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北方寶藏
《起源之骨物語》 · 五代ゆう · 4萬 字
1
「在創世之初,這個世界上只有火焰巨人蘇爾特爾,冰霜巨人尤米爾,以及養育了兩人的西芙。只有這三人。
一切都是空虛,沒有黑暗也沒有光明,只有蘇爾特爾和尤彌爾兩人散發的熱量和冷氣在盤旋。」
伴隨着豎琴的旋律,格爾達娓娓道來,凱迪爾王子兩眼放光地聽着。
王子蜜色的頭髮蓬鬆地垂在肩上。宿營地的夜晚,王子的帳篷裏,烈火冒着淡淡的煙。除了站在入口處的衛兵不時傳來的咳嗽聲外,格爾達的故事中沒有任何其他雜音。
格爾達精妙地彈奏着複雜的間奏,呼了口氣。
這個創世的故事很受王子的喜愛。他似乎不太喜歡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一般會喜歡的故事,像是多納的豐功偉績,以及大蛇的探索之類的。
「兩人雖然是兄弟,但關係並不好。於是有一天,因爲一個偶然,兩人的養親西芙被殺死了。
兩人終於爭執起來。
因爲兩人竭盡全力地相互扭打,就連萬物誕生之前的虛空也在劇烈地搖動着,從未停止。
而兩人的爭鬥之所以沒有傷害到任何東西,完全是因爲宇宙中的一切還沒有形成。
由於爭鬥太過激烈,兩人的身體都流出了血。
接着,那血被烈焰炙烤,又被冷氣凍結,像是霧一樣升起,一個神從霧中出現了。
神的名字叫海姆達爾。海姆達爾撕開自己的側腹,取出骨頭,吹響了它。這樣一來,巨人的爭鬥就不會傷害到其他的東西。
因爲現在,可以受到傷害的東西出現了。
繼海姆達爾之後,各種各樣的神出現了。獨眼的旅人,豐饒之妻弗莉卡,白睫之巴德爾,錘之多納,金髮芙蕾和她的妹妹芙蕾雅,以及無數的神,都是在海姆達爾吹響的號角聲的引導下出現的。
繼衆神之後,太陽和月亮也出現了。月亮有一半被打碎,變成了星辰。
如此這般,白天和黑夜得以分割,光明和黑暗誕生了。
接着,在地上的奔跑的生物,在水中游泳的生物,在空中飛翔的生物出現了,生長在這片大地上的一切都隨之而來。
最後,供萬物居住的大地,像是從霧中出現的船一樣慢慢出現了。
大地誕生後,諸神殺死了巨人,將兩人的身體分別置於南北兩側。
王子對此喜出望外。比起地圖本身,他對神話更感興趣,央求格爾達多講一些。
王子金色的頭垂得更低了。
「那又有何不可呢?」
格爾達支支吾吾地挑選着話語。
母親用全身護着我死去了。護住了剛剛出生的嬰兒。」
「這種話,你相信嗎?」
格爾達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停住了。
父親年老體弱。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冬」殺了他。」
在這個被「冬」籠罩已久的世界裏,格爾達覺得王子紫羅蘭色的眼瞳就像是兩顆春天的寶石。白皙的臉頰微微染上赤色,聽着古老物語入迷的這個少年,讓格爾達體會到,春天的陽光大概就是這樣的溫暖吧。
「對,很簡單。」
在王子的央求下,格爾達拿起豎琴,講了幾句故事給他聽。王子幾乎一動不動地聽着,結果那天晚上,兩人一直熬到了天明。
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到。」
王子微微嘆了口氣。不知何時,他的手緊緊攥着衣角。
王子的臉頰微微泛紅。爲了矇混過去,他拿起酒杯。
「是把我養大的人教我的。」
王子頓了一下,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當世界的終末到來之時,他將吹響號角。在那個晚上,古老的大地將崩塌,所有的高塔都將倒在他的腳下。
爲了揮去這股思緒,格爾達輕輕撥動琴絃。
她的語氣不由得變得有些苦澀。
王子低聲說道。
爲了解讀地圖,格爾達每晚都要和王子麪對面地交談,這是她加入軍隊以來每天的必修課。
「父親一開始好像是打算派二哥去遠征的。但是現在,國王無法行動,哥哥們也就不能離開城堡。然而,也不能放着「冬」的進攻不管。除了我,沒有別的人能去遠征了。」
說完,格爾達偷偷咬了咬嘴脣。她想起,自己經常從阿爾默裏克那裏聽到自己方纔所說的話語。
格爾達彈響豎琴,露出微笑。
「是嗎?我不這麼認爲,王子。」
「這件事必須有人去做。落在我身上,也沒什麼不好。
「聽起來很簡單啊。」
「算是吧。」
格爾達含糊其辭,移開視線。
不久,地圖解讀完畢。地圖上的文字被改寫爲通用文字,放進了王子的箱子裏。但是即便如此,掌管軍中大旗的王子的使者依舊每天晚上都會來拜訪格爾達,向她送上邀約。到了現在,就連格爾達也從白天就開始期待着這一刻的到來了。
「即使地圖已經解讀完了,你還是派使者來叫我。我還在想,難道是發生什麼事了嗎?然後,你就開始讓我講述古老的詩歌。第二天晚上也是這樣,第三天、第四天晚上還是這樣。我講的故事有那麼有趣嗎?」
說完,格爾達撥動琴絃。
這就是契機。格爾達從普通的客人變成了王子的朋友。每晚的義務變成了愉快的聊天,有時,兩人甚至會把地圖推到一邊。
「所以,當被委以這次遠征的重任時,我非常開心。首先,我無法成爲國王。所以,如果再不能像這樣爲了人民遠征的話,我覺得,我就沒有身爲王族的資格了,格爾達。」
「爲什麼?」
「我的自娛自樂也能取悅他人,這是一樁美事。若是王子高興,我也會加倍開心。」
格爾達的手指輕輕劃過豎琴。
「嗯。」
「小時候,在我學習的功課中,我只喜歡與神和精靈有關的故事。而且,遠沒有你講得這麼生動。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難道是從小的時候開始就進行了很多練習嗎?」
「一定是因爲我們兩人每天晚上都會見面吧。」
格爾達詼諧地皺起眉頭。
「但是,我總覺得你比父親和母親更瞭解我。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格爾達。」
以及,尤彌爾的身體被置於北方,變成了冰之約頓海姆。
「很多地方嗎。」
「那麼,你爲什麼要參加這麼危險的遠征?」
「我只是在做必須有人去做的事情。即使對手不是「冬」,我也一定會這麼做。因爲,王族就是爲了人民而存在的。
赫爾墨斯反而覺得這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每天坐立不安,但這其實只是他的杞人憂天而已。早上,雖然格爾達偷偷嘲笑着將眼睛眯成兔子樣子的赫爾墨斯,但表面上,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友好的關係。就算有人疑神疑鬼睡不好覺,也不關她的事。
這就是號角。海姆達爾拿着號角,作爲世界的監視者,在世界的盡頭得到了一座巨大的公館,住在裏面。
王子抱着膝蓋,把下巴放在膝蓋上面。
這是顯而易見的伎倆。王子的兩個哥哥打算以遠征爲名,把終有一天可能會成爲威脅的年幼弟弟逼到大地的盡頭,讓他成爲「冬」的餌食。
王子疑惑地歪着頭。
似乎是後悔聊起這個話題一樣,王子低着頭,喝了一口杯中的飲料。
自格爾達加入軍隊以來,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了。
一開始,格爾達很是謹慎。不能把寶物的事情泄露出去。無論王子看上去多麼純真,所謂的人類都是無法捉摸的,而且王子也有可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將情報泄露給別人。
「你的故事很有趣,格爾達。」
尤其是格爾達操縱火焰的技能,讓討厭魔術的人也不得不不情願地接受格爾達的存在。火焰的一閃比十把劍更有用,而且格爾達宣言,這個力量絕對不會對人類使用,並且嚴格地遵守着諾言——即使對方是赫爾墨斯。
「你把一切都當成娛樂了呢。」
「她在生下我的那天就死了。聽說是「冬」的雪狼闖入了產房。當士兵們打破冰封的門時,房間裏已經結滿了冰。
「是嗎?」
「自從和你交談以來,還不到半個月啊。」
「無論是爲了別人,還是爲了自己,我的做法都不會變。哪一邊更有趣一目瞭然。」
「不過,確實如此。」
「海姆達爾神不得不在其他的神全部離開後也留下來。那麼,他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呢?
王子露出悲傷的表情。
「沒關係。我希望你別放在心上。」
王子紫羅蘭色的眼瞳微微蒙上一層陰霾。
蘇爾特爾的身體被置於南方,變成了火之穆斯貝爾海姆。
終於,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抬眼看着格爾達。
「抱歉。」
「一針見血。」
衆神爲最初到來的海姆達爾神獻上祝福,並以金銀裝飾他的骨頭,將其作爲珍貴之物獻給了他。
「剩下的,是在旅途中學會的。我去過很多的地方。」
「我的母親…不在了。」
格爾達露出訝異的表情。雖然她知道王子是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但再次從王子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話語之後,她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很奇怪。
「他們是爲了學問而向您進言。而我只爲了娛樂。」
格爾達默默地望着王子稚氣未脫的臉。她似乎明白了他的兩個哥哥害怕這個第三王子的原因了。
格爾達也想過要不要乾脆把地圖上關於寶物的情報隱去,但也覺得那樣做反而會招致懷疑,所以只是將其換成了些無關緊要的故事。而缺乏知識的王子一股腦兒地將她的故事接受了,這讓格爾達稍微鬆了一口氣。
「父親病倒了。」
格爾達語氣粗暴地說。
琴聲的餘韻顫動着消失了。王子緊閉雙目,就好像諸神的幻影還漂浮在空中一般,金色的頭髮垂落在兩膝之間。
曾經有一對年幼的姐妹互相依偎在大門旁邊死去。疼愛我的乳母也死了。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能看到送葬的隊伍。我彷彿能聽到死亡在街上游走的腳步聲。
「你想想看就知道了。」
她的啓蒙老師是阿爾默裏克。一瞬間,格爾達回想起山谷小屋中的情景。爲了得到阿爾默裏克的一句表揚,她翻書翻到眼睛發澀,反覆練習直到手指磨破的樣子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其間,軍隊曾數次與「冬」交戰。一開始還在警戒格爾達的士兵們在目睹她是多麼有能力的戰士後,雖然態度依舊很謹慎,但似乎已經決定接納她了。
「這世上的一切都是遊戲。只有認真與不認真的區別而已,王子。」
王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格爾達。
我認爲,海姆達爾所接受的祝福其實是詛咒。至少,我不願接受這樣的祝福。」
「我喜歡海姆達爾神。他得到了諸神的祝福。那個祝福想必很美好吧。」
每天,我都會從城堡的窗戶眺望城市,幾乎沒有一天聽不到祭奠和哭喊的聲音。從小時候起,就一直是這樣。
這兩個地方都是魔物的領地,其泥土由魔物的血肉組成。
「感覺,我聽到了不該聽的事情。」
他豈不是必須目送全部的同伴死去嗎?豈不是必須看着一切深愛之物拋下自己離去嗎?
王子舉起手打斷了她。
似乎是有點癢,王子眯起眼睛,點了點頭。據說他年方十五歲,但在露出這樣表情的時候,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若是與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王子所展現出來的戰士形象對比一下,格爾達還真是無法想象他竟然如此年幼。
「爲什麼,城裏的學者們就不能給我講這種故事呢?」
然後,他會目送着這一切。因爲,最初到來的他,也註定最後一個離開。」
「真羨慕啊,我幾乎沒出過城堡。
格爾達伸出手,捋着王子的頭髮。王子蜜色的頭髮如絹絲般纖細,柔軟地纏在她的手指上。
「王妃呢?你的母親沒有阻止嗎?」
而兩人之間互相探尋的謹慎態度之所以會發生變化,是因爲格爾達在講解古老地名時無意中提到了神話的片段。
我的兩個哥哥經常出國遠征,但我年齡還小,身體也弱。所以父親不想讓我離開他身邊。」
他們擔心,巨人若是再爭鬥下去,會破壞好不容易形成的天地。
「我相信。」
(這個少年生來就是王。)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能率領軍隊來到這裏,並不僅僅因爲幸運的眷顧。
看看士兵們的態度就很清楚了。就連那個不遜的赫爾墨斯,在王子麪前也會不情願地表現出謙卑的態度啊。他對格爾達做出的公平裁決,回想起來,也有着不似少年的颯爽。
據說在遙遠的上古時代,一位英雄被稱爲至高王的神選中,成爲了王,君臨天下。少年夢幻般的臉龐,與格爾達之前從阿爾默裏克那裏聽來的英雄的形象重疊在一起。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王子的臉。
「不要再說這個話題了。」
大概是被盯着看太久,有點不好意思了吧,王子移開視線放下杯子。要再來一杯嗎,他一邊問,一邊拿來了壺,站起身來,把空着的杯子倒滿。
突然,他的手停了下來。
「…格爾達。」
王子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怎麼了,王子?」
「剛纔,你和我講過吧。在世界之初誕生的是神,動植物,以及大地。」
「是啊,沒錯。」
格爾達無法理解他說這話的意圖,眯起眼睛注視着王子。
「那麼,人類又如何呢?」
王子轉過身去。他端正的臉龐彷彿要哭出來一般扭曲了。王子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壓力。
「啊啊,不必說了,我知道的。創造人類的是衆神。他們聚在一起,向壺中吐唾沫,從而創造了卡璐璐和雅璐璐兄妹。這就是我們的開端。
但是格爾達,我是不是也能這麼想呢?在世界的開端,人類並不存在。世界不是我們的兄弟。世界不需要我們。我們人類不是世界的長子,而是繼子,不是嗎?」
似哭似笑的痙攣掠過王子的臉頰。
「難道不能這樣想嗎?「冬」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纔是世界的敵人。就像切掉腐爛的肉一樣,「冬」難道不是衆神向我們揮下的利刃嗎?
