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境界調停人》 · 木下祥 · 2.1萬 字
隔天早上,我目送老爸出門後,很快也跟着出門。我搭乘地下鐵又轉公車後,趕在日頭完全升起前抵達的地方,就是位在長方形地圖左下角一帶的波卡。
該怎麼說呢,這裏真是個友善又極度開朗的地區,與市中心那種經過時尚風格洗禮的感覺截然不同,是個隨意塗滿了蠟筆風前衛色彩的舊城區。這裏原本是勞動階層居住的城鎮,還從中誕生了探戈這項舞蹈。
比起昨天去的名牌時裝店林立的雷科萊塔地區,這裏給我的感覺更平易近人。空氣中飄揚着某處傳來的音樂,四周全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街上也有很多賣畫的攤子。我漫無目的地走在其中,也在成了探戈曲名的卡米尼託(ito)道路上悠哉閒晃,爾後四處參觀附近的蠟像館,以及放有各式各樣土產禮品的店家。
一整個上午到處觀光之後,我在面向馬路的餐廳解決了午餐,就再次開始移動。我沿着原路折回,走到河岸邊的公車站旁,邊以眼角餘光看向幾艘綁在岸邊的小船,邊放下隨身攜帶的滑板。
道路乾淨整潔,行人也不多。我再一次確認前方的路況,判定這裏沒有問題後,我一腳踩在滑板上確認觸戚,打算踢向地面往前滑行時——
從我剛離開的卡米尼託街道中,走出了一道吸引我目光的人影。
——精緻的五官和英國傳統紳士服裝。
我停住不動,單腳離開滑板踏在地上,河岸邊獨特的潮溼涼風撫上我的臉頰。
我絕不可能認錯。那是來程飛機上坐在我隔壁的那名少年。
「咦,阿勳?」
我驚訝地以目光追隨阿勳的背影。他邊仰頭看着塗成黃色的牆壁,邊慢條斯理地走着。看樣子是一個人。他走出卡米尼託街道後,我還以爲會往我這邊走來,他卻直接向左轉彎。
阿勳應該是四處觀光吧,但連身爲日本人的我都覺得這是幅奇妙的光景。因爲周遭皆是穿着隨意的當地人和觀光客,卻有個穿着雪白襯衫,甚至扣起所有鈕釦還系領帶的年輕人,獨自一人混在其中。
阿勳沒有發現我,邊看着類似旅遊指南的書籍,邊走進岸邊無人的街道。
「那邊很危險吧……」
我想起了老爸先前曾囑咐的話:波卡那裏更危險,凡事要小心。
就在阿勳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街道的入口之際,我踩向滑板邊緣令它彈起再一把抓住後,便緊追着阿勳身影而去。
阿勳越來越深入荒涼的地區。牆壁上塗有油漆的建築物逐漸減少,反倒是簡陋又狹小的住家變得醒目,海潮的氣味越發濃烈。我轉頭看向來時的路。
儘管有些不安,我還是決定追上阿勳。總不能將一個不知人間險惡的大少爺丟在這種地方。
但麻煩的是,覺得不能丟下阿勳不管的人,不只我一個。
突然有兩個男人從路旁現身,插入我與阿勳之間,並朝着相同方向前進。他們都穿着品味低俗的骯髒翻領襯衫,其中一個是體型肥胖的褐發中年白人,而身材較高大的另一個年輕人則有着一頭黑髮與小麥色肌膚,是歐洲人與美洲原住民的混血兒麥士蒂索人(Mestizo)。兩人邊低聲討論,邊跟在阿勳身後。
麥士蒂索青年上前確認已死同伴的屍體後,指着我們藏匿的方向,憤怒地破口大罵。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也確切實感受到了持槍男子的殺氣。我本想往後方逃走,眼前卻是一條以木板封起的死衚衕。
的確,知名小提琴家的兒子殺了人,肯定會造成不小的騷動吧。
那副模樣無庸置疑是死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
阿勳沒有回答。
「——語言沒問題嗎……」
「怎麼看都死了吧。」
他們見到我們搭上公車後,似乎放棄繼續追趕。
我鞭策着自己疲憊的身軀,再次邁開步伐。我到底在幹嘛啊?追到這裏就已經很喫力了,而且我跟阿勳也不算熟,還是放棄吧……雖然腦海中浮現了這些想法,但我甩了甩頭將其拋開。
我邊說邊從公車後面的窗戶看向後方。所幸目前並未看到可疑的車輛。
我也跟在阿勳後頭,並小心不被那兩人發現。
我更是拉着氣喘吁吁的阿勳,朝着公車站全力狂奔。然後朝後頭瞥去一眼,只見男人們正在約三十公尺遠的後方追着我們。
我嘆口氣點了點頭。無論如何,最後我還是得以目擊證人的身分,接受警方的詢問吧。
沉默。飛機在遙遠上空處悠閒飛過。音樂聲依然不絕於耳。
好長一段時間,我漫無目標地走在又臭又長的巷弄裏尋找,找着找着,就誤闖進了一條到處都堆滿木箱的街道。雖然身心俱疲,我仍邊走邊察看木箱內部,
我一直提防着不見人影的麥士蒂索青年,但看見這幅奇怪的光景後,也不禁感到可疑。我暗下決心後,就儘可能不發出聲響地緩緩欺近白人身後。此刻,我彷彿可以聽見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
「欸,那個人真的死了嗎?」
阿勳再次垂下頭沉思半晌後,決定妥協,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我還以爲他是個弱不禁風的富家少爺,沒想到還挺倔強的嘛。
「喂喂;這樣沒問題嗎……」
走到了他們這邊後,我再次窺看,仍是隻見到阿勳和白人男子。穿着花紋襯衫的男人背對着我,像要壓住阿勳般站定不動。男人的背部擋住了阿勳,我看不見他的臉。此時天空依然澄澈蔚藍,耳中也始終能聽到音樂聲。
「……」
「他拿着刀子威脅我交出錢和護照……然後我們扭打在一起,刀子就刺中他了……」
我們一遇到死衚衕就轉彎,一看到障礙物就推倒來妨礙他們。我壓根不曉得自己在哪裏,又跑了多久。始終飄揚在空氣中的輕快音樂讓我很火大。
阿勳一開始表情很僵硬,但後來逐漸舒緩開來,現在則是邊指着旅遊書邊笑着說話。我鬆了口氣,但就在下一秒,那名麥士蒂索青年便若無其事地繞到阿勳身後,伸手捂住他的嘴。
在陽光的照耀下,他的胸口中央正刺着一把掌心大小的刀子,鮮血從中湧出,染紅了襯衫。男人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受到了驚嚇般,肌膚一點血色也沒有。
我用眼神指向男人屍體的方向問。
「啊啊,真是的,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再將視線拉回到掉着碎屑的牆壁,只見牆壁上多了一個能塞進指頭的小洞。瞬間我的思考停止,但我隨即躲進一旁的大木箱後頭。
這時,我發現放箱子的地方有一條足以供單人通行的縫隙。我以眼角餘光瞟向正與腳底下成堆木箱奮鬥的男人,同時拉過阿勳的手往縫隙鑽去。
「啊……!」
我原以爲阿勳會乖乖照辦,但他連連搖頭,細柔的髮絲搖搖晃晃。
阿勳小聲嘟噥。聽到他這句不恰當的發言後,我感到惱火之餘,只能環顧四周思索有沒有其他的逃脫辦法。可惡!
