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月八日。爸媽回家了，老爸就是個混蛋

我們就這樣過了一週。父母終於回來，我算是能鬆口氣了。這樣既不用整天照顧由香，也可以自己出去玩兒。今後除了帶由香去醫院以外的一切，都用不着我了。而且就是帶她去，也和夏尾說好讓她出車。啊啊，真是自在啊。但老實說……還真覺得有點寂寞。

不，也沒什麼讓我只得寂寞的不是。她又不是離我而去，想照顧就照顧好了。不過，怎麼覺得一直存在心中的「我必須照顧她」這個想法猛的沒了，有種異樣的空虛感啊……。

由香現在也是和老媽一起出去買衣服，只剩我一個人在家呆呆的看着電視。她已經完全沒必要纏着我了。……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明明是在她出院那天回老家，而且整整一週時間連個電話和包裹都沒的冷淡父母，由香卻居然與他們那麼親近，真讓我不甘心。

不過想想看，由香親老爸老媽，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就是我回避由香的時候，父母也一直照顧着她。那可是以年爲單位培養出來的感情……。

迷迷糊糊想着這些看着電視，老爸走了過來。對我說「智弘，可以聊聊嗎？」在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什麼事啊？這麼一臉認真的」

「有些事要告訴你」

這麼鄭重到底是什麼事……？

我關上電視，在椅子上坐好了。

老爸請嗽了下嗓子，慎重的張口道

「老實說，本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到底是什麼。這種說法不是更讓人擔心了嗎。

「是有關由香的病情」

嗯？由香的病情?這是該早點對我說的事？到底是什麼啊。莫非，她得的其實是傳染病？要是老爸說你也已經被感染了該怎麼辦啊……。

「……實際上，由香的事，我希望你早點做好準備」

「準備？」

「嗯。就是說……」

說到這裏，老爸的眼微微看向了一邊。

看來很難出口啊。老爸讓我做的到底是什麼準備？

老爸深吸了口氣，輕抿下脣，眼看向別處的道

啊，對了，被褥。從今天起，由香要和媽媽一起睡了，要給她送去。

「等等！由香還活着你怎麼能這麼說！墓地緊缺算什麼！老爸，你這樣還算當爸的嗎！」

父親繼續道

「話是這麼說，但找不到供體」

啊……想起來了，二個月前突然讓我驗過血。是那時候嗎？由香的病情，那時候就已經危險了……？

哈？喂，等等！什麼意思？準備墓地？老爸，你在說什麼瘋話!

「……由香的HLA，非常非常罕見……。所以想從骨髓庫找到的可能性幾乎絕望……」

但話說回來……這也是難怪啊。連我都沒有這勇氣，毫無關係的人，怎麼會爲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特意住院在骨頭上鑽洞呢……。就是我，如果有個陌生人突然出現，說你是誰的親戚捐點骨髓出來吧的話，也是絕對會拒絕的啊……。

該死！氣死我了……！要是知道父母已經爲自己準備好了墓地，那丫頭會有什麼想法啊。一定受不了的吧。絕對會覺得自己被拋棄了吧。因爲那就是像在對她說，你馬上就要死了一樣啊……。

「最後……」

「……但是，不管多稀少的類型，只要是親屬，就多少有擁有同樣類型的可能。一般來說，兄妹間能夠進行移植的概率，大約在四分之一……。可她是養女……。與你沒有血緣關係……」

