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stic Black

1

馬奇雅·瑪提亞警部。

就擁有神曲樂士之資格的樂士警官來說，她是全世界所有警宮中最年少的少女。

然後她的契約精靈，是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警部補。

他是身高二公尺半的高壯精靈警官。

最起碼在將都托爾巴斯的警界，沒有人不知道這兩個人的名字。

偵辦精靈犯罪算是很困難的職務，但是這兩名精靈搜查官卻有驚人的逮捕率。

不過，那兩個人還是有休假的權利。

「所以說，你們再不把休假好好消化掉，我會很難做事的。」

「什麼？」

馬納伽把他跟龐大身軀完全不搭的小眼睛瞪得圓圓的。

「不是啦，我們就是來申請休假的……」

「問題是你們那些休假都沒有完全消化完啊！拜託你們行行好吧，畢竟公會或協會施壓的對象是我們耶。」

隔着櫃檯邊那麼說邊瞪人的，是魯謝賽理斯市警察本部的人事課職員。她是個戴了一副眼尾看起來往上吊的眼鏡，還盤了髮髻的可怕女性。

馬納伽跟嬌小的瑪提亞互看對方的臉。

他們被搞得一頭霧水，想不到爲了空出三天的時間而來人事課請假，卻被念說還有假沒有消化完。

「不過也要怪我們太粗心，竟然沒有注意到……」

人事課職員翻閱櫃檯上整疊的文件並嘆息說道。

「想不到緊急住院而且已經病篤狀態的人，竟然隔了兩天以後就回到工作崗位，一般人哪想像得到會有這種事啊？」

「是沒錯啦。」壯碩的精靈警官露出愧疚的笑容，並且拚命抓頭。

站在他腳邊的嬌小警部則回答說「對不起」。

「會嗎？我倒是很喜歡這裏呢。」

另一方面，凰都畢雷尼斯是在東邊，雙方的距離以直線計算的話約八百五十公里。

「不管怎麼樣，這真的很壯觀呢。」他指的是這裏奇妙的街景。

於黎明時分從托爾巴斯出發的黑色大型四輪驅動車，在那一天傍晚好不容易抵達目的地。

2

仲居邊說邊拿到桌上的是一本住宿登記簿。

她穿着黑色連身洋裝及黑色短鬥蓬，連眼睛跟長髮都像夜晚那麼黑，但唯獨洋裝的衣領及她的肌膚是白色的。

仲居再次發出「天哪~~~」的驚歎。

「不會吧……真的假的？」

這家飯店……不，「旅館」的女服務生……不對，是「仲居」，所以她穿的也不是附有圍裙的女侍服，而是跟剛纔所說的「浴衣」很像的「和服」。

「是的，我們是從托爾巴斯來的。」

「哎呀~~~我真是大開眼界喲。」

但是，這個世界處於人類與精靈互相支持的現狀，卻是無法動搖的事實。

這些說法是真是假雖然無法證實，但總之畢雷尼斯這個都市，積極吸收異界——特別是被稱之爲日本這國家的文化。

「啊~~~好像是這樣呢。」

相關事宜請洽櫃檯。

「兩位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嗎？」

窗框是木製，窗子是滑動式的。而且不是玻璃窗，是用白色的紙糊起來。

「馬奇雅·瑪提亞警部還剩下三天的治療假，既然她現在手邊沒有案子要處理，就請她明天起儘快把假消化掉。」

「一直靜不下來耶~~~」

「好有日本風哦。」

仔細一看，路上行人的服裝都是托爾巴斯一帶少見的款式。那是沒有鈕釦跟金屬扣，稱之爲「浴衣」的服裝，而且腳下踩的是叫做「木屐」的木製涼鞋。

窗外則有類似露臺的地方，但也是木製的框架。少女把手放在那框框上，享受晚風的吹襲。

仲居離開之後馬納伽如此說道，連襪子裏粗大的腳趾都不安地動着。

這兩個人早就把套裝和連身洋裝換成浴衣。

馬納伽啜了一口深綠色的茶。

當然，是日本風的溫泉鄉。

問題是瑪提亞現在根本就不需要什麼溫泉療養，就連目的地挑在溫泉鄉也只是巧合而已。

接着少女以滑順的動作離開窗邊，然後「啪嚏」地坐在壯漢旁邊。

這當然是指——溫泉。

「是的，我纔是精靈。」

人類提供精靈神曲，精靈爲了人類行使其「力量」做爲回報。

「哎呀~~先生，您是精靈啊？」

過去這個世界是被稱爲「異界」的其他世界，據說還跟其他宇宙有互相往來。

白色牆壁似乎是泥土砌成的，露出來的樑柱都是古老的木材，天花板則是由木板鑲嵌而成。

中年女性邊說邊擺在短腳桌上的是兩隻茶杯。那是沒有握把，形狀矮胖的杯子，是稱之爲「茶碗」的餐具。

「……咦！」

「托爾巴斯！天哪~~兩位大老遠地到我們這兒來呀！」

「喔~~~這很了不起耶。」

「溫泉鄉啊……」

「那麼，不好意思打斷您休息的時間……」

「好有異國情調哦~~」

「雖然曾經有所耳聞，但沒想到差距這麼大。」

她只是僵硬地盯着那些文字。

停在大澡堂的入口——或者倒不如說是僵在那兒的，也是她。

「不過既然都來了。」

這個房間的角落擺了馬納伽的銀色琴箱跟瑪提亞的小旅行袋，以及看起來好像緊貼在一起的大型帆布制揹包。

不僅如此，還有異界的人類來過「這邊」的紀錄，甚至遺傳說幾位知名的音樂家是異界來的人類。

「倒不如說『異界情調』還比較正確呢！」

但是——

這跟唯獨畢雷尼斯不稱爲「將都」而是「凰都」，或許有什麼關聯性。

馬納伽跟瑪提亞居住的將都托爾巴斯，是位於所有將都的最南端——也就是梅尼斯帝國最南方的將都。

以帝都美納德爲中心，有許多將都以半徑約六百公里的圓形形狀分佈着，從高空俯瞰的話，恐怕很像是貼在荒地上的巨型摩天輪。

「這個嘛~~」

沒有攜帶泳裝的女性賓客可以租湯衣使用。

清澈的河水兩側有整齊的石牆圍着，而且每隔二十公尺的距離就有一座橋。

坐在窗邊的瑪提亞像是回應那句話似地回頭。

梅尼斯帝國因爲其歷史充滿變動的關係，具有其他國家所沒有的特殊構造。

「畢雷尼斯這裏到處都是這種感覺嗎？」

有時候還會成立契約關係，視情況締結更深一層的情誼。

「要不要去泡看看？」

鋪在地板上的並不是地毯，是用乾草編織而成，叫做「榻榻米」的墊子，馬納伽的屁股下面則墊着稱爲「座布團」的座墊。爲了方便直接坐在地板上的人使用，所以擺在房間中央的木桌桌腳便格外地短，這個叫做「短腳桌」。

