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八天

《境界調停人》 · 木下祥 · 9119 字

「——我有話跟你們說。」

隔天喫完早飯之後,我繼續坐在餐桌前,對着正在構思公演題材的阿勳,以及閱讀英語雜誌的佐佐木開口。

「怎麼啦?表情這麼嚴肅。」

「是調停人的事嗎?」

我用力點了下頭。

「我爸今天就出院了,而且傍晚之前我也必須回家,所以我想現在先告訴你們比較好。」

他們微微探出身子,等我繼續說下去。

——很好,上鉤了。

我正襟危坐地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故意表現得一臉真誠卻又難爲情的模樣。

「我想了很多,覺得還是做自己想嘗試的事情比較好。」

「那麼,賢斗的意思是?」

佐佐木將手上的雜誌放在桌上,嘴角開始往上揚起。

我的視線先一度朝下後,再抬起頭來,伴隨着笑容同時宣告:

「我想當調停人。」

「太好了!」

阿勳綻開燦爛的滿臉笑容歡呼,佐佐木也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我臉上繼續掛着微笑,努力不讓他們看出我的心思。絕不能在這時候被他們發現。

「你終於下定決心了呢,太感謝你了。得快點慶祝一番纔行呢。」

佐佐木明顯喜上層梢,但我連忙制止他。

「嗯……可是在那之前,要籤一下契約吧?畢竟任何事都不能只是口頭約定啊。」

一股不祥的預感朝我襲來,我打開磁力式的蓋子,取出資料夾。

阿勳追上我後,神色迫切地看着我。很難得看到他的額頭浮着汗水,他應該是一路跑過來的吧。但是我甩開他的手,邁步往方尖碑的方向前進。

我取出最顯眼的高級紙製資料夾後,打開。

不知是因爲很少會有人認真研讀,還是訝異於我竟會說出這種話,佐佐木顯得有些喫驚,但旋即笑着點頭說:「我明白了。」見佐佐木迅速地要伸手拿起手提箱,我一把拉起他的手。

「很遺憾,真沒想到賢鬥你會做出這種事情——」

「這是……」

「的確,我們是在調查『太陽之血』的時候,經由你父親才知道了賢鬥。但是,我們並不打算強行奪取。」

調停人?那種事情交給想做的人去做就好了。我要徹底切斷與他們之間的孽緣,回到日本和往常一樣生活。平凡也無所謂。將來的事情,之後再慢慢思考就好了。

「我還覺得奇怪,阿賢怎麼會突然這麼有幹勁。」

佐佐木思索了一陣後,面帶笑容地看向我。

佐佐木將手提箱放在桌子上,手伸向數字鎖,以我無法看見的絕妙角度輸入密碼後,將手提箱背對着我打開。他在裏頭翻找一陣後,取出了一個皮革制的黑色資料夾,然後沒有上鎖就闔上手提箱,將它往旁一推。

「賢鬥,你爲什麼會突然這麼想?該不會是有人向你灌輸了這種觀念吧?」

「因爲這是規定。」

「是丹比啦!就是前天被諾威爾砍斷了手臂的那傢伙!」

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人。明明是我在質問他,不知不覺間卻變成他在質問我。

我看向佐佐木。他神色複雜地回望向我。

「就算它的動機是基於怨恨,但你們搶奪了寶石還是事實啊。那個丹比並沒有做錯事情。」

「但是這明明白白是對調停人的干涉,而且是會對公會議造成不利的干涉。恐怕它的集團會遭到討伐吧——不,在那之前,集團就會拼了命地找到那個丹比,然後交出它的腦袋。」

我「啪當」一聲蓋回手提箱的蓋子,吁了一口氣。一股笑意湧了上來,然後我往後靠在沙發的椅背上。

屋外是安詳恬靜的大太陽。我抱着滑板和行李,走在正中午爽朗日光照亮的七月九日大道上,內心後悔得不能自己。

「看吧,無法辯解了吧。果然是這樣。佐佐木不值得相信,阿勳又是吸血鬼,是騙子!」

「他們果然是在調查『太陽之血』的時候,才知道我的存在……」

我邊走邊無意識地將手伸進口袋裏,握住從佐佐木的手提箱裏帶出來的寶石。阿勳繞至我前頭,再次捉住我的手臂說:

——我搞不好是哪根筋不正常了呢。沒錯。自從昨天聽了丹比那些話後,我就變得心胸狹隘,一直不斷地懷疑佐佐木他們。只因爲自己身旁周遭發生了一些奇妙的事,和不可思議的巧合,就覺得這些事情全都息息相關,我真是有毛病。

我目不轉睛地觀察佐佐木的神色。

阿勳聽了我這番話後,小聲說道: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呆站在原地瞪着佐佐木。

「阿勳……」

「最先騙我的人是誰啊!一切都是你們策劃好的吧?無論是搶奪『太陽之血』,還是其他所有一切!明明害我老爸遇到那種事情,卻還戴着僞善者的假面具!」

「你們是在計劃搶奪『太陽之血』的時候,透過老爸才知道我的存在吧!」

「本來我就在想,時機差不多到了……不過呢,賢斗的計劃太牽強了喔。戲也演得太假了。若想騙過我們,一定要擬定更加完美的作戰計劃纔行。」

有人捉住了我的手。

那些傢伙分明是自己偷了寶石,害得老爸和我這麼痛苦,卻又因爲想讓我成爲調停人,將整件事情隱瞞下來。

「阿賢,拜託你,好好聽我們說話。」

我將紙製的資料夾放在桌上,再抽出更裏頭的文件察看。緊接着我瞪大眼睛。

「賢鬥……不是這樣的。」

佐佐木沉穩地說道。

這話當然很吸引人。但是……我又握緊拳頭。現在的我,還沒有覺悟要爲此成爲在人類世界所稱犯罪者的一份子。更何況,我再也無法原諒他們了。

緩慢地看向內容。

「嗯,我已經決定好了,當然可以。」

我本來以爲箱蓋的內側只有一個小口袋,但裏頭還附着一個磁力開關式的資料夾。構造很特別,似乎是用來放置重要文件的,我瞧了瞧裏面,只見當中放有紙製的資料夾和文件。

這些傢伙……

「阿賢!等一下,你聽我說……」

但我一點也不想聽他們說話。我自嘲地忿忿啐道:

佐佐木的表情毫無變化。也因此顯得更加恐怖。但我鼓起勇氣說:

「那不然這是什麼!爲什麼你會需要這種東西!」

我從眼前的文件堆裏拿出飛機的座位表和寫有老爸行程表的紙張,舉高至佐佐木面前。

佐佐木十分敏銳。我瞬間語塞的表情,似乎讓他更加確信。

我還花了一點時間搜索下層的資料夾,但裏頭只放着小額郵票、文件,和我寄放在他這裏的「太陽之血」等物品,沒有其他可疑的東西。

我大聲怒喊。原本對他們的怒氣,以及一想到因爲我不小心說溜嘴,就會遭到誅殺的丹比,這些情感在腦海中混雜在一起,變得亂七八糟。

我憤怒地一口咬定後,佐佐木露出了若有所悟的表情。

最上層是一疊英語文件。我拿起來迅速翻過一遍後,似乎沒有什麼重要資訊,便調查下一個資料夾。乍看之下,也未放有奇怪的物品。

「嗚哇,這是什麼啊?字好小,很難看清楚耶。這樣一來就算上頭寫了什麼奇怪的內容,我也不曉得吧……,喂,我想大致詳細地看過一遍,你們能讓我一個人獨處一下嗎?」

不知不覺間心跳開始加快。

「不用再笨拙地演那些戲了吧。況且你也已經找到了你要的東西。」

這時像是算準了時機一般,客廳的隔門打開了。佐佐木以毫無累贅的動作走了進來。他冷靜地看着我,再看向手提箱和從中取出的文件。

太好了!我心中暗暗喝彩。然後爲了不被他們發現,故意以一如往常的粗魯態度說:

佐佐木從皮革資料夾裏抽出一張對摺、以日語書寫的橫式契約書,攤開在我面前。

「阿賢!」

一聽到這個回答,佐佐木便大嘆一口氣按住額頭。

「左側寫有契約內容。若你看完能夠接受,就請在右下角的簽名欄裏簽名,還有雖然麻煩了點,也得請你按個血印。」

這番話很顯然是在對我冷嘲熱諷。

阿勳也好言相勸。

我瞪向佐佐木和阿勳後,推開他們走出客廳。

「它不過是向我打小報告而已,爲什麼那麼隨便就要殺了它!太奇怪了吧!」

我怎麼會被這些人騙了呢?我腦袋一定有問題。不管怎麼說,這些傢伙不但行搶,還殺了人。我竟然還想過要無視於這些事實,成爲他們的夥伴。

我本不打算說,卻輸給了佐佐木靜然無聲的魄力,不得不回答。

「阿賢,不是的……」

恐怕丹比是怨恨諾威爾砍斷了它的手臂,纔會撒這種謊來迷惑我的心智。徹底上了它的當,我真的只能說自己是個大笨蛋……

「阿賢……寶石那件事我也覺得很抱歉。可那是以會歸還爲前提,才叫它們去偷的。」

「請告訴我。」

我不顧疼痛地緊握住拳頭,朝佐佐木和阿勳怒聲咆哮:

我默不作聲地捏緊那份文件。

首先最前方的是「太陽之血」的照片。背面寫有列印的日期,是被盜日的五個月之前。放在一起的英語文件的日期,更是長達半年前之久。

在安靜下來的房間裏,我邊小心注意着四周的動靜,邊緩緩地朝高級的黑色手提箱伸出手。手提箱的蓋子比我想像中還輕,輕輕鬆鬆就打開了。

怎麼會……

我用力捏住資料夾,而裏面掉出了一個A4大小的薄信封。我撿起來後低頭審視,裏頭有着放大後的清晰照片。

「果然……昨晚我接到一則通知,說賢鬥與被造物有過接觸,但是談話內容並不清楚。原來是這樣……」

一想起老爸昨天的神情,我全身就不禁因空虛和悔恨而瘋狂顫抖。——都是因爲這羣傢伙,可惡!

我渾身冒着冷汗,等到成功將阿勳和佐佐木趕出去,我再走回客廳。緊接着我神色肅穆地坐回剛纔的沙發。

「好了好了,我會集中精神早點看完然後簽名,之後大家再一起開慶祝派對吧!快點出去吧。阿勳你也是,不然我會分心的。」

「那好吧。」說完佐佐木站起身,移動至放有手提箱的客廳。太好了!我也跟在他的身後,坐在客廳沙發上,與佐佐木相對。阿勳也跟在我後頭,坐在佐佐木旁邊且不會妨礙到他的位置。

佐佐木雖然回頭看了一眼手提箱,還不至於要甩開我的手也要帶走它。

我掀開蓋子後,只見內裏是精緻高級的襯布,而裏面並未放有太多物品,整理得井然有序。

阿勳自佐佐木身後探出頭來。

我狠狠瞪向佐佐木。他則朝我投來憐憫的視線,刻意地大嘆口氣。

有好幾張照片都是老爸日常生活的偷拍。我更是不用說,連老媽、老妹、親戚,甚至是學校朋友的照片也有。相片背面密密麻麻地以英語寫着影中人的特徵。上頭也有日期,果然也是在五個月前。