過了好一段時間後,呼吸才平順下來。我看向阿勳。
阿勳沮喪地低下頭去。
上車之後我放眼望去,只見公車上有着各個人種的觀光客。衆人的視線皆集中在最後上車,氣喘吁吁的我們身上。我無視於他們的目光,喘着大氣,拉着阿勳的手坐在最後方的空位上。
「什麼?」
男人們的腳步聲逐漸逼近。接着從箱子間的暗處中,走出了那個像是摔角選手的男了。
就快到公車站了。很幸運地,那裏正好停着一輛巴士,乘客開始上下車。那是我剛纔搭過的小型公車Colectivo。
「你要怎麼辦?」
奇怪的是,自我發現到他們至今,兩人就一直動也不動,只是站在那裏。
我卯足全力奔馳在冷清建築物之間的髒污巷弄裏,緊追着那兩個男人。對於毫無方向感的我來說,這些巷子簡直就像迷宮,而且對方有時會丟個大木箱阻撓,或是突然推倒紙箱堵住巷弄,讓我難以前行。加上他們對這裏的巷弄瞭若指掌,毫不遲疑地往前狂奔,漸漸地將我甩在身後。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用西班牙文大聲吼叫。
「總之快點逃出這裏吧。」
「沒有。」說完阿勳搖了搖頭,應該是那個男人的血濺到他身上吧。
「說得也是呢……阿賢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嗎?」
「追根究柢,都是你在這麼危險的地方轉來轉去。」
我自巷弄的陰影處悄悄向外窺看,拉過阿勳的手後,他的臉向我靠近。瞬間,一股血腥味掠過鼻尖。
公車司機注意到正揮着手,不知在大喊着什麼的我後,判定我應該是要搭車,於是再次打開公車門。我們上氣不接下氣地踩上階梯,衝進公車裏。
「可惡!」我邊跑邊怒聲狂吼。
阿勳用手按着胸口,白皙的額上滿是汗水,呼吸急促地點點頭,然後抬頭看向我。
下一秒,兩個男人從岔路里跑了出來。一個是起初綁架了阿勳的那個麥士蒂索青年,另一個則是同樣有着小麥色肌膚、目光銳利、體型魁梧宛如摔角選手的長髮男子。他們手上全都拿着——手槍。
見到阿勳毫無窒礙地與那兩個男人攀談,我想起了他曾在機上用西班牙語與空服員大嬸交談。
由於我埋頭苦追,完全沒記路,現在連怎麼回到原來的路上也不曉得。不,現在最重要的是得儘快救出阿勳。
在一條狹窄小路的轉角轉彎後,我停下腳步躲在建築物的陰影裏。因爲那兩人終於出聲叫住阿勳。乍看之下,他們臉上還帶着親切和藹的笑容。阿勳也回應答腔。
糟了,他要是回頭就會看到我!
男人看向我們後,似乎以爲我們是小孩子,就鬆懈了心防。他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將手槍掛在皮帶上,朝我們伸出手。
突然間,遠處傳來了數名男子吵吵鬧鬧的說話聲,同時還能聽見他們踢開路旁垃圾的聲響。
「喂,去向警察自首吧。只要你如實說這是正當防衛,一定會獲判無罪的。」
音樂聲依然飄揚着。
這也太簡單了吧?我腦袋一片混亂,盯着橫躺在地的男人看。只是撞他一下,應該不至於昏倒吧……?
我對他的態度感到火大,語氣嚴厲起來。
就在僅剩一段距離時,最後一位乘客上車,公車門準備關閉。我扯開喉嚨大喊,羞恥心早已被我拋諸在後。
「快去報警吧。竟被那種人盯上,太危險了。」
那條縫隙與建築物之間的小巷銜接,鑽出這裏的話就可以穿到街道上。剛纔一直聽見的音樂音量似乎也變大些許。
四周建築物的窗戶大多破裂無人修復,地上也散亂着紙箱、毛毯和生活垃圾,還能看到酪酊大醉的男人。但空氣中卻流泄着不知從哪棟屋子傳出、與這種地方格格不入的輕快音樂。
「喂,你沒事吧?」
「甩掉他們了嗎……」
「喂!你們快放開他!」
爾後公車緩緩關上車門,滑行般地向前奔馳。
一陣冷顫竄過背脊,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還絆到了一個散落的空罐。空罐發出了刺耳的匡當聲響滾了數圈。
「阿賢你不也是……」
我仰頭看向萬里無雲的藍天,思索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哪裏受傷了嗎?」
我拉過呆站在原地的阿勳,走到離男人稍遠的地方。接着坐在避人耳目的巷弄深處,靠在陰涼的牆壁上,等着心跳平息下來。
我不由得揚聲大喊,丟下滑板往前衝,這時的我早已忘了何謂恐懼。
男人們沒料到會殺出我這個程咬金,明顯露出慌張的神情,抱着阿勳拔腿就逃。
我詢問後,阿勳沒有回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神色有些怔忡。我再次看向男人。他似乎失去了意識,完全沒有起身的跡象。
好陌生的地方。
我冷靜地努力說服他。
阿勳捉着麥士蒂索青年的手猛烈掙扎,但體力明顯相差懸殊。那名較高的青年抱起阿勳,打算將他帶往更深處。
公車發出喀當喀當的振動聲往前行駛。窗外的景色緩緩流逝,透過建築物的模樣,可知這輛公車正往市中心駛去。
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我就已經下定決心,全力衝刺後用身體撞向男人肥厚的背部。下一秒,男人的身體就像泥偶般無力倒下,撞上一旁建築物的牆壁。
「嗯……」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使勁拉倒堆在眼前的木箱。向上堆起的箱子失去平衡後,接二連三地落在男人身上。
「那你說該怎麼辦?就這樣逃走嗎?你以爲可以隱瞞一輩子嗎?」
但是在不知第幾個複雜的轉角之後,他們突然消失了蹤影。我環顧四周,只見自己身處在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沒有他們的影子,我累得氣喘吁吁。
「這、這是怎麼回事?這傢伙死了……」
「我要是被逮捕,會給爸爸添麻煩的。」
午後的日頭還很耀眼,照亮了這條滿是塵埃且髒兮兮的死衚衕。
在我逼近的期間,他們仍是毫無動靜。我更是滿肚子問號。
回過頭後,只見男人們推擠着偌大的身軀,也打算進入這條縫隙。總之得快點逃跑纔行!於是我繼續捉着阿勳的手往前跑。
我腳步踉蹌,同時下意識地看向阿勳。他夢囈般地囁嚅說道:
我躡手躡腳走近,蹲下來往裏頭一看,竟見到阿勳和與他相對的白人中年男子的腳。我凝神細看,卻沒見到那個麥土蒂索青年。我繞過左側的建築物,準備從另一邊移動到他們那裏。
「我是因爲擔心你才追上來的!穿成這副德行又單手拿着旅遊書走來走去,如果我是搶匪,第一個就搶你!」
同時「磅!」的一記聲響,阿勳正後方的建築物牆壁上掉下了許多碎屑。
「嗯……」
最後走到了一條盡頭釘着木板的死衚衕,當我嘆了口氣準備折回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好像有人踢東西的聲響,於是回過頭去,只見木板下方晃過了一道白色影子。從封鎖住去路的木板縫隙間,可以看到那道白色影子在另一頭動來動去。
我整個人上氣不接下氣,卻還是拼了命地追着他們。我踢開垃圾,儘量不讓身體撞到堆置物品和建築物,繼續往前奔跑。
我朝他走近,將他笨重的身體翻轉至正面。
阿勳忽然抬起他的淡色眼瞳。
這時我心中低叫一聲。因爲我在阿勳雪白襯衫的衣領上發現到了血漬。
身體靠在硬邦邦的座位之後,劇烈的心跳還是遲遲無法平息下來。雙腳麻痹般地瘋狂顫抖。我用襯衫的袖子拭去額頭的汗水。真的是滿頭大汗。
我嘆口氣站起身,拍掉沾在牛仔褲上的砂子。阿勳原想跟着起身,但也許是嚇得渾身無力,無法順利站起。無可奈何之下,我拉住他的手臂協助他。他白色襯衫的袖子上沒有一絲皺摺,也沒有任何污點。
正當我心想已沒有力氣再跑的時候,我們走出了迷宮,來到沿岸邊的道路。前方可以看到一開始我發現阿勳蹤影的卡米尼託街道,以及街道入口前的公車站,還有聚集在那裏的人潮。
