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見 如月
《幻色江戶歷》 · 宮部美幸 · 9749 字
紅珠子
一
“今年終究還是沒法到王子稻荷神社參拜初午(注一)了。”躺在被褥裏的美代如此喃喃自語,“每次到了初午,我總會病倒。然後每次都說,明年一定要去,明年一定要去。”
佐吉聽着背後傳來的這些話,將手中的錐子擱在一旁,擠出笑容回過頭說:“是啊,還有明年啊!王子稻荷神不會跑掉的。”
美代報以微笑,然而她卻沒回答“說得也是”,反而自枕頭上微微抬起頭來,—副遠遠探看佐吉手中的模樣。
“那是什麼?簪子嗎?”
“嗯,是的。正在做最後的加工。燻銀不顯眼,我在雕刻上下了一點功夫。”
“大雜院管理人說你的手藝是一流的。”美代像個少女,自豪地提高聲調,“他說,你是大川這邊最優秀的首飾師博。”
“那還用說。”佐吉開玩笑地說道,還挺起胸膛。美代喫喫笑着。
由於幾乎一直都臥病在牀,鮮少梳髮髻的美代在肩膀的地方束着長髮,長髮垂在胸前躺在被褥裏。她身子本來就瘦弱,最近似乎連頭髮也變細了,頭髮看起來比以前少。察覺此事的佐吉暗喫—驚。
他成家至今已是第三個春天。在這些歲月裏,僅有最初的半年,美代能如常起來做家事,偶爾還會幫佐吉工作。之後,直到今日,佐吉覺得好像都是坐立不安地望着美代,看着她的病情日漸惡化。
佐吉曾一度帶美代去看醫生,是在根津開業的醫生,據說醫術非常高明。爲了籌措看醫生的費用,當時佐吉瞞着美代,兩天只喫一天飯,也因此,到了醫生那裏,醫生還以爲夫妻倆都是病人。
佐吉當時很失望。雖不知醫生的醫術好到什麼程度,可是,醫生連因不喫飯而消瘦的佐吉和因生病喫不下飯而消瘦的美代都分不清的話,看來這回好不容易纔帶美代來看病是白跑了。
這位醫生看了美代的病,說確定不是肺結核,但也診察不出哪裏生病。美代總是手腳冰冷,面無血色,長時間站立或走動,會因身子受不了而蹲下來,有時也會昏倒。佐吉家在大雜院裏是最小的一間,包括泥地僅有五張榻榻米大,美代光是在這樣的屋內拿掃帚打掃,也會喘不過氣地臉色發青。而且她非常怕冷。連盛夏都要緊緊蓋上被子才能睡,可是,在寒風呼嘯的嚴冬,早上醒來反而出了一身冷汗。美代——說着這些病況,但醫生也只是抱着胳膊面露難色而已。
“如果你是生意興隆的鋪子老闆娘,”醫生語帶諷刺地說,“我會診斷只是心情鬱悶,神經衰弱,是一種富貴病。可是,你們夫妻倆怎麼看都不像。大概是天生體弱吧!躺着不要太勞累,多喫點補品。”
醫生對美代如此說道,然後喚佐吉到一旁,小聲地補充說:“我想,你媳婦大概心臟不好。這種病完全沒辦法。長崎那一帶的話,或許可以找到醫術高明的荷蘭醫生,但看病貴得嚇人。你們花不起吧?”醫生邊打量佐吉那快磨破的外褂袖口和用舊手巾打補丁的衣領邊如此說道。
“總之,如果你想讓媳婦多活一天,就照我剛剛的話做。讓她睡,讓她喫,不要讓她因生病而想不開。要是能買到高麗蔘,熬湯喝,其實是最好的補藥。”
佐吉只是彷彿表示“我會想辦法”地行了個禮,什麼都沒說。高麗蔘啊,這要省下多少頓飯才能買?而荷蘭醫生那邊,除非佐吉有兩輩子,不喫不喝一盲專心工作,成了財主,否則根本不可能。
回程中,佐吉用棉襖裹住美代的肩膀,垂頭喪氣地走回石原町的家。太陽即將下山。佐吉很想讓美代坐轎子,但這位醫生的治療費比預想的多,懷裏真的一文錢也沒有。兩人自早上起都沒喫任何東西,在醫生那兒又等了許久,身子早已又冷又累。
