。不過,我想他們大概三十分鐘之後就會回來的。」
「……」
怎麼說呢,真是陣自由無比的風。
抵達醫院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由佳小姐這麼說,攬下開車的工作。我和山崎一起坐在後座。
再忍一下,就是東京了。
協同醫院的屋頂很寬敞,有很多患者,顯得十分熱鬧。背對入口站着,就能看到右手邊下沉的夕陽。
我好想吐,緊緊按住了我的嘴。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無論如何也不敢說開慢一點、休息一下再走這種話。坐上趕路的車,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好,出發了。」
由佳小姐這麼說,山崎就舉起手來,說那我——
這時候,我的腦海裏浮現了粉紅色的信紙。細心折成花朵形狀的那封可愛的信。
我還來不及回頭,田村便從背後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進了電梯,趕到屋頂。
病房是六人房。谷口修一郎先生的病牀位在入口右邊,牀上沒有人。
我知道有一個硬硬的東西頂着我的背。可能是刀子。當下我想,這時候的田村可能會動手。
「在東京的協同醫院。好像是弄壞了肝臟,長久以來一直住院。」
「這些事做多了,就會知道嘛~對不對~」
「……請問,信是指?什麼?」
「我,呃——到屋頂……」
那封信一直放在我的運動夾克口袋裏,忘記轉交了。萬理婆婆她們知道以後,對我哇啦哇啦地抱怨不休。
「可是,他母親好像也在他來薔薇人生前不久去世了……」
男子「唔」了一聲,想了一會兒,給了我們幾個可能的地點。
萬理婆婆露出有些不捨的苦笑說。
「嗯嗯。像是去他畢業的學校啦,去找他家啦……」
「院民會失蹤,是身爲經理的我督導不周。」
「……那,田村的父親在哪裏?」
「嗚嗚……」
這句話讓我感到不解。
「……是啊。給他寫了那封信,他還是這樣走了。」
田村以含笑的聲音對我說。
要殺人的話,要把人推下去摔死的話,就是屋頂。
我們在櫃檯報出谷口修一郎先生的名字,問出了病房號碼。他的病房是三〇八號房。我們連忙趕過去。
回程在飛機上,還有外國人叫我們給他們拍照呢,對不對?那個人一定是對千惠有意思。討厭啦,別說了啦!哎喲,千惠你自己明明也有意思的說。人家可是個藍眼紳士呢。好像王子喔。就是啊~好適合騎白馬喔~千惠還跟人家要了伊妹兒呢。就是啊,所以,奏妹妹,你要教我怎麼寫伊妹兒。真有你的。千惠,你結婚典禮要邀請我哦~討厭啦,佐和子真是的,想到哪裏去了:
由佳小姐把油門踩得更猛。
「啊——!」
「可是後來我們就發現了。田村每次都盯着同一個患者看……」
「身體是大人,心卻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會趕上的。」
「啊……?」
「看到田村那樣,我們就想着要幫他。」
隔壁牀的男子好心告訴我們。於是山崎立刻問他:
我當然一點也不明白,但還是笑着點頭,說我懂。因爲這是我的禮節,也是我的處世之道。如果能問出谷口修一郎的所在,要我再怎麼肯定她們過度的追星行爲都沒問題。
「谷口先生和太太出去散步了。」
「對對對,他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臉上露出不知道怎麼辦的表情。」
車子上了高速公路。
「……可是,我們還是幫不上忙。」
「不過,奏妹妹和由佳的話,應該能懂吧……」
「就是啊。好像有點少女心過頭了……」
而這陣風,一下子便爲我們束手無策的狀況吹出了一個風洞。
「……遙婆婆好慢啊。我都說我要帶她來了。誰叫她要一個人匆匆忙忙地跑出來,纔會這樣。」
