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6
《女神側身像》 · 梅村崇 · 1.5萬 字
在自己痛苦的回憶於暗巷裏邂逅
而後,青年
走進傑拉貝倫城的蕾娜絲,漫無目的地在路上走着。她走在一條地上的石板到處都是裂縫,只要稍不留神就可能會被絆倒的小略。
除了路面以外,房屋的牆壁也都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感覺起來,這整座城鎮似乎部已荒廢了。」
最後,耳鳴總算完全褪去,暈眩感也消失了。已經完全沒事了。
就在這時,有個紅髮少女從旁邊的小巷子裏跑出來,與蕾娜絲撞個正着.
「哎呀,對不起!」
少女退後幾步、重新站穩,然後才把頭抬起來。
四目相交的瞬間,少女的臉龐染上了驚愕的神色。
蕾娜絲並不知道眼前的少女爲什麼會感到驚訝。不過,對她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很重要的問題。
「不好意思。」
蕾娜絲說完這句話,就轉過身背向少女。
在這裏沒有不死者的味道,也感覺不出即將迎接死亡之人的氣息。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在這裏久留。還是離開這裏吧。
就在心中產生這個念頭的同時。
左邊的肩膀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好像衹什麼東匹打到了。
蕾娜絲按着肩膀,彎下身去。
在視野範圍的一角,可以看到少女如同竄逃一般跑走的樣子。
眨眼之間,少女的身影就消失在道路的暗處之中了。
「真是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蕾娜絲一面自言自語,一面站起身來。
路西歐根本動彈不得。
是個她沒見過的女人,穿着打扮都跟貧民窟的氣氛完全不搭調。
「好的。」
當她回過神時,就已經撿起腳下石板的碎片扔出去了。
朵琪垂着視線,自言自語地說着。突然之間她住了口,並且抬起臉來。
這個國家的貧富差距非常大。有些身分地位與王族或貴族相當的人,生活極盡奢華之能事;但在此同時,也有很多人連一天都無法安穩度過。這些經濟窘迫的人羣居生活的地方,就是這座傑拉貝倫城,俗稱貧民窟。
「母親?」
「思,你快去吧。」
「我先去找克蕾兒。不管怎麼說,都得問她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
「不,真的不需要這麼麻煩。」
不管怎麼說,他認爲應該要到正確的地方,搞清楚真相是什麼。
克蕾兒說着,並且回過頭去。當她看到了自己撞上的人時,不禁倒抽一口氣。
「我真的不在意,而且我也非走不可了。」
「可是那孩子爲什麼會對一個陌生人丟石頭呢?她平常並不是個會做那種事情的壞小孩啊。」
老婆婆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苦笑。
看到朵琪深深鞠躬的樣子,蕾娜絲感到非常隍恐。
「不、不是這樣的啦!」
蕾娜絲看着她的模樣,不免輕嘆一聲。
路西歐粗暴地打開玄關的大門,衝進屋子。
「這不是什麼多嚴重的事情,請把頭抬起來吧。」
聲音在耳中迴響起來。
那樣的石頭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相較之下,發現自己突然被人丟石頭的時候,引發的那種疑惑與打擊,感覺還比較強烈一點。
可是,克蕾兒完全沒有心情去觀察對方的穿着打扮。她的視線一直盯在那個女性的頭髮上。因爲,她的頭髮是銀色的。
女人似乎正在重新把衣服穿上,路西歐可以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
「不用在意,那麼,我有急事先走了。」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接受您的一番好意吧。」
她的臉頰發燙,感覺自己真是個可憐兮兮的大笨蛋。
朵琪說着就朝路西歐瞥了一眼。
說完這句話之後,女性就行了個禮、從路西歐身邊走了過去。
他並不認爲孩子們會對自己說謊。可是,路西歐卻完全不知道,克蕾兒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行爲。
「爲什麼她會那樣做呢?那麼,被她丟出的石頭打中的那個女人,現在跑到哪裏去了呢?」
「不好意思。」
他感覺得到,在視線的一隅,還微微閃耀著銀色的光芒。
朵琪以有些訝異的表情望著路西歐。
朵琪不斷地鞠躬,並彎下已經駝背的身軀。
在蕾娜絲前頭慢慢走的朵琪傷心地說着,同時深深嘆了口氣。
「啊,不是這樣的。雖然我說是母親,但我們並不是真正的親子,只是她寄養在我這裏而已。怎麼說呢,畢竟現在的局勢也很混亂嘛。
女性緩緩走遠,她柔亮的銀色長髮在身後擺動着。
蕾娜絲微笑着搖搖頭。
接着,她立刻拔腿就跑,彷彿要逃離那個女人似的。
路西歐閉上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克蕾兒盯着自己扔出石頭的手自言自語。
只見那個女人按住肩膀,彎下身去。
「那就不用了。」
聽到孩子們說,克蕾兒對別人丟石頭的時候,路西歐一開始並不相信.
「啊,好。」
老婆婆說完這句話,就彷彿在引領蕾娜絲一樣,開始往前走去。
克蕾兒的目光落在兩位並肩同行的女性身上。她們似乎是中產階級的主婦,看來大概是兩個人結伴出來,準備買晚飯要用的材料吧?她們的手臂上掛着提包。
「真是抱歉啊。」
他只是茫然地望著因陽光反射而閃閃發亮的銀髮,隨著步伐擺動的模樣。
「真是的,有夠天真的。」
蕾娜絲話才說完,就看到朵琪的表情變得開朗起來。
路西歐輕輕點了點頭,隨即跑了起來。
「就是說啊,麻煩你跑一趟了。」
隔着朵琪,可以隱約看到女性的背影。路西歐連忙轉過身去。
那名女性略爲頷首,就走過克蕾兒的跟前了。
克蕾兒既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步伐,就這樣在巷子裏一直往前走着。雖然她並未感覺到有任何人跟在她後面,但還是覺得應該要早點離開現場比較好。克蕾兒向來都是這麼做的。
*
大概是因爲腳不方便吧。朵琪拄着柺杖,步履蹣跚地走荖。
她的頭髮是銀色的。在太陽映照之下會閃閃發光非常漂亮.