回答的瑪提亞就坐在副駕駛座上，她嬌小的身體整個沉在大大的座位裏。

瑪提亞像在輕聲暱喃，但聲音清脆地確實傳入耳裏。更重要的是，她的聲音還微微顫抖着。

街道上有河流筆直又顯眼地貫穿其中，是寬約五公尺的筆直河川。

畢竟瑪提亞是這麼寫的——《魯謝賽理斯市警察本部。精靈課》

據說梅尼斯帝國目前各地的地名及人名、部分飲食習慣、宗教、政治等等，出乎意料地是來自於「異界」。

但是——

黑色眼睛瞪得圓圓的瑪提亞凝視着那塊板子。不過她完全沒有不知所措、焦慮不安，或者灰心泄氣的樣子。

河流兩側雖然是道路，但幾乎沒什麼交通流量。除了剛剛超過他們的車輛，目前在路上行駛的就只有馬納伽的四輪驅動車。

回答的瑪提亞再次坐在窗邊。

或許應該說是「悠哉」的步伐吧？

瑪提亞也隔着車窗觀察街景。

不過更奇妙的，是夾着河流的道路兩側那些櫛比鱗次的建築物，它們全都是木頭建造的。

「還是說要放棄？反正，這兒也有屋內浴池，要不要去泡那一種的？」

穿過設有店鋪、電視機、桌球檯的一樓休息大廳，然後沿着連接的走廊再往裏面走到盡頭，大浴池就在那裏。那兒的入口懸掛着長度半長不短，稱之爲「暖簾」的布簾，貼在旁邊的板子上面則寫了以下這些注意事項：

換句話說，其真相就是這塊土地是梅尼斯帝國第一代皇帝的出生地。

人類與精靈的關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並無法確定。有人說不過維持幾百年而已，也有人主張一不對，是從精靈島之前的幾千年前開始的一。