隨風飄來的蕎麥湯麪味道;在攤販前站着喫天婦羅或壽司的師傅打扮的男人;奉命出來買東西的小孩,端着一大碗在小菜鋪買來的煮豆正打算回家——佐吉對這些光景故意視而不見,只是專心地走路。棉襖下冷得發抖、走在一旁的美代,應該也都清楚地看到了,卻沒說半句肚子餓了什麼的,這令佐±悲哀得想哭。
“這是近年來從未聽過的高報酬。”
老人破顏而笑。“正因爲這樣,我才小聲拜託你。”
“能以自己的名字爲榮是件值得讚賞的事。”不知老人是否也感染了佐吉的興奮,他那還未惡化的眼睛閃耀着光彩,繼續說道,“世上確實有那種不屈服千任何事物而只屬於自己的道理。在這種世道下,你雖只是個百姓,竟敢光明正大刻下自己的名字,這種決心令人佩服。”
佐吉覺得很驕傲。已經好久好久,真的是有好些年了,此吋總算有這種可以一展身爲師傅的技術與才藝的機會,他甚至有種無視於金錢的滿足感。佐吉覺得,如果沒有美代,光是自己一個人的話,自己肯定會跟那位武家人說不用工錢,只要材料費就行了。因爲多虧對方,纔有這種難得的表現機會。
光是色澤及滑溜得毫無瑕疵這兩點,可說是紅珊瑚的極品。若要充分襯托出這個色澤,打造不亞於珠子的簪子,這可就不是一兩、二兩的工作了。
佐吉默默地望着手中的紅珊瑚珠子。
“等這個完成了,我們去參拜王子稻荷神社。”佐吉和美代這麼約定,“雖說初午已經過了,我們去看七瀑布吧。不走路也行,我們乘轎子去。到了稻荷神社,我再揹着你去參拜。美代可以在那兒大喫特喫,長胖了再回來。”
“這時侯下雪,對老人家來說真受不了。”
佐吉不禁笑了出來。老人也咯咯地笑着說:“我也在冒冷汗。拜託你一件事,就是絕對不能說出去。我聽說你不但手藝一流,也守口如瓶,這纔來拜託你。”
這種興奮的心情,在最後關鍵的此時此刻,令佐吉動了心,也令佐吉動了手。
(也可以在初午祭時帶她去參拜王子稻荷神社。就算美代的身子比較虛弱,只要有錢還是可以帶她去;可以僱頂轎子,讓她穿多一點,在那邊找家旅館,喫好喫的東西,悠閒地遊山玩水……)
“其中五兩是材料費。雖然我要的是銀簪,但對簪子的加工有很多要求。另外,還希望裝飾點瑪瑙或翡翠的小珠子,所以材料方面應該會花不少錢。至於加工費,以及你必須冒險的……這樣說好了,算是津貼,你可以得十兩,你認爲如?”
“武家大人應該也深知眼前的世道吧。要是我用這麼出色的東西打造簪子賣給您,我這雙手可會被反綁。”
這個夢想,只要佐吉身體健康就能努力地幹活,應該不難實現。
佐吉望着老人,說了一聲“恕我失禮”,從老人手上接過綢巾和紅珊瑚珠子,手中可以感受到珠子的渾圓。
美代說得沒錯,老人沒有生氣,只是真心真意地稱讚佐吉的手藝,說他完成了非常傑出的作品。
他再度探看門口,接着說:“根據奢侈取締法,賣方與買方都會遭到一樣的懲罰。關於這一點,我十分清楚。因此,—開始我就沒報上姓名,也不知道你的名字,更一句也沒提起到底是從誰哪兒聽聞你的好手藝吧?”
“我先說明一件事。”
我想趁着成家離開師傅獨立,—開始也許會比較窮——當佐吉向美代如此表露時,美代如往常一樣開朗地笑了出來,還拍着胸脯說:“交給我。窮日子的話,我比你更知道怎麼過。”
佐吉渴望錢。只要有錢,想在這江戶過什麼樣的日子都沒問題。可以搬到陽光充足的大雜院,可以每天給美代喫兩頓雪白的米飯,或煮得軟軟的稀飯,雞蛋和雞肉,或當季的土馱魚。讓她喫櫻鯛生魚片好不好?不是說當令新鮮的東西不僅可以避邪,還能滋養身子嗎?