「千萬不要這麼說。請您務必要讓我爲您治療包紮一下。雖然我家很破舊,但還是請您來家裏一趟。」
「可是,真的非常對不起。我代替那孩子向你道歉。」
那個聲音,終於讓路西歐的身體重獲自由。
傑拉貝倫目前的經濟狀況非常混亂。並不是因爲戰爭使國力凋蔽,而是一羣無能的統治者使政局敗壞所導致的。
關門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啊,不好意思。我說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真是抱歉。」
「哪裏,您不用在意。」
這時,克蕾兒撞上了走在路上的行人。
雖然他說要去找,不過路西歐非常肯定她會在什麼地方。克蕾兒一定在平常夥伴們聚集的地方,也就是路西歐住的房子。她一定會在那裏
「我是那孩子的母親,我叫朵琪。」
「不不,如果不這樣做,我會很過意不去。拜託您,至少包紮一下吧。」
就在朵琪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路西歐已經衝出房子了。
克蕾兒將錢袋緊緊揣在懷裏,帶着嘲諷般的微笑如此說着.
「我、我在做什麼。」
「我正在幫這位小姐包紮。」
一哎呀,對不起!一
「畢竟,對方是個這附近見不到的美女。你會像這樣看得出神,我也不是不瞭解啦。」
接下來,她就在街角轉了個彎、溜進小巷裏。
「真的呀,我明明就看到了。對吧?」
「她跟着朵琪婆婆走掉囉!」
「咦?」
「在婆婆那裏嗎?」
少年嘟着嘴回答,並且看了看別的小孩。所有人都點着頭。
這兩位女性與克蕾兒擦肩而過。就在這一瞬間,克蕾兒將手伸入提包,扒走了裝有金錢的小袋子。.
穿過巷子之後,就抵達了貧民窟旁的道路。
霎時,某種異樣的衝動出現在克蕾兒的體內。
「克蕾兒怎麼可能會做出那種事呢!」
「路西歐,怎麼啦?」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就是突然好了,已經沒問題了。」
「不不,其實被養的人應該是我哪。拜那幾個孩子的努力,我們才能夠像這樣,平安無事地過着日子。只不過我最近聽說一件事,就是他們爲了賺到更多的錢,好像作出了什麼不好的勾當。」
有個拄着柺杖的老婆婆走進蕾娜絲。
克蕾兒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踱着步子,同時仔細觀察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小心翼翼地不使自己引入注意。
「可是,不這樣她是不會學乖的啦。」路西歐說著就轉過頭去,正巧看到那位女性的臉,使他不禁倒抽一口氣。不,更正確的說,他注意的不是女性的臉。映照在路西歐雙眼之中的,是她那頭銀色的長髮。
「總、總而言之,我去帶克蕾兒來。不管怎樣都得叫她道個歉纔是。」
傳來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聲音,同時女人這麼說着。
「婆婆!克蕾兒做了什麼事?」
路西歐喃喃自語地說完,重重地吁了一口氣。
「真是的,她竟然對這位梅莉爾小姐丟石頭。思,還好不是什麼很嚴重的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蕾娜絲的表情不禁變得嚴肅起來。這個老婆婆跟剛剛那位少女與其說是母女,用祖孫這個字眼來形容應該會更適合一點。
「啊?喔,是路西歐啊?暫時不要往這裏看!」
路西歐突然有種胸口被抽緊的感覺。
克蕾兒也是貧民窟的其中一位居民。
克蕾兒在心中露出滿意的笑容。
「喔喔,太好了。真的非常感謝您!那麼,就請您往這邊走吧。」
「爲什麼她會做這種事呢?克蕾兒根本就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啊!」
可是。
路西歐邊跑邊思考。
那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由於是在自己來到這個地方不久之後發生的,應該是滿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在家裏跟克蕾兒兩個人聊天時的景象,浮現在路西歐的腦海裏。
仔細想想,兩人一開始所聊的話題,的確是小時候所發生的事情。
「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啊?」
克蕾兒不經意地提出問題。
「啊,有有啊。」
路西歐也沒有多想就回答了。
「嗯,她是怎樣的女孩?」
突然間,克蕾兒的眼神中閃耀著充滿好奇心的光芒。
「你問這要做什麼?」
「有什麼關係嘛,說啦!她是個美女嗎?」
「什麼美女啊她才十四歲耶。真要說起來,應該算是可愛那一型的吧?不過,我覺得她長大以後,應該會變成一個美女。」
當路西歐回答的時候,那位青梅竹馬的少女,清清楚楚地浮現於他的腦海當中。
「她的頭髮是銀色的。」
「嗯?是銀色的啊。」
克蕾兒一面玩著自己的紅髮,一面喃喃自語地回應。
「當太陽的光照在上面的時候,就會閃閃發亮很漂亮喔。」
「是喔。」
路西歐抬起頭望望他們,輕聲嘆了口氣。