這次旅行的名義是「溫泉療養」。

「不用。」

想不到結果會變成那樣。

「總而言之！」

因爲馬納伽把通稱、柱名跟精名等三個名字都寫上去了。

3

露出淺淺笑意的瑪提亞所提的那個主張，纔是最重要的。

馬納伽一面撫摸岩石般粗獷的下巴，一面發出讚歎地這麼說道。

只脫下黑色大衣的他盤腿坐在地板上，而不是椅子上。

「然後呢？要做什麼好，馬納伽？」

不只是瑪提亞，馬納伽也是。對這家溫泉旅館來說，像他個子這麼大的精靈或許不算是稀客。因爲，連拖鞋都準備了適合他的尺寸。

露天大浴池

那是人事課的決定。

做那種打扮的人們，以格外緩慢的步伐在路上來來往往。

她接下鋼筆並在住宿登記簿上簽名。然後，也把職務欄填好。

「是的，沒錯。尤其是這一帶充滿了日本味呢！雖然街上充斥着時髦的氣氛，不過這一帶從很久以前就是這個樣子哦~~」」這樣啊……」

「男女……混浴？」

「我只聽說前來的是樂士跟精靈，所以直覺認定……」

其實他們有其他真正的目的，不過——

「與其那麼形容……」

提出這個意見的是瑪提亞。

那是一個傳說。

但現在先撇開那些不說。

男子用他的大手抓着鋼筆填上自己的名字。

馬納伽的巨大身體彷佛罩在方向盤上面，隔着擋風玻璃對他前方的景象發出了讚歎。

從這兒可以看見對面建築物後方的羣山，而天上的雲已經染成紅色的了。

忽然間少女用足以讓長髮劃出圓弧的力道回頭，然後從右邊向後轉。

「你先進去吧。」

她的身材雖然嬌小，卻儘可能跨大步地從走廊往回走。

「我、去借、湯衣。」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她似乎下了一大決心。

那對瑪提亞來說，的確是一大決心。

當她看到「混浴」這個名詞時，受到了令她頭暈目眩的衝擊。但是跨過那股衝擊之後，她就非常想進去試試。

跟馬納伽一起泡湯對瑪提亞來說具有特殊的意義。

那是她無法跟別人說的事情，也不想跟別人說。而且明白那是「並非如此」的事情，所以在今天這一瞬間發生以前，根本連盼望都沒盼望過。

但是現在……當那個機會正降臨在眼前，對她而言當然是說什麼也不肯錯過了。

鋪着木板的走廊發出啪嚏啪嚏的拖鞋聲。

她穿過休息大廳，往前面的櫃檯走去，心想湯衣是長什麼樣子啊？

可是，既然板子上面寫是給沒帶泳裝的女性賓客穿的，換句話說，應該是長得很像泳裝吧？

沒關係，如果是那樣就沒問題，沒什麼好害羞的。

應該啦……

旅館的玄關是設計成在入口脫鞋的有趣構造，其正面就是大廳。櫃檯也不是合成樹脂板做成的，而是利用只把樹皮剝掉並經過打磨的木材組合而成。

瑪提亞看到在櫃檯後面有一名年長的女性。

同時，她也是在那個時候聽到聲音。

「喵~~~」

「……咦？」

瑪提亞停下腳步並回頭看。

深銀灰色的條紋覆蓋在它那有閃亮光澤的銀色毛皮上，反而讓那隻貓看起來更像一隻小老虎。不過，是銀色的老虎。

只聽見「嘩啦」的水聲，然後瑪提亞的聲音就從大岩石的後方傳來，看樣子後面似乎是女湯。

「你想看那個嗎？」

是白色薄布制的，看來是所謂的「湯衣」。

倒進去的酒是透明的。

但是最美的，是它的毛色。因爲是銀色的。

它連長相都堪稱是美女……不，應該說是美貓吧！

馬納伽抬頭眺望夜空，再次發出滿意的嘆息。

瑪提亞拿起德利，馬納伽也予以回應地拿起豬口。

「等我過去你那兒再說吧。」

「我們是來找調音師的。」

「那是什麼？」

「是『冰之女王』喲。」

「偶爾小酌一番，應該沒關係吧？」

「你在叫我嗎？」

眼看着水位慢慢往上升，然後從岩石浴池的邊緣溢出來。「喝啊啊啊~~~」

他們也尋求過神曲公社的幫助，但還是找不到任何一個能夠幫這世上稀有的單人樂團調音的調音師。

「小心、小心。」

那隻貓停下來回頭看在後面追的瑪提亞，而且就站在她跟馬納伽今晚住的客房前面。

它正往這裏看並喵喵叫着，彷彿是在呼喚瑪提亞。

她像剝皮似地把厚度跟船帆一樣的布慢慢往下拉。

「喵~~~嗚。」

「要不要喝一杯？」

馬納伽因爲他的身體龐大，所以聲音顯得又低又沉，而且像是悶在肚子裏迴響着。他用那種聲音發出更低沉的聲音，是深深的嘆息。

「什麼？」

「喔喔喔喔喔喔喔！」

「偶爾這樣也不錯呢~~」隨着笑容吐露的那個感想，是他真心的想法。

「喵~~」

「好了好了，來，先喝一杯吧。」

它有密封的玻璃制外殼，可清楚看見內部的構造。而且完全沒有展開的部分，主控制樂器、揚聲器跟顯示裝置都沒有，是靠埋設在玻璃外殼的插座外接的。

二公尺五十公分的身體，慢慢往熱呼呼的溫泉沉下去。

「嗯，他去世了……」那個前主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貓已經沒在看瑪提亞了。

「馬納伽？」

瑪提亞往櫃檯看了一下，不過站在櫃檯後面的女性似乎沒察覺到那隻貓。不僅如此，她也沒在看瑪提亞。

「嘿嘿嘿~~」她露出靦腆的笑容，然後讓手上的木盆浮在水面上。

她只是直直凝視着那個有玻璃外殼的單人樂團，那簡直是把時間永遠凍結的美麗機械。

「不是啦，小酌一下是無所謂啦，只不過……」

那纔是這次旅行的真正目的。

「聽說這是用米釀的酒。」

銀色的貓直盯着她看。於是瑪提亞脫掉拖鞋走進房間，把帆布制揹包的金屬扣打開。

至於貓早已經發出爪子摩擦地板的輕微腳步聲，開始往走廊裏面跑。

可是如果因爲這樣就置之不理的話，「冰之女王」最後會朽壞的。

但是現在，瑪提亞從揹包裏亮出來給貓看的，是不熟悉的人看了也看不出來的單人樂團。

「是我沒錯，你花了不少時間啊~~」

她兩手還捧着又小又圓的托盤……不，是「木盆」。

緊接着就聽見嘩啦嘩啦的水聲慢慢靠近。

像是被打磨得亮晶晶的機械，收藏在毫無棱角的玻璃制箱子裏。

沒錯，「她」正在呼喚瑪提亞。

只叫了一聲就衝出房間。

瑪提亞不由得回應。

「等一下！」瑪提亞一面注意浴衣的下襬，一面啪噠啪噠地衝上樓。

從它略短的鼻子到又長又柔和的尾巴，呈現的是有如流線般的曲線。

雖然它並不是小貓，但看得出來還沒過成長期。就它全身的均衡度來看算是成貓，不過體型算嬌小。但是另一方面，她稍嫌纖細的體型非常勻稱，撇開體型大小的話，看起來很像是一隻老虎或是豹。

貓回頭看了少女，看起來像是對瑪提亞這句話起了反應。

「啊~~~這個嘛……是嗎？對不起。」

「你想進去這裏？」

銀色的貓直盯着少女看，然後——

那是一隻美麗的貓，一眼就看得出是母的。

「不僅是單人樂團，樂器若沒有定期調音的話就會慢慢受損，所以這孩子也……」

可能是時間還早的關係，還沒有其他人進來泡湯。露天的岩石浴池四周圍繞着籬笆，外側則是茂密的樹林，競相往上生長的樹林還跟山坡相連。

4

難得聽到瑪提亞的聲音這麼有活力。

但是，這個單人樂團並不一樣，因爲它是玻璃制的。

貓直盯着她看，彷彿在說「沒錯喲」。

「雖然它非常需要做完整的調音，可是托爾巴斯並沒有人能夠幫這孩子調音。因爲它是這世界僅有一款的單人樂團，也不知道是誰組成的。而且你看，它既沒有打開的地方，也沒有任何接縫。」這表示它甚至無法用分解的方式確認其構造。

「……這裏？」

「別那麼在意啦，否則害我也會不好意思的。」

剎那間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馬納伽正在等她回去呢，可是爬到樓梯最上面的貓又回頭看了瑪提亞一眼。

