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樂章

廢校典禮結束後……時序進入八月。早晨，我在刺耳的唧唧蟬鳴聲中睜開雙眼。廚房那裏飄來味噌湯的香氣，應該是澪吧。對喔，今天說好了要去她家幫忙整理家當……

我打着呵欠到洗手間洗臉，洗完後把手伸向毛巾架，這時一條毛巾遞了過來。

「喔。謝啦，澪。」我接過毛巾擦起臉來。

「不用客氣。」

然而，待我清醒過來後，卻發現面前站的不是澪，而是折原。

咦？爲什麼折原會在我家？早餐不是由澪準備……咦咦？

「折……折折折折原！？」

「什麼嘛，看到人家的臉有必要嚇成那樣嗎……心都碎了啦～」

穿着圍裙的折原嘟起嘴來。

「當然會嚇到了！你一大早就在我家做什麼啊！？」

「還問做什麼……準備早餐啊。因爲你家大門沒有上鎖，我就直接進來了。」

「不是在問你這個……」

「啊，糟糕，味噌湯滿出來了！」折原急急忙忙趕回廚房。

「就跟你說了，折——」

我也往廚房追過去，途中大門喀啦喀啦地拉了開來。

「啊，巧哥哥早安。」

「澪！？早、早啊……」

不只是折原，連澪都來了。等等，澪每天早上都會來這裏做早餐，本來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是不對，事情好像不太妙！雖然現在說不出個所以然，總之很不妙就對了！

「今天早上就來做煎蛋吧——♪」

澪一面哼着拿手的即興曲，一面從愣在原地、不知要怎麼辦纔好的我旁邊經過，往廚房走去——

「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她成爲澪的母親後，那種感覺就慢慢變淡了！」

姑且不管隆的事情，我向澪問這個問題。

「真是，笨哪～～怎麼這麼優柔寡斷，連這兩個都沒辦法立刻下決定。」

「因爲爸爸對東西都很寶貝。」澪如此回答。

「歌音也不反對他們結婚吧？既然都如此了，你也沒有什麼好插嘴的餘地。」

「春奈老師和宗仁老師……他們撤離後會怎麼樣呢？雖然歌音會跟着在一起，不過纔剛再婚，家裏的人就要分開了喔……」

「巧，你的初戀對象不也是她嗎！」

喫完感受不到溫暖的早餐後，折原回去店裏幫忙，我則去小鳥遊家，幫忙處理掉她們不要的東西。這種需要力氣的工作，果然還是得有男生纔行。

孤立無援的隆身體越縮越小。

「再說啊，小澪跟我有血緣關係，所以長大後是像我纔對喔。」

澪故作堅強，不要讓我們擔心。

「我更想要喝啤酒呢～～」

「哇啊，這何止是差勁，我還頭一次見到墮落到這種地步的男人！」

「現在還羅哩叭唆些什麼！既然是春奈老師的女兒，長大後想必也會像春奈老師吧！我很看好她的前途啊！」

澪過去一直和父親兩人住在這裏。春奈老師和澪的父親再婚，而澪的父親在意外中喪生後，兩個人就住在這個家裏，想必她們都捨不得父親留下來的昧道吧。

「我、我開動了……」

我看向澪跟弘子……

「沒有，還沒聽說。」

「藍、藍學姊！？」

最近從須野村撤離的家庭增加了不少，其中又以有小孩子的家庭佔多數，他們在暑假開始後沒多久便離開，就是爲了要適應新地方的生活吧。擔任廢校典禮執行委員的木田去了北海道，安藤也說很快就要搬去廣島了。越野一家則搬去京都，據說還要在那裏繼續做生意……

我仍然在持續作曲中，儘管廢校典禮落幕了，音樂社並沒有因此結束。爲了有朝一日大家再聚集起來演奏，我要完成這首《永恆旋律》。這就是我現在的目標。另外，我也重新開始練習小提琴了，若向弘子拜師學藝，就代表我要邁向職業之途。