諸神難道不是在後悔創造了我們嗎?」
突然,有人抓住了格爾達的手臂。
格爾達冷笑道。男人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不是一直都很奇怪嗎。」
「怎麼了!」
那混蛋煞有介事地到處宣揚,如果這件事被王子知道了的話,你一定會立刻殺了王子。所以,謠言纔會一直沒有傳入你們耳中。你也知道的吧,只要有那個意思,士兵可以隱藏任何祕密。」
雖然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嘴脣,但王子的臉頰卻立刻染紅了。
「如果你的腦袋連思考都不會的話。」
「那我的意思就是,把它砍掉。」
「你們爲什麼要殺我?」
「赫爾墨斯的動作很奇怪。」
斯溫大喊一聲,跑了過去。他拔出劍,擋住男人的短劍。
「住手!都退下!你們在幹什麼!」
「恕我直言,殿下,我們不能住手。」
看到格爾達的身影,男人差點兒跳起來,睜大了眼睛。
「偷窺可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面的愛好啊。」
很久以前,格爾達也曾因與王子相同的感受而咬牙切齒。那是在她剛剛成爲傭兵的時候。
格爾達微笑着撩起王子的頭髮,轉過身,走到外面。
他張開嘴想要辯解些什麼,但下一瞬間,他全身散發出殺氣,撲了過來。
『焰之華』。
「他說你是魔女。」
格爾達笑了。
不知不覺間,敵人增加到了三個。好像有伏兵。他們是打算埋伏在格爾達回帳篷的路上嗎?想到這裏,格爾達因戰鬥的預感而熱血沸騰。

「別說廢話了。我根本沒有和你單獨說話的機會,而且你還是王子的…嗯?」
「什麼啊,你在看啊。」
我可是連哭泣都做不到。
格爾達把手放在王子的下巴上,輕輕吻了上去。
黃金的劍鞘掉在地上,正當王子準備衝進廝殺的正中時,另一個巨大的人影突然衝了進來。
「那傢伙也不是笨蛋。他知道你獲得了王子的好感,所以不會讓那孩子知道的。
斯溫露出爲難的表情。
完全,而且,永遠地殺死了。
在悲慘的戰鬥中,格爾達醒悟了。
她並不打算對王子說些什麼。王子還太年輕,太幼稚了。要讓他知曉人類並沒有存於神的心中,實在是太殘酷了。
王子的手胡亂地摸着腰。
斯溫不服氣地鼓起臉頰。
夜風很冷。可能比實際更冷。
「這次的情況不一樣。」
格爾達厭煩地皺起眉頭,表情也隨之變得嚴肅起來。
那就是阿爾默裏克。他是格爾達唯一的信仰。美麗而溫柔的他,是格爾達的神,是父親,是老師,是情人,也是朋友。
當格爾達領悟到這一點時,阿爾默裏克的臉上浮現出謎一般的微笑,並且第一次如此稱呼格爾達。
能夠爲毫無意義的信賴流淚的王子,讓格爾達心生憐愛。而愛,與嫉妒同源。
「這個女人是魔女!讓她活着對您沒有任何好處!」
格爾達以明晰的意識看着王子的淚水。
格爾達咂了咂舌。
「那我只能說你是個蠢蛋。竟然全盤相信別人的想法。」
「你不該做那種事,格爾達。」
大概是在確認有沒有人在吧,一段時間裏,人影彎着腰窺視着帳篷裏面。最後,他放棄般地輕輕搖了搖頭,正要轉身離去。
就算真的存在,格爾達也不會認爲他們會特意費事來切除人類,也不會覺得他們會關心人類。如果神真的打算消滅人類的話,只要一下子踩扁就行了。殺死了原初巨人的衆神沒有道理做不到這種事情。
伴隨着將雪踩得微微嘎吱作響的聲音,格爾達來到斯溫的身旁,藏起身子凝神細看。
「進去吧,格爾達。我來對付他。」
「你和王子接吻了吧。」
前面就是格爾達居住的帳篷。旁邊,綁在木樁上的菲利姆胡克西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在它的身旁,有一個人影縮着身子,一副避人耳目的樣子。
到了明天,他一定會重新振作起來吧。王子雖然年幼,卻不是軟弱的少年。現在,就讓他一個人哭泣吧。
「你在嫉妒嗎?別這樣,太不像你了。」
噓,斯溫擋住嘴,在火把的暗處向格爾達招手。
格爾達嚇了一跳,伸手去拿短劍。黑暗中,一臉煩躁的斯溫的面容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來。格爾達呼了口氣,把手縮了回去。
「話說回來,他隱藏得真好啊。我一點都沒察覺到。」
「你說什麼?」
「格爾達不是魔女!快住手!」
「最近,他以你爲誘餌,不斷拉攏士兵。」
阿爾默裏克的背叛殺死了格爾達的眼淚。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只是恰好撞見了,不是故意去看的。」
「我很擔心你。」
人們陸續從各個帳篷裏跑出來。醒過來的馬被血腥味嚇到,騷動起來。也有人急忙向對方那邊跑去,夜營地頓時陷入了出乎意料的混亂之中。王子也拿着劍出來,呆立不動。
「你在那裏做什麼?」
「不然的話,這種——這種…過分的狀況,諸神怎麼可能放任不管呢…」
祈禱是無用功,詛咒也只是枉然。人們接二連三地倒下,死去。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力量。
「格爾達!」
「爲什麼?他是個可愛的孩子吧。」
(所謂的神,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怎麼了?」
「什麼啊,是你啊。別嚇我啊。」
對於斯溫的低語,格爾達以可怕的微笑代替回答。
直到阿爾默裏克乘坐天鵝戰車飛走的那一天之前,格爾達都有着只屬於自己的神。
「我自己挑起來的架,由我自己來了結!」
「不是的。」
斯溫還來不及阻止,格爾達就爽朗地喊道,然後大步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格爾達趁機衝進帳篷,拿起劍衝了出來。男人的短劍再次襲來。斯溫揮了揮劍,示意格爾達後退。
這個世界上沒有神。至少,諸神的興趣不在地上。
一個士兵喘着粗氣回答。
格爾達輕輕拍了拍斯溫的臉頰。
格爾達道出任性的不滿。
「格爾達。」
「格爾達?」
「我?」
格爾達倏地舉起劍。
「太過分了吧。我明明是來接你的。」
「他到處宣揚,說你欺騙了凱迪爾王子,要把他當作「冬」的餌食,是王子的哥哥們派來的間諜。」
神嗎。她苦澀地自言自語。
但是,士兵們居然會聽信赫爾墨斯的這種花言巧語。他們就這麼強烈地憎恨外來者嗎?自己習慣了王子的好意而疏於警戒的天真,讓格爾達感到無地自容。
斯溫一本正經地辯解着。
格爾達和斯溫,再加上現在增加到五名的士兵,雙方正上演着殺氣騰騰的廝殺。
格爾達身爲外來者,卻總是伴隨王子身邊,讓原本的士兵們覺得自己被冷落了。
(即使如此,直到那天晚上。)
而阿爾默裏克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把格爾達帶到了最爲激烈的戰場上。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小小的短劍,發出鈍色的光芒。
「那傢伙還沒喫到教訓嗎。」
「你是魔女,欺騙了殿下。」其中一人說道。
從斯溫的語氣來看,格爾達似乎說中了一半。斯溫不高興地說,
(有客人啊。)
王子的眼中突然溢出淚水。他拼命咬緊牙關不發出聲音,淚水不斷順着他的臉頰滴落下來。
格爾達拔出了劍。
「你,你做什麼!」
睡眼惺忪的人影根本沒有把士兵的抗議當回事。他一邊不時揉着眼睛,一邊一個接一個地抓起五個士兵的領子,掄起來扔了出去。
火把倒下,火星四散,慘叫聲此起彼伏。他撓了撓下巴,慢慢地俯視格爾達。
「嗯,沒關係嗎,美女?」
「阿托爾…」
說到這裏,格爾達說不出話來。她就這樣提着劍,抬頭看着身體有如巨大岩石一般的戰士。
「好像沒事啊。…呼,哈。」
阿托爾抓了抓鬍鬚,又打了個打哈欠,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髮。雖然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但眼睛深處似乎帶着一絲笑意。
「你爲什麼要幫我?」
阿托爾沒有回答。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轉過身去。
他寬闊的背影慢慢消失了。
在一瞬間的沉默之後,現場立刻騷動起來。
王子氣得臉色發青。對客人的規矩被破壞得如此嚴重。有幾個人在跟他說話,但他刻薄地推開他們,繼續前進。
五名士兵似乎做好了覺悟。他們昂然抬起頭,用帶刺的視線瞪着格爾達。
「誰是主謀?」
王子以冰冷的聲音說道。
一個容貌飽經風霜的,年齡在二十歲左右的士兵走上前來。
「是我,殿下。」
「你知道客人的規矩吧。」
「是的,殿下。」
「我——我,好想狠狠地揍那傢伙一頓……」
區區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和我西格爾德抗衡。
兩人離凱迪爾王子的夜營地越來越遠,不久,黑暗籠罩了一切。
實際上,西格爾德容貌出衆。不知是源自母親還是父親的血統,雖然他多少給人一種不可大意對待的感覺,但總之可以說是個好男人。
「西邊…哈…呼。」
「這是我身爲客人的意志。除了按照規矩提供的援助之外,我什麼都不需要。我和王子,以及這支軍隊已經斷絕關係了。我將走上我自己的道路。這樣你們就沒有意見了吧,嗯?」
兩人的母親在城堡裏打雜,父親就不知道了。雖然有傳聞說兩人的父親是居住在城堡裏的王族之一,但由於對主人的忌憚,沒有人敢公開說出來。
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的心中萌生了一個決心:總有一天,我要把那張裝模作樣的臉踩在腳下。之後,兄弟倆趁着母親去世的機會逃離出城堡,而兩人爲了搶奪眼下所需的錢財而殺死的人,正是這個第四王子,這或許也是某種因緣使然吧。
以及,寶藏。西格爾德撩起頭髮,獨自微微一笑。
叫嚷聲緊隨其後,格爾達能聽見扔過來的石頭「咚」的一聲砸進雪裏的聲音。住手,王子的聲音也傳了過來。他在哭泣。
那五個人應該被判死刑了吧。赫爾墨斯的客人待遇,肯定也再過兩三天就沒了吧。
但是,哥哥那悠哉的頭腦也確實經常令西格爾德焦躁不安。食物,酒,女人和戰鬥,阿托爾的世界就只有這些東西。
西格爾德在出人頭地這件事上有着堪稱異常的執着心。他自己也有這樣的自覺,毫不吝惜爲王冠所做的努力,也毫不猶豫地做着卑劣之事。
士兵們也非常容易就上當了。嘛,也因爲西格爾德在挑選對象的時候就有所考慮。年輕,淳樸,醉心於王子的人。這些人就是他的目標。
赫爾墨斯已經靠了過來。格爾達帶着極其厭煩的思緒恨恨地瞪着對方。「滿足了嗎?達到目的了嗎?」
那名士兵似乎做好了死的覺悟,斬釘截鐵地說道。
回答的叫聲分爲兩種。有人說,「照她說的去做」,也有人說「不行,現在就殺了她。」
一個施展着不明真相的力量,而且是外來者的女人獨佔了王子的關心。對此,士兵們心中本就存在夾雜着嫉妒的不滿,再加上由於「冬」的來襲而更加高漲的對古代魔女病態般的恐懼心理,西格爾德需要做的,只是再輕輕推一下。
赫爾墨斯在人牆後面伸長脖子窺探。和格爾達四目相對後,他嚇了一跳,縮起脖子,從她的視野中消失了。
「嗯。我照你說的做了。」
「你有什麼打算,「影子」?」
總之,他好像是喜歡上格爾達了。開什麼玩笑。西格爾德皺起眉頭。得到格爾達的人,將是我西格爾德。
他把掛在柱子上的馬鞍袋翻過來,解開底部的縫線。一個小盒子隨之掉在了他的手心裏。
王子用力點頭。
王子的聲音,和其他人的「對,滾出去,是啊是啊」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格爾達的聲音越來越嘹亮。
他從懷裏取出之前那個神祕的小盒子。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小盒子似乎在黑暗中散發朦朧的光芒。
那兩個人去哪裏了,哥哥?」
西格爾德從坐墊上站起身來,迎接慢吞吞走進來的阿托爾。
「總之,只要我從王子麪前消失就行了吧。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吧?」
他用手指杵着格爾達。
「格爾達,我——」
他從馬鞍上下來,用手邊的樹枝在雪地上畫了個雙層的圓,又在邊緣刻上幾個符文文字。然後,西格爾德扔掉樹枝,走入圓中。
「反正他什麼也做不到。不過,你絕對不能讓那張地圖離開你的身邊。就請你把那張地圖當成是我吧。明白了嗎?」
在這樣的聲音中,王子跑到格爾達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
「是哥哥嗎?」
「哈—…是斯溫。好像是這個名字。」
王子欲言又止,看着格爾達。
士兵們緊閉着嘴。格爾達尋找着那個熟悉的面孔。赫爾墨斯。就是那傢伙。
「不行!」
一想到在帳篷裏打鼾的哥哥,西格爾德就感到了一如往常的焦躁感。但是,他只是抿緊了嘴脣。總之,現在必須修正哥哥沒有發現的錯誤。
「爲了我?別胡說八道。」
阿托爾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垂下了頭。
(格爾達確實美麗而強大。但是,她是個女人。)
「臉皮真厚啊。不知廉恥。」
赫爾墨斯一定很慌張吧。想到這裏,他就覺得非常可笑,笑個不停。因爲,四面八方都在說赫爾墨斯散佈了他本人根本不記得的謠言。
「不,殿下。」
計劃雖然出現了一些差錯,但大致按照預期進行。
2
哥哥現在在做什麼樣的夢呢。西格爾德突然想到這件事,皺起眉頭,開朗的心情變得有些陰鬱。
「知道了。我絕對不會放開它的。」
再就是,要是那五個笨蛋能幫他殺了那個叫斯溫的傢伙,他就沒什麼可抱怨的了。那樣一來,想要攻陷那女人就容易多了。
格爾達微笑着。
「男人不保護自己的妻子怎麼行。」
首先,他的心情很好。
王子的手指微微顫抖着。王子也知道犯人是誰。但是,對方也同樣被客人的規矩保護着。
「有點不妙啊。我本來希望讓格爾達一個人離開的。
西格爾德和阿托爾兄弟是在某個小國城堡的地下室裏出生,長大的。
在確定自己已經離開夜營地很遠之後,西格爾德下了馬。
位於營地外緣的帳篷靜悄悄的。在昏暗的油燈照耀下,西格爾德的眼睛深處閃爍着光芒。
他受傷的紫羅蘭眼眸中一片混亂。格爾達忍住上前安慰的衝動。
阿托爾的聲音就此中斷,取而代之的是豪邁的鼾聲。
「我不知道這事。」
格爾達撿起劍,抓起馬鞍和鞍袋,輕巧地跨在菲利姆胡克西身上。這時,有人騎着栗色的騸馬靠近了她。是斯溫。
因爲這個特點,自幼以來,他有得也有失。雖然他有時可以靠臉來獲得食物和住處,但也不止兩三次被有着奇怪嗜好的男人帶進男妓窟中,差點做出齷齪行爲。