克蕾兒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揮了揮手。
「沒什麼啊,不管怎麼說,我就是看她不順眼啊。」
「是你回來得太晚了吧?到底幹什麼去了?」
其他的小孩跟在他後面跑向廣場。
「克蕾兒。」
眼前出現了幻影,那是迎風飛舞的純白花瓣路西歐用雙手矇住了臉。
「來吧,好好給我算一算。」
路西歐一面回答,一面將錢裝進袋子。
「沒錯吧?」
克蕾兒喃喃地說著。
「我得振作點啊!」
「我當然知道啊!那是不一樣的人!那種事情我當然曉得啊!」
有個還稚氣未脫的少年看起來很擔心的樣子,一直窺視路西歐的臉。
「克蕾兒。」
拉斯提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脣。
路西歐只能盯著沒關上的門,佇立於原地好一陣子。
路西歐望著小孩子們的背影,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路西歐與克蕾兒再也沒談起過那個銀色頭髮的女性。他們的生活可不允許他們有那種閒情逸致,對這種事情繼續爭執下去。簡單地說,光是要賺到足以讓他們過日子的錢,就已經很喫力了。
「好啦好啦,知道了。」
克蕾兒微噘著嘴,點了點頭。
其中一位同伴巴連,有些無可奈何地望著路西歐。
巴連與拉斯提也都把裝有零錢的袋子放在路西歐的面前。
路西歐出聲叫她,她便緩緩地把頭抬了起來。
就在那個瞬間,她的表情變了。像是在賭氣一樣。
路西歐站起身來,輕輕揮動手臂。
巴連志得意滿地笑著,同時環顧在場的人。
依然低垂著視線的路西歐緩緩搖頭。
剛纔出聲喊過路西歐的那個少年停下腳步、回過了頭。
拉斯提一邊說,一邊喀喀地笑著,聲音叫人聽了很不舒服。
路西歐皺起眉頭,望著眼前的她。
「也就是說,你在偷懶羅。地位真高啊。」
「嫉妒?爲什麼?」
路西歐在她對面坐下,開口問道。
「你說我知道?知道什麼啊?」
「不,沒關係。不要緊的。」
路西歐垂著肩膀、以劍代杖撐著自己,坐在小巷子裏的石階上。
路西歐輕輕嘆了口氣,走進屋子。
在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天。
拉斯提噘起嘴,瞪了巴連一眼。
路西歐當時幾乎是逃出那個村子的。後來他一路做著類似傭兵的工作,並且四處流浪旅行。接著,在大約一年之前,他抵達了傑拉貝倫。
「嗯?啊,我不要緊的。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不是那樣啦。」
3
「是啊,看。」
「真的嗎?」
「你明明就知道。」
克蕾兒的肩膀顫抖起來,她惡狠狠地瞪著路西歐。
「那麼,那個女孩現在在哪裏?做些什麼?」
纔剛說完,克蕾兒就橫了他一眼。眼睛裏充滿憤怒的神色。
克蕾兒怒吼著說出這番話。
克蕾兒噘起嘴,臉也別向一邊。
年紀最小的女孩子搖搖晃晃、拼命地追著大家跑。
克蕾兒嘆了口氣,把裝錢的小袋子放在路西歐面前。
「大哥哥!打起精神來!」
可是,那一頭銀色柔亮的長髮,始終留在路西歐的腦中,久久不能忘懷。打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夢見當時的情境。純白花辦漫天飛舞的幻影頻繁地出現,同時還伴隨著倒在懷裏的銀髮少女幻影。
巴連的眼睛在發亮。
她就像是要吐露什麼似的,自言自語著。
「欸,路西歐哥哥。你不要緊吧?」
「啊,路西歐。呀呵。」
門一打開,就看到克蕾兒趴在桌子上。
加上自己賺到的量之後,路西歐開始計算從袋子裏倒出來的錢。
路西歐的聲音也開始大了起來。
少年依然半信半疑地答腔,點了點頭。
路西歐抬起頭,只見克蕾兒臉上掛著有些寂寞的笑容。
當時聊到的事情,應該就是克蕾兒向人丟石頭的動機吧?可是,她爲什麼非要這樣做不可呢?路西歐一點都不明白。
當他看到貧民窟的人民三餐不繼的模樣,以及這裏的小孩子們餓得骨瘦如柴的樣子,就希望自己能幫助他們。儘管他也懷疑,身邊只有一把因爲長年使用而鏽蝕不堪的劍,這樣的自己究竟能做什麼。但是,他卻非常想要爲這個鎮上做些事情。
「你在說什麼啊?你那個芝麻點大的袋子,怎麼可能裝得下那麼多錢!這次的功勞應該是本大爺的吧!」
「已經不在這個人世了。她已經死了」
「你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不管怎樣,你都非叫我用講的不可嗎!」
「可是,今天這筆進帳啊,應該要算在本大爺的頭上吧?」
*
凝視著路西歐的少年,表情看來依然很擔心。
路西歐並不是出生於這個城鎮當中。他所生長的村子位在距離這裏非常遠的北方,是威爾諾亞國內一個名叫柯利安德爾的小村莊。
一鼓作氣地把這些話全部說完之後,克蕾兒便衝出了房子。
「這樣一來,今天的飯錢也不用愁啦。」
「我嫉妒那個直到現在,還牢牢抓著你的心不放的女孩!我無法忍受你直到現在,還對那個女孩念念不忘!」
「真的沒什麼問題啦。好啦,不要擔心我了,你們先去玩吧!」
「兩百五五十四正好兩百六。」
路西歐用雙手拍打臉頰,爲自己打氣。
「等一下啦!」
路西歐說完,便拍了一下少年的臀部,少年像是被這股力道彈出去似的,隨即飛奔出去。