因爲,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幸福的樣子。
「信……不是請奏妹妹轉交了嗎?」
這幾句話,讓我覺得有點怪怪的。所以我問了:
聽到這些,讓我內心深處有點痛。我所認識的田村,總是吊兒郎當地笑着,很快活,很隨便,所以我一直以爲他就是這樣的人。
那個患者,就是谷口修一郎。
是田村的聲音。
我站在屋頂上,環視四周。以視線來尋找遙婆婆的身影,和可能是谷口修一郎的人。
但是這三十分鐘我們等不起。
可是,假如是在屋頂上,也許辦得到。當然,要跨過欄杆把對方推下去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是從樓梯上推下去,或許是可行的。尤其是通往屋頂的樓梯,應該有相當的高度纔對。
由佳小姐以高速在沿海的路上奔馳。她開車開得很猛。每次在十字路口轉彎,身體都會東倒西歪。害得我上車沒多久就開始暈車了。
「……」
「對對對。忍不住就偷偷跟在他後面,悄悄等着他……」
「我們知道,田村他爸爸在哪裏啊!」
再聽下去,原來田村是所謂的私生子。谷口修一郎和他母親雖然一起生活,卻沒有結婚。而他們兩人在田村出生前就分手了。從此,田村便由他母親一手扶養長大。或許是因爲這樣的環境,田村非常愛護母親。
「不過呢,不會有問題的。她很快就會來了。因爲,遙婆婆一直說,她無論如何都想見我老爸一面。」
問的是由佳小姐,回答的是萬理婆婆。
在遙婆婆找到那個人之前。
「很可能是因爲這些緣故,他很恨自己的父親——總之,田村會在醫院裏一~~直看着他父親。」
「……趕得上嗎?」
「……」
我們結結巴巴地回答,萬理婆婆她們便又歡叫道:「可不是嗎:」
「不,屋頂我去。山崎,你去餐廳或販賣部,醫院裏面歸你。」
他的吊兒郎當,是爲了掩飾這些嗎?
「請問你知道他們會去哪裏散步嗎?」
這三位一面說,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樣子吧,眼眶都溼了。
深不可測的少女心,真讓人覺得怎麼不乾脆去FBI之類的。
我一問,萬理婆婆就訝異地反問:
我心裏想着,一定要趕快找到遙婆婆。
聽了我們一連串的說明之後,萬理婆婆這麼說。
我當然低頭道歉,只差沒有下跪。
結果田村不屑地說:
「在啊。悠哉悠哉的,一臉幸福呢。」
我心想,不會吧。谷口修一郎竟然在這些人當中,我很難想像。他竟然活在這麼幸福的情景裏,我實在很難想像。
「我啊,我不準。我不准他笑。」
田村的聲音聽起來很像在笑。
「我不准他和誰幸福地看夕陽。因爲這種事情,我媽可是再也沒有機會了哦。」
明明聽起來像是在笑,但是爲什麼?他的聲音像是刺進我的心口一樣,好痛。
「我一直以爲,他過的一定不是什麼像樣的人生。因爲四周的人都說,他是個無可救藥的爛男人。我一直以爲他一定會落魄不堪,沒有人肯理他,一個人孤獨寂寞地死去。再不然就是早就已經死了。」
天空好紅。
簡直就像玫瑰的顏色。
「所以,我不準。難道不是嗎?怎麼可以這樣?再不公平也要有個限度。他愛家人,家人也需要他?別鬧了。」
回頭一看,田村的臉也灑上了一層淡淡的玫瑰色的光。
不,這個顏色是——紅色的血的顏色吧。
「爲什麼他的家人不是我媽?他讓女人喫盡了苦頭,自己卻有善終,老天爺是這樣算帳的嗎?既然他自己在爛泥塘裏打滾,把別人的人生也拖進爛泥裏,搞得亂七八糟——那讓他死在爛泥裏就好了啊。」
天空,是紅的,血的顏色。
「像一般人一樣幸福?開什麼玩笑。他沒有開心笑的資格。」
這時候,遙婆婆出現在我的視線裏。
「啊……」
遙婆婆不知何時站在屋頂的入口。
「……哦,總算來了。」
「你自己就想殺了你的繼母。」
我好怕你。好怕好怕,好恨。
一股坐立難安的感覺,湧現。
人,會想殺人對不對?