赫爾墨斯也是個笨蛋,西格爾德心想。就是因爲他想悠閒地等格爾達解讀完地圖之後,再把地圖從王子那裏偷走,所以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恕我冒昧,這是爲了殿下。」
「要我說幾次你們才能明白。格爾達不是什麼魔女。我和她相處很久了,所以很清楚。是誰和你們說這種話的?」
之後就簡單了。爆發,然後結束。
格爾達吐出的唾沫碰到赫爾墨斯的腳邊,把他嚇得跳了起來。
「你們打破了規矩,將我的信義放在地上踐踏,這是爲了我好嗎?」
盒子上面裝飾着神祕的花紋和寶石,看起來很是可疑。西格爾德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懷裏,披上毛皮外衣走了出去。
「別管赫爾墨斯了。」
西格爾德抑制住想要吹口哨的衝動,緊閉雙脣。即使如此,他還是露出了笑容。
「凱迪爾王子。」
反正,要麼就是女人,要麼就是喫飯的夢吧。或者就是毫無意義的戰爭的夢。無論如何,都與勝利,榮耀,以及王冠的夢完全不同,和我西格爾德經常做的夢完全不同。
「…隨你的便吧,笨蛋。」
聰明的人會迅速而隱祕地行事。就像我西格爾德一樣。
西格爾德沒有同情他。愚蠢的傢伙只有死路一條。然後,勝利屬於西格爾德。
其他的四個人互相點了點頭,人羣中也紛紛響起贊同的低語。看來支持赫爾墨斯的人比想象中還要多。王子煩躁地敲了敲地面。
然而,阿托爾似乎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這一點。雖然只要西格爾德拜託他,他就不會拒絕,但是阿托爾偶爾投來的不可思議的、詢問般的目光確實是西格爾德最難以應付的東西之一。只要被那種目光盯着,他不知爲何就會冷靜不下來,動作也會變得遲鈍。
格爾達撫摸着王子的臉頰,然後,一瞬間沸騰起來的喧鬧聲嚇了她一跳。然後,她明白了。自己已經一刻也不能猶豫了。
西格爾德皺起眉頭站了起來。
「我知道,王子。這不是你的錯。」
「好,我知道了。我會離開。」
「情況怎麼樣?順利嗎?」
西格爾德自己也曾窺見過王的第四個兒子的臉,發現他與自己驚人的相似。當時,他立刻一溜煙地跑下城堡,把頭探進護城河,把胃裏所剩無幾的食物全部吐了出來。
格爾達溫柔地拍了拍王子的手。
「格爾達離開軍隊了。還有一個人跟着她。」
王子提高了聲音。
西格爾德盤腿坐在坐墊上,抱起胳膊,扯着黃色的頭髮,
對方聲音很低。
而正是阿托爾用力量保護了這樣的他。阿托爾的腦筋有些遲鈍,但對弟弟表現出盲目的愛。即使兩人在長大後從事傭兵的工作,哥哥也一直是西格爾德的盾牌。
說到這兒,阿托爾又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格爾達還以爲他會爲了能近距離嘲笑自己而靠過來,但他沒有來。王子以難掩焦躁的聲音詢問着幕後的煽動者。格爾達靠近王子,用平靜的聲音呼喚他。
「我認爲,客人的規矩只適用於人類。但這個女人不是人類,她是魔女。」
夜營地又恢復了寂靜。西格爾德從木樁上解開自己的馬,確認帶好了滑雪板後,騎了上去。
「還有一個人?是誰?」
他對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只要有心,就算是經驗豐富的妓女,他也能讓對方迷上自己。
格爾達踢向馬的側腹,兩匹馬如風一般疾馳而去。
馬開始向西方前進。
「那麼,爲什麼要這麼做?」
擁有力量卻不會思考的哥哥阿托爾是個方便的棋子。但不知爲何,這次爲了讓他聽話,西格爾德費了不少功夫。
「出來吧。」
西格爾德簡短地說。
驟然間,盒子的蓋子猛地打開了。
似是一股煙一樣的東西被彈飛到圓外,發出淒厲的吼聲。
「給我老實點,混蛋!」
西格爾德雖然這麼說着,可聲音卻在顫抖。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使用這個盒子了,而每次使用,他都會感到心臟被勒緊般的恐懼。
這是幾年前,西格爾德從被他殺死的某位魔術師身上偷來的。他只知道這個東西的真面目是來自約頓海姆的強力惡靈,是一種兇暴的魔物。而且只要知道使用方法,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但是如果沒有進入特別的魔法圓,使用者自身就會被撕得支離破碎
「去吧。然後,殺了他。」
西格爾德的腦海中浮現出斯溫的形象。
惡靈讀懂了他的心思,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歡叫。接着,惡靈煙一般的身體像是被風吹走一樣消失了。

西格爾德放下空盒子,鬆了口氣,額頭上滲出汗水。
這樣一來,格爾達就變成孤身一人了。她的同伴將被怪物襲擊而死,就在這時,西格爾德出現了。
完美。
西格爾德坐在魔法圓中露出笑容,等待着喜訊。
他不知道,自己頭頂上有一隻白色貓頭鷹在悠然飛舞。
「「冬」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什麼啊,沒頭沒腦的問這麼一句。」
格爾達把點燃的樹枝扔向斯溫。斯溫靈巧地接住,扔進火裏,然後轉了個身躺了下去。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我們和「冬」明明是敵人,卻幾乎不瞭解對方。」
夜晚,在積雪的岩石後面,兩人隔着篝火躺着。
斯溫撿起一個小石頭,在手中玩弄着。
山谷間的小屋雖然很寂寥,但這樣反而更好。沒有人來打擾,也不會打擾到那邊。
「僅此而已。」
格爾達感覺有些泄氣,躺了下去。其實,地圖上書寫的線索,還有一點兒。
「寶藏——藏在樹裏。」
我絕對不會讓其落入你的手中。
說出來又有什麼用?她可不想被同情。如果有人對她說,你真是太不容易了,她一定會全身起雞皮疙瘩吧。
格拉茲海姆的世界樹,那是——
「啊,那種樹啊。」
(「冬」無論怎樣都無所謂。)
「…和你沒關係。」
自己和阿爾默裏克一起離開那裏——似乎已經是百年之前的事了。格爾達一直在沒有生命氣息的「冬」之領域前進,甚至懷疑起那曾經屬於人類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過。
那是誰呢,斯溫一臉這樣的表情,移開了視線。
格爾達完全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如果襲擊了呢?」
格爾達有點掃興。她原以爲斯溫會更加糾纏不休地說個不停,還想要狠狠捉弄他一番的,沒想到他絲毫沒有幹勁。
「沒什麼。」
「確實。」
「是白蠟樹,用來做槍和矛的那種。」
做好覺悟吧,阿爾默裏克。
「別瞞着我呀。」
「你一點也不提起你自己的事情啊。」
啪的一聲,小石頭飛了過來。
斯溫厚顏無恥地說。
「我說過吧,我想怎麼做就會怎麼做。我沒打算把地圖上的內容告訴任何人。」
「要是我當時告訴那個男人真相就好了。真是太可惜了。那樣的話,我現在就不用在這裏看着你的臉了。」
這些東西,格爾達也不喜歡。
「別說了。」
「隨你的便。對我而言不痛不癢。早點睡吧,笨蛋。」
「什麼關係。」
在黑暗中,格爾達瞪大眼睛,茫然地思考着。
但是,原初的創造是什麼意思呢?要做什麼,又要怎麼做纔行呢?
斯溫囁喏着說。格爾達只是哼了一聲。
「別這麼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嘛。格爾達,你能告訴我地圖上到底畫着什麼嗎?你我不是這樣的關係嗎。」
『原初的創造出現之時,世界樹將現身於大地,敞開門扉。』
「當然。那棵樹有所不同。它是這樣的。
斯溫這一次露出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格爾達忍不住撲哧一笑,然後慌忙繃起臉,但爲時已晚。
格爾達靜靜地說。她的話語就像火焰一樣,黃金的眼瞳一瞬間彷彿噴出了烈焰。
「你這男人,真是不好對付的啊。」
「爲什麼,它們要盯上人類,盯上生命呢?無論是雪狼和白隼,還是刃雪與冰暴。
格爾達嗤嗤地笑着,把石頭扔了回去。
如果有那種東西的話,格爾達早就直接過去了。
「僅此而已嗎?」
斯溫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接着說道。
「沒有什麼理由。「冬」就是「冬」。這就足夠了。」
火焰有時也會顯示出影像。
格爾達喜歡的,是在爐子前觀看阿爾默裏剋制藥,學習豎琴,練習如何操縱火焰。總之,只要能和阿爾默裏克在一起,她什麼都喜歡。
她非常討厭,漸漸的,變成瞧不起,最終,習慣了。
白蠟也被稱作鐵樹,是非常堅硬的樹,經常作爲神聖之物在神話中登場。
而且,格爾達自己非常幸福——只要有阿爾默裏克在身邊。
「喂。」
斯溫挑釁一般探出身子。
在格爾達小的時候,阿爾默裏克在那個村子裏擔任魔術師的工作。因爲這個原因,他經常到村子裏去,村民們也會來拜訪他。
「樹?」
斯溫皺起眉頭。「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山的另一邊,真的還有人活着嗎?)
真是個厚臉皮的男人。
我的敵人,只有那個男人一人。
不久,兩人從小屋搬走後,那種孩子氣的幻影就不再出現了。因爲格爾達成爲了戰士,成爲了女人,她已經不再是在火堆旁打盹的少女了——
阿爾默裏克不在的時候,格爾達就一個人坐在火焰前,眺望着火焰,無論經過多長的時間都不會厭倦。小屋裏有各種各樣的書籍,但無論是多麼珍貴的書,都不如火焰所講述的故事那樣豐富而美麗。火焰和格爾達之間存在一種祕密語言,除了格爾達,以及,大概除了阿爾默裏克之外,沒有人能理解它。
少女的頭髮沒有色彩,淺色眼瞳幾乎透明。少女悲傷地看着格爾達。被她這樣看着,格爾達也會悲傷起來。即使她就此去問阿爾默裏克,魔術師也只會笑笑,沒有回答。
「沒有寫格拉茲海姆在哪裏,以及該怎麼去之類的嗎?」
格爾達沒有回答斯溫的問題,在她的眼瞼深處,有着冰河目光的魔術師的面孔浮現出來。
夜晚的氣息徐徐將萬物沾染,只有篝火周圍形成了一個溫暖的橘黃色圓環。
「…真是完全輸給你了。」
「我也不想瞞着你,可是,我不知道能相信你到什麼程度。」
就像格爾達會成長一樣,那個少女好像也會長大。
如果就這麼下去,等到世界完全變成了「冬」之後,它們又到底打算做些什麼呢。喂,你覺得呢?」
『七根樹幹上長着七根樹枝,七根樹枝上長着七片葉子。沉睡的世界樹被歡愉之格拉茲海姆擁抱,而寶藏正在它的懷中』」
而無論是哪一種形式,格爾達都不喜歡。村民對阿爾默裏克敬而遠之,而對格爾達則是單純的疏遠。陰沉的,有着金色眼瞳的『魔術師的女兒』讓他們感到恐懼。
「嗯——……」
啪的一聲,火花爆裂。
「「影子」指的不僅是你的頭髮和眼睛,也有着在誰都沒注意到的時候,像影子一樣進進出出的意思,我說的沒錯吧?」
斯文一邊單手把玩着小石頭,一邊託着臉頰看向格爾達。
「沒有。完全沒有。」
「我想起來了。「影」之斯溫啊。我記得,這個人有偷東西的習慣,經常惹出問題。」
「那就戰鬥吧。」
格爾達又笑了。
村民們奪走了阿爾默裏克,所以,她討厭村民們。
「但是,白蠟樹應該不會出現在那一帶吧。」
所謂的那邊,指的是住在附近村落的村民。村民在『那邊』,格爾達和阿爾默裏克在『這邊』。
(北方寶藏。)
「格爾達。」
「你說得太過分了。我恨你。」
偶爾也會有衣着考究的人過來拜訪,也有在這邊過夜的時候。在那樣的日子裏,格爾達在深夜醒來,看到小屋的燈光下正在進行祕密的交易,人們彼此交換着小小的瓶子,早上,桌子上還會殘留異樣的魔法花紋。
「倒也沒錯。因爲,我可是一定要和你在一起纔行啊。」
而且,如果人類被殺死,霜之巨人就會把屍體撿起來帶走。
斯溫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邊轉過身去。
夜深了,迷迷糊糊之中,格爾達感覺火焰中朦朦朧朧地浮現出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的身影。
「王子說,它們是神的刀刃。或許真的是這樣,也或許不是。又或者,它們就只是邪惡的魔物。無論如何都無所謂。只要他們不襲擊我,那就是萬歲。」
格爾達不情不願地開了口。沒辦法,就姑且相信他吧。反正,兩人也沒什麼機會像這樣交談。斯溫眨了眨眼。
「拿到寶藏之後,你打算做什麼,格爾達?」
格爾達興趣索然地合上眼睛。
格爾達壞心眼地點點頭。
斯溫聳了聳肩。然後呢?他催促道。
「可是,你敢當面跟被你偷了錢的人這麼說嗎?對了,就比如說那個時候的那個男人怎麼樣。他辛辛苦苦攢起的錢,全都被你出的老千搶走了,當時他不是恨得咬牙切齒嗎?」
「你在想什麼?」
「剩下的只是單純的加註和說明,沒什麼可以說的了。」
雖然離開了夜營地,但尋找寶藏的兩人不能離開起到帶路作用的王子的軍隊太遠。若是站在高處凝神細看,就能看到王子軍隊的篝火。雙方之間的距離就是如此。
「是那些沒注意到我的人太蠢了。」
格爾達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唯一一次被阿爾默裏克帶着去的村中祭典的光景浮現在她的眼底。
那是獻給最初的神海姆達爾的祭典,是十年一度的盛大慶典。平時對世間事物漠不關心的阿爾默裏克,這次難得主動帶着格爾達去了村子。
儘管擔憂着「冬」的侵襲,久違的祭典還是讓人們的血液沸騰起來。
冷得縮起身子的年輕人們歌唱着,手拉着手起舞。美酒,以及用寥寥無幾的食物原料做出來的一大堆好喫的擺滿了大街小巷,無論是誰皆可品嚐。格爾達一邊啃着硬邦邦的水果乾,一邊參觀着小小的文娛活動。
阿爾默裏克不會漏過任何一個小小的活動。格爾達還記得,珍貴的花朵被煙霧和地熱加熱後綻放,而被花朵簇擁的阿爾默裏克爲了觀賞獻給海姆達爾神的舞蹈和歌聲,站在祭壇前一動不動。太陽西下,等兩人回到山谷小屋的時候,阿爾默裏克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讓幼小的格爾達雀躍不已。
那時候,很幸福。
在這黑暗的深處,在凍結的夜晚的懷抱裏,格爾達的心被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纏繞,彷彿自己正在縮小一般。
什麼都可以,她想要聽聽生命的聲音。不是嗚咽一般的雪狼聲,也不是沙沙的雪花聲,也不是白隼的振翅——而是溫暖的,有着血液流通的,鮮活的,生命的聲音。
斯溫那傢伙爲什麼不說話?格爾達自顧自地感到不滿。在不必說話的時候,他明明那麼口若懸河。
(儘管如此)
斯溫很安靜。是已經睡着了嗎?