還有那親戚，你們也太無情了吧。這可是關乎一個人的生命啊。他們心怎麼長的。話說這還算是人嗎。真讓人無法相信。乾脆殺掉一個把骨髓抽回來用好了，真心的……。

「啊？什麼？」

老、老爸你幹什麼，吼我幹什麼……。還有，說沒有血緣關係不行的是你吧！

父親呼呼搖了搖頭。不，是嗡嗡搖了搖頭。呼呼可是可愛的樣子。

「沒用」

「配型……？那HLA是什麼？」

「由香的骨髓，已經基本轉變爲了脂肪，無法發揮正常機能了。而且，已經沒有阻止造血機能低下的希望」

我去哪裏都無所謂！就是不想看到老爸你這張臉！

「做不到。她親生父母已經死了。就是這樣你爸才收養了她。就是還活着，父母的符合率也是相當低的……」

等等。這危險的話題來得太突然了吧。最後在家裏度過，看不到康復的轉機……。你這麼突然對我說，我一點真實感都沒有啊。而且我昨天才和她一起去過神戶海灣公園……。

「老爸。既然這樣做骨髓移植不就可以了……？」

你、你說什麼？這種事我可是第一次聽說。不過想想看，她的確是一點都不像我。而且連夏尾也說無法想象我們是同一種生物……。

咚咚。

「喂！你去哪裏！」

不，這都不重要，難道由香真的沒救了？

「這種事要儘早，現在墓地緊缺啊」

終於說出來了。這下我就沒退路了。

「簡單說就是白血球血型一樣的指標。如果不符合會引起受者出現排斥反應等等疾病，太危險無法移植啊」

是、是這樣的嗎。第一次聽說。話說，那H什麼什麼的老爸你是什麼時候查的？

可，讓她做喜歡的事好辦，但要說反正要死隨你喜歡吧這話，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老爸也是一心讓她做自己喜歡的。但那混蛋老爸，爲什麼要去準備墓地啊。……啊，該死。一想起來又上火了……。

不好。腦子裏好像一團亂麻了。要整理一下……。

「就是這樣，所以我希望你，對由香早點做好準備」

「這，我們是想讓她能在最後一程過得舒心。而且也獲得了醫生的同意。其實就是喫飯，她也必須迴避生鮮和帶皮的水果的。但由香，最喜歡喫櫻桃啊……」

老爸，哭了……。怎麼辦……。

「我怎麼可能明白！」

「我這次回老家，其實是去準備由香的墓地……」

「如果那麼簡單任何人都可以進行移植，你爸我早就這麼做了啊……」

我明白的，老爸……。我的心意也和你一樣……。同志啊！呃，不對。什麼同志啊……。這種時候我竟然還有心開玩笑真是太沒心沒肺了。話是這麼說，但要不這樣開解我都要哭了……。

「那就去做啊！爲什麼做不到！」

「老爸，骨髓的話……，我、我來提供」

老爸顯得非常不甘心。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樂天的老爸露出這種表情。既然對方連檢查都不願意，拒絕得肯定相當無禮吧……。但是，父親還是盡力去做了。了不起。真讓我刮目相看……。

雖然老爸說剛纔的話不要告訴由香，但由香很敏感。就算再怎麼瞞，那丫頭都會察覺到的。該死。我該怎麼面對由香啊……。而且最難辦的是，我們三口都知道了卻只有由香一個不知道，由香絕對會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她害怕孤單，這方面可是比常人敏感一倍的……。

「……可，這樣的話，不能請由香的親生父母捐出點來麼？」

「既然這樣，去求她直系親屬怎麼樣……」

「……由香，這樣下去好像就危險了……」

好什麼好！身體勞累她的病情不是會惡化的嗎！而我連日帶她外出，不就是讓她的生命越來越短嗎！老爸你到底在說什麼胡話！

什麼？又是這麼突然。

但，我，明明已經答應過由香，答應她有生命危險的時候要用自己的骨髓救她的……。那時候的我，從沒有想過她真的會有危險，現在的這，應該就是對我的懲罰吧。心裏覺得不情願活生生在骨頭上開洞還是假意答應了她，但現在我卻連給她的機會都沒有……。啊，不對，不是這樣。在我有這種想法前，由香就是養女，我與她的HLA不相符。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我……。

嗚……。老爸啊，你這麼說，不是讓我只能硬着頭皮說是了嗎。雖然不太明白……但我們對這點已經做好了準備，對由香來說不是太冷酷了嗎。雖然看着痛心，但想在由香生命的最後一程好好待她的就我一個嗎……。