「蠢蛋,當然是我賺得比較多啦!」
克蕾兒的嘴脣顫抖著,一滴淚水從她的眼角滑了下來。
少年的後面還有好幾個小孩,每個人都帶著一樣的表情。
「唔、嗯。」
「還不少嘛!」
「大家還真早呢。」
「可是你直到現在,都還是喜歡那個女孩子吧?」
一聽到這個問題,路西歐的視線便略微低了下來。
「你那是什麼意思!」
拉斯提臉上還帶著微笑,但卻用冷漠的視線望著路西歐。
「既然花了這麼多時間,想必賺了不少吧。」
路西歐一面坐上空椅子,一面苦笑著這樣說。
他這樣說著,同時又對路西歐揮了揮手。接著才牽起好不容易追上他的小女孩,繼續跑向廣場。
「就是啊。我們可不能讓小孩子們哭泣。」
因此,他就住進了一間無人的空屋,並且展開爲克蕾兒和所有其他的人賺錢的日子。
「對不起,我問了不該問的事。」
真是的,竟然讓這羣小鬼們爲自己擔心。
「好啦,不管怎樣都好。先別談那些了,我們還是來算一下今天進帳多少吧。」
拍桌子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就像是要蓋過他的話聲一樣。
「是啊!我是在嫉妒!嫉妒那頭銀髮!」
「克蕾兒。」
路西歐回到家裏,發現同伴們已經全都到齊了。
「什麼?明明就是你的袋子看起來比較小,你究竟看到哪裏去了!」
「好好,別吵了。今天能有這麼好的成績,是大家一起努力賺來的。一個人可沒辦法賺到這麼多。」
路西歐說完,原本還在互瞪的巴連跟拉斯提,都用極爲不滿的表情看向路西歐。
「夠了。與其在這裏吵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還不如趕快去買東西。要是繼續磨磨蹭蹭,餓壞了的小鬼頭們,可是會大吵大鬧的喔。」
克蕾兒說著便從路西歐手中搶過錢袋,轉身走向大門。
「啊,克蕾兒。等一下啦!」
「你也不用說我們吵的事情毫無意義吧!」
巴連與拉斯提一邊說,一邊跟著克蕾兒走出房子。
路西歐輕聲嘆了口氣,旋即動身追上他們。
*
那天晚上,路西歐等人跟平常一樣,和年紀比較小的孩子們在一起喫飯。
晚餐的菜色是麪包與蔬菜湯。在這個地方,能喫的東西主要就是這兩樣。由於還得考慮到必須在有限金額內做出一定數量的食物,可供選擇的東西也只有這些而已。另外還有一個理由,就是可以買東西的店家本來就很有限。
「欸欸,路西歐哥哥!」
白天曾經鼓勵過路西歐的少年湊了過來。
「怎麼啦,你還要喫嗎?」
路西歐將自己的麪包掰開分給他,不過少年卻默默搖頭。
「不是嗎?那是什麼事?」
「那個,什麼叫做幹一票大的啊?」
「幹一票大的?怎麼一回事?」
路西歐的表情不禁變得凝重起來。
「這是巴連哥哥跟我說的啊。他說什麼"我要找個機會幹一票大的,讓大家看看本大爺的實力"。」
「這下子事情麻煩了。」
路西歐皺起眉頭詢問,克蕾兒則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突然之間,克蕾兒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她的雙眸筆直望向路西歐。
臉色蒼白的克蕾兒聲音顫抖著,這樣說道。
路西歐深吸了一口氣,緊握的拳頭不斷髮抖。
路西歐非常不安地吐了一口氣。
「我問啦,然後他兇我,還說"吵死了,滾一邊去"。」
「我們不可以把小鬼們丟下不管!而且,還有媽媽啊!」
路西歐的表情凝重起來。
千萬不要對貴族出手。當初,這個男人就已經開宗明義地教導過他們了。他也不知道以嚴厲的態度告誡過多少次,告訴他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一定要嚴守這條規矩。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真沒意思!」
男人冷冷地說道。
我要找機會幹一票大的,讓大家看看本大爺的實力
「怎麼回事,大叔?」
克蕾兒笑著點點頭。
「跟小孩子們感情最好的人,可是我喔!」
「沒問題吧?」
克蕾兒的聲音變了調,看起來非常慌張。
路西歐有些驚訝又有些安心地轉過了頭。
克蕾兒好像突然想起什麼,隨即拼命搖著頭。
聽到少年這麼說,路西歐雙手抱頭、大大嘆了口氣。
「那個傢伙應該早就溜之大吉了吧?只要人還活著,就有機會再見面。還是等到以後再去擔心別人吧!」
「那些事情我來想辦法,你先逃吧,克蕾兒飛快點到城外去對了,到北邊的森林去等我,我們在那裏會合!」
「我聽到啦。巴連啊,好像還在對下午那件事念念不忘。」
路西歐對克蕾兒的話表示贊同,同時露出了笑容。
路西歐與克蕾兒同時發出驚訝不已的喊叫聲。
路西歐啐了一聲、朝窗外瞪了一眼。
少年詢問的時候,眼睛也亮了起來。看來,他並未對巴連所說的「幹一票大的」感到不安,只是有所期待而已。
路西歐連忙抓住她的手臂。
「總而言之,我已經要離開這裏了。距離他們大軍壓境,應該也沒剩多少時間了。聽好,你們不要想些有的沒的,快點逃就對了!」
無法忍耐這股沈默的路西歐自言自語著。
克蕾兒的手緊緊抓住了路西歐的袖子。
從表面上看起來,他們似乎很悠閒。可是,其實路西歐心煩得很,根本無法平靜下來。克蕾兒現在的心情想必也是一樣的。
4
「說的也是。」
路西歐打斷了克蕾兒的話。