喏,田村。
「……我還是不要。」
她的視線盡頭,是穿着藍色睡衣的老人。從剛纔就愉快地和太太拌嘴。好了啦,趕快回病房啦。煩哪,你什麼都要羅嗦。這樣鬥嘴,是他們的樂趣嗎?這時候,他們和一對看似兒子媳婦的男女會合了。老爸,趕快回病房吧。怎麼連你也這麼說。我們不能一天到晚跟爸黏在一起啦。有什麼關係,至少看個夕陽再走啊。翔子也想看吧?這裏的景色美不勝收啊。我知道啊,都看過好幾次了。多看幾次不是很好嗎?你爸爸啊,是捨不得你們回去啦。是嗎?羅嗦,快滾快滾,混帳兒子。這什麼話啊,我偏不走,混帳老爸。
「……什麼事?」
啊啊,又開始響了。
遙婆婆慢慢向他們走過去。
我也曾經懷疑,試圖殺害紗記子這種事,是不是我想錯了。我也曾經告訴自己,人不會那麼輕易就恨一個人、殺一個人的。
也許是吧。
「……是啊。」
她那個笑容,我無論如何就是看不順眼。我清清楚楚地認爲,那個微笑會奪走我現在所有的一切。
我想殺紗記子。光是這樣就夠了。我已經渾身罪孽了。
沙沙沙的聲音作響。令人不舒服的,那個聲音。
田村的聲音,很愉快。
遙婆婆站在入口,以視線追尋着屋頂上的人們。她在找谷口修一郎。
「所以,奏妹妹沒有錯。人就是會想殺人。」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奏妹妹很痛苦。」
也許是吧。
我和爸爸媽媽的生活,每天都像暴風雨。他們吵架我就躲起來,一心等着這場暴風雨過去。他們分手的時候,我雖然傷心,也鬆了一口氣。自從和爸爸相依爲命,我就努力當個好女兒。不然,爸爸可能就像不要媽媽那樣不要我。給我的角色,我必須努力扮演好。我擠出笑容,打起精神,一直當爸爸的女兒。只要我這麼做,爸爸也會對我很好。於是不知不覺間,我便認爲家人就是這樣,人就是這樣。
紗記子從樓梯跌下去,可是沒事。只是手腳有點擦傷而已,肚子裏的孩子也沒事。
遙婆婆朝着谷口修一郎走去。
我知道遙婆婆的視線找到人了。她盯着某一點,好像看着耀眼的東西似的眯起眼睛。
「要是這樣還是不行,就只能用搶的了。不管是感情,還是立足之地。從擁有這些東西的人身上搶過來就是了。」
以前明明那麼喜歡的。紗記子對我曾經是那麼重要。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我把這句話頂回去。
原來是這樣啊?
「一個人會想殺人,是無可奈何的,奏妹妹。」
「是啊。因爲我希望別人對我好,所以我就對別人好,只是這樣而已。」
「——要開始了。」
大家不是都很喜歡田村嗎?
是嗎?——我想。
沙沙、沙沙、沙沙。
可是,我卻變得打從心底憎恨紗記子。以前我明明那麼喜歡她的。曾經,紗記子對我來說明明是那麼重要。
腦海中響起了漲潮的海浪聲。可是同時,內心深處開始騷動不安。
晚霞把遙婆婆的白頭髮染成紅色。那終究是血的顏色。黃昏的光帶着黑暗,把世界照得又紅又美。屋頂上的人們依舊愉快地談笑。
我很努力?
話,從心底,湧現。
田村的臉,好像浴血般紅。
「遙婆婆和我媽一樣,人生都被他奪走了,所以她們有找他報仇的權利。不是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被搶的,就搶回來。」
我明明就從背後推了紗記子。我這麼說,紗記子就一副非常驚訝的樣子,睜大了眼睛。奏,你在說什麼?是我自己踩空了而已呀?說什麼推我,奏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遙婆婆也是這麼做,來挽回自己的人生。殺了那個男人,埋在庭院裏。這就是她一直以來尋求的幸福。」
沙沙聲就是那時候開始在我腦中響起的。那個聲音響個不停,弄得我好像快發瘋了。所以,我從爸爸和紗記子身邊逃走了。我假裝祝福他們,從他們兩人面前消失了。
紗記子收
……說得也是。
那是我和紗記子兩個人走在天橋上的時候。紗記子要去婦產科。我說我要陪她去,走在紗記子旁邊。就外人看起來,我們像是很要好的繼母和繼女。因爲我一直努力讓大家看起來是這樣。
遙婆婆環視四周的側臉,被夕陽照得紅紅的。那紅,也是血的紅嗎?