身後的阿勳如此低喃。我看向發出聲音的來源,但對方可能是躲在暗處吧,沒有看到任何人。
公車馳騁了約四十分鐘後,進入布宜諾斯艾利斯最有名的街道,七月九日大道。周遭搖身一變成了都會的大馬路,街道兩側林立着建築羣,大批車輛在路上來回交錯。我們在可以看見方尖碑的地點付了車資,邊察看四周邊走下公車。
我東張西望,沒看到任何一個日語標示,更不可能知道哪裏有警察。
「阿勳,你知道警察局在哪裏嗎?」
我們走到路旁的行道樹下,我開口詢問。阿勳搖了搖頭。他正想用西班牙文問路人時,馬路的方向傳來了有人粗魯關上車門的聲音。
我喫驚地轉過頭去,只見車內走出了麥士蒂索青年、摔角選手般的男子,以及人數增加了的同伴。
「真是糾纏不休……」
其中一名男子伸手進胸前口袋,似乎打算掏出手槍。但多半因爲這裏是大馬路上,一旁的男子出聲斥責。
我悄聲向阿勳說了句「快逃吧。」然後拔腿狂奔。
我們邊在馬路上奔跑邊閃開人羣。隔着一段距離的方尖碑離我們越來越近。昨天和老爸一起參觀的時候,我根本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我邊跑邊四下張望有沒有更好的逃生路線,然後在不遠前方看到了地下鐵的入口。
「阿勳,這邊!」
我們急忙奔下樓梯。途中我猛然察覺。
「可惡!逃進這裏來,我們根本成了甕中之鱉嘛!」
我痛罵自己的愚蠢,但是已經無法回頭了。
我們往下跑了一陣後,翻越過剪票口,衝向人潮簇擁的月臺。月臺上正好停了一輛開着車門的電車。
這時我再次動起腦筋。
如果我們搭上同一輛電車,就根本無處可逃。
我躲在月臺上的大柱子後方察看,在人羣中看見了想揪出我們的男人們。由於其中一個人發現到我,我趕緊拉過阿勳的手跑向月臺的尾端。
車站內響起了發車的鳴笛聲。
我回過頭。追着我們的集團正站在稍遠的前方,一邊準備隨時跳進車廂裏,一邊目不轉睛地觀察我們的動靜。雙方形成互相對峙的膠着局面。
我們沒有任何退路。
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他們只對阿勳的錢包感興趣。這也難怪,因爲那是個一看就覺得昂貴又高雅的牛皮錢包,和我的尼龍材質錢包有着天壤之別。
我抽出被車門夾住的襯衫下襬,屏着呼吸從電車的玻璃窗確認窗外。男人們正站在月臺上憤恨地瞪着我們。
「我記得你說過會在阿根廷跟別人會合吧?」
啊啊~~可以的話,真想現在就飛回日本。
綁匪老大蹲下身子靠近阿勳,阿勳則面帶微笑。他正想伸手觸摸阿勳之際,卡爾洛斯迅速衝向前拍下老大的手,我只能呆楞地看着。
「嗯。是經紀人,不過他更像是貼身管家。」
我們各自陷入沉默。反正就算開口,也只會說些負面消極的話。
老大朝卡爾洛斯怒吼,像是在說:「你適可而止一點!」但卡爾洛斯更是拼命地想從夥伴身旁帶走阿勳。
我先佯裝搭上電車,然後又下車。
「啊,抱歉,我說了一堆奇怪的話。」
總覺得話題開始轉到我不擅長的領域了。
「那麼,那個人什麼時候會發現你不見了?」
上方通往地面的出口,染上了帶有淡橙色的明亮日光色彩。看到與日本相同的色彩,我不由得鬆了口氣,略微加快腳步奔上樓梯。
我沉思了一陣後,看向阿勳,發現他背對着我,將額頭抵在被綁的手腕上,喃喃嘟噥些什麼。
很快就要喫晚飯了,但在這種一點線索也沒有的情況下,早在那個人找到我們之前,我們肯定就已經一命嗚呼了。我嘆了口氣。
我從那道約與我身體同寬的縫隙往外看去,可見到綁匪們聚集的對向房間中的電視熒幕上播放的是,集結了許多觀衆的攝影棚裏,正舉辦着一個似乎可以拿到豐厚獎品的問答節目。有時電視會出現雜音,其中一名男子就會上前敲打它。電視前方坐着四個有着小麥膚色的男人。當中包括一開始帶走阿勳的高大麥士蒂索男子,以及中途出現的像是摔角選手的男子。
我用力捉着阿勳的手,吞了口口水。直接搭上車的話會被抓住,但不搭上去也一樣會完蛋。
他們打開阿勳的錢包,先是抽出現金,然後再一張張掏出信用卡進行確認。看到金額與數量之後,我瞠目結舌。綁匪們像住說逮到了一雙肥羊,互相對望笑得十分開心。
沒有人會來救自己。一想到這,我不由得湧起一股乾笑的衝動。
「不,沒關係啦。」
「阿賢的爸爸呢?」
電車劇烈地晃動了下後,徐徐向前行駛。
「工作。我是一個人四處觀光。」
我當然不可能預知自己接下來的命運,但只要待在這裏,能迎接美好結局的可能性等於是零吧。我動腦思索有無方法逃出這裏,同時向阿勳搭話。
※※※
他與看重金錢的同伴不一樣,似乎是打從心底憎恨殺了夥伴的阿勳,和身爲他同伴的我。他用像在看髒東西般的眼神瞪向我們之後,頻頻想從同伴的身邊拉走阿勳。
在半開門扉的遮掩下,只能見到左半部的時鐘短針指向九的時候,那名直接對口喝着葡萄酒、追着我們到處跑的摔角選手男子走進房間。他用貪婪的目光來回審視我們之後,呼叫同伴。終於要開始了嗎?我在腹部聚力。
阿勳和他們說了什麼?我用肩膀撞向坐在一旁的阿勳肩頭。
這時,至今都不在現場的那名年輕男了以極快的速度衝了進來。怎麼回事?纔剛叫來的男子見到這幅景象後,顯得非常焦急與憤怒。是因爲同伴趁着自己不在的期間向阿勳和我出手,感到不痛快嗎?他朝着看似是綁匪老大的摔角男子大吼大叫,似乎想讓同伴停止算錢。
外頭響起了槍聲。我身子一顫,豎耳傾聽好一陣子,當然,都沒有警車和救護車趕來。
甩掉他們了!
我低垂着頭,細微的話聲自旁邊傳來。
除了卡爾洛斯之外,所有男人都因阿勳說的話而瞪大雙眼,然後轟然大笑。我只能來回看着雙方。
但就在只差一步就能走出車站之際,我僵在原地。
阿勳用被綁住的雙手環抱着膝蓋說道。
說到一半,阿勳發現我已經發呆出神,便微笑道:
對吧?
「嗯。因爲他太囉嗦了,所以我就偷偷溜出來。」
——我舉起雙手。一旦被包夾,根本無計可施。
「喂,阿勳,你剛纔說了什……」
我們現在的處境還比較悲哀呢。
阿勳又說:
我不禁愕然。明明遇到了這種事,他竟然還能說出這麼悠哉的話。也許是因爲阿勳從小就遊歷各國,所以也習慣了以冷靜客觀的角度去思考一個國家的善與惡吧。
我看向房間上方的小窗。從中灑下的日光,就像即將腐爛的番茄般火紅。
「他沒跟你在一起嗎?」
坐了好長一段時間後,我們邊警戒着四周,邊在人煙稀少的車站下車。
也許是我的想法透過牆壁傳達了過去,阿勳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我。雖然我也很想哭,卻不忍心責怪阿勳。莫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勉強擠出笑容讓阿勳放心。
「累死我了……」
其他男人稱呼那名青年爲卡爾洛斯。卡爾洛斯快速地說着些什麼,不斷指向阿勳,但沒有人認真理會他。他們說的是西班牙語,所以我完全不懂卡爾洛斯與其他人的反應爲何差這麼多。
完全束手無策。
成功了……
我想盡快帶阿勳到警察局去,然後回家。對於每天都過着一成不變生活的我來說,這種情節太刺激了。雖然我曾憧憬過動作片的男主角,但如果得遇到這麼危險的事情,平平凡凡的普通生活反而要好上幾千倍。
下一秒,我抱起阿勳衝進電車裏,同時車門完全闔上。
靠在水泥制的冰冷牆壁上,坐在我身旁的阿勳邊說邊用鞋跟颳着地面。我看向他被塑膠繩綁起的腳踝,嘆了口氣。同樣被綁起來的我,不死心地試着轉動手腳。果然動彈不得,而且越是掙扎,繩子越深陷進肉裏,痛死了。
我環視了一圈房間。這裏比我東京住家的六坪大房間略爲廣敞一點。牆壁只塗上水泥,顯得淒涼冷清。四處可見灰塵和散亂的老舊罐頭,看樣子這裏原本是問食品倉庫。
他們團團圍住我們後,拿出從我們身上搶走的錢包。他們共有六人,但是當中不見當初綁走阿勳的年輕男子。
老爸今天也會很晚回家嗎?