「欸,巴連哥哥要做什麼?他要去做很厲害的事情嗎?」
一箇中年男人站在那裏。他住在貧民窟的郊外,教導路西歐等人扒竊訣竅的就是他。
這時,克蕾兒在路西歐的旁邊坐了下來。
這時,門開了。巨大的聲音就像是要把路西歐的喃喃自語蓋掉一樣。
「我知道!」
「這是什麼意思?」
男人說話時似乎有點喘不過氣,因而用力吞下一口口水。
語畢,男人就飛也似地衝出了屋子。
「什麼!」
「巴連偷了貴族的金子!」
「最近你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看來,真的是因爲之前那件事?」
她揮揮手離開了。路西歐也對她揮揮手,並目送著她離去。
「欸,什麼叫一票大的?還有,爲什麼要看看實力啊?」
克蕾兒一時之間露出似乎非常不安的表情,但立刻又笑逐顏開。
「他們兩個好慢啊。」
「話說回來,你又是怎麼回事?」
克蕾兒用沙啞的聲音說著,並且突然拔腿往外奔去。
「我們也快點逃吧!」
「克蕾兒!你要幹什麼?」
可是,站在門口的人不是巴連,也不是拉斯提。
路西歐的口吻相當強硬。
「跟那件事無關,我跟平常沒有兩樣。」
男人的臉脹得通紅,用憤怒的神色盯著路西歐他們。
「不管他沒關係嗎?」
「啊,克蕾兒。」
話纔剛說完,就看到克蕾兒蹙起雙眉,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克蕾兒說完便站起身來。
克蕾兒一問,男人就緊緊皺起眉頭。
少年說著嘻嘻哈哈笑了起來,隨即從路西歐跟前跑開了。
路西歐目送他的背影,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次的事件,給了那些貴族一個口實。他們已經召集了騎士,還說要把這裏的扒手集團全部掃蕩一空。」
克蕾兒用力點點頭。
「爲什麼要問我?問巴連不就好了?」
「我想應該沒關係啦。畢竟,我並不認爲巴連會捅出什麼麻煩的大簍子來。而且,巴連也不是個笨蛋。」
「啊,晚安!」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怒吼聲、以及一陣陣越來越響亮的鎧甲撞擊聲。
「咦?」
「你要是去了那裏,就會遭受同樣的下場。不過話又說回來,再過不久,恐怕就連去那裏的時間都沒有了。」
希望他不要做出什麼麻煩事就好了。
克蕾兒低下了頭,但又馬上抬起臉來,用非常認真的眼神盯著路西歐。
巴連與拉斯提直到現在都還沒回來。距離中午已經過了一小段時間,照正常的狀況來說:這時同伴們應該都已經集合了纔對。
「他馬上就被對方抓起來,而且被處死了。他的屍體就吊在城外的樹上。」
「爲什麼?我也要跟你一起走!」
克蕾兒揚起眉,瞪著那個男人。
「這、這是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男人咬著嘴脣,以痛苦的音調說著。
「沒辦法了。克蕾兒,我們走!絕對不可以離開我身邊!」
昨天晚上從少年的嘴裏聽來,巴連所說的那番話,一直在路西歐心裏縈繞不去。
路西歐開口詢問,只見男人張開發抖的嘴脣回答了。
「那,巴連他?」
「不可以!要是我們兩個一起走的話,反而會更容易被人發現。還是大家分頭逃走,會比較安全一點!」
「可是,拉斯提還沒有回來。」
「我想,應該不會是什麼非常驚人的事吧?搞不好,只是從這附近搬一塊超大的石頭回來而已吧。」
少年歪著頭,窺伺垮下肩膀的路西歐。
「是嗎?那就好。」
這個觸感讓路西歐回過神來。
聽到男人冷淡的口吻,克蕾兒只得低下了頭。
一時之間,路西歐只能茫然地凝視男人身影消失的門洞。
「當然當然是去救巴連啊!怎麼可以讓他就這樣被吊在樹上!」
「克蕾兒。」
路西歐因爲男人的話而倒抽一口涼氣。
「啊是喔。」
「還是免了吧。」
他也握住了克蕾兒發抖的手。
「那麼,我要回去羅。晚安,路西歐!」
路西歐手中拿著今天賺的錢,坐在椅子上發呆。隔著桌子坐在對面的克蕾兒也一樣,看起來好像閒來無事,好整以暇地把玩裝有錢的小袋子。
「啊?我怎麼了?」
「你們也趕快逃走吧。雖然他們嘴巴上是說要把扒手掃蕩乾淨,其實他們的如意算盤,是把整個貧民窟都消滅掉。要是被他們發現的話,絕對會送命的。」
路西歐拉起克蕾兒的手,從後門跑出屋外。
*
「你覺得小鬼們會在哪裏?」
躲躲藏藏地走在巷子裏的路西歐提出了問題。
「不知道耶。既然不在這一帶,我想應該躲在什麼地方吧。」
「是嗎只要沒出什麼事就好了。」
路西歐望望外面的大路,表情非常凝重。
有好幾個手持弓箭或長劍的士兵徘徊在那裏。
「聽好了!連一隻蒼蠅都不可以放過喔!這個寄生蟲羣居的地方,我們今天要趁這個機會,徹徹底底地清理乾淨!」
有個看來像是隊長的騎士發出怒吼,接著高聲大笑起來。
路西歐用力咬緊牙關。
「不管怎麼說,先別管小鬼們了,我們去婆婆那裏吧!」
確定克蕾兒點了頭之後,路西歐便拔腿就跑。
兩個人在錯綜複雜的小巷裏頭奔跑著。
一路上可以聽見慘叫與怒吼的聲音,從四周林立的房子裏傳來。
克蕾兒緊握路西歐的那隻手,也變得越來越用力了。
最後,他們抵達朵琪家的後門。
「婆婆,在不在?」
路西歐將後門拉開一條縫,往屋子裏窺探。
首先映入視野當中的東西,是一片已經開始發黑的紅色。
接著,與生鏽的劍氣味類似的味道傳人鼻孔。