「等等。老爸，我可是按你說的隨由香的意，這一週按她的要求帶她去了好多地方啊」

老爸仍是望着桌腳沉重的道

啊，心中雖然說的很堅決，可還是沒有說出來的勇氣啊……。畢竟要在骨頭上鑽洞把裏面的東西抽出來……。該死。加油啊。這時候還不站出來，還算個什麼哥哥。

「沒用的……」

不，這不重要，爲什麼沒有血緣就不能用啊。根本沒關係的吧。難道，老爸你是想說她是外人所以不能這麼做嗎……。你要是敢這麼說，我可會拜託夏尾把你這老爸幹掉啊。真心的。

「由香，其實是養女。是與我們和你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

「你其實，與由香沒有血緣關係……」

「但是老爸，你嘴裏這麼說，可卻讓由香隨自己喜歡……。既然是重病，不是該更節制的嗎？」

嗡嗡。……爲什麼會沒用？

我心裏這麼想實施起來，可不行。完全沒那心情。每當由香的面容浮現在腦中，那裏就毫無辦法的軟了下去。算了。想到由香的樣子就軟下來，至少證明我不是危險兄貴啊。

心中火起的我不由吼了回去。

「危險了……？」我一瞬沒能理解老爸的話，呆住了。隨後連忙反問「等、等等啊。由香那丫頭的病情有這麼嚴重嗎？既然這樣爲什麼還要讓她回家啊」

背後想起了老爸的聲音。

「這我已經知道了啊……？」

這有什麼問題。暑假結束時暫時住院，只要確定沒有問題不就是能從假釋變成無罪釋放了嗎？老爸，你提這個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打開門，老媽站在門口，還有躲在她背後的由香。

「回自己房間！」

「……爲什麼沒用？」

話說，要是真關乎生命，那我就做那個。就是，抽我的骨髓，給由香也沒關係。老實說我還是很害怕。但我已經答應過由香有危險會貢獻自己的骨髓，而且現在也不是說害不害怕的時候啊……。嗯……。

我沒有說話，砰一聲用力摔上了房門。

「沒用是什麼意思？骨髓移植最近很平常的吧」

唉……。從今天起就是自己睡了嗎。心裏，還是有點寂寞啊。雖說輕鬆是不錯吧。好。難得一個人睡，久違的打打飛機吧。要不偶爾處理一下，真夢遺可就糗了。

老爸長嘆一聲悶悶的道

「傻兒子！能行的話我這個當爸的早做了！」

是這樣嗎……。

「……由香能這麼有精神的到外面玩兒，現在恐怕已經是極限了。所以，我是想最後讓她能在家裏生活。而且八月，就是由香的生日……」

最喜歡喫櫻桃……。不對等一下。你倒是先告訴我她不能喫生食啊。之前去海邊的時候，我們可還做三明治帶過去了。

氣往上衝的我，起身離開了客廳。

「……而且，身體的勞累會使各種症狀惡化，可能的話必須要靜養。不然，出現感染就麻煩了」

「住口！一直都不管由香的你，怎麼會明白不得不爲孩子準備墓地的父母的心情！」

老爸疲憊的沉聲道

我抱起由香的被褥，放到老媽臥室走了回來，將自己的一套被褥撲在了屋子正中。

而且，要是那親戚會立刻願意捐骨髓，早就收養由香了吧……。

有人敲響了我的房門。誰啊？

「阿智，睡了嗎？」

「……爲什麼不能把骨髓給養女。這根本沒關係吧」

喫晚飯的時候，我心裏仍滿是怒火，等睡覺的時候感覺更是一團糟。

「那到底爲什麼不行！我都說了用自己的骨髓，這都沒問題了吧！」

「我可告訴你，剛纔說的不許告訴由香」

供體？我來做不就好了。反正骨髓抽了用不了多久就會恢復，根本算不了什麼。

「傻兒子！纔不是因爲是養女纔不行！」

「嗯，這樣就好……」

「沒用。我去見了她兩個親近，但對方聽說要爲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捐骨髓，連檢查都不願意。唉……成了供體在進行移植手術那幾天要被監禁，再說就是親戚也沒那麼容易相符的啊……」