——你也能夠發揮出與阿勳不相上下的才能。

那麼,你會有什麼反應?倘若這時佐佐木開口拒絕,我就無法達成計劃了。

想到將來,我突然想起佐佐木說過的話。

「這算什麼規定啊!那你們對我老爸做的事情又算什麼?難道你們想說那不算違反規定嗎?」

「我就是一個大笨蛋,竟然沒兩下子就相信了你們這種犯罪者。」

當然我根本不打算聽佐佐木解釋。

阿勳自身後朝我吶喊。

契約書印在一張高級的硬白紙上,以小巧又優美的字體密密麻麻地列出契約內容。

「這是契約書。」

我重新振作精神,從沙發上坐起身,將手提箱內部整理至原本的模樣。在我輕輕闔上箱蓋之際,我發現了一件事。

我直接走回自己的房間並鎖上房門,瓦全無親於門外的呼喊,收拾行李,快步走向玄關。

我嚥了下口水後,伸出手。

在房間外頭等着我的阿勳追了上來。我甩開他,搭乘電梯來到一樓。

阿勳一臉不知所措,佐佐木則是看着我的雙眼,表情嚴厲地說:

那是電腦列印出來的,老爸搭乘的班機座位表。老爸的座位上劃了一個圓圈,另外還以紅筆劃了一條像是逃跑路線的曲線。座位表旁邊更寫有老爸當天的行程。

「我明白了。一旦簽約,就得請你履行約定,真的可以嗎?」

佐佐木以冷峻的眼神看向我。

「賢鬥。」

「寶石我們會負起責任,以沒有人知道的方式還回去。阿賢你帶走的話,我們會很傷腦筋的。」

「——!」

不得已之下我將寶石交給阿勳。阿勳用身上的手帕將寶石包起後,收進口袋裏。親眼確認完畢後,我再度遠離阿勳,走向有人行道的馬路。

「阿賢,拜託你,聽我說!這是有原因的——」

阿勳話說到一半之際,忽然有一輛車窗上貼着黑色薄膜的四驅車,從右側急速發動朝我逼近。阿勳停下腳步,朝我大喊:

「阿賢!快回來!」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不自覺地拿着滑板呆立在原地。

看來十分牢固的黑色車輛發出了刺尖銳耳的煞車聲,同時滑行至我面前後緊急停車。接着後車門打開,一個持槍男子衝了出來從身後扣住我的雙手,強行將我推進車子裏。

「阿賢!」

阿勳大喊,男子轉身朝他開槍。阿勳連忙閃避,躲進一旁行道樹的陰影裏。周遭的行也揚聲尖叫四處逃竄。

「阿勳!」

我正想呼喊,卻被對方捂住了口鼻。男子坐上車後關上車門,車輛再次急速發動。

車子裏坐滿了四個蒙面男子。被迫坐在後車座上的我,遭壓制在兩名男子之間。

在被捂住口鼻之前,他們好像讓我聞了什麼,讓原本拼命抵抗的我,意識突然急遽遠去。在朦朧的意識當中,只見映照在後照鏡裏的方尖碑變得越來越小。

可惡,只要和阿勳及佐佐木扯上關係,就沒有好事……

※※※

——嘈雜,同年女孩子的尖銳笑聲。

我猛然驚醒,環顧四周後,發現自己身處在熟悉的站前速食店裏。眼前坐着石澤,她的面前則擺着奶昔。我赫然發覺她的模樣與之前相同。

——又是夢嗎?

這是之前被綁匪捉走時作夢的後續。對於從不思考未來的我,石澤所說的那番話的後續。是我試着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一段記憶——

像是接着播放般,石澤張開她粉紅色的脣瓣。

我不想捱打,於是回答:

我大概會被殺掉吧……

珊卓拉冷淡地翻譯這句話後,再轉達男人的回答: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能默不作聲地看着荷西,只見他臉上帶着遊刃有餘的笑容,對珊卓拉說了些話,她繼續翻譯: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有什麼東西開始在我的心裏迸發出細微的火花。