路西歐用力拉起克蕾兒的手,同時邁步對弓兵直奔過去。
「他們在那裏!小鬼們就在那個地方!一定要去救他們!」
克蕾兒雙手抱住頭,淚水潸然而下。
克蕾兒只能呆立於起火燃燒的瓦礫前方。
「那、那是媽媽?」
「可惡!」
「怎麼了,路西歐?媽媽呢?」
在喊叫中將渾身上下的體重放在兩隻手上,路西歐勉強拔起了劍。
「可惡!」
路西歐回瞪著她。
可以聽到騎士們對同伴叫喊的聲音,從巷子對面傳了過來。
克蕾兒死命掙扎、想要甩開路西歐的手。
路西歐放開她的身體,將手伸向她。
「是啊,我知道!」
路西歐連忙將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前。
克蕾兒反射性地將臉抬起來,一雙噙著淚水的眼睛直盯著路西歐。
他的身影已經近在眼前。
路西歐用力去拉克蕾兒的手。
路西歐這樣說著,並轉過一個轉角。
路西歐抿起嘴脣、靜靜地說出這句話。
瓦礫就這樣在克蕾兒的面前墜落下來。
「嗚!」
在火焰燃燒發出的轟然聲響中,混雜著孩子們的哭喊聲。
路西歐只能緊緊抱住她。
就在這一瞬間,路西歐看到在她的後面,有弓箭正瞄準自己這邊。
可是,她連一動都不動。
正當路西歐將手伸向克蕾兒的肩膀時,他的動作停了下來。附近傳來鍾甲的聲音。
克蕾兒站在原地,垂著頭。肩膀不斷地顫抖。
「可惡!」
「哎!不管怎樣,一定要把他們揪出來!連一隻都不能放過,全部都要解決掉!」
揮空的劍身擦過身側、砍進地面。
「我一定要去救那些孩子們!放開我,路西歐!」
弓兵噴著血、喉嚨裏發出咻咻的呼氣聲,就這樣倒下了。
他拔出劍來,那是一把刀刃鏽蝕得很厲害,已經破破爛爛的劍。
「我們快逃吧,克蕾兒!」
正當路西歐回答時,突然轟聲大作,幾乎把他的聲音蓋了過去。
「別看!」
路西歐也跟在她後面,跑出巷道。
克蕾兒嗚咽且沙啞的聲音,不斷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她的手指深深陷入路西歐的胸膛。
大概是沒有聽到聲音吧,克蕾兒只是怔怔地凝望著那幢正在燃燒崩塌的屋子。
在頹然倒下的弓兵身後,還有兩個拿著弓箭的士兵。
路西歐緩步走近她。
被火焰圍繞的瓦礫堆成一座小山,把門完全堵住了。
沒錯。我就是爲了這個才學習劍術的。我就是爲了這個才獲得此等力量的。
「竟然還有漏網之魚!」
「夠了。」
「小鬼們一定要帶他們走!」
不要啊!
路西歐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按住嘴巴。胃液逆流湧上嘴裏。
箭矢離弦射出。
就在這時,克蕾兒突然衝了出去。
「克蕾兒!」
貧民窟的巷子不僅狹窄,而且結構還毫無章法可言。若是第一次來訪此地的人,只要踏進此地就必然會迷路,它的構造就是如此複雜。當然了,那羣騎士不可能追得上居住於此地、對這些巷子的每一片磚瓦都十分熟悉的路西歐。大概繞過三個轉角之後,就完全聽不見鏜甲的聲音了。
路西歐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似的反覆說著,並將目光射向掛在腰際的長劍。
「克蕾兒?」
幾番拉扯之後,克蕾兒終於甩開路西歐的手,朝那問房子直奔而去。
路西歐的全身彷佛凍結了一般。
克蕾兒以沙啞的聲音說著。
火勢益發猛烈,屋頂發出巨大的聲響,隨即整個崩塌落下。
「走吧!」
「走吧。留在這裏已經沒有用了。」
「嗚!」
路西歐驚訝地回過頭去,一間正熊熊燃燒的房子就這樣映人他的眼簾。
擦過頰邊。
克蕾兒的手緊揪著路西歐的胸膛。
「媽媽媽媽她。」
路西歐追上她、抓住她的手。
而且他們已經彎弓搭箭了
往下垂落、像是在凝視地板的頭顱,看來幾乎就要跟身體分家、掉在地上了。她的脖子應該是被劍砍裂的,從切口可以看見肉跟骨頭。
克蕾兒只是點點頭,再也不說話了。
鈍重溼濡的聲音響起,刀刃切裂了肌肉。
從路西歐身邊飛奔出去的克蕾兒,筆直奔向那間被熊熊烈焰包圍的房子。
「克蕾兒。」
路西歐朝她走過去,只見她開始拼命搖頭。
「放手!放開我,路西歐!」
弓兵又彎弓搭好一支新的箭。
在那間正在燃燒的房子裏,小小的身影出現在窗戶上。
他狠狠啐了一聲。同時,騎士們也都舉劍衝殺過來。
「可惡、快追!絕對要殺掉他們!」
「怎麼啦?」
路西歐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奔跑著。
路西歐抓住彷徨失措的克蕾兒,衝進小巷子當中。
那是好幾個聲音重疊而成的聲音,童稚的叫聲。
「等一下,克蕾兒!」
「啊啊啊。」
路西歐回過頭去,三個手中持劍的騎士剛好映入他的眼簾。
路西歐輕叫了一聲,但他並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奔向弓兵。
「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不過,已經太遲了。
朵琪倒臥在牆角,鮮紅的顏色以她的身體爲中心,向外逐漸擴散。
熱風與鮮紅色的光芒,從巷子的另一端直射而來。
「唔、嗯。」
「沒事的。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怎麼怎麼能再讓人死呢!」