來到馬納伽旁邊的瑪提亞慢慢屈膝，像是被吸進溫泉裏似地放低身子。

「喵~~~」

「喵！」

「嗯，我一直在跟貓說話。」

那是尺寸有點大的灰色帆布制揹包。跟馬納的琴箱差不多大，也就是說它的大小是連瑪提亞這麼嬌小的人都塞得進去。

銀色的貓迅速進入房間。

於是瑪提亞把門打開，那是沒有門鎖的木製拉門。一進去就是泥巴地面，而裏面兩扇「紙糊的拉門」是開着的。

那間事務所的所長是兩人的朋友。

她終於察覺到馬納伽的眼神從頭到尾一直在閃躲，於是她嬌小的手「啪」一聲地往馬納伽寬大的肩膀打下去。

「喵~~」

蓋在額頭的毛巾雖然是一般尺寸，不過擺在他那大得不像話的頭上，看起來就像是一條手帕。一般人泡湯都會把胸部以上露出水面，不過馬納伽則是肆意往後躺地泡到肩膀的高度。

雖然更衣室是男女分開的，浴池原則上也一分爲二，不過這座大浴池跟那塊大岩石所在的範圍是相連的。

「這樣啊~~~」

「喵~~~」

——是貓。

所長還事先聲明「那終究只是傳聞」之後，才告訴他們某位調音師的事情。聽說白骨溫泉附近有一位不管什麼單人樂團都有辦法調音的天才調音師……不過那僅只是「傳聞」。

「啊，找到了、找到了。」

從裏面露出來的是單人樂團，是神曲樂士用來演奏神曲的特殊樂器。

通常單人樂團都收納在金屬製的盒子裏，只有在使用的時候把盒子打開，然後變形成必要之形狀的構造。

回應的聲音跟往常一樣輕聲細語的，但就算隔着相當的距離也能夠清楚聽見。

只不過小小的豬口在馬納伽巨大的手裏，渺小到只能用大姆指跟食指捏着。

這麼回答的馬納伽突然覺得氣氛有些尷尬，隨即把眼神從聲音傳來的方向移開。

在玄關大廳與休息大廳的交界處，要通往二樓客房的寬敞樓梯途中，有一隻貓在那兒。

筆直往房間裏面走的貓，在擺放於牆邊的行李前面叫了一聲。

「唔喔喔喔~~」

瑪提亞邊說邊撫摸又冰又滑的玻璃表面。

看到瑪提亞淺淺但開心的笑容，他終於明白了，那裏面裝的是酒。

「可是，沒有人確定他是否存在．所以我們就來找了。反正我們也不知道它的前主人是否曾來找過它。」

「啊，啊啊。好。」

「我嗎？」

馬納伽彷彿被她這個聲音所吸引，等他定睛一看，少女身上穿着類似和服或浴衣的服裝。

銀色的貓翻身一躍便直接爬到樓上去。

裏面裝了一隻陶製的瓶子，跟兩個小杯子。那瓶子好像叫「德利」（注1：德利，日式溫酒瓶。），杯子好像叫「豬口」（注2：豬口，日式小酒杯。）來着。

最後他們找的，是在托爾巴斯首屈一指的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

「什麼？」

「跟貓說話？」

接着馬納伽從瑪提亞的手上接過德利，往她雙手拿着的豬口中倒了一點點的酒。

「辛苦你了。」

馬納伽立刻明白，瑪提亞指的並不只是他開車到這裏來的辛苦。

因此，馬納伽也說：「老是受到你照顧，謝謝。」

「不不不，彼此彼此。」

雙方「嘻」地露出笑容，然後舉起豬口。

當他們啜飲一口之後，那外表透明的液體化成意想不到的灼熱團塊滑進喉嚨。

「呼~~」

嘆了一口氣的瑪提亞，臉頰早已經紅鼕鼕的了。

「……啊，你、喝酒……」

「沒關係、沒關係。」

她眼睛往上看，眼神彷佛設法掩飾惡作劇行爲的小孩。

「偶爾喝一下有什麼關係？」

「說得也是。」

馬納伽苦笑着說：「然後呢？結果貓怎麼樣？」

「啊，嗯。我去大廳準備借湯衣……嗝！」

「嗝？」

「對不、嗝！」

瑪提亞連忙捂住嘴巴，因爲她打嗝了。

「啊嗯，討厭啦！」

「……咦？」

「是精靈嗎？」

然後繼續那麼笑的她，嘴巴唸唸有詞地說：「是嗎，原來如此啊~~~」

「哎呀呀！」

「停了。」

以那個姿勢靜止不動好一會兒的瑪提亞，突然抬頭「嘻」地笑了起來。

「嗯。」馬納伽低聲念道。

「嗯~~可以……呼~~」

「咦？」

沒有回答。

馬納伽停頓了幾秒理解狀況，因爲連他自己也有相當程度的醉意。

他們指的是犯人。

「怎麼樣？」馬納伽對走到短腳桌前面的瑪提亞說話。

她講的話亂七八糟且毫無頭緒，不僅如此，還整個人慢慢往下沉。

「遭小偷……」

「你只說『這個』，我哪知道是什麼啊？」

因爲空間刻劃着精靈特有的「痕跡」，或者說是殘留的能源會比較貼切。