「啊～～你們弄的東西部很好喫啦，所以就別再吵……」

折原已經說過要回大阪，莉澤則要回去美國，不過在撤離期限之前，她會待在山穗會長那裏。會長本身是希望莉澤能留在日本啦……但應該不太可能，因爲將來戰爭局勢不知會如何變化。

隆把木材丟到一邊，蹲在庭院裏大哭起來。嗯……這傢伙真愛找麻煩呢……而且，我不覺得他有被戴上什麼綠帽啊……

「一想到能親手培育出世界級小提琴家，我就每天都高興得不得了呢。雖然在這之前，我一直認爲講師是個很無聊的工作……世界開始變得不太一樣了呢——」

「每、每次都是這個味道。」澪解釋道。

「巧、巧在嗎！」

「那又怎麼樣！爲了破壞他們的好事，我寧可化身成惡魔！可惡——！我的春奈老師——！我的綠洲！我的瑪丹娜啊——！一想到她夜夜都要被混蛋宗仁那個暴徒，被那個暴徒壓……嗚啊啊啊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NTR（注7）嗎！！」

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把口中的麥茶噴了出來。

「那就快聽，然後驚訝起來、燃起熊熊怒火！唔喔喔喔喔——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宗仁老師啊啊啊啊——！」

澪再度把我的杯子加滿。

※注7：心儀的對象和他人發生關係（寢取られるoRareta），俗稱戴綠帽。

我把裝不可燃物的箱子搬到外面，其他還有故障的電視、收音機等必須處理。澪也在旁邊忙着把新聞雜誌堆出去。然而，弘子只是一手拿着要處理物品的清單，出一張嘴對我們下命令，絲毫沒出到半點力。

「這炒蛋好像有點甜呢。」折原灑了些胡椒到蛋上。她取得先發制人的良機。

我不停咳嗽，澪也一臉擔心地幫我拍背順氣。

「其、其實澪昨天晚上也知道了……到現在都還覺得不像真的……」

「我說巧啊，你也來當我家兒子嘛。」

春奈老師真是信任弘子呢……不過，要把澪打造成職業級小提琴家這點，她的確能夠勝任。

我將麥茶一飲而盡，天然麥茶果然好喝得沒得比。

「之前我就一直在想，澪做的料理味道偏甜……不就是小孩子喜歡的味道嗎？」

「雖然這裏又小又舊，一想到再也不能住在這裏……澪還是覺得有些寂寞。這裏有澪的許多回憶……如果可以的話，真不想要離開……」

「先別管這個了，巧，你聽說春奈老師的再婚對象了沒？」

隆衝進院子前面，臉上都失去了血色……他身上還揹着一個大揹包，活像是要去登山，而且連木材都帶來了。我們都瞪大雙眼。

弘子聽說今天早上的事後，擺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這時，我腦海立刻澪現出他「哼哼」笑着的樣子……那傢伙絕對知道。

按照邏輯來思考，的確是這樣子，而且有句話說：要讓孩子成爲職業音樂家的話，出生之後再學習都已經太晚了。澪繼承了弘子優秀的演奏家基因……但是，她奔放的這一點我很希望不要遺傳到。