「來,克蕾兒。走吧。」
「誰想被殺啊!」
已經壞得很厲害的劍,是沒有辦法砍穿什麼東西的。劍刀只砍進肌肉,然後就不動了。
「我受夠了!爲什麼要做得這麼絕?只不過是要把扒手掃蕩掉而已吧!爲什麼會有這麼多士兵?爲什麼要放火燒房子?」
露出訝異表情的克蕾兒,從路西歐的背後往屋子裏窺探。
就在這時,克蕾兒的手脫離了他的掌握。
克蕾兒無力地點點頭,接住了那隻手。
路西歐咬緊了牙關、忿恨不平地看著被大火吞噬的房屋。
幾個聽不清是哭泣還是哀號的叫喊聲,傳進了他們的耳朵。
聽到這聲怒吼,克蕾兒的肩膀才微微顫動。
克蕾兒彷佛失去了理智,當場蹲了下來,發出紊亂的叫喊聲。
感到驚訝萬分的的路西歐連忙轉身。
正好看見恐懼不已的克蕾兒。
「快逃!跑到旁邊的小巷子裏!」
路西歐一面跑、一面高喊。
箭矢倏地射出、刺進路西歐的背心。
腳下一個踉嗆。
「路西歐!」
克蕾兒尖叫著,正想飛奔過來,但卻被路西歐揮手製止。
「逃!快點逃!」
路西歐以庇護她的態勢往前跑,並將她的身體撞開。
第二箭從背後射中了路西歐的肩膀和手臂。
呻吟已不成聲。
路西歐勉強把往前倒下的身軀轉了過去,滾進旁邊的小巷子。從他身上流出的血,在地上畫出了一道弧形。
「路西歐,你沒事吧?」
克蕾兒將手伸向跪倒在地的路西歐。
「啊、還好我不要緊。」
被攙扶起來的路西歐試圖站穩,用力握住她的手。
從視線的一角,可看到弓兵們跟著轉過了彎來。
路西歐抓著克蕾兒的手,開始往前奔跑。
「他們往這邊逃了,快把路擋住!」
路西歐的呼吸變得十分紊亂,說起話來也像是在說夢話一樣。
克蕾兒似乎很不安地往這邊望著,她的臉也變得不怎麼清晰了。
路西歐拉起她的手,又開始往前跑。
「你具備了足夠的力量與勇氣。」
雖然想要這樣說,可是卻沒有發出聲音。或許,連嘴脣也沒有在動。
目睹這一切發生的路西歐,感覺渾身上下的力氣都正從自己的身體中抽離。膝蓋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也跟著往後倒下。
路西歐抱著克蕾兒的身體,看起來就像是倒下似的,又衝進了旁邊的小路。
克蕾兒依然把臉埋在已經不會動的路西歐胸膛上,哭個沒完。
「不要楞在那裏,會被發現的!」
眼前已經是一片漆黑,跟黑夜沒有兩樣。
「呀!」
「勇敢的青年啊。接下來,就請你與我一起走吧。」
鈍重的聲音響起,劍刀朝維持揮下長劍姿勢的劍士刺去,穿透了他的喉嚨。
臉頰上好像被某種涼涼的東西滴到了。看來,她好像正在哭泣。
「克蕾兒。」
亞流傑低聲對她說著。
「路西歐!路西歐!」
然而,路西歐的靈魂只能抿著嘴脣,旁觀這一切的發展。
路西歐勉強睜開眼睛,可是,焦點卻怎樣都對不準。就算看著克蕾兒的臉,也只能看到一團模模糊糊的影子而已。
「路西歐你不是要跟我一起逃嗎?喂,路西歐。」
弓兵在背後喊叫。
「那還真是光榮。」
*
「喂!」
當路西歐拾起頭時,視野瞬間蒙朧了起來。
「來吧,我們快逃。」
一陣短暫的寂靜。
六神無主的克蕾兒如此問道。
從木箱旁邊經過時,他把木箱通通踢翻了。
克蕾兒緊緊抱著路西歐的身體,一遍又一遍地喊叫著。
「可是,我不能就這樣把克蕾兒丟在這裏。她不能繼續留在這個地方。我曾經發過誓要保護她的。」
路西歐將尖叫的克蕾兒撞開,旋即轉身並拔出了劍。
纔剛覺得她的背上是不是出現光芒形成的翅膀,就看到一個魁梧的男人出現在她身邊。
背部被砍傷了,路西歐發出短促的哀號聲。
路西歐勉強甩了甩頭,站起身來。膝蓋不斷地顫抖著。
再不久就可以到城外了。只要來到這邊的大路,出口就在眼前了。只要能離開這座城,接下來還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路西歐跌跌撞撞地在巷子裏快步走著的。這時,他看見了堆在路邊的一堆木箱。
路西歐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不、不快逃的話。」
克蕾兒衝了過來、抱起他的身體。
「不、不會。」
當他的視線捕捉到那個看起來好像有著羽毛裝飾的頭冠時,路西歐馬上就想到了對方是什麼人。
「因爲,如果我又被丟下來那麼,我就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辦纔好了因爲我覺得,如果真的變成那樣,我就再也無法振作起來了。」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像那個時候一樣被丟下我害怕被留在這個世界上。」
「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丟下你不管呢!」
「可惡!」
劍刀揮下。
又是放箭的聲音。
「快到了,只要通過這裏。」
「路西歐!」
路西歐的呼吸聲變得非常粗重。
「路西歐!喂、路西歐!睜開眼睛啊,求求你!喂,路西歐!」
名叫亞流傑的男人板起臉孔抱怨個沒完,同時緩緩降落於地面上。
血色已經完全從路西歐的臉上消失,手腳也無力地垂下。
「你沒事吧?那就好。」
克蕾兒宛如夢囈般地反覆說著這些話。
路西歐不耐煩地吼著,用腳試圖把血跡抹去。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做!爲什麼你就算自己受傷,也要像這樣保護我呢?你真是個笨蛋!」