“那邊不是有王子七瀑布,七處很漂亮的瀑布嗎?神社也很壯觀,而且聽說神樂也非常出色,比其他任何稻荷神社都漂亮呢!”
這位奉行大人,視幕府的命令爲金科玉律,毫無商量的餘地,猶如遵從主人命令朝人狂吠的狗,只管徹底執行禁令。他那種做事方式,與其說是無情,倒不如說是視狀在膝下的江戶百姓爲木頭要來得恰當,淨是漠不關心的冷淡,給人—種像在撲滅蒼蠅的感覺。
他那做事方式和觀念,並非只針對百姓,似乎連對御家人(注五)也等同視之,因此廣招民怨,聽說很多武士都希望鳥居甲斐守垮臺。可是,那也猶如耳邊風,甲斐守依然穩坐寶座,暫時大概不會有問題。但是他爲了堵住這些有如火光迸濺般四處興起的抗議,比以前更嚴加取締和管柬。
聽到老人的聲音,佐吉纔回過神來。
雖然佐吉認爲不可能有這種萬一。奢侈禁令的罰則非常重,連對大鋪子的老闆也毫不留情;甚至可能被沒收家產、逐出江戶——只因辦酒筵邀請客人,或爲女兒的婚禮訂製縫有大量金銀刺繡的禮服。所以有誰會爲了—只昂貴的簪子或梳子去喫那種苦頭呢?
“我想在這簪子上刻上我的名字,刻在小小的角落就行了,你覺得呢?”
他想起的是“試探買賣”。先是對佐吉這種師傅提出類似的甜頭請託,待這方心動打算接違禁生意時,對方卻冷不防地說“你被捕了”,佐吉正是想起了物價調查總監公役底下有數十名這種所謂的“囮子”,他們到處捕捉運氣不好的師傅。
老人再度伸手探入懷中,這回取出用白紙裹着的東西。
“真會有解除禁令的一天嗎?”每當佐吉這樣說時,美代總是以天生的開朗口吻回答:“一定會。我們只要忍耐到那天就行了。”
只要工作,努力精進手藝,就能賺錢過舒服的日子。佐吉一直抱持這樣的信念,然而這個信念卻與事實相違。佐吉的技術確實已經是一流的了,如今卻無法發揮那—流的技術,而且,儘管仍然深信只要有技術就能照顧美代,現在卻窮得連讓美代喫頓飯也辦不到。佐吉曾認真考慮,乾脆另外找些零工賺錢,但美代哭着阻止。萬一因爲粗活傷了手指或手,就再也不能當師傅了。要是將來禁令解除了,可以恢復自由工作時,不是要後悔莫及嗎?
“反正這種荒唐禁令,總有一天會消失。”佐吉也如此說道,“能留下的正是我這個作品。”
老人面對着佐吉,又說,因此自己絕非公役手下,這點請務必放心。
美代躺在被褥裏,睜大雙眼,滿面笑容。
“這兒有十五兩。”
(要是世間沒變成這樣……)
美代婚前曾當過一陣子下女。她那時的身體就不太好,沒多久就被送回家了,但那時同樣是當下女的女孩裏,有個從王子來的,似乎經常跟美代說王子稻荷神社初午祭典的熱鬧情形。美代聽得心生羨慕。
佐吉至今不曾與武士有過接觸,但聽對方的口吻,也判斷得出這位老人大概並非地位很最高的武士,可能是某個武家宅邸的總管。
“回到家,我來煮點東西,好久沒煮飯了。”總算回到南割下水附近時,美代低聲地說,“看了醫生,心情好像快活多了。因爲我根本沒病嘛!只是身體比較虛弱而已。不要太勞累的話,往後我還是可以照顧你,煮飯什麼的。等我恢復毽康,也可以做點家庭副業。”
只要開始動手,其實不需要那麼久。只是,佐吉想盡量地滿足對方的要求,並且想做出自己滿意且能暗地引以爲傲的作品,因此需要時間思量。
最近,與佐吉同行的人,甚至有被處罰,或日子過不下去而改行的。他們明明都非常謹慎且擗人耳目地在接工作。
自己還好,但是美代呢?在沒有火也沒有食物的情況下,她大概活不了三天。
就這樣,佐吉每天努力工作,在與老人約定的交貨日期的前夕,面子終千完成了。
師傅那邊有位師兄就是因此被捕,事情就發生在三個月前。聽說賺頭只有兩三兩,但罪刑很重,不但在家扣上三十天手銬,所有工作上必備的工具也全數沒收。
佐吉在首飾師傅家當徒弟時認識了美代,那時美代是師傅家的外包工。她的工作是負責搓圓裝飾簪子的珠子。
“不,不用。我家家徽就行了。因爲是讓她偷偷帶過去的。”
佐吉緩緩地抬起頭來說道。同往常一樣,今天仍然躺在屏風後面被褥裏的美代,大概正傾耳細聽這邊的動靜。不能讓她操心。
老人點頭說“確實如此”,然後又多付了五兩,無視於佐吉的驚訝,告辭離去。
“對不起。因爲我太驚訝了。”
是位武士。對佐吉家來說,這是空前絕後的事。
“當時是鑲在簪子上的嗎?”