「纔不要，我的手是用來拉小提琴的，根本不適合做這些粗活。」

「咦咦咦！怎、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澪驚訝地整個人幾乎要往後仰。

我從上午就沒看到春奈老師。大概是學校還有剩餘工作得做完。

「這幾乎是春奈讓澪踏上職業道路，所提出的唯一條件喔。其他的事情她說全都交給我……」

「喂喂喂，澪，你是在嫉妒自己的母親嗎？」

澪也爲難地看着哭倒在地上的隆。

「咳咳、咳咳……什……什麼你家兒子……」

「讓春奈老師幸福的男人，明明是我的啊……」

「那個不重要，你也快來幫忙啦。」

「我是要你跟小澪一起來東京，你還有發展的空間，而我能夠讓你充分發揮出來，搞不好還能超越折原跟小澪喔。當然，你也必須付出相當的努力纔行。」

「你安靜！」

「在東京就是這個味道，而且在大阪也可以接受。同樣在東京長大的巧是不會有問題的。」

「……啊？春奈老師，跟宗仁老師……再婚？」

我也同意隆這一句話。

「哪有什麼背叛不背叛，我跟澪和春奈老師是同一國的。跟你來當澪的父親比起來，已經好太多啦。」

「澪、澪也覺得這鍋味噌湯，對巧哥哥來說濃了一點！」

被當做小孩子這點觸發了澪敏感的神經，於是她展開回擊。

但是隆在那之後，仍然偷偷對她抱持着愛慕。

弘子一臉笑嘻嘻的，浚則在一旁顯露出無趣。

「對了……那樣一來，在戶籍上你會改姓雨宮嗎？」

我被她們兇了一下，不禁縮起身體。盛夏早晨的陽光明明那麼強烈，冬馬家卻颳起陣陣寒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啊～～經你這麼一提，的確是呢～～」

「關於這個……媽媽希望澪成爲職業演奏家公開演出時，能使用小鳥遊的姓。那樣一來，在天國的爸爸也會很高興……」

「……你那個樣子是怎麼啦？」

「總之，我們先去說服春奈老師，要她打消這個念頭吧。」

「來，這裏還有。」

「這、這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事情……說不會寂寞一定是騙人的……但是，我們也不是再也見不到面……」

「別說了！我無法想像小鳥遊變成你那種只會喝酒的沒用大人！」

隆失落地癱到地上去。我是可以體會你的心情啦……

「什麼啊，你們還不知道？」

「咦——！」澪發出驚訝聲。

弘子如此淡然地回答，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乾掉了一罐啤酒。

「啊，對了，你們知道了嗎？」

是啊，每個人都有些放不下的事物，我也得拋下自己的家、以及老爸的工作室，離開這個村莊……所以能夠體會那種心情。

「喂，現在才大白天耶。」

就在這時——

「我來這裏時聽雨宮說的！我小時候最仰慕的春奈老師……竟然被那個死板板、一點也不有趣的宗仁老師搶走，不可原諒——！」

「因爲他們都是大人，總有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嘛。再說，宗仁老師就要當澪的父親了，你對這位將來的爸爸可要留點口德喔。而且，這麼一來歌音也有了母親……等等，所以歌音跟澪要變成姊妹了？澪她們家多了人口，是件好事啊。」

「你說啥——！」弘子氣得把啤酒罐捏到變形，跟隆之間爆出火花。

澪本來是要做煎蛋的，但可能是太過在意廚房裏的折原，結果變成一盤炒蛋。

兩人就這麼碰在一起。

……竟然還說跟我老爸一樣的話。

「是啊，那個老師看起來挺可靠的，也很有生活能力呢。」弘子也袤示贊成。

「等一下，你先冷靜！對方可是歌音的父親喔？」

「什麼嘛，巧——你是要背叛我嗎——！」

「隆……畢竟春奈老師是你的初戀對象嘛……」

「隆，你追求不到春奈老師就這樣……太差勁了吧……」

「這種年紀的男生果然喜歡年長女性呢～～尤其是老師這種特別親近的人。」

我合掌說完後，拿起筷子。

不過我得知是宗仁老師後，反而放心了下來。而且我多少也明白，他們會越走越近的原因。老爸八成也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吧？