再說，不管有沒有血緣，由香都是我們的親人。外人？這叫什麼混賬話。

「實際上，由香，暑假結束後就要回醫院了……」

呆子！誰會說啊！

「因爲配不上型！HLA完全不相符！我們家的所有人都是！」

……是這樣嗎。不過，老爸與由香的親生父母是什麼關係啊。不，這種事現在都不重要吧。

我根本就不想明白！什麼做好準備。說到底，不就是已經拋棄她了嗎。我的確一直沒顧過由香，但老爸你現在這樣不正是在心中拋棄了由香嗎！該死。氣人！這老爸算什麼。不擔心活着的由香，反而更擔心她死後的墓地。我真是白對你刮目相看了。你簡直混蛋！

……呃，這都是廢話，沒用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過話說。我覺得自己心裏，已經煩透了。老爸那反正要死，至少死前就讓她過的快活點吧的心理，我可以理解……。但這種感覺，在放棄同時又有種破罐破摔的意味。明知身體不好，卻還讓她隨心所欲……。

「這次再進醫院，由香恐怕，就再也出不來了……」

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真是廢物。我有什麼資格吼老爸。……不過，你全都告訴我好不好。把我排除在外幹什麼。而且你根本就沒告訴由香吧。什麼都不告訴當事人，僅憑你們的想法就隨便推進事情。…………不，這有點亂髮脾氣了吧。

「等等，老爸你這是什麼意思！由香她還活着！你竟然現在就去準備墓地……」

不，可是，既然已經確定沒救了，如果是我，當然會想做遍一切喜歡的事，把討厭的全部排除掉。老實說，我已經都想提出乾脆連那痛苦的穿刺檢查都別做了……。

「什麼嘛，老媽啊。由香也一起嗎」

「是啊。由香呢，想和哥哥一起睡。阿智你不介意吧？」

「嗯，沒什麼……」

「好，去搬被褥吧」

「怎麼。還要我搬啊」

也罷，搬個被褥什麼的無所謂了。呃，話說，我纔剛把被褥搬出去，現在又要搬回來，這不是白勞動嗎。說起來，以前好像那個也有過這麼一次啊……。

我搬回被褥成直角鋪好後，老媽向我招了招手。

「阿智你來一下」

那表情少見的嚴肅啊。

「什麼事？」

我走過去，老媽低聲問

「聽你爸說了沒有？」

「啊，嗯。聽了」

「沒有血緣關係這事兒也聽了……？」

「嗯」

這又怎麼了。連老媽都讓我覺得火大了起來。

「是嗎。……阿智啊，這很重要，你仔細聽好」

要說什麼？是說病情的注意事項嗎？說起來，我可一點這方面的知識都沒有啊。專心聽好了。

表情變得更爲嚴肅的老媽，在稍微認真起來的我耳邊道

「……即使你們沒有血緣關係，也不能對由香胡來啊」

「嗯？」

「嗯……」

好可憐啊。竟然有那種冷酷的爹媽。你的感情我能理解……。

呃，你只「嗯」我真的不明白。

「啊？老爸也是？」

沙。

「……怎麼了，哥哥」

「嗯……」

「嗯。不過，由香不用在意。沒什麼的……」

「我知道」

「一下不說話了……」

「嗯。好啊。過來這邊」

「這時候還開玩笑……？」

「這樣啊。爲什麼？」

「嗯……」

也是。我那老媽就是找她吵也吵不起來。

「說謊啊……」

話說，真是敗給老媽了啊。竟然在吐槽的同時，把我剛纔心中那股不痛快的感覺也一起打消了。她就是爲此，才特意開那個讓人無力的玩笑的。不在乎自己被認爲是一個講冷笑話的人……。老媽，你這是展現了何等完美的不同器量啊。您果然偉大……。