佐吉很投入地工作,對美代來說似乎也是好事。雖然她的身子依舊不見好轉,但臉上的表情比以前開朗許多。
“不,不是。當時也是光這珠子而已。她嫁給我時,聽說她母親告訴她,爲了將來能讓你夫婿給你訂做與這紅珊瑚相稱的簪子,你夫婿必須出人頭地。因此,你必須極盡所能地服侍你夫婿,也要你夫婿勵精圖治,讓你擁有可以在人前佩戴華美簪子的身份。”
“你能不能先看—下?”
老人用手製止了正襟危坐如此詢問的佐吉,並回頭望着門口的格子紙門,壓低聲音說:“你別那麼—本正經好嗎?老實說,我想私下拜託你—件事。”
對方邊說邊脫下上等毛織外褂,抖落雪片,再取下頭巾,頭上是花白的小小發髻。他的眉毛相當稀疏,但是有點下垂的眼角給人溫和的感覺,雖然嘴角有深深的皺紋,卻讓老人更添幾分深思熟慮的神情。
佐吉聽到此事時,打從心底嚇得發抖。萬一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要是被扣上手銬,可就得一文錢也沒得賺地度過這個春季,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不用刻小姐夫家的家徽嗎?”佐吉問,老人用力搖頭。
“我願意接下這個工作,請您說明對簪子的其他要求。”
“我反對現今的政道。”老人徐徐說道,“我認爲,奢侈禁令只是徒增百姓的苦而已。武士階級的人,因不得不在呆板的藩國財政桎梏中過窮日子,所以十分憎恨商人和你這種師傅,你們只要工作。就可以過做多少工作有多少收入的生活。雖然武士打腫臉充胖子,說是沒飯喫也要用牙籤剔牙,但是肚子餓了一樣很難受,衣服單薄也會冷,不是嗎?”
沒想到那個“萬一”竟然降臨在佐吉的身上。
我要照顧美代——佐吉在心裏暗暗發誓——給她完整的家,熱騰騰的米飯,不華麗卻漂亮的衣服。美代每逢身子不舒服,總是顧慮着父母弟妹,明明很想躺下來休息,卻仍繼續工作,真無法工作,就少喫點飯——佐吉想讓美代脫離這種生活。這樣美代就可以像以前那樣經常面帶笑容,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佐吉自信滿滿地如此暗忖,我一定要做到。他也想着要精進手藝,增加客戶,踏實賺錢,有朝一日脫離大雜院的生活,再小也要擁有自己的房子。
美代也每次都眉開眼笑地望着發高燒般夢囈的佐吉。
老人那滿是皺紋的臉上泛着微笑,懷念往事般地眯起眼睛。
佐吉左思右想。他首先想象做成簪子插在髮髻上會是什麼模樣。即使這回是無法公開插在發髫上的簪子,他也是如此想象一番。
最初就是這樣。那時兩人都認爲美代身體虛弱一事,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兩人又商討了四分之一個時辰,當老人總算起身告辭,冒着還未停歇的雪回去後,佐吉起身探看屏風後面。
接着,老人對佐吉笑着說:“雖然我無法透露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不過,我倒可以向你說明這紅珊瑚的由來,以及爲何想拜託你打造昂貴的簪子。這個啊,其實是我那過世的老伴兒嫁過來時帶來的。因爲她嫁的是我這種身份卑微的門第,當然也就沒有什麼值錢的嫁妝,只有這個,這是她家的傳家寶,是雙親傳給她的。”
“我想請你用這個打造銀簪。”