「瑪提亞？」就在馬納伽喊她名字的那時候。

「喔！喂喂喂，要不要緊啊？」

「我認爲出入這裏的是精靈沒錯……」

「啊啊啊~~~」

好不容易掌握事態的馬納伽連忙把少女抱起來。

「奇怪~~這個，哪一邊是前面啊~~」

「嗯~~我沒睡喲~~」

「我沒睡喲~~」

緊接着又開始淚如雨下地哭起來。

「哇咧！」

「你也醉得一場糊塗，傷腦筋。」

不過，就這樣而已。因爲她又坐在原地睡着了，馬納伽好不容易纔把她抱起來。

「瑪提亞你還醒着嗎？」

因此整個過程花了大約十五分鐘，走出來的瑪提亞總之是換了浴衣，而且外面也罩了一件丹前（注3：丹前，禦寒用的棉袍。）。

「什麼人家，你哪個人家啊？」

兩個人離開房間的時間，再怎麼久也頂多只有四十分鐘左右。不過那個時間內要把行李搬出去也的確是綽綽有餘，問題是這裏是營業中的旅館。

「喔哇！」

「喂，瑪提亞！振作一點啊！」

「福要醒（不要緊）。」

但少女只是「嗯」地回答，然後環顧四周，確認拉起來的紙窗，並且跪下來用手掌撫摸榻榻米，沿着牆壁檢查房間一週之後纔回到馬納伽身邊。

「啥？」

「瑪提亞？」

以公主抱的姿勢從溫泉裏被拉起來的少女——

正當他的話說到這裏時——

「結果在嘛，喔啵噗咕啵喔噗咕噗咕噗咕！」

「但是，不太確定是否爲常見的味道，畢竟也很可能是旅館職員的。」

馬納伽閉上眼睛找尋「跡象」。

當馬納伽把瑪提亞放下來，她隨即用穩穩的腳步走進榻榻米房間，馬納伽則是繼續站在入口，並確認走廊左右兩側。

「喂喂喂，你不直直走的話會把東西撞壞喲~~~」

邊這麼說的馬納伽自己走路的腳步也不太對勁。看樣子不僅是穿的衣物，連酒也是對人類及精靈都會起作用的特製酒。

叫了好幾聲之後她好不容易醒了，不過回到女湯的瑪提亞臉紅鼕鼕的，連站都站不穩。

這還用說嗎？因爲她整個人都沉到水裏了。

「啊，喔，怎麼了？」

「喂——瑪提亞！不要睡啊——快起來！」

「沒錯，是停了呢。」

「嗯？」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盯着空蕩蕩的豬口「唔——」地呻吟。

只是原以爲瑪提亞發出什麼呻吟，但想不到她竟然把豬口裏剩下的酒一口飲盡。

「什~~~麼嘛，原來如此，這~~~樣子啊。」

瑪提亞「嘿嘿」地露出與往常不同的笑容，這表示她整個人都放鬆了。

這次的笑容跟剛纔的不一樣。

「你有辦法換衣服嗎？」

「呃——對不起啦。」雖然不忍心笑她，但光是要忍住笑意就花了他不少精力。

「呼~~」睡着了。

「真的是太早喝酒了呢~~~」

自古以來精靈就是人類的「好鄰居」。但是近年來精靈開始犯罪，或者幫忙人類犯案的案例越來越多。針對這個問題設置的精靈犯罪專門特務搜查課，也就是精靈課。

而且還有小水泡從她頭髮的縫隙咕嚕咕嚕地往上冒。

「喂，你要不要緊啊？」

壯漢紅着臉走在木板走廊上。

「啊啊。」她就恢復笑容了。

當然，這是以犯人是人類爲前提。

不行，這是哪門子的不要緊啊？

當瑪提亞如此喃喃自語的那一瞬間，就把兩位搜查官的旅行氣氛全打散了。

「嗯。」

兩個人只剩下臉有點紅紅的，沒有其餘醉酒的跡象。

連瑪提亞都半閉着眼睛，對他東倒西歪的走路方式吐嘈着。

「果然、沒那回事。都是騙人的，對吧？」

但這次的笑容，是連馬納伽都第一次看見，毫無防備且無拘無束的笑容。

能夠看見瑪提亞笑的人只有極少部分，馬納伽是其中之一，而且是例外中的例外。

不過，光是讓她換衣服就傷透了腦筋。

不過，他並非只是在外面等。若不持續在外面喊瑪提亞，恐怕在女性更衣室裏的她會邊換衣服邊睡吧。

她皺着眉頭，眯着眼睛凝視馬納伽，很像近視眼的人在沒戴眼鏡的情況下確定對方是誰的樣子。可見喝醉的時候，連視覺都會變得不對勁。

「內褲~~」

總之，馬納伽喝醉了，瑪提亞也是。

「人家就算跌倒也不會把東西弄壞喲~~」

「討厭，不要笑啦~嗝！」

「那是因爲你喝了不習慣的東西。」

就算天色漸漸變黑，但是嫌犯要在這時間算短的四十分鐘內，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完成犯行，應該是有點困難。