「你怎麼了？」

「可以一起睡嗎？」

我在老媽漸遠的背影后一合掌，關上了門。

「嗯……」

「由香，既然這樣你爲什麼會沒精神啊？」

不要再說了。你這麼善解人意，害我又要哭出來了啊。我現在的淚腺，很沒抵抗力的。再說，我哭的理由根本不能說出來。但即使這樣，我也不能對由香說謊。怎麼辦……。

「哥哥……」

怎麼回事。異常的沒精神啊。

「由香，空調不大嗎？沒事嗎？」

你只嗯我可不知道啊。

老媽到底說了什麼謊……？

「………爸爸也在說謊………」

「是嗎。謝謝」

「是在一起」

「嗯……」

由香立刻握住我的手。

「啊，沒什麼。只是聽老爸老媽一起對由香說謊，生氣了……」

不過，看嬌小的她蜷成一團，真的就像保護動物一樣。我本來開玩笑的覺得她是我的瀕危物種，但沒想到這丫頭，竟然真的要去了……。但這一刻她還這樣活着。還有呼吸，心在撲通撲通的跳動……。柔弱的小手就緊緊握着我的手……。這都是因爲生病身體才幾乎沒成長吧……。直到幾天前，我才意識到由香是這麼虛弱……。而我，竟然一直迴避，給瞭如此虛弱的妹妹那麼多寂寞的回，害他流淚……。本以爲終於和好，可她卻已經活命無望……。我以前，要是沒有逃避，要是真心照顧她該多好…………。

「不用怕，哥哥會這樣抱着你」

「嗯……」

啊啊，受不了了。這細弱蚊聲的聲音……！這全部，都是那對混蛋夫妻搞出來的！讓我今後也要照顧她？用你們說。我怎麼可能把她交給你們！

由香微一思考的頓了下。

「沒……」

……不過，也罷。反正剛纔已經確認過由香不能讓我舉起了。再說，就是我再怎麼興奮，看到由香的樣子也會立刻軟下來啊。

「是嗎？」

「嗯？」

「不是。能在一個被裏睡嗎？」

「誰讓阿智你一臉陰沉的。哥哥要是心情不好，由香也會跟着不安的」

可是，什麼？

「嗯……」

「哥哥……」

沙。

「好久沒喫過的老媽親手做的飯不好喫嗎？」

「怎麼了？有些沒精神啊」

「怎麼了？和媽媽吵架了？」

「明天出去玩兒玩兒吧？順便再照幾張照片」

「總覺得……在一起好寂寞……」

比以前更好了？這是怎麼回事。我可想象不出來。莫非已經超越人類的領域了？不過，既然這樣，爲什麼由香會變成現在這樣？

「相反？對你比以前更好了？」

回頭看向房內，由香已經鑽到了被中。不能讓她睡眠不足，我也趕快關上燈躺了下來。

「那是怎麼了。對你沒以前好了？」

「嗯。那個呢，說出來呢，就能讓聽到的人承擔一半。所以，傷心也會減少一半的」

「媽媽，在騙我……」

啊！老媽……做得好啊。這種用心真了不起。說的沒錯。我要是不開心，由香就又會倒退回無口了。好險好險。

「怎麼了？沒什麼啊」

喂，老媽你這一上來說的這是什麼啊。我難得認真聽你說一次，可你說的竟然這麼沒有緊張感。讓我都暈菜了……。

「我說老媽啊……。您胡說什麼」

「啊？爲什麼……？爲什麼這時候會提起夏尾來？」

「嗯？怎麼？」

「不。相反……」

「也去買過衣服了吧？買了什麼樣的？」

「……對不起。哥哥，想起了點傷心事……」

「嗯……」

「啊，嗯，這樣啊……」

「怎麼？這麼寂寞嗎？」

「嗯……」

「呃？」

「由香呢，非常在意哥哥的。今後你也要好好照顧她啊。交給你了」

「哥哥……」

由香怯怯的，抬頭看向心中五味雜陳的我。

「嗯……」

沙。

……啊，對了。想想看，老媽也和老爸是共犯啊。他們是一起回老家的。可惡。死老媽。擺出一臉和善的樣子，背後卻是鐵面的冷血老太婆嗎。那對僞善負氣。就算你們表面功夫做得再好，到頭來由香還是全都明白了。開什麼玩笑。嘴裏說着讓她過得快樂，這不是讓她覺得寂寞了嗎。