但可以確定的是,現在可不是那麼溫馨感人的狀況。
仰頭一看,大量的蜘蛛網後方挖有一個筆記本大小的通風口。
經紀人?是個與一般高中生絕對無緣的名詞。真不愧是小提琴家的兒子,身邊跟着這樣的人呢。
不妙!錢包裏放有寫着老爸住家地址的紙條。綁匪要是闖進那裏就糟了。
阿勳偏過頭,看向隔壁房間的電視機。
「是啊。不管怎麼說,日本的治安算是很好的。」
「咻——」的聲音響起,車門即將關上。
「也許是因爲這裏是講求個人主義的國家吧,所以多年來都無法統一。大家都以個人的利益爲最優先。要領導滿是這種人的國家,實在太難了。也許獨裁統治的方式會比較好,畢竟這裏是移民之國,各種意見實在太多了。整合所有人關係的這種事,只能擱到後面再去做。」
這種傢伙也有信仰嗎?我有些意外。
「真是煩死了……到底打算追我們到什麼時候啊……」
「爲什麼?我可看不出來。」
與其要被人痛打一頓,不如干脆……我將後腦勺靠在冰涼的水泥牆壁上,抬頭看着天花板。悲涼的情緒在胸口蔓延開來。
「偷溜出來?」
「因爲第二次世界大戰時,阿根廷的國力可是比日本強盛很多喔。現在卻衰敗成這樣……雖然也在慢慢恢復當中,但還是有很多綁匪,治安也稱不上好。」
「可是啊,就算這個國家的治安不好,我還是覺得這裏有很多優點喔。」
男人站在門口啃着蘋果,邊觀察我們的情況。確認我們什麼變化也沒有之後,便讓房門開着一條縫,回到原來的房間。
我並不期待阿勳答腔,但他在氣喘吁吁的同時,仍是回了一句「不知道」。
地下鐵穿過黑暗往前行駛,前往未知的某個地方。
現在是傍晚時分,外頭可以聽見人們的喧譁,當中也摻雜着小孩子的嬉鬧聲。原本我在想,只要大聲呼救,也許會有人來救我們,但這裏是貧民區。尖叫聲和槍聲在這裏是家常便飯吧。況且若是無謂地大吵大鬧,可以想像得到,結果只會是惹怒綁匪。
爲了走出地下鐵車站,我們勉強抬起疲累的雙腳,踏上水泥制的階梯。真的是筋疲力盡。
「你說了什麼?」
一思及此,疲憊感驀地襲向整副身軀,我癱坐在座位上。
這時卻出現了奇妙的光景。我還以爲阿勳會驚慌失措,但他卻態度沉着地回應對方。
結果,我們不得不在綁匪的手槍前,乾脆地舉手投降。他們將我們推進車子裏後,帶到郊外看似是貧民區的地方,再把我們扔進一棟破爛平房最深處的房間裏。
綁匪老大數完錢後,出聲勸阻卡爾洛斯,想讓他冷靜下來。接着以試探性的目光看向靠在水泥牆上的阿勳,並對他說了幾句話。
「我並不想這樣的啊……真是的。」
我點頭默然不語。我曾自以爲是地對朋友說,自己討厭這個不幹不脆的國家,但現在我才明白自己有多麼天真。還算安全、語言相通,其實就已經是非常值得戚激的事了。
阿勳瞥了一眼手錶。現在這個時間,一般午睡都快結束了吧(注2)。
「對不起,對不起喔。都是因爲我……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總覺得來到了不得了的地方呢。這種情況在日本根本不可能發生。」
有腳步聲走近,接着破破爛爛的房門敞開。我和阿勳互相對望之後縮起身子。
「阿賢,真的很對不起。」
「啊,不,我在自言自語。」
啊,以前也遇過類似的情況呢。那是妹妹麻奈小時候的事了。我們兩個人一起出門到很遠的地方,結果回不了家。當時我也爲了不讓妹妹大哭,拼命地裝作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我轉過身打算折返,卻看見一羣男子一邊嘻嘻賊笑,一邊走上階梯。
「因爲他堅持我不能離開家裏,也不讓我到處觀光啊。」
阿勳不疾不徐地看向我,眼中已沒有一絲剛纔的不安。
「而且啊……也是個悲哀的國家。」
因爲在地下鐵的入口前方,那些人靠在三輛停着的車子上。認出我們後,像是摔角選手的男子邪邪一笑掏出手槍。
咕噥之後,太陽穴一陣剃痛發麻。我到底是爲了誰而落到這步田地啊?
我太小看老爸再三叮嚀的警告,也高估了自己,以爲只有自己一人的話絕對沒問題,結果報應就是被關在這裏。他們會長期囚禁我們,或是向老爸要求贖金嗎?還是會替剛纔那個男人報仇,殺了我們?
「我跟他說我要工作,然後就窩進房間裏,所以大概到晚餐之前都不會發現吧。」
我看向歪着頭朝向地面的阿勳。
這個人的年紀大概比我大五、六歲吧。身材高大,精悍的臉龐卻顯得小巧。眉毛粗濃,深邃的雙眼綻放出堅定的意志。由於他的動作十分激烈,每次一動,翻領襯衫下的銀色項鍊便若隱若現。閃閃發亮的墜飾頂端呈現十字架的形狀。
「——可是。」
之後,他們沒有準備任何食物給我們,就這樣丟着我們不管。
阿勳像是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
話才說到一半,綁匪老大便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酒瓶敲向我的側臉。好痛!不過是說一下話,沒必要這樣吧。
阿勳看向我。
「阿賢,你沒事吧?別太刺激他們比較好喔。」
真是的,刺激他們的人是誰啊。這傢伙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吧?
「嗯……」
我邊忍痛邊出聲應和。打從出生以來,我從沒被人打得這麼嚴重過。我瞪向那個打我的男人,但他正語氣強硬地與卡爾洛斯爭執不下。他以壯碩的手揪起卡爾洛斯的衣領,用力將他撞在牆壁上。後背受到撞擊後,卡爾洛斯喘着大氣。
綁匪老大重新轉向我們,朝周圍看守的同伴宣佈了某件事後,咧嘴一笑從腰帶中抽起手槍。我倒抽了口氣。
男人像在享受我們的驚恐視線一般,先用指尖將手槍轉了數圈之後,再緩緩地拉下滑套上膛。屋內響起了喀嚓的輕脆聲響。他轉向卡爾洛斯說了些什麼,然後將槍口指向我而非阿勳。我的臉部頓時僵住,思考也剎那間停止。
阿勳抬起頭來,又說了些什麼。
我在心中吶喊:拜託你,別再刺激他們了!
綁匪老大邪邪一笑,慎重地將槍口轉向阿勳。
「喂,阿勳!」
然而阿勳不但不害怕,還嘴角含笑地用西班牙語說了幾句話,目光挑釁地注視着身爲老大的男子。
男人有着褐色毛孔的臉頰揚起微笑,將手指放在扳機上。完了。再這樣下去,阿勳會沒命的。
每一秒的流逝都變得非常漫長。我在心中下定決心,一旦阿勳快被擊中,我就從旁邊用力撞開他。
就在此時,隔壁房間響起了電話鈴聲,劃破屋內令人窒息的寂靜。
綁匪老大嘖了一聲,放下瞄準阿勳的槍口,然後揚了揚下巴,指示還靠在牆邊喘氣的卡爾洛斯去接電話。
我緊張的情緒一口氣宣泄而出,將頭靠在水泥牆壁上,心臟劇烈跳動。
再看向隔壁房間時,卡爾洛斯正接起電話。他嘰嘰咕咕地講着電話,然後瞪大眼睛,以令人發毛的眼神看向阿勳,再將話筒遞給老大,同時說了些什麼。綁匪老大將手槍交給同伴後,一把搶過話筒。卡爾洛斯走投無路似地按着額頭靠在牆壁上,用憤恨的目光瞪着阿勳。
綁匪老大與電話另一端的人交談半晌之後,忽然單方面地怒聲咆哮,然後猛力掛上電話。
「我怎麼知道。」
「他們去哪裏了?」
與盡頭房間銜接的車庫裏,停有兩輛日本製的老舊四輪驅動車。他們粗魯地將我們推進後座。老大和負責開車的男子也坐進我們這輛車,而包含卡爾洛斯在內的其餘綁匪則坐上另一輛。
啊啊,聽起來真麻煩。廚師執照又是什麼啊?