「路西歐?」
路西歐用手支撐著身體,站起身來,鮮血一滴滴地掉在地上。
亞流傑抓住克蕾兒的手臂,硬生生地把她從路西歐的身體旁邊拖開。
而且,他正準備揮下手中的劍。
「那那我要怎麼辦呢?要是你把我留在這裏,那我要怎麼辦纔好呢?欸,不要把我丟下來不管啊!」
*
剛纔被抱著的克蕾兒像是被丟出去一樣,滾倒在地上。
好幾個鎧甲交擊的聲音,混合著腳步聲逼近過來。
「你是女武神?」
「喂,不要一直髮呆,快點逃吧!」
箭矢掠過手臂跟腰際,擦出血痕。
「沒、沒事的。」
路西歐用力拉住克蕾兒的手,像是要保護她一樣地抱住她的身體。
「你、你你不是嗎?你不是那些人的夥伴?」
克蕾兒的聲音聽來像是在怒吼。可是,路西歐卻覺得她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那個身影浮現於巷子通往大路的出口附近。因爲逆光的關係,沒有辦法很清楚地看到她的模樣,只能隱約看見輪廓而已。
劍士的眼睛翻白,往後倒下。
「少說蠢話了,快逃吧!」
大量鮮血噴濺出來。
克蕾兒仰起頭來,高聲哭喊。但是,她的聲音漸行漸遠,音量也越來越小了。
一時之間,克蕾兒整個人緊張起來。可是最後,她卻毫不抵抗地服從了亞流傑的動作。她兩眼無神,始終盯著路西歐。
路西歐聽到這句話,隨即拾起視線。
已經,再也感覺不到她的淚水了。
對不起。也許,我真的很任性吧。
「你認爲那些傢伙會叫你逃嗎?」
他將劍往前突刺。
「我只不過是不想被丟下。」
只有涼涼的東西打在臉頰上的感覺,還仍然清晰。
「殺了我吧你想殺的話,就殺吧反正,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已經什麼都沒剩下了。」
女武神再次頷首。
看著木箱在巷子裏滾了滿地的路西歐,終於倒了下來。
路西歐將克蕾兒的手用力拉近,像是要覆蓋住她一般,緊緊抱住她的身體。
路西歐回過頭,但他卻正好看到一個站在克蕾兒背後的劍士。
「麻煩你了,亞流傑。」
路西歐自嘲般地笑了起來。
說完這句話,女武神就喃喃誦唱起某種咒語。
克蕾兒依然抱著他的身體,雙手被染成一片血紅。
克蕾兒驚訝地轉過了頭。
聽到路西歐的低語,那個影子輕輕點點頭。光照在她的頭髮上,閃閃發亮。
有兩支箭從背後飛過。
一個黑影罩在他的頭上。
「真是的,你這女人就會指使人!話說回來,這工作可不合我的性格啊。」
「絕不讓你得逞!」
「嗚啊!」
自己的鮮血一直往下滴落,毫不停歇。滴在地面上的血一點一點的,看起來就像是指引他人的路標。
「你是說,要帶我到天界去嗎?」
「可是。」
克蕾兒又轉頭看向路西歐的身體。
「那傢伙已經死了,就算你待在他的身邊,也不能爲他做什麼。但如果你死在這裏,那傢伙可就白死了。爲了他,你必須快點逃走!」
說完這句話,亞流傑就硬是拉起克蕾兒的手,跑了起來。
亞流傑帶著克蕾兒飛也似地跑出城鎮,衝進了附近的森林。那就是路西歐一開始說過,要在那裏會合的森林。
一走到森林當中較爲開闊的空地之後,始終拉著克蕾兒的亞流傑就突然消失了。
不曉得是訝異於眼前的人突然消失,還是因爲只剩下自己一人而感到不安。總之,克蕾兒惴惴不安地向著四周張望。
一直在上空注意她的路西歐再也看不下去,遂在她的附近降落。
「到這裏之後,應該可以放心了吧?」
女武神在背後說著。
「你真的這麼認爲?」
路西歐反問回去,眼睛仍然盯著克蕾兒。
她無力地坐在地上,雙肩頹然下垂。
「她是那麼軟弱的女孩子嗎?」
「這個再怎麼說,她都是孤獨一人嘛!」
就在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在克蕾兒附近的茂密樹叢開始搖晃、發出聲音。
克蕾兒的身體緊張起來,用手往後爬了幾步,離開樹叢。
這時,樹叢裏跳出了一個人影。
「啊。」
那是一個住在貧民窟裏的小孩。就是年紀最小,平常老是追在大家後面,拼命想要跟上腳步的那個小女孩。
「姊姊。」
不知爲何,蕾娜絲總覺得好像曾經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路西歐的表情因驚愕而扭曲起來,以沙啞的聲音叫出了這個名字。
在說話的同時回過頭的路西歐,直到這時纔看見女武神的臉。他的神色霎時變得驚訝不已。
「太好了啊我也嗯。」
戰慄的嘴脣發出感到訝異的氣音。路西歐只能用劇烈顫抖的聲音,如此喃喃自語著。
「怎、怎麼可能?可是那頭頭髮那張臉孔不會吧,這不可能吧?」
看到克蕾兒把小孩緊緊抱在懷裏的模樣,路西歐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看到那個影子之後,路西歐跟克蕾兒同時叫了起來。
「看來,她已經沒問題了。女武神,請讓我跟你一起走吧!」
望著用有些疑惑的目光凝視自己的女武神與銀色的秀髮,路西歐渾身上下都顫抖起來。
「普拉琪娜?」
*
克蕾兒也流下了眼淚。
小女孩的一張小臉,被煤灰跟淚水塗得髒兮兮的。她嗚咽著,同時奔向克蕾兒。
「普拉琪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