沙沙沙的,腦袋深處,那個聲音又響起了——
腦海中,響起了漲潮的海浪聲。眼前就像電視的雪花熒幕那樣暗濛濛的。
「那是因爲我對每個人都擺出好臉色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心情。理所當然的,話。
所以忽然間,我的手就向紗記子的背上伸過去。
「咦……?」
沙沙、沙沙、沙沙。
「嗯,這和奏妹妹很努力是一樣的。」
聽到這句話,我立刻甩開田村的手。因爲我想,我一定要阻止。我一定要阻止遙婆婆。遙婆婆不能殺人。人不可以殺人。可是,田村沒有鬆手。
「因爲你和我一樣。」
我心裏想着,只要沒有紗記子就好了,試圖殺死她。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忍受因爲有了孩子而高興不已的紗記子。所以我朝她的背伸出了手。
田村果然看了那封信。
我好怕。因爲我知道,爸爸會變得只喜歡你一個人。我好怕爸爸不再需要我,怕得不得了。
你怎麼知道的?
而顛覆了我這種想法的,就是紗記子。以家教老師的身分出現在我眼前的紗記子,有點不守時,學校的功課也教得有點隨便,根本不能算是一個好家教。她經常說別唸書了,就帶我去散步。然後,她教給我的是野貓棲身的地方,狗狗尾巴代表的喜怒哀樂,按別人家門鈴就跑掉的惡作劇作法,天上的雲的名字。要我偷摘橘子的,也是紗記子。紗記子認同了我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關心我,愛護我。
這就是那封不可能寄出去的信。我本來是想道歉才寫的,寫到一半卻變成怨言,變得莫名其妙。也許信的內容,從某個角度來說,完全就是我心情的寫照。
原來田村都看出來了。
「奏妹妹應該懂吧?」
「是啊。你總是拼了命想要幫大家的忙。」
我的白頭髮也是紗記子害的。一定是的。所以我纔不染黑。故意留給爸爸和你看。希望你們能察覺我的心情。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你明白了嗎?
是嗎?
肚子還沒有變大,可是紗記子走路的時候卻好像護着肚子。有時候她的右手會不經意地輕輕摸肚子。每次她這麼做,嘴角都會微微上揚:心滿意足似的,微笑着。
田村的聲音滲進我耳內。
屋頂上的人們還是一樣,各自愉快地佇立着。絲毫沒有注意到被染成血色的遙婆婆。
「……爲什麼?」
「……可是,我……」
沙沙、沙沙。
那時候,我的手指的確碰到了紗記子的背。是紗記子先踩空,還是我的手先碰到紗記子的背,都不重要。
我不小心踩空了。你要多小心啊。被送到醫院的紗記子是這樣向爸爸解釋的。爲什麼她要這麼說,我覺得好奇怪。明明是被推下去的,明明差點就被殺了,爲什麼紗記子還要說這種維護我的話?
我好恨你啊,紗記子。
在離家出走前夕,我寫下了那封信。寫了,卻不敢留在家裏。因爲,我不可能把那封信留在家裏。
我也這麼想。我也曾經這麼想。
遙婆婆緩緩走向前。
……說得,也是。
「所以,我們要在這裏看着遙婆婆。」
「因爲不這麼做就活不下去,所以只能這麼做。」
「不行哦,奏妹妹。你不能去破壞遙婆婆的好事。」
「……對他來說,也許只是玩玩火罷了。可是,他這一玩卻玩掉了遙婆婆的人生。瘋狂的庭院一直髮狂着,幾十年的時間就這樣被他奪走了。」
於是田村低聲說:
我怎麼能讓紗記子看到那樣一封信——
「我不要。」
「因爲,奏妹妹……」
沙沙、沙沙。
我覺得用講的我一定講不清楚,所以決定寫信。我想爲那時候的事道歉。真的,真的對不起。
是這樣嗎?——我想。
沙沙、沙沙、沙沙。
「……再來就看遙婆婆怎麼殺掉他了。」
「他死了,我也就解脫了。至少,我可以不用再恨誰了。」
爲什麼我會做出那種事?