「斯溫?」
格爾達站起身,把手伸向斯溫。
「斯溫?你已經睡着了嗎?」
突然,一股異樣的感覺竄過她的脊背。
「斯溫!」
她不由得喊了起來。
一瞬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斯溫的身影不見了。消失了。
(格爾達,快逃!)
她聽見微弱的聲音——是戰鬥的氣息。
在他的身後,惡靈的地獄寒氣發出愉悅的聲音向他襲來。
「是的。」
「王嗎?」
嘶,噩夢朝西格爾德露出獠牙。
不過,要想真正地獲得那把槍,你必須做一件事。」
「爲什麼?」西格爾德說着,舔了舔嘴脣。
「你是威爾法吉爾的西格爾德嗎?」
這個女人,不是人類。
西格爾德的腳越過了魔法之線,來到了外面。
格爾達嚇了一跳,想要甩開那東西,但奇怪的是,它明明沒有實體,卻無論被格爾達怎麼劈砍都絲毫沒有放鬆,反而就像是要撕碎她的手腕一般更加用力地勒緊了。
只能這麼形容。閃閃發光的記憶像是雨一樣飛濺,惡靈的痛苦和憤怒在黑暗的空間中轟鳴。
格爾達扔掉劍,用匕首胡亂刺向那一帶。
惡靈的笑聲震顫着已經被吞入其身體中的西格爾德的骨頭。盒子從西格爾德手中落下,很輕易就摔壞了。
西格爾德發出一聲尖叫,拼命地把盒子推向妖怪的方向。
下一個瞬間,格爾達全身都沉沒在淤泥一般的黑暗中。
惡靈的氣息,確實是從那細小的泥團中散發出來的。
「什麼事?」
「那把槍會讓你成爲王。讓你成爲既不會死亡,也不會受傷的,永恆之王。」
就像是被風吹過一樣,激烈地搖動着。
她的身影在抖動,彷彿燃燒一般搖曳着。
不明所以的西格爾德眼睛發光地看向長槍。
黃金色的眼瞳,緋色的頭髮。
在離斯溫幾步遠的地方,格爾達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惡靈消失的方向。斯溫急忙爬到她身旁,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搖動着。
他忍不住叫出聲來,但爲時已晚。他察覺到,惡靈發出了扭曲的笑聲。
「它」是最爲黑暗的黑暗精髓。「它」的思考就像是水中的氣泡一樣,閃閃發光地旋轉着,在格爾達的周圍飛來飛去。
——簡直就像是衆神一樣。
(我是)
突然,格爾達睚眥欲裂。
「格爾達,格爾達,你怎麼了?喂,你怎麼了,格爾達,喂!」
惡靈痛苦不已,拼命掙扎。
隨後,槍來到西格爾德手中。
「它」的內部凝聚着無數不同形態的死。那是被「它」吸收,成爲了「它」的一部分的人們的遺憾,憎恨和恐懼——
有什麼東西纏住了格爾達的手腕。
「回…回去!給我回去!回不去嗎!」
西格爾德小心翼翼地說道。這個女人就是傳說中的守護神嗎?據說人類在降生之初,守護神會以女人的形態出現。
惡靈發出駭人的吼聲,用整個身體撞向魔法圓形成的無形屏障。西格爾德不由得連連後退。
——阿爾默裏克?
「可惡,剛纔那是什麼東西…格爾達?」
「那麼,這個,」
除了對鮮血的飢渴和痛苦以外,「它」什麼都沒有。
他從魔法圓踏出了一步。
我要被這種傢伙吞噬嗎?
物理意義上的衝擊襲擊了西格爾德。西格爾德踉蹌了一下,好不容易纔重新站起身。映入他眼中的,是在周圍捲起的煙和霧靄,以及從中顯露的如恐怖噩夢般可怕的臉。
看
到
了
。
女人舉起長槍。
但是,她也並非面無表情。格爾達以與人類不同的方式微笑着。那是一種美得可怕的,殘忍的,冷漠的微笑。
「不。」
「你——你是誰?」
「斯溫!」
她有着像月亮一般的美貌,全身裹着黑衣,無法分辨年齡。
斯溫氣喘吁吁地站起身來。他捂着脖子,貪婪地呼吸着新鮮的冰冷空氣。周圍的沉默十分刺耳。
惡靈無聲的悲鳴越來越高漲,越來越緊繃,然後,粉碎了。
驟然湧入的空氣讓他縮起身子咳嗽起來。某種痛苦的氣息使周圍的空氣緊張起來,讓人的肌膚都不禁戰慄。
「焰之華」。
能治癒哭喊着歸來的惡靈的濁氣的人,只有一個。
女人轉向西格爾德。
格爾達立刻站起來,伸出手指,體味着「它」的記憶。
突然,西格爾德被甩到了地上。
西格爾德的眉頭擰成一團。
她的手裏握着一杆槍。槍尖是藍寶石,握柄是血滴石,銀質的金屬配件上,鑲嵌着用珍珠母刻成的符文文字。
「自己好好想想吧。」
「它」已經死了。至少,接近於死。
「沒,沒錯。」
突然,他喫了一驚,環顧四周。
格爾達茫然地看着斯溫。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火花,然後一下子倒下,倒在斯溫身上。
明明沒有用力,但泥團卻被女人的手指弄碎了。
「我是誰,取決於你是誰。」
格爾達捂住嘴,止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聲音。她後背貼着岩石,摸索着劍。
劍從格爾達手中滑落。
「那麼,拿着吧。」
「喂,你還好嗎,格爾達?」
所以,格爾達纔會看不見斯溫的身影。這一次,她清楚地聽見了低沉的呻吟聲。就像是空間開了個洞一樣,斯溫的手突然在半空出現,痛苦地掙扎着。
悽慘的慘叫似乎迴響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那大概是風聲吧——事後,西格爾德轉念想到。
「我把你從死亡中救了出來。僅此,你就該知道我是誰了吧。你不想成爲王嗎?」
西格爾德嚥了一口唾沫。
就連這微妙的距離,都是惡靈刻意所爲嗎?宛如熱泥般渦卷而來的惡意擠壓着格爾達身心的每個地方。
西格爾德心中突然湧現出笑意。荒謬絕倫。我從來都不相信什麼守護神,一次也沒有。爲什麼,她現在纔出現在這種地方?既然要來,爲什麼不早點出現,在那個夜晚,當我在黑暗冰冷的地下室中瑟瑟發抖地祈禱着的時候,爲什麼沒有出現呢。
在魔法圓中等待的西格爾德,注意到橫穿夜空而來的魔物的樣子很奇怪,開始害怕起來。迄今爲止,這種事一次也沒有發生過。往常,西格爾德只要讓嗜血的惡靈心滿意足地回到盒子裏,然後蓋上蓋子離開就行了。本該如此的。
女人靜靜地說道。
「它是你的了。」
格爾達扭動身體。無聲的喜悅從異質的黑暗陰影身上零落,宛如玻璃碎片一般閃爍着,飄落在格爾達的靈魂上。格爾達的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但是,它比寶藏要好得多。它是爲你而造,只爲了你而存在的槍。
兩人被扔在雪地上。惡靈的哭喊氣息漸漸遠去,消失了。
西格爾德不由得看向那邊。只見一個女人正用指尖捏着一個泥團般的東西站在那裏。
——記憶之泡破裂了。
在格爾達心中,有什麼東西動了。
在他的腳邊,好像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女人的聲音淡淡地繼續着。
如果斯溫看到了現在的她的表情的話,一定會畏縮吧。格爾達的臉,就像面具一般一動不動。
女人搖了搖頭。
漆黑的影子覆蓋在斯溫的上空,那是比黑暗本身還要黑暗的某種東西。
但是,他的嘴已經被堵住了。成千上萬的死亡像是針一般吞食着西格爾德。他只能呻吟。
「格爾達…格爾達?你沒事吧?」
「這就是,「北方寶藏」嗎?」
西格爾德想要發出慘叫。
她知道,斯溫就在自己旁邊掙扎。斯溫似乎一邊掙扎,一邊想伸手救格爾達,但是卻無論如何也夠不着。
但是,就像刺穿雲層一樣,完全沒有刺中的手感。一種與斯溫的呻吟聲截然不同的挫磨一般的吼聲震撼着大氣,令人毛骨悚然。
女人胸前掛着用骨頭做成的飾品。西格爾德注意到,它缺了一塊。
結界被打破了。在恐慌之中,西格爾德一邊唸誦莫名其妙的咒文,一邊跳出魔法圓奔跑——試圖逃跑。
女人的聲音中蘊含着淡淡的嘲笑。
惡靈以驚人的勢頭撞向魔法圓。
她用黑布包着頭,布的一端深深地向下拉去,眼睛以上完全被遮住。女人微微顯露的光滑臉頰和下顎,讓人覺得若是觸碰上去,會傳來像陶器一般冰冷,堅硬的感觸。
(這傢伙——是怪物……!)
這把長槍就像是專門爲他定做的一樣,石制的握把很順手,重量和平衡感都剛剛好。
誠然,怎麼可能相信呢。這傢伙一定是個女惡魔。但是不管她是什麼人,她都好像要和我做個交易。
爲了讓事情朝着對我有利的方向發展,我絕不能示弱。
「回答我。」
西格爾德一邊整理頭髮,一邊擺出一副自大的口吻。
「你想讓我做什麼?這是交易吧?」
女人沒有回答。在深紅色的佈下,她凝視着西格爾德。
一瞬間,她的眼瞳放出強烈的翠色光芒。
西格爾德感到槍的重量增加了,垂下視線。
多麼美麗的槍啊,他心想。
真是美極了。槍身散發着光芒。
這確實是屬於王的槍,是神的武器。
隨着血滴石握柄漸漸染上他的體溫,那溫度似乎徐徐在他的神經中紮下了根。長槍的光輝從西格爾德的眼睛和皮膚入侵,縱橫交錯地捆縛在他的靈魂上——西格爾德的頭腦深處彷彿蒙上了一層霧,那甜美的感覺讓他陶醉其中。
自己再也不會放開這把槍了。西格爾德陶醉地想。
這是我的東西,不會讓給任何人,絕對不會。
「當然可以。」
西格爾德的聲音就像是被熱情衝昏了頭腦一樣。而實際上,他現在卻如冰一般冰冷。
他的靈魂凍結了。
西格爾德舔了舔嘴脣。青紫色的脣上,舌頭像蛇一般伸了出來。
「知道了。我該做什麼?」
「殺了王子。」
馬已經死了。女人走到害怕地瞪大眼睛,口吐白沫的馬的屍體跟前,用手指撫摸着它,輕輕吹了口氣。
當格爾達被拉進惡靈的內部,窺視着那空虛的靈魂時,那東西打破了外殼。伴隨而來的,是格爾達知道——也或許並不知道的記憶和知識。
(我很可憐那孩子。)
格爾達自己也喫了一驚。自己的魔法從未發揮出如此巨大的威力。這也是在那天晚上覺醒的另一個格爾達的所作所爲嗎?