因此,他深知這工作需要耐性,同時也知道這工作相當耗費體力。每天持續搖晃裝着—大堆石子的竹簍,即使是大男人,—開始也會累得肩膀痠痛。當他知道,一看就知道十分孱弱的美代在做這種工作時,不但驚訝,同時也很心疼。美代每次送珠子到師傅家,或是領取材料時,總是顯得很不舒服,或是很疲累,儘管她臉上始終保持着開朗的笑容。
“我可以將費用全部留下,以明心意。如果你仍然無法信任我,現在就可以把我連同珠子和這些錢送到奉行所,或許鳥居甲斐守大人會獎賞你。”
接着,美代攏了攏棉襖衣領,微笑地說:“以後,也可以懷孕。”
美代孃家雖是近郊的貧農,但在美代懂事之前,便搬到了江戶。父親和母親都賣力地做臨時工或計件的副業,養大包括美代在內的四個小孩。
佐吉畫了各式各樣的畫稿,花了十天才總算決定樣式。似乎連葉底都能透出的閃閃發光的銀葉、紅色的酸漿果。然後用小翡翠珠子在葉面上點綴成露珠,而葉尖上的露珠則呈淚滴狀。
老人展開綢巾。綢巾裏包着一顆糖果大小、極爲出色的紅珊瑚珠子。近乎血紅的深紅,而且肯定加過工,是顆非常圓的珠子。或許這珠子是從簪子上拔下來的。
只要能多賺點錢。只要有錢,什麼都買得到。
老人直直地望着佐吉的雙眼。這時,佐吉才發現老人的左眼有一層薄薄的白膜。或許這老人的年齡比乍看時要來得大。
二
“遺憾的是,我似乎不夠出息,老伴兒在世時,無法爲她訂做簪子。可是,我女兒就要出嫁了,這才突然想起這事。我想爲她訂做高貴的簪子當嫁妝。女兒從小失去母親,一直過得很寂寞,我只能以簪子讓她留作紀念。你說得沒錯,當今這種世道,我無法幫她準備豪華的嫁妝,但我心裏想的是,最起碼也得讓她偷偷帶走這簪子。”
佐吉迷上了她的不畏辛勞,或許對她多少有些同情,但佐吉認爲並非只是同情。所幸,美代也喜歡佐吉。
老人的要求是,以紅珊瑚比擬酸漿果,珠子四周雕刻裝飾的銀葉,葉上有露珠,而且要在酸漿果紅珊瑚上刻上老人家的圓形籐花家徽。
“武家大人。”
老人苦笑着如此堅定地說道。於是佐吉也下定了決心。
老人給佐吉一個月的時間。
因此,兩人結婚前就時常說有朝一日必定要一起到王子玩,但至今仍未實現。
老人從衣領內取出紫色小綢巾,雙手小心翼強地捧着綢巾。
“請問這位武士大人,您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這是花大錢的工作,罪罰肯定也極爲嚴峻。要是自己被押進監獄,不能繼續照顧美代的話……
完全找不到任何門路。眼下佐吉正在製作的燻銀簪子,也不指望會有買主,只是爲了不讓手藝生疏罷了。這簪子做好之後便藏起來,直至禁令解除,或是萬一——有客戶偷偷來買時。
天保十二年(注二),佐吉和美代共組新家庭,也是在這—年,老中(注三)水野大人開始進行改革,同時定下“取締奢侈”的條令,禁止人民使用不相稱的奢侈品——販賣或製作豪華簪子、裝飾梳子、煙管和煙盒等物品,通通有罪。對佐吉這種以商人爲對象的首飾師傅來說,是個致命的打擊。
佐吉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美代許久沒有下牀了,她離開被褥,手上拿着佐吉的作品,彷彿那是從天而降的禮物,她噙着淚忘我地注視了一陣子。
某個突然轉而飄小雪的冬日,那位客戶來到佐吉家。
“太幸福了,我好像在做夢。”
此後他們再也沒去看醫生。但是,佐吉始終遵守根津那位醫生的吩咐。他拼命工作,家事也做得還不錯。可是美代依舊不見好轉,不僅如此,身子甚至似乎愈來愈單薄。
“怎麼了?”老人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
“請問什麼事?”