「西村、你、啊——」
淡淡的月光灑落在車子裏,但阿勳的臉龐仍有一半沒入陰影中。多半是光影的落差,他的瞳孔看來綻放着青白色的光芒。
「在咖啡廳打工不行嗎?自己開店很辛苦吧。」
勉強殘留着老爸輪廓的麥芽糖,歪起嘴角,露出令人毛骨悚然地的笑容。
「……?」
綁匪老大下了某個命令後,男人們忽然自窗戶張望外頭,開始提高警戒。
那是顆我曾經見過的多面體紅寶石。沒錯,正是老爸給我看過的手冊上面刊載的阿根廷國寶寶石。
「太、太陽之血,太陽、之、血……」
「打工的人,沒辦法將店內裝潢改成自己喜歡的樣式呀。」
「這些傢伙剛纔到底在做什麼?」
我拼命壓下湧上胸口的嘔吐感,厲聲尖叫。
「我不想被人使喚,想一切都自己來。雖然會很辛苦,但也會很開心吧。」
好不容易考完期末考,石澤卻不管考試結果,反而談論起更加遙遠的未來,讓我疑惑她是否來自於外星球。
阿勳再次朝老大開口攀談。這回所有人不再訕笑,臉部表情凝結。
「可能是喫飯吧。」
我心中暗暗叫糟,卻還是想不出半句安撫的話語。接着,石澤對我說了些令我意志消沉的話……好像是這樣。
「太陽之、血……」
石澤一個人做出幸福洋溢的表情。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我有種被留在原地的錯覺。
「書上寫說,開一間咖啡廳至少要六百萬日圓呢。這筆錢雖然多,如果真的想存,我想也不是存不到。況且我一直都把壓歲錢存下來喔。在存到錢之前,我打算在咖啡廳打工,學習如何經營一家店。也得考到廚師執照纔行。」
除了我們之外,停車場上也稀疏地停了幾輛車,但即便是最近的車,我們的說話聲也傳不到那裏吧。
他憂心忡忡地問。我的意識終於清醒後,連連搖頭。
※※※
阿勳說了惡夢兩字。是我說夢話了嗎?被對方發現我作惡夢,我露出苦笑。阿勳再次開口:
他用下巴指向車窗外頭。我從車窗望出去,只見窗外依然漆黑,四周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一問建在幹線道路旁的外帶餐館,我們正停在停車場上。
我咕噥抱怨,但石澤聽見後柳眉一豎。
車輛一邊開着車頭燈照亮散佈着零星街燈的漆黑道路,一邊行駛在微寒的夜色當中。
真的是糟糕透頂!可惡、可惡、可惡——————!
真是奇怪的說法。我不明所以地看向阿勳。
阿勳看向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老大,和外頭張開雙手聳着肩的鬍子男,靜靜開口:
沒錯,這纔是我花費數十個鐘頭來到阿根廷的理由。
緊接着,老爸在我眼前化作渾身浴血的麥芽糖,全身開始變形,並不疾不徐地將手伸進自己的嘴巴里。手一路伸進喉嚨裏,從中掏出了某樣東西。
真讓人心急。不管橫看豎看,這都跟陽纔打到貧民區根據地的那通電話有關。自那時起,綁匪的態度就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語氣相當堅定。莫名地我戚到有些不耐。什麼嘛,這麼執著做什麼。
阿勳以毫無起伏的語氣回答。
「南美大陸有很多夢魔,你不必放在心上。」
接着麻奈花了較長的時間變成老爸。有着老爸形體的那個東西用銳利的眼神看着我,嘴上掛着冷酷的微笑。
每個人都淨說些惹人厭的話……這回老媽又變成了麻奈。
「……賢鬥,你也差不多該去補習了。依你這樣子,將來——」
「真像是西村的作風呢。」石澤笑道,接着突然一本正經地喝了一口奶昔。
「我想要一間自己的店。」
不久之後,綁匪老大氣沖沖地從裏面走了出來,一個全身皆穿牛仔裝的陌生鬍子男追在他的身後。他們在屋子旁邊起了爭執。
「西村將來想做什麼呢?」
我轉頭看向車內,發現留在駕駛座上的男子也不安地觀察他們的動靜。
「不,你才睡了一會而已。」
站前的速食店。石澤用力吸了一口插在奶昔裏的吸管後,說了這些話。
在沉重的氣氛當中,車子發動了。我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身旁的阿勳則乖巧地坐在位置上,眺望車窗外。
「阿勳。」我小聲叫喚阿勳。
接着綁匪手忙腳亂地準備撤離這個根據地。他們以刀子割斷綁住我和阿勳雙腳的繩子,拖着我們往內部走去。
黑夜當中,車輛不斷向前行,似乎一時半會沒有停下的跡象。我整個人靠在座椅上,闔上雙眼。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不,沒什麼,只是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不過只是個喝茶的地方而已嘛。」
「也沒什麼,大概就是跟大家一樣上大學,然後成爲上班族吧。」
那是許多人正暢所欲言的話聲。好幾段對話重疊在一起,編織成了喧囂
石澤有些嚴厲地看向我。原本就沒什麼溫度的雙眼,此時又添了幾分冷意。我們是朋友,還是朋友以上?這點始終無法釐清,但既然她會對我擺出這副表情,我想對她而言,我果然還不算是朋友以上吧。
然後我四下張望。發現車輛停在原地不動,車上只留下一個在副駕駛座上呼呼大睡的男人,綁匪老大不知去了哪裏。
我以手拭去額上浮出的冷汗,喃喃自語:「啊,原來是作夢嗎?」
其實那一天,我本打算約石澤春假時一起去迪士尼樂園玩。況且會談到這個話題,也只是因爲我語氣輕快地提到「你會想玩迪士尼樂園的哪些遊樂設施?」
剛纔的電話內容是什麼?阿勳又跟這些男人說了些什麼?