「卡爾洛斯,我的未婚夫……我想看看殺了他的人的模樣。」

「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當中有非人類的存在。我只知道這些。」

——沒錯,石澤就是說了這句話。

「上面的人說過不準出手。但是你們,殺了他的同伴和兄弟。弟弟,卡爾洛斯。絕不能饒恕。我們就算違抗組織,也要報仇。」

自那之後已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定早就過十點了。

「他問你,和你在一起的傢伙是什麼人?」

「你叫什麼名字?」

頭痛欲裂。可惡,把我推進車裏的傢伙到底讓我聞了什麼啊。

「……」

「大概是那羣傢伙透過了首領向我們喊話。」

但也無可奈何,畢竟阿勳他們確實在河岸邊殺了那些綁匪。對方對我們恨之入骨,我怎麼說得出,請他們只饒過我一個人的話呢。

一陣宜人的風自縫隙吹了進來,微微撫過肌膚。隔壁房間原本一直傳來嘀嘀咕咕的話聲,但夜色變濃後,話聲轉變成了樂器的聲音。

而我正躺在一張變爲土黃色的髒兮兮牀鋪上。

我的喉嚨和胸口一陣緊縮。他們全賭上了自己的生命,懷抱着比我的煩惱還要深沉數倍的傷心。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我又能夠做什麼?

我也不瞭解他們的一切啊,這種事情去問佐佐木。

珊卓拉稱呼男人爲荷西。這時名爲荷西的男子放在胸前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荷西嘖了一聲後,放開我的頭髮。

——第四代。這麼說來老爸曾說過,以往曾經有人爲了國家的事業,從日本遠渡重洋來到阿根廷。這名女子一定是那些日本人的後裔吧。

「西村你啊,真是個無聊的人耶。居然連一件想做的事情都沒有,這樣子活着會開心嗎?」

荷西將電話砸向牆壁,朝我走近,然後又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話。珊卓拉再次翻譯:

「好痛……」

珊卓拉說。那雙眼睛就像是人偶。

「弟弟……」

快想,快想啊。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阿勳曾說過,演奏者是在那個形似手風琴的風箱裏注入心靈,所以吹出的音色纔會與悲傷互相共鳴,打動人心。也許四分之一的吸血鬼,真能看到我所不能看到的事物吧。到了這種時候還想起阿勳,我不禁對自己苦笑。

想必他們已走投無路了吧。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打算復仇。

我扭動身軀,從裂開的門板縫隙窺看隔壁的房間。在電燈泡的昏暗照明下,看到牆邊放着三腳的木製矮凳。一個男人坐在矮凳上演奏着探戈手風琴,坐在後頭兩張矮凳上的男人則慢條斯理地喝着酒。他們的視線前方,是剛纔那個鬍子男荷西,以及日裔女子珊卓拉,他們兩人正緩慢地——真的是非常緩慢地跳着探戈。

——佐佐木那個混帳。什麼「調停人候選者」啊。現在我完全被對方當作「當事人」了嘛。我在心中痛罵佐佐木,朝珊卓拉說:

啊啊,感覺真是糟透了。遭到阿勳和佐佐木背叛之後,還要讓我作這種惡夢嗎?如果這也是夢魔乾的好事,拜託饒了我吧……

沒多久,曲風一變,變成了節奏輕快的曲子。他們的舞蹈也變成那種在街上常常見到有人表演,動作俐落誇張的舞步。眼前的房間彷彿在一瞬間化身成了華麗的舞臺。

「我不知道,我也被他們騙了啊。」

我像只毛毛蟲般坐起身子,讓後背靠在牆壁上。門的另一頭傳來了探戈的演奏聲。

想起了他臨死前的慘狀,我看着像是看穿我內心般,靜靜地站在原地的珊卓拉,胸口隱隱作痛。

但是,實際上並不是如此。阿勳他們的實力遠比綁匪還要強大。連首領也對他們棄之不顧,這些傢伙已經沒有後路了。無論殺不殺我,他們都沒有未來。

——調停人。如果我真的有這種才能,我希望能發揮出來,不讓他們陷入不幸。

我唉聲嘆息。真要看的話,多希望是在觀光的時候好好欣賞。難得老爸說下次一定會帶我去看的。

——我的目光定住不動。

我想起佐佐木說過的話,

無論殺不殺我,再這樣下去他們都會死。可是,我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

「首領要我們平安無事地將你帶回他們身邊。」

想起老爸,一股淚意就突然湧了上來。現在這時候,想必他已經出院回家了吧。阿勳他們一定會找個好理由搪塞過去吧,但明明我跟他約好了會一起回家啊。可惡……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雖曾想過乾脆睡覺好了,但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不可能睡得着。