佐吉問美代,她用力地點頭說:“鍛造刀劍的人,不也會刻上鑄造人的名字嗎?你就刻嘛。我想,那位武家人大概不會生氣。”
正打算說“那當然”時,佐吉想起一件事,急忙將話吞了回去。就像在熱水中舒服地伸展手腳時,腳尖突然碰觸到冰水一樣,輕鬆愉快的心情猛然嚇退了。
值錢的珠子另當別論,但是大量採買的那種珠子,一般是在粗孔竹簍裏放進一些小圓石,再花幾天的時間搖晃竹簍,藉由石子的摩擦讓珠子逐漸變圓,這就是她的工作。佐吉小時候剛到師傅家當學徒時,也是每天做這工作,持續做了一兩年。
兩人結婚時,說好有朝一日要到王子稻荷神社參拜初午祭典。雖然到處都有稻荷神社,也到處都有初午祭典,但美代說她非到王子稻荷神社不可。
—些可以賺錢的高價首飾訂單突然沒了。佐吉供貨的鋪子是日本橋—家老字號的梳妝鋪,連那兒也——不,應該說正因爲是有名的鋪子,上頭管得更嚴,無法胡來。以致訂製的都是些容易加工的廉價品,沒什麼賺頭。而且,不知是否這樣處處都是禁令的世間整體失去了活力,所有批發商的銷售量都直線下滑。換句話說,連大量製作賺頭少的廉價品來維持日子也辦不到了。
三
然而,改革已經整整兩年了,依然毫無解除禁令的跡象。前年年底,自從烏居甲斐守大人任職南町奉行(注四),負責取締奢侈品的物價調查總監公役反而查得更嚴了。
佐吉也微笑地說“那當然”,然後在心裏默默地說,臉頰會這樣僵僵的,是因爲傍晚的冷風。
佐吉察覺自己的聲音嘶啞了,也察覺老人眼神帶着笑意地望着自己。
美代發呆地喃喃自語,佐吉笑着哄她睡下,那晚,他出門跑了好幾家鋪子。米、味噌、雞蛋、雞肉、生魚片,只要是有益於美代身子健康的東西,通通要買。
四
事情發生在兩天後。
“報仇事件!報仇事件!”
街頭賣報的號外喧嚷聲自街上呼嘯而過。佐吉正在磨工具,美代躺在被褥裏,兩個人都遠近地聽着那叫聲。
“現在竟然還有人報仇,真稀罕。”
“證明世上還有有骨氣的武士。”
佐吉說完,腦子裏閃過那老人的臉。
之後便將賣報的喧嚷拋諸腦後,佐吉和美代向來對這種事不感興趣。
然而,報仇一事似乎成了大家談論的話題,大雜院的人聚在一起都在談論這件事。佐吉也聽到了一些風聲,報仇的人殺了父親的仇敵,而且是個未滿二十歲的年輕姑娘。
“那姑娘的父親是幕府御家人。雖然階級不高,但聽說因爲一點小事背了賄賂的黑鍋,他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切腹自殺了。結果啊,他女兒下定決心,說總有一天要給那些設計逼她父親切腹的人好看。她過着苦日子,等着這一天的到來。真了不起。”
鄰家大嬸煮了芋頭,送芋頭來時,宛如說的是自己的事,雙頰泛着紅暈,滔滔不絕地說道。
“因爲這樣,所以這報仇當然沒經過幕府允許,而且也沒‘介添人’,也就是沒有報仇幫手陪她去。聽說那姑娘就只剩已經隱居的祖父一個親人而已。單憑女人一雙纖弱的手竟能殺死大男人,實在太厲害了。儘管她本來就是個短刀好手,而且好像很有名。”
接着,鄰家大嬸像是隨口說說的,又突然加了幾句:“那姑娘當然是一身白衣,聽說發髫上插着一支非常漂亮的簪子。”
本來只是“嗯嗯”地隨意聽聽的佐吉,暗喫一驚地抬起頭來。
“簪子?”