「嗯。人有兩種。一種是什麼都不做就會討大家喜歡的人,一種是什麼都不做就不會有人喜歡的人。我們就是那種什麼都不做,就沒人喜歡的那種,所以只能很努力生活或是對別人好。」
我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我自己也不明白。因爲發生得太突然了……看着走在前面的紗記子,不知道爲什麼,我就這麼做了。我什麼都沒想,就……不,不是這樣。我有想。我知道如果從那座天橋上掉下去,紗記子一定會很慘。不只紗記子,肚子裏的孩子搞不好也會沒了——我心裏真的有想到。我想了,然後才做的。我從背後推了紗記子。因爲我心裏想,這麼做,也許紗記子和孩子都會消失。
「人,可以殺人。」
看着紗記子以不解的笑容說這些話。我心裏想,怎麼不可能呢,紗記子。我真的伸手了啊。我爲了推你,在樓梯上,把手伸出去了啊。我心裏想的就是,你死掉最好。我就是想殺你啊。
「……啊。」
「我沿着我爸的過去開始找,結果找到了薔薇人生。我在那裏,找到了另一個像我媽媽的人。」
可是,每當沙沙聲在耳內響起,事實就譴責我。恨你的念頭,想殺你的念頭,都無比的真實。
「奏妹妹?」
「我還是不要遙婆婆殺人……!」
我一說完,就甩開田村的手,朝遙婆婆跑過去。遙婆婆筆直地望着谷口修一郎,朝他身邊走過去。我的手又被田村抓住,當場停住動不了。
「遙婆婆……!」
我大叫,但叫聲似乎沒有傳進遙婆婆的耳裏。
遙婆婆沒有朝這裏看上一眼,繼續慢慢向前走。
「……慢着……!」
田村再次抓住我的手。
「讓遙婆婆去吧。」
我掙扎着想擺脫田村的手,一面回答:
「……不要……」
但是田村似乎沒有放開我的意思,抓住我的手好用力。好痛。
「你不是也承認嗎?人會……」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我們爭論着,朝遙婆婆的方向接近。
「既然知道……」
「可是,我就是不要……!」
說着,我不禁瞪着田村。
「我不要……」
我瞪着他,用擠出來的聲音說:
不,正確地說,是注視着谷口修一郎,靜靜地微笑着。
遙婆婆祈禱般將雙手合在一起。
「——我們,」
「而且,他還有我們的信呀。」
「嗯。他從來沒有一點不耐煩的樣子,很誠懇地對待我們。」
「我也是,早知道就不幫忙看店了。啊啊,好可惜。」
「而且對誰都很好,一視同仁。」
所以沒問題的,萬理婆婆她們拍胸脯保證。
「這個,是萬理婆婆她們要給你的。」
「對。像我們這種老人家,田村也一樣溫柔。」
遙婆婆摸着我的頭的手指,雖細瘦,卻非常有力。
萬理婆婆她們當然是受了不小的打擊。
「嗯。看了就會精神百倍,」
啊啊,原來如此——我想。
所以,他應該也看見了吧。
看到她那個樣子,我不禁出聲叫:
「……我不要重要的人做這種事!」
這時候,遙婆婆的聲音響起。
「這是當然的結果呀。誰還敢回來啊,都做了那種事。」
於是田村說着:「拜託你一定要啊~」一面打開折起來的信,看了內容。信的內容似乎非常短,田村一下子就看完,笑了笑。
「很少有那麼帥的男人說~~」
就只是好美好美的,這個世界。
她已經不再想殺人了。
「永遠~~」
「哎喲,佐和子,你不是已經對染王子膩了嗎?」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田村的笑容。
越過遙婆婆的肩膀,可以看見欣賞夕陽的人們。
即使如此,我就是會這麼想。
「……我可能有點低估了。」
田村一面把信收下,一面尷尬地笑了。
聽我這麼回答,田村聳聳肩露出苦笑。
對於田村的將來,她們似乎也不怎麼擔心。
我一問,田村便把信折成四折,收進長褲的後口袋。
「……在這種時候給我喔?」
由佳小姐對於田村的失蹤悄悄這麼說。
遙婆婆一面說,一面輕輕拍了我的頭。
說到這個,我問她們寫了什麼,她們嘻嘻笑着回答我:
「對了,萬理的醫院不是有個很像染王子的醫生嗎?」
「遙婆婆活過的時光長度。」
「都支持田村——!」
我立刻往遙婆婆看。我有點着急,不知道遙婆婆能不能接受這個狀況。可是她似乎沒有激動的樣子,只是一直注視着谷口修一郎。
只見遙婆婆一臉不解地歪着頭站在那裏。
風吹動着,吹動了覆蓋着夕陽的雲。雲的棱線在火紅的夕陽光下,描繪出鮮豔耀眼的玫瑰色的邊。
「……不過,話是這麼說,田村那麼隨便,搞不好哪天又突然跑回來了。」
我打從心底想,真是沒辦法比。
遙婆婆的白髮被夕陽染紅了。
「抱歉,但是謝謝。」
那裏有如玫瑰色的世界。
我和田村喫了一驚,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我想趁我還沒忘記,趕快把信轉交。
我們還在支支吾吾,谷口修一郎一家人,已熱熱鬧鬧地從旁邊經過。翔子,不好意思啊。你懷孕了,還來看我。因爲不帶她來,老爸就會鬧脾氣啊。羅嗦,你給我閃邊去。你說什麼?孫子生出來不給你抱哦?你敢,那我年金就不給你。討厭啦,老公,我們是沒有年金的。你不是有嗎?我的錢是我的錢。是夫婦的錢纔對吧。吵死了,混帳老爸。你說什麼?混帳兒子?