「同病房的岡田婆婆說過，說出來會舒服的」

由香鑽了進來，緊貼到了我身上。

「由香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抱歉。這事要祕密。饒了我吧」

「祕密？……是關於香姐？」

「這是怎麼回事……？在身邊，反而覺得比不在身邊的時候寂寞？」

「……告訴由香」

「騙你？舉了例子？」

「哭了……」

不過這種感覺……她是怎麼了？

「嗯……」

「好喫，可是……」

呃？這，實在是太危險了啊……。

「在一起很寂寞？不是在一起『卻』覺得？」

「哈啊……？」

嗚……。她發現了嗎……。

「……不知道。但，在說謊……」

「呃？已經在一起睡了吧」

不好。只是看着她，我覺得自己一瞬就要哭了。糟糕糟糕。要趕緊想些什麼無聊的事來抵住哭意。………………啊，什麼都想不到。爲什麼。我腦子裏應該塞買了那些無聊的陳腐話題的啊……。

「好。那你想去哪裏？」

「啊啊，也有這樣的說法啊。不過，真是這樣就更說不出來了。我無法把傷心事推給由香啊……」

「玩笑啦」

是啊。老爸就是個騙子。不只如此更是個叛徒和冷酷的人。竟然暗地裏準備了由香的墓地。什麼做好準備啊，那個混蛋老爸。

由香的身體，真是太纖細了……。而且明明是夏天，身子卻還這麼冷。低血壓嗎？還是空調開得太大了？

「由香，沒關係喔」

「嗯……。就是有這種感覺」

「不好意思，你完全猜錯了。我傷心完全與夏尾沒關係」

嚇死我了。她怎麼突然提這個啊。不過，完全猜錯真是逃過一劫了。要是被她猜中，想瞞都瞞不住了啊。而且她的這話，讓我的哭意，也不由嚇得消失了。真是鬆了口氣。

由香輕聲道

「……哥哥」

「怎麼？」

「喜歡由香嗎？」

「嗯？當然好喜歡了。突然問這幹什麼？」

「……更喜歡我還是更喜歡香姐？」

哈？又是不好回答的問題……。話說，與我之前問的問題一樣啊。我也應該能按由香的方法糊弄過去吧。

「我對由香的喜歡，與對夏尾的喜歡有點不同，沒法比較啊」

「哥哥果然是喜歡香姐……」

「呃？」

……啊！被設計了！這是誘導審問！這丫頭，沒想到一個無口竟然會有這樣的技術……。

這且不說，我該怎麼糊弄過去啊。話說，已經遮掩不住了吧。那就讓她保密好了。

「由香，這還是祕密。不能告訴別人啊」

「爲什麼？」

「這個……」

「不好意思……？」

「嗯。有點……。由香你提起喜歡的人時也會不好意思的吧？」

「由香的祕密？」

「嗯？」

「嗯……」

「嗯……。那不說了」

「怎麼？」

「同病房的婆婆」

「是吧。哥哥也是不好意思，所以要保密喔？」

不過，能岔開話題真是萬幸。總算能找回平時廢材的我了。但剛纔也一瞬忘記由香只顧想自己了。真受不了自己，這也是不錯吧。不對，回到廢材的自己有什麼好的啊……。

這樣哭出來，就像我親口告訴由香一樣啊……。我，真是個沒用的老哥……。

………………。

「哥哥……」

啊，怎麼答應了。不過，現在也只能讓她問了啊。

「……哥哥」

「……爲什麼會寂寞？」

……這丫頭從剛纔這都是怎麼了。莫非由香她，已經知道自己來日無多了？之前她也說過覺得自己治不好了，而且由香，很敏感。就是從老爸他們的態度上察覺到也不奇怪啊……。

「嗯，有很多人會是這樣吧……」

「呃，就哥哥所知，要經過六道輪迴，根據生前的業報，不是地獄就是極樂世界，也或許是畜生道……」

「怎麼？」

不行。要是再被她問下去，我可就維持不住平常心了。

「可以告訴由香喔」

我真是蠢蛋……。老媽都交代過要我照顧她，卻還是這樣……。該死，爲什麼我今天，淚腺這麼沒抵抗力啊……。

「我不是說這種」

由香沙沙，拽了拽總算恢復到平常心的我的睡衣。

「其次呢，是死後被親密的人記住的人」

「不是這樣？我不太明白」

「所以呢，重要的祕密，如果有能記住的人，即使死掉也會存在」