「第四代。曾祖父,來這裏尋求土地。」

我再一次從門板的縫隙間看向他們。看向在昏暗的房間中,表情沉痛地緩緩演奏着探戈,跳着舞的他們。

爾後,他們綁起我的手腳,將我丟進隔壁的房間裏。即便夜晚降臨,似乎也不打算提供食物給我。

我下意識地以沙啞的嗓音詢問那名亞裔女子。女子搖了搖頭,頭髮和項鍊也跟着晃動。

唉……果然是現實呢。他們是爲了錢纔會綁架我吧。但是既然要綁,應該去綁阿勳那個有錢人才對啊。

我大受衝擊,像是被人一把撞至牆壁上般啞口無言。她就是在河邊成了被造物餌食的卡爾洛斯的未婚妻……?

珊卓拉將我的話翻譯給男人。男人又說了什麼後,珊卓拉翻譯轉達:

該怎麼做纔好?

然後我清楚看見了一羣陌生的外國男子——所有人皆是麥士蒂索混血兒。腦海中浮出了阿根廷的治安。

「不管你們背後的靠山有多麼強大,我都不打算放了你……,我要拿你當作誘餌引出他們,再殺光你們所有人。」

我身邊沒有任何人,真的是孤單一人。在東京就算是一個人獨處,但也總能在近處感受到某個人的存在。但是,現下我並不覺得寂寞。因爲想要做點什麼的渺小動機,正在我心裏發芽。

——如果心有形狀的話,那個音色就像是以弓彈奏着心一樣,苦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聽音色,應該是探戈手風琴吧。

房間並不大,牆壁也是髒兮兮的水泥牆,上頭只有一扇架着十字框的小巧正方形窗戶。從中灑落下來的火紅日光染紅了天花板。

想必他們平時很常跳舞吧,動作非常流利。

我不想哭,卻能戚覺到下眼皮堆積了越來越多滾燙的液體。接着液體滑出眼眶,滴落在滿是砂子的水泥地板上,製造出我正在哭的既定事實。我再次看向他們的探戈,企圖無視滴下的淚水。

「——」

黑暗當中,我只是一味仰頭望着窗外的那顆星星。

讓雙方都能心服口服,平息現場紛爭的人。

他邊開始講電話,邊狠瞪向我,然後馬上與電話另一頭的人起了激烈的口角。他暴躁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偶而踢向桌腳或是房內的罐子,每一次都會在夕陽餘暉照亮的房間裏揚起大量塵埃。包含我在內,屋內所有人都側耳傾聽他們的對話。

珊卓拉低聲對我說:

雖然只是一小片被框起的夜空,當中卻能看到一顆星星。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顆星星。明明在東京的時候,從來沒仔細看過星星。

我默然不語後,方纔探頭觀察我的一名麥士蒂索男子,揪起我的頭髮讓我臉龐朝上。

我側躺在地,臉頰倚着的水泥地上滿是砂子,觸感冰涼。我自暴自棄地思索。

我對男人口中的「弟弟」感到震驚。這傢伙是卡爾洛斯的哥哥嗎?於是我莫名地理解了。

「快點回答比較好喔。」

當阿勳在波卡港口遭到綁匪襲擊時,我們是處在不利的那一方。

十字架項鍊。我曾看過相同的東西。想起這件事後,我剎那間明白自己爲何會在這裏。

然而,這個世界是強者爲王。

瞬間我明白到他就是老大。時常鍛練的壯碩身體加上精悍的五官,粗濃的眉毛,老鷹般銳利的雙眼,結實直挺的鼻樑和蓄着鬍子的嘴角。誠同外表所示,他的力氣十分驚人。

這是一種去掉一般手風琴的鍵盤,大小剛好能抱在懷中的手風琴。原本是自歐洲傳來的樂器,但諷刺的是,現在除了演奏阿根廷探戈歌曲以外,幾乎無人使用。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我看向她的服裝。她正穿着衣領敞開的棉絨襯衫和黑色緊身褲,胸前還戴着一條十字架項鍊。