有着老爸形體的那個東西,即便液體流進了眼睛裏,還是眨也不眨一下,始終面帶微笑地看着我。
我不安地問。阿勳微笑道:
離開貧民區後,車輛中途停靠了好幾次,不過地點都不相同,有時是在髒兮兮的酒吧,有時是堅固圍牆環繞的宅邸,有時又是貧民區的某個街角。每一次那個綁匪老大都會下車與疑似是同伴的男人見面,但最後一定會演變成口角。
「我晚回家跟哥哥沒有關係吧。你以爲自己可以代替爸爸的角色嗎?別笑死人了。如果是爸爸,如、果、是、爸、爸——」
期末考結束日的午後,心情就像是消了氣的汽水般提不起勁,整個人意興闌珊。
「這跟打工有什麼不一樣嗎?」
這時話聲暫且中止,然後很快地他又開口:
老媽開口了。
「喔~~」
現在,車輛不知是第幾次停了車。
這次是停在郊外也兼營加油站的雜貨店旁,一塊稱不上是停車場的空地。這裏的地面是未經鋪整的紅褐色,而橘黃色的朦朧街燈照亮了那棟水泥制的小建築物,那裏的牆壁滿是戰裂小縫,十分老舊。屋內僅點着螢火蟲般微小、不足以安撫人心的燈光,店家似乎沒有營業。
「我想當咖啡廳的老闆。我喜歡的模特兒也在開咖啡應喔,前陣子我纔去過,超棒的呢。」
車輛再次往前行駛。
「——阿賢,阿賢!」
我坐在昏暗的車內,一直望着窗外。雖然我看得見遠方街道的燈光,卻無法靠近。
「有時惡夢並不是你自己作的,而是對方故意讓你看到的喔。」
耳中傳來了喧鬧聲。
我想起剛纔的夢境,嘆了口氣。居然在這種狀況下作那種夢,啊啊,真讓人心情鬱悶……
「住手!這到底在搞什麼啊!」
於是石澤就回以:「比起遊樂設施,我更想到處去參觀餐廳和咖啡廳。」這種答案……
最後,鬍子男搖了搖頭,露出憐憫的神色。綁匪老大憤憤撂下幾句話後走回車上,同時頻頻回頭看向鬍子男,接着他不耐煩地朝等候已久的同伴咆哮了幾句。
石澤就是在那天的午後提起這個話題。
「西村你啊……」
「我現在正在存錢喔。因爲開間咖啡廳要花不少錢。」
我再次看向阿勳。阿勳也許是看膩了外頭風景,已閉上眼睛。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現在這種僅有黑白兩色的世界當中,阿勳的五官顯得格外立體,看起來更像外國人。
聽見有人正悄聲地拼命呼喚我,我張開雙眼,只見阿勳正擔心地看着我。
我坐在她的對面,邊喝咖啡邊隨聲應和:
「找什麼管道?」
她白皙光滑的肌膚上,塗有脣蜜、呈現半透明草每色澤的雙脣噘了起來。
「賢鬥,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但其實爸爸對你抱有很大的期待、很大的期待——」
麻奈兇狠地瞪向我。
「他們在四處尋求管道。但是每到一個地方都被拒絕。」
他們到底在吵什麼?不,與其說是吵,更像是那個鬍子男正在說服綁匪老大。他比手畫腳拼命勸告,綁匪老大卻只是一味情緒激動。
我瞥了一眼她早已計算好,故意顯得若隱若現的夏季制服領口,再看向石澤直順長髮後方的站前景色。
真煩。我一點都不明白石澤甘願冒風險也想開咖啡廳的心情。
在速食店內,麥芽糖變成了老媽的形體。這是怎麼回事?好惡心。
「什麼時候到這裏來的……我睡了很久嗎?」
石澤輕脆悅耳的嗓音,忽然像是被機器處理過般,拉得老長。接着,我眼前的石澤像是麥芽糖般開始扭曲變形。
「阿賢?剛纔被打的臉頰很痛嗎?」
下一秒,背景從速食店變成了一片漆黑。彎曲變形的老爸髮際附近,有種黏稠的東西往下滴落。一路沿着老爸的臉部、脖頸,再到身體,弄溼了他的衣服與肌膚。那是紅色中帶着鐵灰色的某種液體……
——夢魔?
突然聽到的奇幻單字,讓我有些怔忡,也覺得有些意外。
我從阿勳身上別開目光,吐了一口氣。然後瞄向在副駕駛座上睡覺的男子。
男子張着嘴巴,規律地發出鼾聲。還真悠哉啊。
現在的話,說不定逃得掉喔?
我馬上伸手握住門把,卻無法打開車門。
「我剛纔也試過了,但他們上了兒童安全保護鎖,還加上這個。」
阿勳抬高被繩子緊緊捆起的雙腳。本以爲既然手能自由活動,也許解得開,但繩索略微陷進了腳踝裏,因此不可能拆解下來。
我發出嘆息。縱使雙腳被綁住,還是能從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之間鑽到前面去,但既然有個男人睡在副駕駛座上,就不可能不被發現吧。
我從昏暗的車內看向外頭,可以清楚看見閃閃發亮的無數星星,與日本截然不同。外帶餐館附近設有誘蛾燈,偶而會有蟲子撲上前去,發出「唧」的聲響,
「阿勳——我們會死掉嗎?」
也許是受了惡夢的影響,我忽然害怕到快要窒息,便開口詢問。明明就算問阿勳也無濟於事。
「我們不會死的。」
阿勳斷言,話氣相當肯定。我轉過頭去看他。月光下,阿勳的雙眼似乎又綻放着淡淡的光芒。
這傢伙到底有多天真啊?我真是服了他了。在這種狀況下,竟然還能如此樂觀……
一道踢着砂子般的沙沙腳步聲朝我們靠近,綁匪老大回到了車上。他瞥了我們一眼後,將一個散發出香氣的紙袋遞給那個負責看守的男子。裏面放着晚餐吧。我明明沒有食慾,肚子卻咕嚕作響。
男人們悶不吭聲,再次殷動車子。越往前行,我越感到不安。
路旁有的小住家點着燈火,讓我忽然想起老爸。現在已是深夜,再怎麼遲鈍,他現在也該察覺到我不見了吧。
胸口隱隱作痛。倘若我就這樣遭到殺害,老爸一定會責怪自己沒陪我到處參觀。這種事讓我難以忍受。
車子開了好一陣子才離開鋪有柏油的幹線道路,轉而駛進未經開發的狹窄小徑裏。車輛原本行駛在幾乎未長有樹木的草原上,但隨着越往小徑前進,樹木的分佈也越發濃密。同時車子也不停地劇烈晃動。
而他的雙眼,果然綻放着青白色的光芒……
我用不成聲的嗓音呼喚阿勳。只靠月光的話,根本無法辨視阿勳的臉部表情。
因爲他的眼睛正散發出青白色的光芒。之前在車內,我曾覺得阿勳的眼睛在微微發光,難道不是我看錯了嗎?
我的腦子再次變得一片空白。
「?」
會停在這種杏無人煙的奇怪場所,就表示……我吞下口中堆積的唾液。自身體深處湧上來的不安讓我渾身發抖。
我嚇了一跳。
綁匪們似乎聽不懂阿勳在說些什麼,只是不安地望着他。只有卡爾洛斯一人意味深長地瞪着阿勳。
我一時衝動地想甩開被捉住的雙手,但完全無法掙脫對方壯碩的手臂。
他完全舉高雙手後,草叢再次喀沙晃動了下。像要進行確認般,阿勳張開發光的雙眼,用力彈響手指。
在稱不上是林道的小徑上行駛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車子終於停了下來。
手腳仍被捆綁住的阿勳,慢條斯理地直起纖細的身軀,張口說道。
眼前以及四面八方的草叢當中衝出了無數黑影。雖然還有月光,但那些黑影的動作實在太快,根本無法捕捉到它們的樣貌,只能勉強看出它們的眼睛正炯炯地閃爍着光芒。
而且不會有人發現。
男人們讓我們面向河川跪下。眼前是波濤洶湧的河川,對岸則是如皮影戲般只見黑影的茂盛樹林因風而搖曳。在風的吹動下,雜草葉子沙沙作響。
我們會死在這裏,千真萬確。
然而阿勳神色從容地看着我。
就在此時。
夜空上掛着青白色的弦月,它一直俯瞰我們,緊迫在我們身後。我轉頭一看,只見阿勳也和我一樣仰頭望着月亮,但目光顯得有些恍惚迷濛。
身後響起了「喀嚓」的金屬囀擦聲,頓時我冷汗直流。
就在這時,草叢全都發出了吵雜的聲響。在微弱的月光之下,漆黑樹林底下的雜草不自然且發狂似地沙沙作響。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不勉強自己來了。早知道乖乖聽他的話就好了。再跟他多說點話就好了……
綁匪們轉動身子環顧四周,害怕地揚聲吼叫。雖然不曉得是什麼,但很顯然有某種東西正團團包圍住我們。
事情太過突然,我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不要,我受夠了。
其他綁匪揶揄似地朝卡爾洛斯說了些什麼,但他直接無視,像在進行禱告般低聲咕噥。接着他像是下定決心,毫不遲疑地將手槍抵在阿勳頭上。
捉着他的衣領、渾身僵直的卡爾洛斯發出慘叫聲,連連後退,瘋狂地朝他開槍射擊。但是對阿勳一點影響也沒有。
綁匪環視四周好一陣子後,終於發現竊笑聲的出處。我可以感覺到全員倒抽了一口氣。
「阿賢,我說過了吧?我們不會死的。」
「Bang!」
接着槍聲響遍整座草原,阿勳的臉龐向下一沉。他的身體之所以沒有向前倒去,是因爲卡爾洛斯捉住了他的衣領。