不好。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所以呢，最幸福的是死後被人們記住的人」

「又是傷心的事？」

「嗯……，總覺得想問」

「呃……？」

「呃，不用道歉的啊」

「……哥哥」

怎、怎麼回事。死掉？不要說了。我好不容易纔找回平常心，要是再提起這話題一定就扛不住了……。可，也不能不讓他說啊……。

「這樣啊……」

「謝謝……。哥哥，也很喜歡由香……」

「啊，嗯。這麼說，最好裏的人們，是指世界中的大部分人啊。應該是說名留青史的人吧。嗯嗯」

「嗯……」

「……嗯。……不、不是。……那個，怎麼說呢，……哥哥，只是覺得如果總以前就和由香……這麼親密就好了……對不起……」

「嗯。只由香知道哥哥的祕密，太不公平了」

「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不，不對。正因爲珍貴，纔會覺得消失掉寂寞」

「呃？」

先想辦法誘導她把話題從沉重路線上轉開吧……。

我怎麼可能知道。話說，算我求你了，不要再提起這方面的話題好不好。由香你來說一點都不覺得是玩笑啊……。

「你知道人死以後會怎樣麼？」

「哥哥……」

「怎麼？」

「嗯…………但是，由香的喜歡，肯定與哥哥的喜歡不一樣呢……」

「人死之後。分爲三類」

她真會幫我保密嗎？我可覺得由香對夏尾好像什麼都說啊。

由香擦去了我的淚……。

我們彼此都沉默了。

「……嗯。有些不好意思」

「因爲把祕密埋在心裏就死掉，祕密也會一起消失的」

不好。聲音在發顫了。

「呃？」

「嗯。……不過，帶着祕密死掉好寂寞」

「由香……」

由香，把頭埋到了我胸前……已經睡着了嗎。這丫頭，臉上明明待著這麼幸福的睡臉……。我，明明答應過她如果有危險會捐出自己的骨髓……。爲什麼我，會是這麼沒用啊……。

這老太婆是什麼人。宗教團體的麼？

「這個，你想，不可能忘記的吧。話說，由香都已經出院了，可不能嘴邊老掛着死什麼的。還有，那個，要是不喜歡被忘記，只要永遠有精神的生活就好了。是不是？吶？」

「哥哥……？」

「呃……？」

……嘛，不過就算暴露也挺好。說不定能以這爲契機，跨過我們青梅竹馬的關係呢。啊，不對不對。這種事果然不該讓別人幫忙，應該自己親口說出來。不過，我可沒膽量說啊。我沒骨氣。而且那丫頭，總是沒露出那種感覺。

「由香也告訴哥哥一個祕密吧……」

要真是這樣，比起刻意迴避，還是坦率的以她會死爲前提對待更好吧。清楚說出『你死我也會記得，所以你不會寂寞的』這樣的話，更能讓她安心的吧。

「你不用在意的啊」

什麼意思？聲音太小聽不清楚……。話說，我哭着也聽不真切……。

「嗯……，應該是……這樣吧」

「啊，原來是這樣……」

「嗯……。對不起……」

「嗯。所以呢，這些人死以後，因爲會被記住，不會感到寂寞。因爲被人記住，即使死也是活着」

「什麼？」

「三種？什麼意思？」

不好。哭出來了。

「婆婆，是剛纔提起的那個說傷心會減半的婆婆？」

「嗯……。對不起。我有點……」

「哥哥……」

「呃，聽誰說的？」

「沒錯。祕密最好就是珍藏在心底」

「爲、爲什麼要這麼問啊？」

「那個呢，據說是有三種」

呃，話說這丫頭，有喜歡的男孩子嗎？

「嗯……」

「啊啊，這麼說也的確沒錯」

「……爸爸他們，等由香死後還會記得我嗎？」

……啊，不行。我實在無法從自己嘴裏說出來。只一張口我就要哭了。不過，不回答一直不說話也不行，要想辦法岔開話題把這空過去……。

「啊，也是。不過那樣就是死也保守住祕密了不是」

「怎麼……」

啊，真有啊。唉。算了，都無所謂。

「……不過，也有人死後就被遺忘了。那些人，死掉就消失了」

「那個呢，哥哥你會，永遠記得由香嗎？」

「由香，好喜歡哥哥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