「理所當然地超過我的理解範圍。」
「早知道,就不應該理兒子的。」
遙婆婆已經不再想殺死他了。遙婆婆不也說過嗎?在那美麗的庭院底下,只埋了美麗的「愛」而已。
不久之後,薔薇人生的院民便陸陸續續回來了。登紀子婆婆和長子婆婆也是。
話是這麼說,她們也切換得很快。因爲她們可是專業的少女。
田村抬頭看着天說:
我明明就巴不得紗記子死掉。
「……怎麼說?」
「……好。」
「……遙婆婆?」
在這樣的田村面前,遙婆婆緩緩微笑了。
「老人家真是了不起啊。」
「那麼,我們回去吧。回薔薇人生。」
燃燒般的晚霞,以紅色包圍了一切。
「我做了對不起奏妹妹的事,抱歉。」
「呃,那個……」
什麼意思?我還沒開口問,田村就低頭看着我,對我說:
「——太好了。」
「……哦,這個我大概能理解。」
「沒有殺死那個人,真是太好了。」
「啊……」
「……哎呀呀,連田村都來了。怎麼啦?怎麼跑來這裏……」
求求你。
不愧是專業少女的手筆。
「明明就是幾個迷歌舞伎、一天到晚哇哇叫的追星老太婆。」
聽了遙婆婆的話,田村茫然地抬頭看天空。
「……哇,好美的夕陽啊。」
「那個人活着。」
於是遙婆婆呼地嘆了一口氣說:
「就是啊!無論到哪裏都活得下去。」
「對對對,憑他那麼帥。」
田村沒有回薔薇人生,就這樣從醫院消失了。
「我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說得也是,我也苦笑着回答:
我明明就想殺紗記子,把她從樓梯上推下去。
「哎呀,奏妹妹。」
我求求你,不要殺任何人。
「那個人真的還活着。」
從由佳小姐那裏聽說了田村和遙婆婆的事,兩人像孩子一樣跺腳,懊惱在最有意思的時候離開了薔薇人生。
他們愉快地你一句我一句,往裏面走去。
「討厭啦~~幹麼講這種壞心眼的話~~」
「竟然那麼幸福……」
「……抱歉。以後我會看氣氛的。」
「他呀,到哪裏去都沒問題的。」
也許這種說法很自私。
「啊啊,我們的海王子……」
「他看起來很幸福,太好了。」
沒這回事。我正想這麼回答,田村卻搶在我前面,笑着繼續說:
也染紅了呆望着遙婆婆的田村的側臉。
在遙婆婆面前,我們含糊其詞。
「……這裏的視野真好。」
「對呀~~萬理,我們可以每天都去看你嗎?」
「不管是遙婆婆,還是田村,我都……」
臨走的時候,我把粉紅色的信交給了田村。
順帶一提,這兩人一樣也對田村的未來毫不擔心。
「就像萬理婆婆她們說的,不會有問題的。因爲他知道,他是什麼都不做就不會有人愛的。」
發表這番見解的,是長子婆婆。接着登紀子婆婆也笑着說對對對。
「不管到哪裏去,他都是那種會到處釋出善意,對誰都很好,以確保自己立足之地的那種人啊。」
於是由佳小姐也苦笑着點頭。
「……所以雖然會喫點苦,但不管他走到哪裏,都能夠活下去的……」
「該說是苦難呢,還是因果呢。不過正是因爲這樣,他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是啊。以禍福來說,雖然是禍,但也一定會有福的。」
我也認爲很有道理。
因爲,大家其實都很愛你。
不久,遙婆婆就出院,薔薇人生回到了往常的樣子。雖然田村不在了,萬理婆婆也回醫院去了,一切就好像沒有發生過什麼大事的樣子,又回到了以前那樣,每天都熱熱鬧鬧的日子。
「少了誰這種事,我們老早就習慣了。」
在club登紀子,喝着軒尼詩的登紀子婆婆悠然地說。