房間的正中央只剩下短腳桌，他們的行李全都消失不見了。

瑪提亞一面說着莫名其妙的話，一面又哭又笑的，最後終於連頭都沉到溫泉裏。

從馬納伽的位置只看得到她在溫泉裏搖盪的長髮，跟一樣搖盪的湯衣而已。

「小偷！」

如果要舉例比喻的話，就像是殘留的餘香。

「……咦？」瑪提亞小聲喊着。

「可是~~人家想說偶爾小酌應該沒關……嗝！」

「喂、喂喂喂！怎麼了你？什麼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該穿的衣服都要穿上哦！」

「嗯，我是不是也有點醉了？」

「很可能。」

隨後自己也迅速換好衣服的馬納伽就在走廊上等瑪提亞。

不過短短的幾分鐘之後，喝醉的兩人一下子酒全醒了。那是在他們上了樓梯走在走廊上，並且打開二樓裏面算起來第三個房間的拉門時。

「嗯，停了。」

馬納伽警部補與瑪提亞警部，就是精靈課的搜查官。

她用力點着頭。

「很厲害喲，毫無入侵的痕跡。」

被抱起來的瑪提亞穿着浴衣，不過她紅着臉、縮着身子緊抓住馬納伽。

這個嘛……打嗝的確是停了，但是她的眼神卻顯得很不妙，抓不到焦距的眼睛迷濛地抬頭望着馬納伽。

「不是啦，現在的你有資格說那種話嗎？」

如此大叫的不是馬納伽也不是瑪提亞。

他們互相看了對方一下，緊接着馬納伽就把少女抱到他粗壯的手臂上，朝聲音的來源衝去。

單人樂團是高級品。它的中樞部零件非常昂貴，複製的製造工程及需要的數量處於不平衡的狀態，這對推動生產線自動化成了重大的障礙。

結果，就算是較廉價的大衆機種都要一臺新車的價格。

更何況當它正如文字所示是「一項商品」時，甚至還會出現因爲物品過於珍貴而無法定價的情況。

因此，單人樂團失竊的案件絕不少見。雖然它的失竊案件數比現金跟貴金屬還要少，不過那是因爲單人樂團本身數量就不多的關係。

「發生了什麼事？」

抱起瑪提亞的馬納伽趕過來時，旅館一樓的休息大廳已經混亂不安了。

大廳中有幾名客人以及幾名女性旅館員工，穿着白色圍裙的男性應該是廚房的工作人員吧？

還有一名浴衣打扮的中年女性正癱坐在大廳角落的按摩椅上，跪在旁邊的中年男性正擔心地看着她。

「啊！兩位客人……」

當他回過神的時候正好有人跑過來，是兩人抵達時帶他們去房間的仲居。

「兩位是警察對吧？」

瑪提亞「咻」地下來，並且從浴衣的袖口露出她纖細的手臂，她手裏拿着的是黑色皮製的警察手冊。

「我們隸屬於魯謝賽理斯市警本部的精靈課。」

「太好了。有小偷，有小偷啊！」

「請問已經聯絡轄區警察了嗎？」

回答「聯絡了」的是另一名仲居，年紀還很輕。

「應該十分鐘左右就會趕過來。」

「知道了。」

他爲了製作晚餐的鮮魚料理而到後面的魚池撈魚，就在那個時候目擊到可疑的人物。那個人兩手抱着什麼大件物品，一面觀察四周一面通過大浴池前的走廊。

那麼，這個感覺是……

壯漢以熟練的動作把少女抱在懷裏，她就正好坐在他彎在厚實胸膛前面的粗壯手臂上。

男子並不是在笑，而是發出連續又零星的慘叫。

「咿咿咿咿！」

對方是個如假包換的廚師，名字叫做託比亞。

另一方面，讓精靈逃走的原因，是一名身穿圍裙的男性。

她有一頭黑色長髮，肌膚白得像是透明的。有着白皙肌膚的她正用那雙黑得有如無底洞的眼睛看着他。

剛纔覺得她不是精靈，所以認定是人類。

因爲有個駭人的物體正住車內看，那是一張像岩石般巨大臉。

但是，那條充滿幻想的街道往裏面延伸，來到的卻是冷冷清清的後巷。

「咿咿！」

咕哇啦喔羅嗯、咕哇啦喔羅嗯、咕哇啦喔羅嗯、咕哇啦喔羅嗯、咕哇啦喔羅嗯！

他的中古車依舊在昏暗的停車場角落裏動也沒動，只聽得到頻率高亢的引擎聲。

「對不起，因爲只是一瞬間而已，所以我沒有記得很清楚。」

那是有如輕聲呢喃那麼沉靜，但又確實傳進耳裏的神奇聲音……

他之所以鎖定溫泉旅館，只是一時興起而已。

「喂喂喂，不要發動引擎啊！」

果真如證人所說，這一帶的空間現在的確殘留着精靈經過的痕跡。

不過當嫌犯是精靈的情況，那個時間就算太慢了。

一個身穿浴衣，外罩着丹前。

他的臉轉向一旁，面向馬路對面。

……照理說應該是那樣的。

「抱歉。」

「就警官的工作來說，這算是最基本也是最原始的方法。」

回頭的男子看見的，是少女從車窗窺視車內的臉。

但是……

然後現在，副駕駛座擺的是他得來的「貨物」，裏面是不錯的「寶物」。

他終於明白，那不是人類。

漫步在夜間溫泉鄉的人們嚇得紛紛讓路，並目瞪口呆地目送離去的巨大身軀。

「請下車。」

雖然被廚師發現是一大失敗，不過也成功逃了出來。

——因爲是木屐的關係。

她不是精靈，是人類。

「那他的服裝或長相有什麼特徵嗎？」

就在引擎剛開始迴轉而導致車體震動的同時，男子連忙打到低速檔，並且啪噠啪噠地用左右兩腳互相猛踩油門。

雖然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不過河堤道路在櫛比鱗次的溫泉旅館以及專門服務觀光客的商店燈光照耀下，隱約看得見櫻花行道樹。

「……什麼？」男子隔着車窗環顧四周，發現外面暗得根本看不清楚，好不容易纔察覺到自己根本沒有開大燈。

男子在停放在停車場角落的廉價車種裏確認「戰果」。

那是鬼魂！

「我們走吧！」

此時回答「知道了」的是瑪提亞。

「……哇塞！」

馬納伽厚實的手揮開浴衣下襬，讓肌肉發達又粗壯的腳露到膝蓋的位置。

6

「真是不好意思~~」

巨大的精靈看似悠哉，不過他的聲音低沉地在肚子裏迴響。

即使形態是弗馬奴比克，有這種體型也太不尋常了。

那迫力有如時速輕鬆超越八十公里的失控火車，而且他的腳步聲就跟雷聲一樣。

「是洛奇枝族或是科庫涅枝族嗎？」

「真是太走運了。」他不由得那麼說道。

那是沒有實體的光之翅膀，是精靈特有的能源器官。

「或許吧。」

因爲銀婚紀念旅行於昨晚投宿在這的亞利馬伕婦，在今晚晚餐前泡過湯以後，便在這個大廳讓身體散散熱。就在這個時候，有個精靈以極快的速度從走廊中衝出來，接觸到他的亞利馬伕人被撞倒，而精靈則是從玄關逃到外面。

事情是這樣的。

即使如此，他還是設法完成工作了。

正前方有一名少女。在大燈的照耀下，她的肌膚白得像是從內部透出來的，不過頭髮跟眼睛卻黑得像是把黑暗貼在她身上似的。

「他應該在外面了。」

因爲衝到旅館正前方的馬路時，他就立刻往河裏跳，然後以貼近水面的方式飛行，並趁機混入黑夜裏。接着在一百公尺遠的橋下急速上升，躲過行人的耳目繞到建築物後面，坐上事先停在後巷停車場的車裏。他很有自信地確認沒有任何人看到他。

坐在按摩椅的女性回答馬納伽說：「有精靈……有精靈衝了出來。」

他是個瘦小的男人勺穿着上過漿的西裝．看得出來很注意穿着。不過就他的情況來看。很遺憾這並不代表「要花錢」的意思——因爲他並不是人類。

「咦？」

也就是說，對方就是那麼強大的存在！

馬納伽在少女回答的同時開始往前衝。他大步往前跨，浴衣的下襬也跟着飄動。

託比亞搖頭回應馬納伽的問題。

男子屏住氣息窺視內容物。

在這段期間，馬納伽則是閉着眼睛搜尋空間中的「感覺」。

「哇！」

「是個年輕男子……身上穿的應該是近乎棕色的服裝。長相的話……他的眼神有點銳利……」

他反射性地伸手轉動車鑰匙發動引擎。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物？是弗馬奴比克對吧？」