那是格爾達曾在幼時見過很多次的少女。
她並沒有睡着,而是坐在火堆前,抱着膝蓋,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火焰的中心。
斯溫知道,自己在擔心的同時,內心深處也藏有着恐懼。恐怕他到死也不會承認,自己在害怕格爾達吧。
格爾達壓下內心的動搖,簡短地說。
只是,她的血肉由雪,冰和霜組成,這是兩人唯一的,也是根本性的不同。
她的雙眼閃閃發光,呈現出宛若是從最深的冰河中撈起來的,深不可測的翠綠顏色。
女人轉過身,消失了。
回答的聲音有些顫抖。
菲利姆胡克西化爲了黑色的疾風。
營地裏幾乎看不到生者的身影。遍地的屍體之間,藍色的士兵邁着亡靈般的步伐,慢吞吞地到處蠕動着。斯溫低聲罵道。
「好。我來爲你創造機會。
斯溫讚歎道。格爾達握着因發熱而閃耀白色光輝的劍,擺好了架勢。
被摘下,被抱在懷裏的花感到自己得到了重塑。緋色的花瓣絲毫未變,連金色的花蕊也沒有變化——
格爾達在那裏看到了魔術師的影子——背叛者美麗的臉龐,以及以翠綠眼瞳點綴的美貌。
她是格爾達的姐妹。
3
斯溫坐在格爾達對面。他同樣凝視着火,垂下視線,但偶爾會睜大眼睛瞥一眼格爾達。格爾達完全沒有注意斯溫,金色的眼瞳彷彿被火焰吸住般,一動也不動。
那是如雲霞般聚集起來的,白色魔物們的風。
從惡靈來襲的那晚起,格爾達就一直是這種狀態。
格爾達變成一朵盛開的花朵,搖曳着,等待着。
這次的襲擊明顯不同於以往。呼嘯而過的風讓人聯想到兇猛野獸的怒號。天空中,漆黑的雲捲成旋渦,雪狼和白隼們像是雨點一樣從中飛舞而來。
(我心愛的,焰之華啊——)
「火焰啊!」
…她的視線脫離了肉體——筆直地衝了過去。
斯溫在後面叫道。一隊雪狼朝這邊跳來。
斯文不由得閉上了眼睛。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數十隻的雪狼們瞬間完全失去了蹤影。
俯視着嬰兒的,是宛若泉水一般的眼瞳,那水晶的雙眸中散發出深不見底的光芒,散落的長髮閃耀着虹色的極光,包裹着嬰兒。
「誰害怕了。」
在斬殺魔物的同時,兩人終於來到夜營地,但是已經太遲了。
格爾達一言不發,把自己封閉起來。即使是斯溫也拿這樣的格爾達沒轍,只能無計可施地守護着她。
緋色與黃金的嬰兒躺在那裏。
「走吧,斯溫。」
這是世界自誕生之初就被施加的詛咒。
她腳下的世界被火焰和堅冰包圍。宛如迎來終焉一般,無數熱氣與冷氣層疊而上,不斷上湧,給了格爾達一種彷彿自己正被一朵巨大的玫瑰花逐漸包裹其中的錯覺。
剩下的只有夜晚的黑暗。雪地上只零星留下了幾個中途就消失了的小小腳印。
玫瑰像門扉一般關閉。那門扉由成千上萬扇宛如水晶一般的門組成。每一扇門上都有着格爾達的身影。倒映而出的數千對黃金眼眸像是閃爍的星辰。在似乎非常遙遠,又似乎非常接近的距離,有人同樣佇立於此,凝視着格爾達。
他會阻礙你。」
混戰似乎已經開始了。恐懼的悲鳴聲中夾雜着微弱的雄叫和怒號,振顫着大地,傳到僵住的兩人耳中——
那裏被白色的霧籠罩。不,那不是霧。
世界在燃燒。世界在凍結。號角鳴響,號角…
幻象消散在遠方,格爾達強烈地意識到現實中的肉體迴歸了。至今爲止她從未察覺到的,對這沉重肉衣的強烈不滿湧上她的心頭。
「知…」
那裏是火焰之國穆斯貝爾海姆,同時也是格爾達的記憶之中。
火焰一點兒也不熱,像水一樣柔和。周圍的景象讓人聯想到綢緞商那凌亂的倉庫,而且,遠比那要更加華美而豔麗。紅,朱,橙,黃,白。藍,綠,紫,黑色。繽紛的色彩一刻也不停歇地變換着。當格爾達經過時,火焰如撒嬌般纏上了她。燃燒一般的緋色頭髮,金色的眼瞳。格爾達。
目標是火焰。她的目光如長槍般銳利透明,迅速前進——比游泳的魚,振翅的鳥還要迅捷得多。
號角鳴響。吹響它的是神。是最先到來,最後離去的神。是迎來黃昏的諸神的最後的守護者。
在格爾達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覺醒。
有人在走路。而且,不是格爾達,
(我很可憐那孩子。)
格爾達覺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兩個——內在的格爾達和外在的格爾達。
格爾達知道,就像熱氣屬於自己一樣,冷氣屬於少女。
格爾達舉起一隻手,拔出劍,以鋼鐵般的聲音唸誦一句,
「別害怕啊。它們是魔物。」
(焰之華啊)他囁喏道。
她的脣上刻下小小的微笑。那並不是在誇耀勝利。只是將嘴脣模仿成笑容的形狀而已。就像是有規定必須要那麼做一樣。
然後,也有時,那裏是爛漫盛開的花野。
「焰之華」。
有時,地面是一片汪洋大海。白色的波濤沖刷着格爾達的腳。那是其他的東西一旦踏足,就會連骨頭都不會留下的火焰波濤。白金的火花飛濺而起,被魔界的風吹拂,變成魚,變成海鷗,變成海鷲。魚被海鷗吞下,海鷗被海鷲吞下,海鷲被波濤吞沒——而後,翻滾的大海再一次鋪展開來。
「格爾達,你怎麼了?沒事吧?」
女人撩起頭巾,目送西格爾德越過山丘。
「蜜色的頭髮和霞色的眼瞳——殺了那個孩子。殺了凱迪爾王子。
女人指向夜營地的方向。彷彿被操縱一般的西格爾德手持長槍,走向馬。
凝神細看,還能看到飛躍的雪狼們宛如剃刀般的軌跡。大羣的藍色士兵就像是一點一點擴散開的墨漬一樣。
有時,地面像岩漿一樣沸騰起來。茁壯成長的樹木全都戴着白熾的月桂冠,透過通透的木肌,可以看見吸附而上的火焰精髓在脈動。唱着歌的鳥兒身上長着火把一般的羽翼和尾羽,只要扇動翅膀,熱和光就會像面紗一樣閃耀。
「還有,殺了赫爾墨斯。」
這是連神都無法逃脫的,名爲命運的牢籠。縱使是那個吹響號角的神——那個身爲統治者的神也無法從中逃脫。
於是,格爾達現在正抱着膝蓋凝視火焰。
格爾達不由得抱頭呻吟起來。斯溫急忙靠了過來。
動作陰鬱而沉重的西格爾德眼中並沒有浮現出驚愕,而是若無其事地拉起繮繩。他剛跨上去,連馬腹都還沒踢,馬就飛快地奔馳起來。
斯溫的去勢馬也不甘示弱。兩騎人馬不顧風雪和黑暗,向遭到「冬」的猛攻的營地中心直衝而去。
花瓣被波浪起伏的赤紅火焰包圍,花蕊由飛散的火星組成,花莖由燃燒着的烈焰組成——她就是這樣的花朵。火星的蝴蝶就像是風暴一般,裹着花粉亂舞。
格爾達粗暴地推開了斯溫。她搖搖晃晃地走着,爬上高高的岩石,眺望遠方凱迪爾王子的夜營地。
「「冬」來了!「冬」來了!」
去吧。成王之人啊。」
阿爾默裏克。
格爾達就站在那裏。
淚水順着少女臉頰流下。只要那個號角聲響起,格爾達就必須和她戰鬥。
現在,它想方設法地想要出去,撲騰着,掙扎着,不停地從內側戳着格爾達。
格爾達做了個夢。
而格爾達就在世界的正上方。
一瞬間,她的劍幾乎破裂了。
——但是,內在的格爾達呢。
那是一個少女。她的身體像冰柱一樣纖細。她有着白銀色的頭髮,眼睛是淡淡的、晶瑩剔透的藍色。
「知道了。」
「好厲害!」
與那一夜的惡靈的虛無記憶完全不同,這裏比地面上的任何土地都要富饒。
「…知道了。」
和格爾達一樣,少女也完全成長了。
馬痙攣了一下,眨了眨眼,站起身子。
西格爾德的眼神動搖了一下,隨即漠然地點了點頭。
爆炸般的衝擊襲向格爾達的頭。
啊啊,格爾達呢喃着…是你嗎?
「小心,格爾達!」
花朵被柔軟的手指摘了下來。
「格爾達——」
從西格爾德的眼睛深處,可以窺見他凍結的靈魂。女人向他命令道。
而隨着距離越來越近,從側面吹來的猛烈的暴風雪將兩人的視野染成一片雪白。
兩人的馬緊緊貼在一起,縱身躍入蒼白的魔物羣。
劍在歌唱,火焰飛舞。格爾達不停地操縱火焰,用灼熱的薄膜保護斯溫和自己。斯溫則主要負責揮劍,他像是風車一樣,揮舞着注入了熱之符文的長劍。
藍色士兵的身體倒下,碎裂,碎片像是彗星的尾巴一樣灑在兩人身後。雪狼和白隼像是紙片一樣燃燒着融化了。在蒼白的戰場上奔跑的兩人,其身影就像是曾經爲了打倒從金倫加鴻溝中爬出來的大蛇而疾馳的男女神明一般。
「那是。」
斯溫喊道。正在唱着咒歌的格爾達喫驚地看向那邊。
「凱迪爾王子!」
金色的少年握着劍,紫羅蘭的眼瞳燃燒着。王子的周圍站滿了藍色的士兵。大概是聽到格爾達的聲音了吧,王子立刻看向這邊。
難以置信的喜悅讓他的臉上綻放光輝。
「格爾達!斯溫!」
「留在那裏別動,王子!」
格爾達立刻調轉方向,策馬躍入士兵之中。
她把王子抱上馬,讓他坐在馬鞍前。爲了讓敵人的士兵們都碎成碎片,她以最強的力量讓火之歌轟鳴起來。
在熱氣的衝擊下,王子緊緊抱住格爾達。熱風退去後,一片沒有積雪的開放空地豁然出現。
王子緊緊抱了過來。他抬起頭,看着格爾達,紫羅蘭色的瞳孔閃閃燃燒着。
「格爾達,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一直跟在你後面。」
格爾達簡潔地說道。她沒法好好解釋,何況現在也不是解釋的時候。
「我們要離開這裏。已經撐不住了。還有其他活下來的人嗎,王子?」
「還有…兩三個人。」
王子痛苦地扭曲了臉。
你想隨你的部下而去是你的自由,但是,我們還活着,而他們已經死了。先想想怎麼保住性命吧,小子。死掉的傢伙和我們不一樣,什麼都感覺不到。你明白嗎。」
「別在意。每個人都不一樣。總有人會說各種各樣的閒話。」
格爾達輕輕撫摸王子的頭髮。
現在,本來由死去的三匹馬載着的貨物由人和馬分別揹負。除了行李之外又載上了王子的菲利姆胡克西展現出驚人的耐力,過了近十天也沒有衰弱的跡象。而且,讓體力較差的王子乘在馬上,從提高前進效率的角度來看也是正確的做法。
「他因畏懼「冬」而精神錯亂,想要襲擊我們兄弟二人,所以我不得已才刺殺了他。請您原諒。」
王子的聲音提高了三個聲調。
他的胸口很痛。最在意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正是王子自己——他很介意只有自己騎在馬上,看着其他人默默地不斷走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
在最初的三天,斯溫的馬倒下了。阿托爾和西格爾德帶來的兩匹馬也相繼死去,只剩下格爾達的菲利姆胡克西了。
「西格爾德,去找點食物怎麼樣?」
「嗯。是啊,王子。」
「不行啊,又開始下雪了。幾乎看不見路。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這對格爾達來說也比較方便。如果沒有王子,她也就不必跟着這些人前進了。
她知道,若是自己單獨行動,能比現在多走出一天的距離,而且,她也還沒決定好要如何處理與北方寶藏有關的事情。
王子問道。他冰冷的嘴脣呈現淡淡的紫色。
只是,他肯定是覺得難以忍受。在凱迪爾那雙過於直率的眼睛前,只要是傭兵,無論是誰都會這樣的。
「地圖?嗯,我帶着呢。因爲你說讓我別離開它。」
「我是他們的指揮官。他們的死,都是爲了保護我。我不能丟下他們逃走!」
「斯溫說要稍微休息一下,看來是要住在這裏了。」
去尋找其他倖存者的斯溫回來了,他一臉疲憊地報告。
另外兩個人背靠着雪壁。
格爾達鬆了口氣,把斗篷披在王子肩上。王子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隱約低語道。
「是啊,一整天都在馬背上休息,也沒有活動,身體自然是暖和不起來。」
不知爲何,格爾達突然很想用火焰燒他的臉,握着菲利姆的繮繩的手更加用力。西格爾德的槍沾滿了雪,閃着藍色而冷徹的光芒。
格爾達追上斯溫,斯溫鬧彆扭般地鼓着臉扭過頭去。
斯溫冷冷地說。
「他們都仰慕着我!」
兩人低聲交談之時,王子綻放的微笑讓格爾達的心平靜下來。在艱辛的一天結束時,王子看向格爾達的稚嫩笑顏撫平了她所有的疲憊。
西格爾德格外恭敬地說。他的肩膀上搭着一根格爾達從未見過的長槍。槍尖是藍寶石,握柄是血滴石,做工非常精巧。
格爾達和斯溫把臉深深地埋進斗篷裏,用繩子拴住彼此的馬,以免迷路。幾人就這樣移動了一段時間,然後終於找到了躲在雪堆裏的倖存者。
「難道要就這樣把大家丟下不管嗎?他們都是我的部下,是享有盛名的戰士,難道要讓他們被霜之巨人帶走嗎?」
「你看,就在這裏。」
「聽好了,那只是你的狀況,和我們無關。」
雖然就這麼拖延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但這個瘦削少年的死,格爾達連想都不願去想。必須想個辦法纔行,格爾達一邊悶悶不樂地這麼想着,一邊在各種方面照顧着王子。
王子靠在格爾達胸前,帶着與他年齡相符的表情,低聲啜泣着。
斯溫把馬靠了過來,伸手抓住王子的胸口。
暴風雪越來越猛烈。這是霜之巨人出現的前兆。
「是誰幹的?」
「等一下。」
「不行。沒有任何人。」
「那又怎麼樣?」
無論如何,王子不僅是多餘的人,更是礙事的人,搞不好還不得不由格爾達親手殺掉。
「活下來的,都是曾屬於格爾特羅德的強者。是赫爾墨斯卿和另外兩個人——阿托爾和西格爾德。」
——是西格爾德和阿托爾。
西格爾德聳了聳肩,一邊用長槍拍打着肩膀,一邊去打開行李。格爾達看着王子瘦削的背影,安慰似地抱住王子的肩膀。
「既然他們是爲了守護您而犧牲生命,那就請您好好想想這意味着什麼吧。他們捨棄生命到底是爲了什麼?
格爾達把菲利姆胡克西帶到洞穴深處,扶着王子下馬。
「王子,你還帶着地圖嗎?」
走在最前面的斯溫抬起了手。
「穿上這個吧,王子大人。你這麼瘦,會凍僵的。」
這也難怪。斯溫說的,是僅憑一把劍就縱橫天下的傭兵理論。對於這個擁有王者靈魂的少年來說,應該很難理解吧。
在被雪覆蓋的山崖上,一個小小的漆黑洞穴孤零零地敞開着。
斯溫湊近了臉,壓低聲音低語。
「我不會原諒「冬」。」
「在那邊稍微休息一下吧。」
「別這樣,斯溫。」
「是我,殿下。」
王子微微點頭,但是,他將嘴脣咬得發白。
每每想到這裏,格爾達總是感到非常厭惡,停止了思考。
不過,並不是王子所說的三人。
王子抓住格爾達的袖子,眼瞳中閃爍着拼命的光芒。
王子盯着屍體看了一會兒,然後疲憊地搖了搖頭,想必是沒有精力去想什麼處罰了吧。嚥了兩三下唾沫之後,王子指示說之後再處置他,總之現在先離開這個地方。
「王子。」
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王子停止了掙扎。
王子的臉色很差。身心兩方面的疲憊和焦慮,讓他本就不怎麼強壯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虛弱。
王子終於從好幾件斗篷下面探出頭來,大大地呼了一口氣。格爾達笑着拍了拍他的臉頰,掛在他的劉海上的雪花隨之紛紛飄落。
他拼命忍住抽泣。
4
格爾達暫時放下心來,轉向前方。
斯溫正從入口處搖着頭回來。
您想要哀悼他們固然沒錯。但現在,斯溫的做法是正確的。我們必須活下去。希望您能明白。」
格爾達感到了不詳的預感。
然後,敗逃開始了。
格爾達抓住了斯溫的手。
進去一看,這個被雪覆蓋的洞穴相當寬敞。裏面好像有泉水,能聽到滴水的聲音。
「是啊。總之,要先和那三個人會合嗎。」
「多謝。」
格爾達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
「我們今天要住在這裏吧?」
阿托爾迅速升起了火。他撣了撣王子的斗篷,放在岩石上,兩人來到火邊,這個大個子男人把自己披在身體內側的斗篷扔了出去。
「好。」
是說,還是不說呢?說出來的話,格爾達就必須考慮王子想要得到寶藏的情況。如果不說出來,就繼續走下去的話,在找到寶藏的時候,她又該怎麼解釋呢?