對於這句話,喝着沛綠雅的長子婆婆也笑了笑,點頭回答:
「花開花謝。人聚人散啊。」
然後,一口接着一口喝着梅酒的遙婆婆加上一句:
「花會再開,散了的人也多半會再聚首的。」
並排着坐在吧檯的三人,愉快地笑着繼續說下去。是啊,就是這樣。反正會再見面的嘛。是啊,只要活着就有機會。哎喲,死了也沒關係啊。也對,大家地底下見。到了現在,搞不好死了見到的朋友還比較多呢。那,死也不怎麼可怕了。討厭,重點是在這裏嗎?咦?不是嗎?
在這樣七嘴八舌地聊着的三人面前,我總算能夠開口了。
「那個,我啊。」
那些我還不知道的種種事情、種種心情。
然後,他用力握住我的手。
「我喜歡你,森山。」
「我想秋天會開一些。花朵的修剪就照常。開完之後,要準備過冬……這方面我再詳細教你們,到時候再跟我聯絡。」
爸爸這麼說,抱緊了我。
本來說得很順的山崎,忽然結巴了。
「嘿……?」
因爲,我畢竟才只活了短短十三年。
我還需要走過很長很長的人生吧。
「……啊!踢了!」
「……」
所以還什麼都不知道。
我從口袋裏拿出折成花的信,遞給紗記子。我重新寫好的,摺紙信。
「——啊,踢肚子了!奏,快來摸摸看。」
「欸,你走了是會冷清些。」
「——再見——!」
山崎的手,好溫暖。
「那真是太好了。奏做出了認真的選擇,媽媽非常高興。那家老人院很奇怪,不如跟媽媽住還好一點……既然這樣,那我們彼此好好努力當母女吧。」
Matilda開花了,所以我決定去看爸爸。我剪下一朵盛開的粉紅色Matilda,包裝起來。這樣看起來應該像個小禮物吧。
再帶上登紀子婆婆給我的五年梅酒,和長子婆婆送我的自制寒莓果醬。我認爲身爲一個懂事的女兒,這點禮數是必要的。
遙婆婆毫不在乎我這樣的想法,說:
我們半開玩笑地爭執,也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來。
收下了玫瑰的山崎一副感動到極點的樣子說:
「是嗎?你決定了啊。」
「騙人!怎麼會,真不敢相信!」
不只是信而已。在短短的期間內,我學到了好多好多。
我會知道的。
我對紗記子的話點點頭。
看樣子,就算離開這裏,還是免不了要照料玫瑰。
「你好不好?好像成熟了一點?」
一到家,胖了一點的爸爸和挺着大肚子的紗記子來迎接我。
「……嗯。」
「……我會寫mail的。」
「……嗯。」
我想,我遠遠比不上那些花朵。我沒辦法那樣綻放。
「……嗯,好啊。那我等一下教你。」
「——奏,爸爸好想你啊!」
「……嗯,請多指教。」
「……嗯。」
「所以,怎麼說呢,就是,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不同的事物,可是……」
離開薔薇人生的那一天,大家盛大地爲我送行。大家來到玫瑰庭院,朝走過大門的我揮手。
「……」
「……我說啊,森山。」
庭院裏的玫瑰樹,還是綠油油地枝繁葉茂。站在裏面揮着手的她們,像是美麗綻放的花朵。在陽光下,隨風搖曳,嫣然微笑的玫瑰花。
還有,我也是。
「……這個,有時間的時候再看一下。」
「……謝謝。」
所以還能去學、去懂得很多事情。
我決定搬到媽媽家。那是暑假即將結束前不久。我跟媽媽聯絡,說我想這麼做,媽媽很贊成。
這時候要是遙婆婆,或是登紀子婆婆、長子婆婆的話,大概能應付自如吧。
「……也會打電話。」
要怎麼做,才能消除對紗記子的恨?要學會多少,才能原諒紗記子?要活多久,才能由衷祝你幸福?