兩名搜查官步出旅館。

這是低沉到有如在肚子裏迴響的聲音，是從駕駛座的車窗，即回頭往副駕駛座看的男子正後方傳來的。

「瞭解。」

「那還用說嗎？」回答的壯漢以金剛力士的姿勢站着。往前踏的大腳套着特製的巨大木屐，而下方泥土外露、沒有鋪柏油的地面則發出「沙沙」的聲響。

「現在怎麼辦？」詢問的少女已經在觀察四周圍。

他們正在準備晚餐。可能是有團體客人入住，或者是什麼原因導致旅館的員工較少，反正就是有人手不足的感覺。換句話說，就是「人不夠用」。

於是，他開了大燈。

「接下來請交給我們處理，轄區警察到了以後請轉告他們魯謝市警已經立即進行搜查了。」

他立刻明白——是精靈。

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人類，因爲他們都是精靈的關係。

「不行、不行。好了，把引擎熄火吧。」

「發生了什麼事？」

瑪提亞回答完以後便回頭看馬納伽，馬納伽立刻了解她心裏在想什麼。

因此要偷溜進去是很簡單的事情，畢竟他是精靈。

那麼，理由通常只有一個。

一個腳下踩着木屐。

「嗯！」

回頭的男子這次真的發出慘叫。

可是他錯了。

問題是他那張臉怎麼看都像是人類。

從最近的警局開警車飄來這裏，的確是十分鐘左右，就緊急出動而言是最佳的時間。

「我們要追嫌犯的『足跡』。」

這時候有人敲副駕駛座的車窗，由於太過突然，讓他慘叫了一聲。

他打開放在副駕駛座的帆布制揹包的金屬扣。

可是——「咦？」車子沒動。

而且，與其進入不好下手的地點，倒不如選擇能夠完成「工作」的場所。況且自己又無法帶着「貨物」穿牆，而解除物質化消失的話也無法搬運「貨物」

其實以精靈來說，體型長得這麼魁武的絕不少見。

「總共有幾隻？」

「咿、咿咿！」

「是的。在他張開翅膀以前．我一直以爲是人類呢。」

就在這時候，車體「嘎喀」地搖晃，表示那是急速前進所導致的衝擊。

當他順道來到這處溫泉鄉，窺視某家旅館內部的情形時，發現那兒的廚房似乎格外忙碌。

正當他出聲說「你在做什麼？」的時候，那個人物回頭看了一下就從背後張開翅膀飛走了。

「咿咿！」

低沉的聲音從車身後面傳來。

於是回頭看。

他以爲自己會嚇得昏倒。

隔着後車窗他看到剛纔那張巨大的臉孔，而且還紅鼕鼕的！

那是精靈嗎？絕對不可能！

那個紅着臉還從後面緊抓着車體的，是……是……

「鬼啊！」

是異界某個叫日本的國家傳說的怪物。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他拚命踩着油門。

「都叫你別再踩油門了！」又是低沉的聲音。

下一秒鐘，車身右側往上彈，緊接着還翻過去。

確定翻車的男子昏迷不醒了。

「你太亂來了喲。」

「對不起，我不知不覺動手了。」

被車尾燈的紅光照着的馬納伽過意不去地抓着頭，並對瑪提亞說道。

「還在車裏面喲？」

瑪提亞口中的那個正在副駕駛座的車頂，這都要怪馬納伽把車子翻了過來。

那是帆布制的袋子，是從兩人住的客房偷出來的。

「啊，不過呢~~~那並非一般玻璃窗，應該不會這樣子就碎裂。」

因爲泡完湯的兩人回到的是沒有行李的房間，也就是沒人住的隔壁客房。

「什麼？」

瑪提亞一面打開揹包的金屬扣，一面回答走進榻榻米房間的馬納伽。

「看樣子得暫時戒酒啊！」

「不對。」

馬納伽抱起瑪提亞衝進旅館裏。

「這的確很出乎意料，也就是說……是那樣嗎？」

從窗外看見的馬納伽的大衣，跟瑪提亞的短鬥蓬並排掛在牆壁的衣架上。連換浴衣時脫下的衣服，也確實分成兩人份摺好擺在房間的角落。不僅如此，就連短腳桌上的空茶杯也都擺在原來的位置沒動。

房間裏的所有行李被偷走，沒留下任何物理性的痕跡，而且目擊者也說剛剛那個精靈是犯人。換句話說，沒有人目擊到偷竊他們行李的犯人。

「最近對這種事感興趣的精靈似乎有增加的趨勢呢……」

是信……不，應該說是紙條。

接着警官像是驚覺到什麼似的，向兩名精靈搜查官敬禮。

7

「啊！就是那個！」正在接受偵訊的圍裙男出聲大叫，那是廚師託比亞。

他指的是報失竊的案件。

站在旅館四周的，有警官及剛剛在休息大廳的人們。

「好像已經不需要找了。」

「你看！」

像是馬納伽巨大的銀色琴箱、瑪提亞的小旅行袋，還有帆布制的大揹包。

瑪提亞一面嘆氣，一面往車內看。

不久，意識朦朧的精靈嫌犯被送上押解車，做完筆錄的警官們也坐上警車離開。

「不知道，不過上面寫的是真的喲，這個單人樂團已經調好音了。」

馬納伽這時候想起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的所長曾發過的牢騷，她好像常常接到人類女性遭到精靈偷窺或跟蹤的反應。

「天哪~~」

「傷腦筋，這下子得好好反省呢。」

音已經調好了。

現在只能懷疑嫌犯是另有其人了。

但是——

撇開沒有使用麪包粉及雞蛋，叫做「天婦羅」的奇特油炸食物不說，瑪提亞不曉得只是切片的生魚肉，以及只經過燒烤的香菇是那麼美味可口。

馬納伽只能一臉困惑地對抬頭看他的少女聳肩。

「看得出來嗎？」

牆上衣架掛的是熟悉的黑色大衣。

瑪提亞從呆站在入口的馬納伽旁邊走過，她脫掉拖鞋走進房間，忽然有些許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爲差不多一小時以前，自己進入這個房間的時候，有隻銀色的貓就在那兒，只是現在不見了。