“是啊。聽說是嶄新的銀簪,反正大概是禁品吧。那簪子上有個漂亮的紅珊瑚珠子,而且,聽說珠子上刻有那姑娘家的家徽。不知那簪子要多少錢……咦?怎麼了?佐吉先生。”
佐吉覺得有種冰冷沉重的東西沉甸甸地自頭上壓下來。
刻有家徽的紅珊瑚珠子銀簪。
這個東西世上絕無第二個。那是佐吉的作品。
原來不是父女,而是祖孫,而且是爲了報仇。
注二:一八四一年。
不對!不對!不對!
聽到鄰家大嬸的喊叫,佐吉抬起頭來,他發現一直滔滔不絕的大嬸,臉上籠罩着宛如傍晚陣雨前天空的烏雲。
佐吉不禁將顫抖的手貼在額頭,只有鄰家大嬸還自顧自地說着那個報仇事件。佐吉背對着美代,看不到她的臉,但是美代現在會是什麼表情?
我有必須照顧的妻子,自己也得餬口、也想工作。我爲的只是這些,只是這些而已。
“管理人在外面,他說有重要事情找你。”
我說,美代啊。佐吉在心裏吶喊。在我被逮捕的這段日子裏,要是你有什麼萬一,有誰會幫我報這個仇?
我沒有任何大義。
注四:南、北町奉行所每月輪番受理報案,因官廳分別位於南北,因而稱之。“奉行”是最高長官。
(可是,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
我那麼做並不是那個意思。因爲你是武士,纔會佩服這種事,可我不是武士!
“……這麼說來,那姑娘的父親也可以說是中了那個甲斐守的詭計咯?這次的報仇,真正的目標其實是甲斐守?”
那是理所當然的,而打動佐吉的正是這句話。
爲什麼你不告訴我?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門口的格子紙門敞開一尺左右,從那裏佐吉看到管理人一臉嚴肅的表情。
注五:將軍直屬的低級武士。
爲什麼不坦白告訴我?
鄰家大嬸才匆忙離去,管理人便跨了進來。這時,佐吉才知道,管理人不是單獨一個人前來,後面還跟着其他人。
佐吉上半身微微搖晃,緩緩地站了起來,回頭一看,正好和睜大雙眼、血氣全失、無助地望着自己的美代四目交接。
“喂,佐吉先生。”
此時,佐吉耳邊再次響起老人那有些興奮的話語。
注一:二月最初的午日,稻荷神社所舉行的祭典。
既然是上頭在辦案,就算是報仇姑娘身上佩戴的,然而一旦發現是嶄新且一看就知道價格昂貴的銀簪,上頭不可能坐視不管,肯定會追查簪子的來源,一定會查出來的。
佐吉聲音顫抖地阿道,大嬸皺着眉點頭說:“是啊。不是聽說那傢伙很陰險嗎?反正是那個奉行嘛。所以說,那姑娘真的替大家出了一口氣。”
佐吉在心裏對着老人的臉舉起拳頭。你明明知道,既然知道,在我刻上名字時,不是可以告訴我一聲最好不要嗎?
注三:幕府主政者之一。
(我反對現今的政道。)
那個紅珊瑚珠子是父母的遺物,或許是真的。大概只有這點是真的。
(世上確實有那種不屈服於任何事物而只屬於自己的道理。在這種世道下,你雖只是個百姓,竟敢光明正大刻下自己的名字,這種決心令人佩服。)
這時,不知情的鄰家大嬸以有點愉快的口吻說:“而且啊,聽說遭到報仇的好像是和鳥居甲斐守一夥的。不知是同夥還是手下,反正是對那可憎傢伙拍馬屁帥那羣人。”
已經無處可逃了。
這就是你跟你孫女的大義嗎?只屬於自己的道理嗎?實在偉大,太偉大了。可是……
那簪子上刻着我的名字。
(只有已經隱居的祖父一人。)
有句話一直在佐吉的心裏反覆出現,而老人的臉也在心裏反覆地出現。
這麼說,已經來了?物價調查總監公役太厲害了。
因爲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報仇這個真正目的?不能讓好不容易纔找到的仇家察覺,以免對方遠走高飛?因此直到那天來臨之前,爲了避免露出破綻,而謊稱到底?然後等他們完成大義,才公開真相,接受大家的喝彩……
這麼說來,那老人說的全是謊言?不是要出嫁,而是報仇。
佐吉握緊膝上的拳頭,輕輕地連連搖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