斯溫心中一定也明白的吧。格爾達想到。
斯溫瞥了王子一眼。西格爾德已經不再掩飾笑容,露出牙齒嘻嘻笑着從雪中走了出來。
「不要用你自私自利的感傷來讓我們爲難。事情已經過去了,是誰的錯都無所謂。
「那你就留在這裏哭鼻子吧?還是說要埋葬他們,立個墓碑?再跪下來,挨個給每個人舉行弔唁儀式嗎?」
其中一人的身體半埋在雪中,死去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背上有一大片血跡。
道路從未如此糟糕。
斯溫別過臉去,板着臉繼續駕馬前行。
阿托爾的視線不知所措地四處遊移,而西格爾德卻出奇地冷靜。在他端正的嘴角盪漾着的,是眼看就要變成冷笑的神色。
「赫爾墨斯。西格爾德。」
格爾達喫了一驚,俯視着他。她再一次對這個少年產生了讚歎之情。雖然還有些沙啞,但他的聲音已經完全恢復了冷靜。
格爾達呢喃道。王子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好幾次,格爾達都想說,還是讓王子回國比較好。
王子說道。
「我們儘快離開這裏吧。那些傢伙還在到處遊蕩。要是霜之巨人來了就麻煩了。」
他驕傲地從胸前拿出地圖給格爾達看。
「暴風雪太大了,沒法前進。我們先稍微觀察下情況吧。」
「赫爾墨斯……」
格爾達靜靜地說。
她不知不覺間把手伸向胸口,抓住了掛在胸前的骨頭。曾經,自己也說過同樣的話語。雖然動機不同——
筋疲力盡的一行人二話不說就聽從了斯溫的指示。在體感上走了好幾個小時之後,一匹馬和五個人在風中踉踉蹌蹌地鑽進了洞裏。
「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讓他們把你趕出去。大家都太過於依賴你的支援了,結果根本不堪一擊。我的同胞們全軍覆沒。」
王子道謝後披上斗篷,一旁看着的西格爾德不懷好意地插嘴道。
格爾達覺得,那就像是給予自己的特別獎勵一樣。有時,那甚至會讓她忘記,這裏正處於「冬」的正中,而自己還在被魔物追擊。
「冬」的猛攻到現在還在繼續。
每天一定會有一次,要麼是雪狼,要麼就是夾雜着利刃一般的冰之碎片的暴風襲來。不止一兩次,霜之巨人巨大的身影就在幾人旁邊搖晃着經過,一行人必須等待它們遠去。
格爾達感到,「冬」總是在附近徘徊。從那個惡靈之夜開始,格爾達的感覺突然變得敏銳起來,甚至能察覺到區區一隻白貓頭鷹的氣息。
爲了不讓大家擔心,她沒有把這件事說出來。不過,只有王子不同。王子因爲一直和格爾達黏在一起,所以對她的心情格外敏感吧。他經常怯懦地抬起眼睛環望四周。
那些傢伙,正在一步一步地追上來。
光是自保就已經很是辛苦了,再加上還有必須要保護的人,不僅對格爾達,對其他人來說也是巨大的枷鎖。
西格爾德已經放棄了從者的態度,經常用蠻橫的口吻嘲笑王子,甚至像對待手下那樣使喚他。
王子只是默默忍耐着。他大概知道,順從大家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好的選擇吧。
在格爾達看來,他實在太可憐了。若是回到故鄉,他再怎麼說也是個王子,現在他卻被趕出故鄉,在這樣的敵營——把格爾達一個人當作生命之線一樣緊緊抓住。
格爾達心想,這就是所謂的憐憫吧。既不是愛,也不是戀,只是想要守護,就像是保護雛鳥的母鳥的心情一樣。
真是奇怪。格爾達並不知曉守護自己的母親。
她從來沒有想象過「母親」這個人,甚至沒有想要過母親,卻對這個少年產生了不折不扣的保護欲。也就是,像是母親一樣的心情。真是不可思議,格爾達撫摸着王子的金髮,輕輕露出微笑。
「真沒勁。我去找就是了。斯溫,跟我一起。」
「知道了。」
阿托爾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把柴火扔了進去,問王子冷不冷。王子搖了搖頭,露出虛弱的微笑。
格爾達偷偷看向阿托爾。阿托爾和他的弟弟不同,對王子的態度幾乎沒有改變。雖然他平時的態度就不怎麼鄭重,但他本來就對誰都很隨意。
就連斯溫也開始表現出輕視王子的態度,結果,一直誠實地對待王子的,除了格爾達以外,或許就只有阿托爾了。
「阿托爾。」
「嗯?」
但是,並不帶刺。總之,看來他還沒有放棄格爾達。
他慢吞吞地說。
「可以哦,王子。我願意當你的妃子。」
王子斬釘截鐵地說。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這種事很少見,格爾達不由得閉上了嘴。王子扭動身體,從正下方抬頭仰視格爾達。
「那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王子,啊,王子。」
在一兩次呼吸之後,熟悉的鼾聲響起。格爾達和王子麪面相覷,然後,不知是誰率先開始竊笑起來。這個男人只要一有空,就除了喫就是睡。
「又小又瘦,非常可愛。以前整天叫着哥哥,哥哥的在我身邊打轉的弟弟,現在也變得這麼優秀了。」
那一刻,格爾達愛上了王子。
映在鏡中的格爾達,是一個溫柔的,充滿慈愛的母親般的女性——是她曾經希望自己能夠變得如此,卻不知何時忘記了的形象。
一瞬間,格爾達猶豫了。
稍微睡一會兒吧——王子打斷了她的話。
你說,他受到的不是祝福,而是詛咒。最初到來,最後離去,也就是說,他不得不眼睜睜看着所愛的世界、看着所愛的人們離去,這樣的命運,不是詛咒又是什麼呢。
王子在笑…在笑着。
「好了,你還是睡一會兒吧。明天也要早起。」
「格爾達,我們一定要把北方寶藏拿到手。」
格爾達只是身體僵硬地聽着自己心中的響起的嘲笑。那是她的心對自己發出的嘲笑。
「我還在想要是被拒絕了要怎麼辦。我差點就失去活下去的動力了。你還會一直和我在一起吧?」
(啊啊。)
在你出現之前,我的人生沒有任何目標。爲了你,我什麼都肯做。請務必答應我。做我的妃子吧,格爾達。」
「我愛你。」
王子插嘴道。
格爾達嚇了一跳。王子到底想說什麼呢。一種近似恐懼的戰慄在她的體內遊走,紫羅蘭色的兩顆星星,像是箭矢一樣從她睜大的眼睛落入她的心中。
那時的我什麼都不明白,也不明白所愛的人離開是怎麼一回事。當看到你被石頭驅趕時,我才第一次明白。」
「…小時候,在城堡裏,我除了學習之外,沒有別的事可做。」
「王子,你也…」
「格爾達。」
「那個時候…呃,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感覺到,你第一次『觸碰』了我。
(王子很年輕。)
「我喜歡你。最喜歡了。」
阿托爾撓着鼻子側面說。
「我不擅長思考。西格爾德就是我的大腦。那傢伙會把一切都考慮好,對我也很好。只要把事情交給西格爾德就準沒錯。」
「如果,我們找到了北方寶藏。」
王子高興得忘乎所以,繼續喋喋不休着。即使被格爾達放進睡袋,上面蓋上了毛毯,少年的眼睛依然閃閃發光,不斷訴說着夢想。
「別這麼說我。」
霞色的紫羅蘭眼瞳和格爾達的黃金眼瞳正面相對。
如果還不行的話,就等一下吧,我會很快成長起來,變成大人。
「格爾達,格爾達,太好了。」
他是被親兄弟驅逐,向死地行軍的王子。現在,他的心中到底逡巡着怎樣的想法呢?
「…啊啊。」
「你願意做我的妃子嗎?」
「是什麼時候來着呢。你給我講過海姆達爾神的故事。最初到來,最後離開的神,獲得了祝福的海姆達爾的故事。
「那當然是因爲你在這裏啊,美人魔女。」
「不,王子,怎麼可能。」
「王子,我……」
「我希望你原諒我以這種自暴自棄的心態對待你。改變,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就是,你親吻我的那個時候。」
格爾達凝視着火焰的金色眼瞳中,再次湧現出淚水。
阿托爾露出牙齒。
「格爾達,你討厭我嗎?」
我也聽說過北方寶藏。我沒有辦法完全解讀那張地圖,但是大致的意思,我還算是能掌握的。」
王子淡淡地繼續說道。
「是我太年輕了嗎?我已經十五歲了。你也知道,我已經是成年的年紀了。我的二哥在我這個年齡的時候已經有三個妃子了。大哥有五個。我不想你把我當成小孩子。
王子的聲音驟然一變,高漲起來。
我不擅長表達——我沒有說謊,也沒有欺騙——你是第一個像那樣對待我的人。
又哭又笑的表情,對格爾達而言是再好不過的面具。那張看似喜極而泣的臉,隱藏着格爾達真正的心情——那是悲傷,以及無法忍受的悲哀。
一時間,格爾達僵住了。
似是生氣了一般,王子推開了格爾達。
說着,格爾達閉上眼睛。
「我是魔術師,也是傭兵。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走,格爾達。」
「看到你,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的弟弟。」
王子的聲音悲傷地顫抖着。
王子的語調之平靜,更是讓格爾達胸口一緊。
王子微微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
「我不會聽他人的指摘。我發誓,我絕對不會讓你不悅。我保證。」(王子搞錯了她的意思。)
王子默默點頭。格爾達彷彿看到了籠罩在那紫羅蘭色眼瞳中的陰影。
像阿托爾這樣的強者,獨自回去尋找其他工作才更合理。聽格爾達這麼說,阿托爾豪爽地笑了,親切地拍了拍格爾達的膝蓋。
「嗯?」
格爾達覺得喘不上氣來。她幾乎聽不到王子在叫喊着什麼,也感覺不到他緊緊依偎在自己胸前。
那樣的話,自己還能稍微冷靜一些。格爾達看不透這個少年。他明明被欺騙,被背叛了,那朦朧的眼睛卻還如此平靜。
「別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啊。我要喫掉你嘍。」
王子什麼都不懂。
她什麼都無法思考,只有王子剛纔說的話在耳邊嗡嗡作響。北方寶藏。寶藏。
「我不在乎。」
「嗯,那是當然。畢竟我們是兄弟嘛。我們一直在一起。說關係不好肯定是騙人的。」
「爲了你,我要成爲王。我要趕走「冬」,在某個地方建立一個只屬於我的王國,然後我要帶你去那裏。
可是那之後,你就離開了。」
格爾達所指的,並非是身份懸殊的愛情——和三流詩人所講述的故事不一樣。
格爾達發自內心地猛搖着頭。
「…你們關係真好啊。」
——我是個騙子。
「學完了教師教的東西之後,我就央求魔術師教我魔法和魔法文字。雖然我沒有才能,無法使用魔法,但若只是符文的讀法,我還是記得一些的。
再過五年,我就二十歲了。十年後就是二十五歲。這樣就可以了吧?
王子緩緩地說。
說到一半,阿托爾停了下來,又打了個哈欠。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自言自語地說了句,好睏啊,便躺倒在地。
王子的聲音混雜在火的噼啪聲中。
格爾達希望他生氣。希望他大聲怒吼,希望他罵自己。
她的手痙攣般地動着,抓住王子的肩膀。
「當然,王子。」格爾達壓下決意,微笑道。
「給我認真回答,你這隻熊。」
「王子,你——是個好孩子。是個好孩子。」
爲什麼,他沒有生氣呢,格爾達心想。
那是沒有任何陰霾,宛若晴天的少年的笑容。
格爾達笑了。笑着,哭了。她撫摸着王子蜜色的柔軟頭髮,一次又一次地摩挲着他的臉頰。
阿托爾驚訝地盯着王子,然後狂笑起來。
「嘛,因爲西格爾德也要留下來。」
太年輕了。不是年齡的問題。他對世間的不公正,惡行,對這些東西都太沒有防備,太純粹了。
格爾達愛上了他那會把愛說出口的愚蠢。愛上了他那真誠不疑地對待自己的風流心的,堪稱愚蠢的純真。而格爾達最愛的是他的眼瞳,那面毫不動搖的黃昏色的鏡子。
這是漫長的一瞬。對阿爾默裏克的復仇,對自己的憤怒,對王子的愛情——所有的這些東西混雜在一起,縈繞在她的心頭。
王子沉默了一會兒,又躊躇地繼續說。
在這一點上,恐怕人沒有比格爾達更加成熟。在比王子還小的時候,她就一直看着世間的污穢長大。在長大後,她自願投身其中,把別人的血肉變成金錢,賺取每天的食糧。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那麼,可以吧?」
到時候,我們就一起看看去春天吧。還有夏天,秋天,以及,冬天。
我們來建一座高高的,視野開闊的高塔吧。就我們兩個人住在上面,再放上兩把柔軟的椅子。你還會爲我彈豎琴吧。那一定,非常美妙。你不這麼覺得嗎,格爾達?」
「嗯,是啊。王子。」
格爾達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們一起來種很多各種各樣的花吧。玫瑰,百合,紫羅蘭,還有更多,更多。」
王子漸漸閉上了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疲憊地垂下眼瞼。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一定——很美…」
王子陷入睡眠,呼吸逐漸平靜。
格爾達輕輕將脣貼在王子的額頭,站起身來。
從任何意義上來說,這都不是戀人的接吻。當然,也不是母親的親吻。因爲格爾達不是王子的母親。
這並不是戀愛,格爾達爲此感到悲哀。
缺乏關愛的少年第一次接觸到人類的情感。他所感受到的只不過是單純的好感。就像不知曉母親的格爾達,對愛慕自己的孩子所抱有的愛情一樣。
不久,王子也終究會知道吧。知道愛情是真實的。知道愛情是多麼可怕而殘酷。知道愛情是一個緊緊束縛住靈魂的,無法停止的怪物。
(但是,我希望,那一天。)
但願,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格爾達知道自己很自私,但還是忍不住如此強烈祈禱。
突然,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把北方寶藏送給這個少年,會怎麼樣呢?
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佔據了格爾達的腦海。
沒錯。重要的是不讓寶藏落入阿爾默裏克手中,本來就沒必要破壞它。
那麼,就把寶藏獻給凱迪爾吧。格爾達會讓他成爲國王。
格爾達走到外面,一陣強風吹來,她臉頰上的紅暈一下子消失了。
「做…這種事……」
西格爾德的聲音尖銳起來。
「可惡!快住手,西格爾德!」
斯溫的聲音空虛地迴響。格爾達和王子被逼入巖洞深處。她的武器早已被奪走,被阿托爾一腳踢到遠處。
「小姐,你來得太早了。」
「不要這麼隨便地叫我的名字啊。」
西格爾德的腿被絆住,趔趄了一下。他咂了咂舌,將指向王子的槍刺向格爾達。
西格爾德猛地看向格爾達。
殺了那個王子。」
「王子!」
格爾達發出連自己都不知所謂的聲音,衝到西格爾德腳邊。
然後,他回頭看向弟弟。
「格爾達,我」
西格爾德被光芒包圍。瘦弱的黃髮男子在藍色的光中,看起來就像那些藍色的士兵一樣蒼白。
他似乎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弟弟爲什麼會改變,小小的茶色眼睛蒙上一層陰霾。
西格爾德重新拿起槍,朝向哥哥。他的嘴角積起泡沫,尖叫起來。
「你總是在妨礙我!」
「又有什麼所謂呢。那麼,你就別當王了唄。」
「快把他們殺了!快!」
西格爾德煩躁地喊道。阿托爾逐漸板起了臉。
「殺了他們!」
格爾達怒吼一聲,跑回王子所在的巖洞。她的胸口怦怦直跳,彷彿馬上就要裂開般起伏着。
(這氣氛是怎麼回事…?)