不久後我察覺到了……子彈根本沒有射出來。
風撫過黑暗般地颳起。周遭的樹林左右搖動,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看着我們,讓人惶惶不安。其數量恐怕非比尋常。這種像是被捕食者盯上了的緊張感,讓我感到作嘔想吐。
槍口再次抵在我的腦袋上。中彈之後,我的身體就會向前傾,倒進河裏,然後被衝到某個地方去吧。
阿勳接着又說:
在我左手邊低垂着頭應該已經死去的阿勳。
「真笨哪,居然在剛纔向草叢示威性開槍時都沒發現。手槍裏全部都是空包彈喔。」
見到他的眼睛後,男人們發出尖叫。綁匪老大表情僵硬,卡爾洛斯則是繼續將槍口對着阿勳,另一隻手則掏出胸前的十字架項鍊緊緊握住。
卡爾洛斯看來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開槍。大概是手心在盜汗吧,他頻頻地重新握緊槍枝。恐怕他還不習慣開槍殺人吧。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暫且將手槍移開阿勳的頭部。我只能緊張萬分地注視着這一幕。
雖然阿勳悠哉地說過我們不會死,但那根本就不可能。
卡爾洛斯以外的四名男子也自後方的車輛中走出,再將我和阿勳拖出車外。
我渾身不寒而慄。因爲這道聲音非常耳熟。
某個人發出了竊笑聲。
呵,呵呵呵。
——那是信號。
男人們開始交談。談話中可以聽到夾雜着「puma」這個單字。
綁匪們一陣鼓譟,互相確認是誰在笑。
「明明我給了你們那麼多次機會。」
一到了外頭,蟲鳴聲變得更加響亮。腳底下是一片草地。不用說,雙腳遭縛,我們根本逃脫不了。
我跪在地上大喊。這是怎麼回事?阿勳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和這羣傢伙交涉過嗎?不明白,我實在一點頭緒也沒有。
在衆人的注視之下,阿勳的頭緩緩抬了起來,顯露出臉龐。他的五官端正清秀,神色平靜。
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關掉引擎後,副駕駛座上的綁匪老大便緩慢轉過頭來,拿着手槍對準我的額頭。
不可能會有人來的。這種、這麼偏僻的地方……
停車處是塊雜草叢生的平地,眼前則有一條寬闊的河流。河川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黑不見底。四周被樹木包圍,也看不見任何人工製造的物品。
好可怕!我在內心大喊。不要,快住手!如果這也是夢的話,快點讓我醒來!
綁匪的槍都瞄準了阿勳,但果然都射不出子彈來。他們一臉難以置信地確認自己的手槍。
某個堅硬又冰冷的物體抵在我的後腦勺上。
阿勳扭過身子,邊看向持槍的卡爾洛斯邊低聲說些什麼。下一秒卡爾洛斯厲聲尖叫。
感覺後腦勺上有人手扣着扳機的氣息,我只能靜靜等待事情發生。我的腦子已經麻痹,變成一片空白。
綁匪老大渾厚又含糊的話聲響起。
綁匪老大反射性地將槍口從我的腦袋轉向草叢。其他綁匪似乎也一同掏出手槍。下一秒,像是在確認這件事般,草叢瞬間停止晃動。
手腳被繩索綁起的阿勳站在原地,朝綁匪投去輕蔑的視線,同時露出陶醉忘我的神情說:
阿勳緩緩舉起被縛的白皙雙手,現場的緊張戚也隨之攀升到最高點。
阿勳笑了,笑得天真無邪。然後他倏地收起笑容,臉龐變得像是一個毫無情感的人偶。我看過這個表情。在飛機上,阿勳曾一瞬間顯露過……
這次他們是來拜託住在這裏的人嗎?我環顧四周,但是這一帶與方纔身處的地區截然不同,根本沒看到半盞路燈,更別說是住家了。
雖然他說的是西班牙語,但這句話我懂。
「阿勳!你在說什麼啊!」
數秒後,我提心吊膽地張開眼。綁匪老大與駕駛座上的男子像在嘲笑我的反應般一起哈哈大笑,重新轉向前方。
——?卡爾洛斯聽得懂日文嗎?
我在最後試着回想一些開心的事情,但害怕得根本想不出來。
對了,我想起旅遊書上曾介紹過整座南美大陸上,棲息着許多野生的puma——也就是美洲獅,貓科的肉食性動物。
我勉強用餘光瞄到阿勳和用槍指着他的卡爾洛斯。兩人的剪影就像是一個正在請求寬恕的人,以及打算殺了他的人。
然而,他們不再有機會扣下扳機。
瞬間,男人停下動作,轉頭朝槍口對着阿勳腦袋的卡爾洛斯說了些什麼。但多半是判定沒問題,這回輪到卡爾洛斯準備扣下扳機。
另一輛車自後方駛來,卡爾洛斯走下車後,隔着拉下的車窗與綁匪老大交談。領口間隱約可見的十字架項鍊,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談完話後,卡爾洛斯從衣服中拉出十字架,在上頭輕烙下一吻,然後轉頭看向我們。他的視線直接略過我,銳利地投注在阿勳身上。卡爾洛斯的臉部和先前一樣僵硬。爲什麼他這麼忌憚阿勳?他看到阿勳殺了那個男人的景象了嗎?
是再見,道別的招呼語。
不可能會有人來救我們。我在雙手被捉住的情況下,絕望地環顧四周。
算了,無所謂了。
我不由得緊閉上眼睛。
阿勳僅一瞬間露出真摯的表情向我道歉。我只能啞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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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賢,對不起,我騙了你。」
一陣強風吹起,阿勳淡茶色的髮絲在風中起舞。我只能愕然地注視着他。
卡爾洛斯鬆了口氣似地捉着阿勳的衣領,喃喃叨唸了幾句。像在回應他般,綁匪老大也扯起我的頭髮。我靜靜閉上雙眼。
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殺掉。騙人的吧?這是騙人的吧?
心裏只留下一個遺憾。
「阿勳……?」
前方稍遠處的草叢裏,突然傳來了喀沙喀沙的聲響。
徐徐的風再次吹起,讓瀏海搔到了我的眼睛。
下一秒,周遭的草叢像是發狂般,同時間發出樹葉的摩擦聲響,就像是警鈴般在這片空地上響遍每個角落。
老爸。
我邊發着抖,邊側眼看向左手邊的阿勳。他的雙眼沒有聚焦,茫然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某個人朝草叢威嚇性地開了一槍,但沒有傳來任何反應。綁匪老大滿意地微笑,朝我們走來。
——錯不了。可是,爲什麼?他明明就——
笑聲輕微得彷彿要融進黑暗當中。
男人粗魯地將我被綁在前頭的手,繞到腦袋後方。我的牙根喀答喀答作響。
男人們架起我們的手臂,將我們拖至河岸邊。我的心臟因緊張而瘋狂跳動,胸口快喘不過氣來。
槍口緊蹭向我的後腦勺,我的雙腳抖個不停。
我已經沒有逃跑的力氣了。隨他們高興吧。要殺的話,就快點動手吧。我看向臨死之際與我相伴的阿勳。
綁匪們似乎也對眼前的氣氛感到毛骨悚然,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可能停止復仇。
「乖乖聽首領的話就好了嘛。都是因爲你們想報無聊的仇。」
狂風吹起,覆住河岸的林木沙沙搖動,發出低吼般的聲響。詭異的空間,已死的阿勳,前方的黑色河流。
「來不及了,做什麼都來不及了。」
無論怎麼想,那道笑聲都是來自於他。
綁匪發出慘叫聲四處逃竄。將槍口對準阿勳的卡爾洛斯雖然也想逃跑,但在阿勳的一瞥之下,他便嚇得全身僵硬,當場癱坐在地。
綁匪飛快衝向距離約十五公尺遠的車輛,但沒有一個人能成功到達。因爲從草叢中衝出的黑影,皆以人類無法辦到的高速移動着。
黑影迅速繞至綁匪的前頭,或是從後方追趕上他們,然後集體撲在他們的身上。
我在阿勳身旁僵直着身軀,望着那幅超乎現實的景象。
黑影團團圍住綁匪,爾後圍起的圓環當中傳出了撕裂某種物體的聲音,甚至是碎裂聲,然後是臨死前的駭人慘叫響徹雲霄。接着咀嚼某種物體的聲響持續一陣後,黑影一同散開。
「嗚哇啊啊啊!」見到原地除了被血染紅的地面和雜草以外,竟然空無一物,我驚駭地發出悲鳴。
怪物……
我有種還未從惡夢中醒來的錯覺。
黑影以壓倒性的數量包圍住綁匪後,將他們殺害然後啃食殆盡。每一次見到鮮血濺起,我就渾身一顫。
我也會被它們攻擊然後死掉嗎?