我邊對自己的黴運感到絕望,邊思索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時自上方俯視我的男人們往旁散開,一名亞裔女子的臉龐出現在我面前。

喉嚨好渴……

她的一頭黑色長髮蓬鬆雜亂……讓我想起了石澤。但是她的臉龐與石澤不同,圓潤和藹,經常日曬的肌膚近乎小麥色。眼睛雖然小,但也渾圓有神,給人的感覺就像一隻頰囊裏塞了果實的小動物。五官雖然稚氣,但散發出沉穩成熟的氣質,年紀應該至少比我大五歲吧。

這些傢伙不是爲了錢綁架我,而是爲了替慘遭殺害的綁匪同伴報仇,纔會把我擄來。

「關於這件事,不是已經取得你們首領的同意了嗎!」

「他們是人類嗎?」

男人像在品頭論足般上下打量我的全身,向一旁的珊卓拉說了些什麼。看來珊卓拉負責擔任口譯,將男人的話翻譯給我聽。

爲何這名日裔女子會出現在這裏?我大戚不可思議。她的一身打扮也是乾淨清爽,看不出和周遭的綁匪有任何相關點。

儘管知道是夢,胸口還是一陣刺痛。

我再次看向他們,然後從房間的小窗戶仰望天空。

我的心情五味雜陳。

珊卓拉張開雙腿,抬腳勾在荷西的大腿上,腰部在他的支撐下,身體往下仰成弓形。接着她重新挺直身子,躡手躡腳般地踩着舞步,一個轉身改變方向。荷西因此轉向我這邊。我驚得身體一震,但由於房間昏暗,他似乎沒有察覺到我正透過門板的縫隙在偷看。

珊卓拉以毫無情緒起伏的雙眼看着我說。我的心情頓時猶如墜入絕望深淵,這就是自己種下的苦果嗎?

儘可能不傷害到每個人,恢復和諧的某個辦法……

腳步聲響起。我喫了一驚,重新將模糊的焦距調近。

我確認自己確實已從夢中醒來後,使勁張開沉重的眼皮。首先躍入眼簾的,是染上了晚霞色彩的水泥天花板,以及自上頭垂落,只覆蓋着樸素傘狀燈罩的電燈泡。空氣有些微涼,帶有土的氣味。我痛得無法挪動頭部,只能轉動眼珠察看四周。

「珊卓拉。」

荷西和我一樣,緊閉的雙眼底下滑出了兩行淚水。接着他又向珊卓拉說了些什麼,可以聽見珊卓拉吸了吸鼻子的聲響。坐在牆邊的男人也一面喝着酒,一面以哀痛的眼光注視着這一幕。放眼望去,這個昏暗又不寬敞的房間,就像一幅悲傷的繪畫。

「你是、日本人嗎……?」

——調停人。

可是——真要說的話,當初想要吸血而錯手殺了男人的阿勳也不對吧?竟然連他想要復仇的同伴也全都遭到被造物的毒手,無人存活——

我正遲疑着該如何回答時,男子掄起未捉住我頭髮的另一隻手,朝我臉頰用力揮了一拳。

於是我徹底失去自信,不敢開口邀約石澤,就這樣來到了遙遠的布宜諾斯艾利斯。

我像是見到出乎意料的新奇景象,凝神細看。荷西面向其他方向,所以我不曉得他帶着什麼表情。他偶而會小聲地在珊卓拉的耳畔說些什麼,珊卓拉沒有回話,只是不停點頭。在她的領口間,與卡爾洛斯成對的十字架項鍊若隱若現。

我安下心來,但在看見他臉頰上發光的物體後,屏住呼吸。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