這趟旅行的真正目的是要找能夠幫「冰之女王」調音的調音師，也是因爲他們聽說在這個鎮上有可能找到那個人的關係。

喫完了晚餐後，在就寢前她又去泡了一次湯。

「……這是真的嗎？」

「幸好沒拜託剛纔的警官。」

馬納伽回頭看她，她也沒有看他。原以爲她一直抬頭看着自己，結果並不是那樣。

如果嫌犯是精靈，經過這麼長的時間要再追是不可能了。更何況這裏並非魯謝市警的轄區，他們兩人根本無法開始正式的搜查。

「這個，不對……」

「非常感謝兩位的協助。」

瑪提亞的視線稍微偏離他的臉，然後遙望着前方。

「嗯……」

只有馬納伽跟瑪提亞還留在現場。

因爲他們兩個都暍醉了，而且還醉醺醺的。

他們的行李並沒有消失。

因爲這個房間別說是小偷了，連住宿的房客都沒進來過啊。

偷走兩人行李的並不是那個精靈，這樣的話……

從瑪提亞手上接過揹包的託比亞跟另一名警官一起檢查裏面的東西。

由於太慌張的關係，他沒看到一隻貓從窗戶跳出來。

靠菩大岩石的馬納伽一面仰望夜空，一面苦笑地說道。

警官看過揹包的內容物之後便抬頭看着馬納伽。他的臉上充滿了困惑，還露出些許苦笑。

抬頭的瑪提亞，她黑色的瞳眸倒映着困惑。

「怎麼了？」

警官從揹包拉出來的是女性內衣褲，而且揹包裏還塞了一堆。

兩人在晚餐時受到相當豐盛的款待，旅館方面爲了答謝兩人活躍的表現而特別招待他們。

「是住在旅館裏的員工的換洗衣物。」

「不會吧，喂！」

「……咦？」

「……瑪提亞？」

「嗯，應該就是那樣吧。」

「嗯，可是……」

「啊啊。」

轄區警察已經到達，停在溫泉鄉的警車閃着紅光。專門羈押精靈的押解車也到了，看來旅館的職員有正確通報整個事態。

「這是什麼啊……」

「是啊，應該就是那樣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知道它已經調好音了。但如果問她「你怎麼知道」的話，她一定會這麼回答：「因爲它看起來很開心嘛……」

從馬納伽的手臂「咻」地下來的少女抱在懷裏的，是被偷的帆布制揹包。

「什麼？」緩緩回頭的壯漢來到瑪提亞後面，從揹包展現其美麗模樣的單人樂團表面正倒映着他們的瞼。

穿浴衣的壯漢一手抱着少女，另一隻手揪住意識朦朧的精靈衣領並拖着他往前走，而兩名警官的其中一位立刻跑過來。

瑪提亞遞過來的是夾着「冰之女王」的吊飾的紙張。

那是帆布制且牢固的業務用揹包，搞不好跟馬納伽爲了攜帶「冰之女王」而買的揹包是同一個品牌。除了尺寸的大小之外，顏色跟形狀都一模一樣。

當然是跟馬納伽一起在大浴池裏泡，但是，這次不再喝酒了。

把手上的內衣褲塞回揹包的警官夾雜着嘆息說：

根據託比亞的說法，每星期會有一次集合幾個人份的衣物，由輪到的人送洗，而他們被偷的東西就是用來收集那些衣物的揹包。

「……啊！」

馬納伽立刻明白瑪提亞說的「那個」是什麼。

馬納伽也只能苦笑以對。

當然，行李也是。

他們還帶了一定金額的現金當支付調音的費用，因爲「冰之女王」的前主人無法支付維修費而放棄它。也就是說，它需要相當大的花費。

「就現役警宮來說，這實在無法跟別人說呢。」

車子的引擎還沒熄火，兩個輪胎朝着夜空並空虛地迴轉。

那是精靈親手加工的玻璃窗，就算用鐵槌敲打，恐怕也不會有任何損傷。

那是面向馬路的二樓窗戶。玻璃窗跟裏面的紙糊拉窗整個開着，因此看得見房間內部。正確說起來，應該是看得見房間的天花板跟它下方的部分牆壁。

「總西言之，實在太好了，這樣只要找到調音師就行了。」

旅客及旅館員工都進入旅館裏，在一旁圍觀的行人也紛紛散去。

「馬納伽……」

馬納伽巨大的身軀「咚」地盤腿坐在短腳桌旁邊。

煩請至少每年帶來調音一次。

那是當然的。

「現在不是那個問題哦。」

「啊！托爾巴斯也一樣嗎？最近也有報告說這一帶偶爾有這類的事件呢。」

不過原以爲被偷的行李，現在全都在那裏。

少女沒有回答。

至於費用將於下次一併請款。

「那個是……」

但是，大衣內袋裏的皮夾都沒有被動過，還擺在裏面。

8

當他們回到旅館門口時，造成了小小的騷動。

瑪提亞打開揹包。

他給精靈嫌犯銬上的手銬上面刻有精靈文字。精靈非但無法破壞，而且銬上的那一瞬間也無法解除精靈化逃跑。

這次因爲沒有時間，所以先告辭了。

順着她的視線回頭的馬納伽，剛好抬頭看到旅館的窗戶。

繞到上下顛倒的車體後面，準備摟住少女肩膀並往車內窺視的壯漢低聲發出呻吟。

「差一點就發生報案並打道回府的糗事了。」

「算是祕密嗎？」

在壯漢旁邊的瑪提亞也仰望着夜空。

凰都警方應該會向托爾巴斯警方報告說是魯謝市警精靈課搜查官的功勞吧？當然，沒有人知道那是他們兩個的誤解。

「沒錯，是隻屬於我跟你兩個人的祕密。」

「原來如此。」

因此一想到真相，瑪提亞不知不覺地揚起嘴角。

「怎麼了？」

「沒事。」

瑪提亞設法搗住自然露出笑意的嘴巴。

「我的事情你也不能說哦。」

「你是指換衣服那件事嗎？」

咦？

「那是什麼？」

「你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我做了什麼事嗎？」

「啊！不，沒有。」

馬納伽把他的大臉別到旁邊，很明顯在隱瞞什麼，但這種時候的馬納伽最不會說謊了。

「馬納伽，我到底做了什麼？」

「不，這個嘛……還好啦。」

「告訴我。」

泡完湯以後，馬納伽詢問有關休息大廳中桌球檯的事情，因爲他不曉得什麼是桌球。

馬納伽「嗯」地喃喃念道，然後湊近她耳邊小聲說着。

緊接着她慢慢滑進溫泉裏，像海豹似地只露出鼻尖。

一切都如他所說的——

然後他稍微玩了一下。

雖然瑪提亞沒有喝酒，但是她從臉到耳朵都紅鼕鼕的。

「討厭！」

結果馬納伽用力過猛，整個人撞在牆壁上……

「討厭啦，笨蛋！」

「不，我覺得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這時候，不曉得從哪兒飄來一片粉紅色的小花辦，輕輕落在她發燙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