「放心,它們不會攻擊阿賢的。」
多半是看出了我的恐懼,一旁的阿勳嘴角帶着微笑,柔聲對我說完後,以發光的雙瞳注視着眼前的景象。這纔是原本的阿勳嗎?
「阿勳,你……」
話說到一半時,綁匪老大逃出了黑影圈起的圓環當中,儘管他的衣服與皮膚被撕裂得慘不忍睹,他還是拿出藏在身上的刀子砍向黑影,同時艱難地跳進車裏關上車門,然後發動引擎。
我還以爲他會直接駛向來時的道路逃跑,但他竟轉動方向盤朝我們駛來。
我明白了。比起逃跑,綁匪老大更想殺了身爲幕後黑手的阿勳。
在引擎過度高速的運轉聲中,亮着車頭燈的車輛往我們逼近,但阿勳卻是紋風不動。
我雖然想逃跑,但在雙腳被綁住又彎着膝蓋的狀態下,我只能往旁滾倒在地。車子朝這裏加速駛來。
來不及了!我內心暗喊。
但就在下一秒,車輛突然靜止不動。車頭燈打在我的身上,我刺眼地眯起眼睛往車子看去,只見黑影正聚集在車子四周,迫使車輛停下。
黑影中一半有着人類的形體,另一半則是隻能用怪物兩字來形容。有的遍體生毛,有的有着長長的尾巴,有的身體覆蓋着鱗片。每個黑影身上都染上了鮮血,雙眼充滿血絲,當中不見一絲理智。
阿勳向前踏出一步,與我面對面後張口說話。「已經沒事了。」
「說得也是呢。不管你再怎麼思考,也不可能會知道吧。」
這時一旁傳來了尖叫聲,我轉頭看去,只見原本僵直站在阿勳對面的卡爾洛斯已抖落了手中的槍,將十字架緊抱在胸前癱坐在地。想必是嚇得渾身動彈不得了吧。他和剛纔險些要腦袋開花的我一樣,雙腳和牙齒都在瘋狂打顫。
「然後我們又在波卡再次相遇。但是,你覺得這世上會有這麼偶然的事情嗎?」
阿勳解開我的束縛後,我急急向後退。已喫完了所有綁匪的黑影聚集在我與阿勳的四周。它們的呼吸聲讓我厭惡到想吐。
阿勳再次用手指揩下沾在頰上的鮮血,津津有味地舔着。
「非人之物?你也不是人類嗎?」
卡爾洛斯踉踉蹌蹌地打算起身。
我更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
卡爾洛斯臉上浮着微笑,深信自己已殺了阿勳,但當他發現到自己的手不見了之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鮮血往前噴出,濺到了阿勳臉上。
「所以一得知你要來布宜諾斯艾利斯,我便安排自己坐在你的旁邊,然後觀察你。」
旁邊的河川沐浴在青白色的月光中,持續向前潺潺流動。風也像是要吹散瀰漫在四周的血腥臭味般撫過臉龐,搖晃着樹木枝頭。
「現實中存在着兩個世界:一個是人類居住的世界,另一個則是境界的彼端——非人之物居住的世界。」
阿勳「呵」地勾起嘴角。
「Margen在日語中是境界的意思吧?而統治者,就是負責調和境界另一頭的居民關係……以及平衡力量。」
「不是偶然的話,那是什麼?難道是必然嗎?」
諷刺的是,在車頭燈的照射之下,我這才第一次清楚看見黑影的樣貌。
不知什麼時候,阿勳手腳上的繩索都已經解開了。阿勳低頭看向卡爾洛斯,以西班牙語向他攀談。卡爾洛斯驚得一跳,以畏懼的眼神看着阿勳並回答他。於是阿勳露出微笑,優雅地朝蹲在地上的他伸出手。
我回想與阿勳初次見面時的情景。一種矛盾感向我襲來。名人的孩子單獨出國時,會和我一樣坐在經濟艙嗎?
部分黑影輕而易舉地擋下了車輛。無論綁匪老大怎麼踩油門,輪胎也只是發出刺耳的聲響不停空轉。
下一秒,黑影從四面八方撲向卡爾洛斯,在慘叫聲響起的同時,他的身體很快消失不見。
然而,就在我以爲卡爾洛斯會握住阿勳手的那一瞬間,他用另一隻手抽出藏在身上的刀子,猛力往阿勳刺去。
觀察?
我只能在原地呆若木雞。阿勳繼續帶着微笑說:
「哪裏沒事了啊!根本莫名其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四分之一不算是吧。我僅是爲了完成使命,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存在。」
我雖然滿肚子問號,仍是輕輕點頭。
綁匪老大面目猙獰、慘叫連連地被拖出車外,無數黑影衝上前你爭我奪,沒兩下子他已失去了人類的形體。
然後他看向我,那雙眼睛依然閃耀着青白色的光芒。
我環顧四周。喫完了綁匪老大的黑影見到只剩下卡爾洛斯一人,開始聚集圍繞在他的周圍。
「阿賢,我從頭開始說明吧。」
其他黑影則伸手探向駕駛座的車門。車門上了鎖,原本不可能打得開,但黑影以驚人的蠻力像在拉扯黏土般令車門變形,再隨手撕下往草原一丟。
阿勳苦笑後,揮手驅趕它們。於是頃刻間它們像是退潮般消失無蹤,眼前變成了一處僅有幾灘黑色水窪的單純空地。
「Margen?統管?」
阿勳低聲說了些什麼後,轉身背對卡爾洛斯,朝我走來。
我再次看向在月光中,靜靜微笑的阿勳。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阿勳聳聳肩。「跟他們沒有關係。」
「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若是乖乖聽首領的話放了我們,不僅能拿到一大筆錢,也不會落到這個下場。」
我連珠炮似地丟出問題,但阿勳似乎不打算回答。
「阿勳……」
我瞪大雙眼。但眨眼之間,刀子就連同卡爾洛斯的手臂被一旁竄出的黑影給奪走了。
非人之物。竟出乎意料地就在自己身旁——
雲層逐漸覆蓋住了月亮,陣陣潮溼又帶着血腥味的風吹撫過河邊的空地。
「你的家人也是嗎?」
我打斷阿勳的話揚聲怒吼,腦袋的混亂已經超越了恐慌的等級。
「日本?資質?」
「這個嘛,你不久之後就會知道的。」
我鬆了口氣。縱然是想要殺了我們的綁匪,但我也不想看到他們死得這麼悽慘。
我向站在一旁的阿勳大喊:「阿勳,快讓它們住手!是你指使它們的吧!」
阿勳走到我身旁後,以指尖揩下噴至臉頰上的鮮血,然後像在喫巧克力般津津有味地舔舐。
「你和我在三天前,在飛往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航班上比鄰而座,這件事你還記得吧。」
明明四周一片靜謐,我卻覺得地底彷彿傳來了陣陣槍聲、撕開血肉和折斷骨頭的聲音,以及臨終前駭人的慘叫。
「爲什麼要找上我?你們想對我做什麼?」
「日本的同伴前去確認你的資質後,肯定了一件事——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阿勳露出妖豔的微笑,雙眼更加熠熠生輝。
「基本上我們並沒有特定的稱呼。真要說的話,就是統管Margen另一邊人的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