西格爾德的身影不見了。
西格爾德頭上的髮帶斷了,散落的頭髮在周圍胡亂飛舞。貫穿天空的閃電越來越明亮,終於在無法直視的時候發出一聲巨響,周圍沉入了黑暗之中。暴風雪一下子湧上地面。
「!」
稍晚一些,斯溫抬起頭,看着面色蒼白的格爾達,臉色變得通紅,接着變得鐵青。格爾達向前踏出一步,怒吼道。
「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斯溫,這是怎麼回事!快說!」
格爾達叫道。
西格爾德像個撒嬌的孩子一樣跺着腳。
但是,在即將碰到格爾達脖子前停住了。
聽好了。這樣下去,我可不知道寶物能不能到你的手裏。對了,我就把寶物送給你吧。只要你來幫我的忙就行了。我要……
格爾達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他單手握槍,無聊地把槍桿抵在肩膀上。那張僵硬面龐上的冰冷眼神,不知爲何讓格爾達後退了一步。
藍光閃過,發出沉悶的聲音。
由藍寶石和血滴石製成的長槍閃耀着妖異的光輝。格爾達好不容易把王子護到身後,拼命地轉動着眼睛。
西格爾德迅速上前一步。
西格爾德的眼中充斥着瘋狂的光芒,對阿托爾說道。大個子男人剛剛醒來,還沒能理解眼前的狀況,眨着眼睛。
阿托爾悲傷地說。
是斯溫。他的語氣聽上去很憤怒,卻有些軟弱。西格爾德以含笑的聲音,硬是蓋過了他,說道。
「他們只是女人和小孩吧?別幹這種事了,做點更有男人氣概的事吧。」
阿托爾似乎有些爲難地看着格爾達和王子。
電光詭異地照亮黑雲。光芒貫穿了西格爾德所在位置的正上方,無比閃耀的光輝沒有消失,而是將天地聯繫在一起,不斷翻湧。
在下定這樣的決心之後,格爾達的心情稍微明朗了一些。她環視四周,發現西格爾德和斯溫還沒有回來,感到很奇怪。
我絕對不會讓你殺了王子。
格爾達和斯溫異口同聲地重複了一遍。西格爾德沒有花時間去回答。
(對了——這個氣息——這個力量)
阿托爾慢慢地轉向弟弟,說道。
她決定去找找看,順便讓頭腦冷靜一下。她雖然想叫醒阿托爾,但這個熟睡的大個子男人怎麼叫也叫不醒。結果,格爾達只能強化火焰,用雪把入口封得嚴嚴實實才算放心。
(還是更考慮弟弟啊…)
「西格爾德,你!」
差點捱了長槍一記凌厲的刺擊,格爾達連忙閃避。
「哥哥,給我把她按住。」
西格爾德嚷嚷道。
「你說什麼?爲什麼?」
「已經不是了!」
喲了一聲之後,西格爾德提起槍,忽然微微一笑。
怎麼辦?怎麼辦?對策——
「你在說什麼啊,哥哥。」
阿托爾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斯溫,看了看格爾達,看了看王子,然後慢吞吞地動了起來——朝着王子的方向。
「喂,格爾達,聽我說。我——」
「…那麼,你就算被那個小鬼搶走女人也無所謂嗎?
格爾達用身體抱住王子,護住他。
「我會成爲王。」
「斯溫,奪走西格爾德的槍!」
斯溫大聲叫道,可是被長槍攔住了。長槍就像是生物一樣動着,戲弄、玩弄着只有一把劍的斯溫。
「…所以,你讓我去做那種事?我喜歡格爾達。我不想做惹她生氣的事…」
我絕對會保護你的。
是斯溫——和西格爾德。
「如果他們活着,我就當不成王了,這樣也無所謂嗎!」
格爾達倒吸了一口氣。原因是西格爾德拿着的槍。
難道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爲什麼?怎麼回事?西格爾德。他們不是同伴嗎?」
「真沒轍啊。我可是差一點就招到手下了。果然還是趕緊解決掉吧。王者的時間總是不夠的。」
「對對,殺了他,哥哥。」
格爾達躡手躡腳地走向巖棚的方向。談話的內容漸漸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阿托爾低下頭,不可思議地看着插在那裏的槍。
「那是阿爾默裏克的造物。他不是西格爾德,而是「冬」,是阿爾默裏克!」
「格爾達!格爾達!」
阿托爾驟然伸出了手。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去,發現那聲音是從巖棚下方傳來的。有兩個人正壓低聲音爭論着。
「你——你——」
長槍的第二擊被斯溫從側面伸出的劍擋開。斯溫從背後護住格爾達,吼道,
「喂,西格爾德,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是,西格爾德?」
「斯溫!」
「之後再解釋吧,笨蛋!」
「妨礙我的人不可饒恕。我要殺了王子,成爲王。」
「王者?」
「喂,還是別了吧,西格爾德。」
這是怎麼了?他們只是去砍個柴而已,不需要這麼久。
看西格爾德的動作,只能認爲他是被魔鬼附身了。西格爾德揮動長槍,擋住飛來的劍,而他甚至還有嘲笑的餘裕,將格爾達反手從下向上發起的攻擊彈開。
西格爾德揮舞着長槍,陶醉地說道。
「我們兩人不是一直都很幸福嗎。即使沒有家,即使失去了國家,我們也一直過得很開心吧。爲什麼,不能繼續那樣下去呢。」
斯溫並沒有默默地看着這一切。遲了數秒後衝進來的他看到這一幕,怒吼着把劍扔了出去。
與大氣的寒冷不同的另一股寒氣,一瞬間接觸到了她的肌膚。
格爾達仰望烏雲密佈的陰沉夜空,一邊呼喚西格爾德和斯溫的名字,一邊決定在周圍稍微走走。他們應該不會去太遠的地方。因爲如果找不到巖洞,他們就會丟掉性命。還是說,他們迷路了嗎?
「只要王子活着,我就成不了王。幫我殺了這些人吧,哥哥。」
最先映入格爾達眼簾的,是被踩着胸口,倒在地面上的王子那張痛苦而扭曲的臉。
「喂,還是算了吧,西格爾德。」
西格爾德身體後仰,發出不似人類的笑聲。他揮舞着長槍,藍色的閃電從藍寶石的槍尖迸發,刺向天空。
「嗯?」
這個孩子很適合成爲王。如果有人襲擊他,就由我來保護他就行了。我不會讓任何人碰這孩子一根手指頭。
「你在幹什麼!快點殺了她!」

「西格爾德?」
大個子男人沉思一般說道。
「…西格爾德?」
然後,阿托爾像是大樹一般,慢慢倒下。
徒留一個極其空虛的空間。
魔法之槍自行拔出,回到凝固般呆立不動的西格爾德手中。
王子忍住悲鳴,緊緊抱住格爾達的手臂也在顫抖。
西格爾德拿着槍,呆愣地來回凝視着倒下的哥哥和染紅槍尖的哥哥的鮮血。
他僵硬的嘴巴慢慢張開,然後,不一會兒,從他洞穴般大張的嘴巴里,不斷迸發出可怕的尖叫。
西格爾德瘋狂地揮舞着手腳,想要扔掉這被詛咒的、殺害哥哥的兇器。但是,魔法之槍牢牢地粘在他的手指上,不肯離開。血滴石的握柄吸收了鮮血,閃耀着更加粘稠的光芒。
他瘋狂地甩動頭髮,持續發出駭人的尖叫,接着,他終於將長槍刺向自己的心臟。
格爾達立刻矇住王子的眼睛,自己也別開了視線。斯溫按着受傷的肩膀和手臂,痛苦地喘息着。
巖洞中充滿了血腥味。西格爾德嚥了氣,其屍骸周圍染成了深紅的顏色,黑斑正在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
「長槍在…!」
王子害怕地說道。長槍從西格爾德的屍骸中自行拔出,就像擁有自己的意志一樣漂浮在空中。
風從入口一下子湧了進來。夾雜着雪的暴風在巖洞中狂舞,咆哮,捲起旋渦。在三人染成白色的視野中,有一縷黑色流過。
很快,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身影從中出現。呼嘯而過的暴風雪在男人的腳下化爲戰車。男人翻動黑衣,拿起長槍。冰河之色的眼眸沒有浮現任何感情,望着三人。
格爾達踉蹌着向前走去。
那是一張既可憎,又可愛的臉。是格爾達一刻也未曾忘記的臉。
那是背叛的美貌。是比任何東西,比任何人,都要爲格爾達所愛的男人。
王子拼命踮着腳,大聲喊叫,大顆的淚珠順着臉頰流下。
碎片和外面的冷氣像是瀑布一般砸在格爾達的身體上。她咳嗽着抬起頭,然後驚呆了。巖洞消失了。小屋大小的岩石空洞消失得無影無蹤。
5
格爾達有些畏縮。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憤怒。阿爾默裏克的眼瞳,是冷漠而冷酷的冰河翠綠,但同時也刻上了深深的歲月痕跡。
「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還有什麼東西在束縛着我。無論何時——甚至在夢中,對你的憎恨都無時無刻不在折磨着我。
王子拼命掙扎着,叫道。
王子的喊聲很快消失在暴風雪的彼方。
「去死吧,阿爾默裏克。去死吧。」
格爾達輕輕搖了搖頭,用力拍了拍菲利姆的屁股。
阿爾默裏克緩緩地重新架起槍。「傾聽你的名字。傾聽這個既是你自己,也是你的命運的名字吧。」
「而那個孩子束縛了你。把你束縛在了這個世界上。束縛着不能被世間任何東西拘束,必須超脫萬物,獲得自由的你。所以我要殺了他。必須殺了他。」
「你說束縛?」
「…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是來送死的嗎,背叛者。」
「我本以爲他能幹得更好。結果是我失算了。弒兄,嗎。」
「退後!」
格爾達搖了搖頭。
「我要找的,是那個孩子。」
阿爾默裏克眯起眼睛。
格爾達銳利地說着,拔出了劍。魔法是敵不過他的,大概,劍也不行。但是。
阿爾默裏克的眼睛緊緊盯着格爾達。
「你奪走了我的一切。王子已是我的唯一,豈能讓你奪走,王子是——我——」
斯溫點了點頭,把王子推到菲利姆胡克西背上。格爾達迅速描繪符文,詠唱咒歌。火焰頓時噴湧而出,將人和馬圍住,就連「冬」應該也無法接近。
「我深切感到,未來無法預測。但是,算了。還來得及修正。」
斯溫一副喫醋的表情。
格爾達的眼瞳中燃燒着炯炯光芒。
「別廢話了!」
「那是連我們都無法打破的牢籠。只有最古老,最堅固的它,將你封閉起來。能否打破它,將成爲決定賭局走向的關鍵。」
「胡言亂語!」
「這是格爾達的戰鬥。我們只會礙事!」
「這是唯一的牢籠。任誰也逃不掉。」
是你。你的臉,你的身影,你的手臂——束縛着我不放。」
格爾達停了下來。
斯溫大吼一聲,按住了正要下馬的王子。
「你是這麼認爲的嗎?」
「我承認這是一場徒勞。」
斯溫看着格爾達,視線中蘊含着絕望的疑問。
突然,他嘆了口氣。
風的對面傳來阿爾默裏克的聲音。那是遙遠,冰冷,毫無起伏的聲音。
阿爾默裏克靜靜地回望格爾達。
格爾達的淚水瞬間乾涸,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眼中燃起了怒火。格爾達踏出一步,用劍抵住一動不動的魔術師。
視野突然變得模糊,格爾達說不出話來,用手捂着嘴。
格爾達囁喏般說道。
長槍高高舉起,正對着依偎在格爾達身邊的少年。
這是哭訴。意識到這一點後,格爾達咬緊牙關。自己的表現就像是一個陷入了一夜情的妓女一樣。
不知是怎麼想的,阿爾默裏克把槍夾在腋下,輕快地跳下戰車。格爾達立刻刺出了劍。阿爾默裏克揮槍擋住,火花迸裂四散,兩把利刃隨之分離。兩人迅速跳開,估量着距離。
格爾達勉強喊出聲來。她自己也遮住臉,抱着王子伏下身子。
「斯溫,爬下!」
「你奪走了我的一切。你明明知道,你就是我的一切。關於我,你明明什麼都知道。」
王子的手摸索着格爾達的手,緊緊握住。
「不要回頭。快跑。」
「聽着,「焰之華」。」
阿爾默裏克的臉一動不動。但是,那端正白皙的臉上,似乎帶上了疲憊的笑容。
「賭局?什麼賭局?」
格爾達皺起眉頭。
長長的,沉重的槍,在阿爾默裏克手中就像是劍一樣。格爾達後退了幾步,小心地拉開了一段很長的距離。
「不要!」
阿爾默裏克微微搖了搖頭。
「你還帶着那個骨頭啊。」
振翅的聲音急劇下降。格爾達敏捷地跳起,將劍刺向頭頂。一陣疾風吹過,揚起她的頭髮。
格爾達飛快地說着,把王子一把推向斯溫。
「這是爲了不忘記對你的憎恨。」
「回答我。」
她聲音沙啞地說道。
格爾達朝背後瞥了一眼,粗暴地將正要向前的王子推了回去。
天鵝的戰車繞了個大大的迴旋,飛了回來。阿爾默裏克舉起長槍,瞄準王子的心臟。
「照顧好王子,斯溫。」
爲了甩掉心中的雜念,格爾達搖了搖頭,大聲叫道。
「爲什麼,你要盯上那孩子?」
巖壁以奇妙的方式晃動着。龜裂在巖壁上游走。魔術師的衣服巨大地膨脹起來,覆蓋了幾人的視野和整個洞穴。
「到此爲止吧。我要殺了你。」
「你有什麼打算?爲什麼要盯上王子。還有,爲什麼要把那把長槍給西格爾德?」
「我恨你。」
「等一下,格爾達,我也要戰鬥!」
「你不能被任何東西束縛。」
「開什麼玩笑!束縛我的人不就是你嗎!你撿到了我,養育了我,愛着我——然後又拋棄了我。」
「王子?」
「你已經從任何事物中獲得了自由。除了一個牢籠。」
瞬間,房子大小的巖洞被炸得粉碎。
阿爾默裏克說道。格爾達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胸前,挑起眉毛。