「……」
紗記子歡快地說。
「……嗯。要再見面。」
「之前我不是說過,很多事.有很多不同的樣子嗎?我是真的那麼想的。有很多不同的人,有很多不同的想法,有很多不同的感覺方式,有很多不同的家族的形式,有很多不同的人生?我覺得這樣就好,也覺得這樣纔好。」
「La Vie en rose。」
紗記子這麼說,我就把手放在她大大的肚子上。摸這麼大的孕婦的肚子,是頭一次的經驗。紗記子的肚子,脹得好大好硬,令人喫驚。
要給紗記子多少封寫了對不起的信,才能夠抵銷我的罪?要道多少歉、要用多少心,紗記子纔會原諒我?
「……怎麼說啊,我不知道這樣說你懂不懂。」
這些,我都還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我也只能相信將來能夠做到。所幸,我還有時間要活。我還可以改變。
「山崎不也是那種不太在意的人嗎?」
「奏妹妹的是Matilda,山崎的是Safrano。都是相對容易栽種的品種,一個人應該也照顧得來的。」
我想,我還需要很多很多時間吧。
「你說什麼?我可是很纖細的耶。」
「奏妹妹——!再見——!」
「……嗯。」
遙婆婆給了我和山崎兩株玫瑰苗,作爲長期幫忙庭院工作的獎勵。
雖然十年前不怎麼順利,但現在的話,也許可以好好相處。我和媽媽彼此都已經走過這麼多的歲月了。而且以後也會再繼續走下去。
「不過,還會再見面的嘛。」
瞬間,肚子裏傳來「砰」的一下震動。
「這麼可愛,叫人好捨不得打開喔。喏,奏,等一下教我怎麼折。看完以後我再折回原來的樣子。」
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經驗值也太少了。
可是,我還不知道。
「騙人!我完全沒發現!」
發音聽起來滿好聽的。
借用了一點梅酒的力量,我總算敢說了。
看紗記子這樣,我露出淡淡的笑容心裏想,我也是啊,紗記子。這個折法也是請人家教我的。
裙子的口袋裏,藏着一封信。我用萬理婆婆教我的花朵折法,儘可能折得可愛一點。
「……喏,紗記子。」
「……所以,我們要再見面。」
於是三人沉默了一下,可是馬上又笑着回答我:
是啊,薔薇人生是很奇怪,雖然事情都發生過了,而我也完全參與其中,但對媽媽來說,還是不知道的好。媽媽也是爲了不傷害我而絞盡腦汁,我也想要努力當個好女兒。
知道,然後學會。
「但願你們的人生,也是薔薇色的。」
信上寫着對不起。但是,當然不是道了歉就可以得到原諒。
我和山崎一面道謝,一面拿起各自的玫瑰苗盆。兩盆都還沒有開花。
「哇?這是怎麼折的?好可愛喔。」
「——遙婆婆好堅強啊。發生過那種事,結果卻一點也不在意。要是我,如果不是深自反省,就是會煩惱起人生,然後陷在裏面爬不出來。」
我們才十三歲而已。
「這種信滿令人懷念的呢。學生時代,我也曾經超級迷折信紙的。還要朋友教我怎麼折纔可愛……」
「……我,也要離開,這裏了。」
紗記子挺着大肚子,露出笑容對我說。她的聲音,和好久好久以前,把我扛在肩上那時候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一點都沒變,溫柔得讓人覺得酥酥癢癢的。
除了笑以外,我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不掉眼淚地和山崎告別。
「下次再見——!」
對他的話,我感到懷疑。
要是不行的話,還有念寄宿學校這個辦法呢。不然,就再離家出走也行。路多的是。
「……嗯。」
紗記子露出花一般的微笑接過了我拿給她的信。
對這句話,我大大點頭說:「是的。」
「……有很多不同的事物,可是,這種心情,好像沒有什麼模式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