格爾達以半邊臉頰微微一笑,向拋棄自己的男人投去挑戰般的視線。
「不會讓你得逞的。」
「讓我爲大家,爲大家報仇!無論如何,我都…格爾達!」
「世界的賭局。流轉羈絆的賭局。」
(不行。)
菲利姆跳了起來,跑了出去。
他披散的長髮沒有紮起來,就像是翅膀一樣在背上展開。黑色的衣服上閃爍着銀砂般的符文。翠綠色的雙眸中寄宿着不可思議的光芒。在那雙眸中映出的兩個格爾達,正用四隻金色的眼瞳凝視着格爾達自己。
「我不會讓你過去的。你的對手是我。」
格爾達翻滾到一旁,站起身來,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遠處傳來微微的嘶鳴聲回應。沒過一會兒,忠實的菲利姆胡克西甩着頭在暴風雪中跑了過來。
阿爾默裏克舉起長槍。
阿爾默裏克調轉戰車的方向,想要追上去,但是格爾達立刻擋在他的面前。
她厲聲怒吼,再次將視線移向阿爾默裏克。
「並非如此。至少現在,還不是。」
「那孩子喜歡我。現在,我只有他了。
「格爾達!」
阿爾默裏克說道。他的眼睛,他的耳朵,都凝視着遠遠超脫格爾達的存在的某個地方。
「閉嘴,給我老實點!」
就算這樣,你也要從我手中奪走他嗎,阿爾默裏克。我對你做了什麼嗎?我哪裏做錯了?爲什麼你要加入「冬」,爲什麼要捨棄我?回答我,阿爾默裏克。」
「阿爾默裏克。」
她的聲音就像是擠出來一樣。
「把那個籠子」
「把我——」
「打破吧。」
「——解放吧!」
格爾達拼盡全力大喊一聲,撲向阿爾默裏克。
槍與劍再度激烈碰撞,相互依偎,糾纏,接吻。
黑衣隨風飄揚,兩人的周圍捲起旋渦。香氣瀰漫。那是過去的日子的味道。是兩人一同醒來的清晨的味道。
他的胸口總是散發着清淨森林的香氣。啊啊,阿爾默裏克,格爾達一邊不斷投身於鬼神般的戰鬥,一邊近乎陶醉地想到。
阿爾默裏克。我的,男人。
「格爾達!」
格爾達全身的血液凍結了。
一瞬間,她忘記了一切,朝着方纔的叫聲傳來的右手方向看去。
凱迪爾王子滿身是雪,頭髮散亂,握着出鞘的劍站在那裏。
只有紫羅蘭色的眼瞳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閃閃燃燒,後面,騎着菲利姆胡克西的斯溫揮舞着雙手,以最大的速度疾馳而來。
驚愕讓格爾達的動作慢了一步。
阿爾默裏克猛地向後抽身,降落的戰車隨即接住了他。
王子正朝這邊跑來。格爾達拼命地伸出手,將劍扔向戰車上的魔術師,詠唱符文。
劍變成一團火焰,打在阿爾默裏克的手上。灼熱的劍刃將石之槍劈成兩段。
格爾達不由得發出歡呼。但是,那笑聲很快就卡在喉嚨裏消失了。
折斷的槍尖旋轉着,筆直地飛向王子的方向。
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危機,他都抱着這樣的信念跨越了過去。這一次,自己也一定能克服。大概。應該。
接着,她就這樣停在了空中。格爾達的身體像平板一樣挺直,橫躺在空中。
這樣的聲音傳了過來。斯溫看到,淚水順着格爾達的眼角滑落。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移開視線,過了一會兒,又改變主意,輕輕擦去她的眼淚。爲了儘量不讓她被冷風吹到,斯溫抱住格爾達的身體。
可惡。斯溫在口中低語着。
「選擇吧。是生,還是死。」
不要把那孩子帶去那麼冷的地方。
「沒怎麼。這就是她的本性。」
格爾達抬起空洞的眼睛。阿爾默裏克將折斷的長槍垂在身邊,凝視着死去的少年。他端正的臉上沒有如願以償的勝利感,反而是一副落寞的表情。
小小的,銀色的它,像是鳥兒的翅膀一樣。斯溫忘記了自己灼傷的手,試着拿起它。但是,一種與燒傷不同的疼痛竄過他的神經,讓他不由得縮回了手。血從斯溫的指腹滴落。
「她是我所養育的「焰之華」。而我是何人,和你無關。」
眼淚流不出來。
他搖搖晃晃地跑到飄在空中的格爾達的正下方。格爾達落在斯溫的手臂中。她的右手緊緊握着什麼東西。
「王子?」
從她張開的嘴巴中顯露的舌頭,是一片前端分叉的火焰。
在巨大的力量下,槍尖從另一側的衣服上捅了出來。
斯溫心中掠過一陣不安,伸手抓住格爾達的肩膀。但是,又立刻鬆開了。他痛苦地呻吟着,手掌就像是碰到了燒過的鐵塊一般燙得通紅。
王子緊閉的眼瞼微微泛青。從他無力垂下的手中,格爾達輕輕拿起劍。
王子只穿了一件斗篷。他是怎麼從斯溫那裏逃出來的呢。王子手腳的尖端像是冰一樣,而那冰冷正漸漸逼近他的心臟。
「焰之華。」
天鵝像是銀琴一般哭泣着。濛濛的霧氣蒸騰而起,霧氣中,一個小小的黑影發出嘶啞的鳴叫,飛走了。
格爾達笨拙地抱起王子,把臉頰埋進他滿是雪的頭髮裏。
「什麼?」
一陣風驟然吹起,讓斯溫閉上了眼睛。
「我不明白。「影子」,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突然,她無力地垂下了頭。
他失去平衡,倒了下去,一時間動彈不得。等他好不容易坐起來的時候,魔術師已經不見了。
住手。不要把王子帶走。
火焰從被抓住的部位開始擴散,慢慢蔓延到整個戰車。阿爾默裏克踢了一腳地板,高高跳起,然後輕飄飄地降在格爾達面前。
斯溫撥開暴風雪,巨人巨大的臉浮現出來。巨人的大手撥開積雪,將阿托爾、西格爾德和王子的身體帶走了。
格爾達的記憶暫時完全麻痹了。
斯溫突然擺好了架勢。天鵝拉着的戰車畫出優雅的弧線落了下來。
無論是自己還是格爾達,都絕對不會死在這裏。
格爾達的聲音沒有變化。
與她的頭髮同樣顏色的鮮血,像是深紅色的火焰一樣染紅了雪。
是烏鴉。
冷氣立刻迴歸。風和雪都回來了。轉眼之間,周圍又恢復了原本的雪白「冬」景。
格爾達溫柔地——溫柔地輕搖他的身體。
格爾達的身體被吹向後方。
格爾達呼喚道。然後,再一次。
格爾達向阿爾默裏克伸出了手。
接下來的一切,都像是噩夢中一樣,毛骨悚然地、緩慢地進行着。
「喂,那傢伙怎麼了——」
「小丑。愚者牌。額外的棋子。
斯溫很是訝異。
「我必須這麼做。爲了你的自由,王子必須死去。」
藍寶石的槍尖從王子的胸部側面撕裂了厚厚的衣服,切斷了肉,陷了進去。
阿爾默裏克微微聳了聳肩
但此時,阿爾默裏克又恢復了平常那副漠不關心的態度。他的衣服像黑暗的火焰一樣搖曳,遮住了他的身影。
「格爾達,住手!」
「格爾達!」
「你。」
除此以外,她什麼都不是。格爾達的頭髮,手,腳,一切都是燃燒的火焰和熱量。她每眨一下眼睛,睫毛上就會濺起黃金的火花。她每踏出一步,被灼熱熔化的小小腳印就會留在地面上。她每揮一次手,每踏一次腿,彷彿黃金羽翼般的灼熱殘影就會灼傷觀者的眼睛。
「不,她雖然是人類。但也並非完全是人類。」
彷彿在等待審判一般,阿爾默裏克紋絲不動。
因爲這過於異常的狀況,他茫然地環顧四周。他的目光停留在一點上,然後立刻猛地從雪中跳出來。
仍然沒有恢復意識的格爾達扭動着身體。
不能死。豈能死在這裏。
「你仍是被囚之人。」
已經夠了。格爾達還好好地活着。還活着,呼喚着王子。明明如此,爲什麼他沒有回應?

斯溫兇惡的視線貫穿了阿爾默裏克。他的劍被埋在雪下,身體被凍得動彈不得。他什麼都做不到。
格爾達說道。
大地的中心就是格爾達。
如果你的存在並非必要,那麼你應該已經死了。或者說,你應該早已被剛纔火焰燃盡了。」
「王子…?」
格爾達發出慘叫聲。
斯溫過來了,好像說了些什麼。他的話就像是外語一樣,格爾達一點兒也聽不懂。
格爾達的嘴脣發出微弱的呻吟。
火焰在白雪皚皚的大地上綻放出巨大的花朵。火焰之華無限蔓延,吞噬了四周。融化的雪咕嘟咕嘟地沸騰,蒸發。升騰的火柱撕裂了烏雲。久違地,自夜空之中,百萬的星星像是眼睛一般俯視着大地。
折斷的長槍像是巨大猛禽的喙一樣襲擊而來。
「騙人,人類怎麼可能做到那種事。」
斯溫緊緊抱着格爾達,站了起來。現在,必須離開這裏…立刻,馬上。
「你說什麼?」
格爾達的衣服都被燒掉,幾乎全裸。夾着雪的強風毫不留情地奪走了她的體溫。
「穿過骨之迷宮,前往「冬」之城寨。前往巨人心臟化作的城堡。
格爾達的頭髮大大散開,飄浮在空中。魔術師沉默地佇立在空中,沒有一根頭髮被燒焦的樣子,也絲毫沒有爲熱量所苦的跡象。
他眯起眼睛。
「聽我說,「影子」。」
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正跪在地上抱着王子,囈語般地呼喚着,溫柔地輕搖着他。
格爾達緊緊握着它。即使斯溫想要掰開她的手指也掰不開,只能就那樣放着不管。
漸漸的,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格爾達的臉上一點點失去了人性。火焰的頭髮倒豎着,黃金的眼眸中透出的光芒化爲實體,既像是黃水晶,又像是兩把利劍。
「你是什麼人。格爾達怎麼了。」
格爾達的聲音像一陣風一樣吹過。
「凱迪爾…?」
他囁喏道。
那一刻,一個新的太陽自地上誕生了。
「你——」
斯溫並不知道,那是格爾達從「冬」之天鵝身上拔下的一枚飛羽。
王子的目光停在長槍上,想要躲開。少年舉起劍,護住頭部,扭動身子。
「這是……!」
「我恨你。」
格爾達手裏握着的東西引起了斯溫的注意。
有一個隆起的雪堆在蠕動,一個男人從中站了起來。是斯溫。
格爾達拔出刺在王子胸上的長槍,扔掉。看吧,這樣就行了。
王子就這樣慢慢倒下了。
突然,阿爾默裏克緘口不語。他陷入沉思,凝視斯溫。
看到這一幕,阿爾默裏克撅起嘴,吐出長長的氣息。
從暴風雪的另一邊,傳來了輕柔而沉重的腳步聲。是霜之巨人…前來收集屍體的「冬」之魔物。
但是,沒能夠到。燃燒的手指劃過天空,抓住了戰車的天鵝翅膀。
「很少見的性質啊。你是「影」」嗎?」
「王子!」
「影子」啊,告訴她,賭局將在那裏決出勝負。」
菲力姆胡可西怎麼了?是被火焰燒死了嗎。十有八九是這樣吧。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是魔法嗎?
是格爾達乾的嗎?至少那個魔術師是這麼說的。格爾達。
你不是人類嗎?
斯溫心中湧起一陣恐懼,但是,也只有一瞬間而已。斯溫緊緊抱住格爾達。即使燒傷的手上傳來疼痛,他現在也已經不在意了。
無所謂了。斯溫以獨特的開朗,對自己這麼說道。
這不是挺有趣的嗎。她是我的「光」。不是人類又怎麼了。
(而且,這傢伙不是爲了喜歡自己的孩子而流淚了嗎……)
斯溫走着走着,感到睡意襲來。
斯溫把心中全部的謾罵都叫出聲來,藉此壓下睡意。若是輸給睡意的誘惑,迎接他的就是死亡。如果他睡着了,下一次睜眼時,就會迎面看到藍色士兵的頭盔了吧。
在斯溫因睡意和疲勞而模糊的視野中,幻想在搖曳。從遙遠往昔躍出的故鄉風景——幾乎不記得的母親的臉——感覺有點像格爾達——過去穿越的戰場——死去的同伴們的聲音——他們正在笑着,揮着手說「到這邊來吧」——誰會去啊,混蛋。
啊啊,這是什麼?
好大一棵樹啊。分成七根的樹幹上,是七根樹枝。每根樹枝上都有七片葉子。
樹幹的中央,是雨露。雨露的中央有着什麼東西,發出朦朧的光芒。
那是什麼呢。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想不起來了。
在斯溫頭上,有什麼東西在鳴叫。
烏鴉…是烏鴉。
什麼啊,是來喫我的嗎——別這樣,我還沒死呢。
斯溫幾乎本能地朝那棵樹走去,摸了摸樹幹。
樹幹打開,開出一條路來——只能這麼形容了。斯溫抱着格爾達,站在樹的中心。
一支號角出現在斯溫眼前,像星星一樣閃耀光輝。
伴隨着清脆的聲音,號角壞了。銀飾散落一地,滾落在暗處的角落。
白雪皚皚的大地像大門一樣打開,迎接着樹和其中的人類。
無處落腳的烏鴉不滿地叫了一聲,拍着翅膀飛走了——向着北方。
所以,他沒有注意到。
然後,他高高舉起手臂,毫不猶豫地將號角摔在腳下。
王子是個好孩子。我不需要沾滿鮮血的寶藏。什麼北方寶藏,給我喫屎去吧。我要用我的力量,成爲王…
這樣就行了。斯溫滿足地呼了口氣,當場跌倒。已經到極限了。
斯溫拿起號角。
七根樹枝和七片樹葉宛若在竊竊私語一般,沙沙地鳴響着。
格爾達會因爲我弄壞了號角而生氣嗎。會生氣地殺了我嗎。那樣的話,我就乖乖被她殺掉吧。我不會做任何讓這傢伙哭泣的事。但是,我不得不做。因爲這個號角,很多人都死了…赫爾墨斯,西格爾德,阿托爾…凱迪爾。
(那是當然——因爲這傢伙是我的妻子。)
斯溫的視野陷入了黑暗。
儘管如此,斯溫抱着格爾達的手臂也沒有鬆開。
我絕對不會死。
號角的邊緣以白銀製成,以寶石作飾。遠比夢更加美麗,遠比夢更加真實。
他沒有注意到,樹像是手掌一樣慢慢合上,將他和格爾達懷抱其中,慢慢沉入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