我坐在外走廊上，從澪那裏接過一杯冰麥茶。

桌上擺着熱騰騰的早餐，場面卻籠罩了一片寒意。我們三人正好成一個正三角形坐着，但澪跟折原卻完全不看彼此一眼。

「對喔！這樣小鳥遊不是要孤獨一人了嗎？既然這樣，選我如何？只要是爲了小鳥遊，什麼事我都願意做喔！事實上從很久以前，我就開始喜歡你了！和我一起撤離吧！」

「巧哥哥先不要多嘴！」

「但還是清淡一點對身體比較好。」

「澪！？」

「麥茶泡好了，巧哥哥。弘子老師，休息一下吧。」

「話說回來……你們留下的東西還真多呢。」

「才、纔不是那樣呢！」她鼓起臉頰，把頭別到旁邊。

「而且，要是小鳥遊不適應都市環境，變成每天穿同一件緊身內衣，戴厚厚的眼鏡盯着電視的家裏蹲，我可是會真的再也站不起來啊——！小鳥遊，你絕對不可以去東京那種只有水泥的地方！」

「你這傢伙，不要讓我想到那種奇怪的畫面！想忘都忘不掉了啦！」

「……把人家的女兒說成桂那種中年家裏蹲……小子，你膽子還真大啊．」

弘子站起身，把手指按得劈啪作響。

「不不不不不不可以打架～～而且，隆哥哥……澪有巧哥哥就夠了。」

澪靠過來抱住我的身體。隆看到這一幕～～

「嗚啊啊啊啊啊——!同一天之內我竟然失戀兩次——！」

他再度大哭起來。不過這該說是自作自受嗎……我也沒有什麼話好安慰他。

「啊嗚嗚嗚嗚嗚……是啊……讓小鳥游來選的話，當然是巧啊……」

「話說回來，你那個大包包是什麼啊……該不會是因爲失戀，打算離家出走吧。」

「什麼離家出走，我可是恨不得搶走春奈老師一起私奔呢……」

「……比我想得還要誇張啊……」

「接下來纔是主題，小鳥遊，巧借我用一下喔。還有這個給你。」

隆把一張紙片塞給澪，澪滿臉不解地看着那張紙片。

我被隆拉着離開走廊。

「喂，你打算帶我去哪裏啊？」

「跟過來就對了！你的肩膀還沒好吧？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於是，我被身上裝備有如要去登山的隆，帶到這個地方……

「這是最近在進行社辦重建工程時，我跟老爸無意間發現的，他說這可能是山坡坍方所形成的。」

這裏比社辦所在的後山位在更深處。四處冒着蒸氣，溫泉水也不斷注入溪流。

「是的，沒錯！澪就是這個意思！巧哥哥是澪最重要的搭檔！」

突如其來的說話聲，嚇得我伸直了背。原來我們不知不覺間，已經回到了住家附近，有位郵差正從我家門口往這裏過來。

「隆哥哥在紙條上寫說要和巧哥哥去泡溫泉，叫我晚一點帶着泳衣過來……穿、穿學校的泳衣泡溫泉，總覺得有些奇怪……」

「但那是大家還小的時候吧……」

「澪是我的——」

寄過來的不是什麼包裹，而是裝了一些文件的信封。寄件人欄位寫着——

「咦？」

原來如此……那傢伙……最開始就是打這算盤……

就在這時，有個人打斷我要說的話。

弘子是來詢問澪變得不正常的原因……我可以深切體會澪的心情。我把這件事情老實告訴弘子。至於要不要去見澪，我自己也很掙扎。見了她，可能只會增加她的痛苦，畢竟她那麼期待跟我一起去東京……

「巧哥哥……這是……」

接下來一瞬間，澪的表情陷入呆滯，然後臉立刻漲紅起來。那絕對不只是因爲在溫泉裏泡太久。

「小澪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呢，連小提琴都不想拉……你們之間是怎麼啦？」

第一個是弘子。

「啊啊啊！？」

「吾友，昨天在老爸的幫忙下，已經整理好可以下去泡了。你就好好地在這須野溫泉治療肩膀吧。現在應該還會痛吧？」

「雖然不敢保證能做到那個程度啦，不過我會盡量努力。我被折原摧毀的信心，到現在都還沒重建起來，而且技巧也生疏了很多……」

「我也……跟你去東京。」

「再過去幾座山就是溫泉街，所以這附近有天然溫泉也很正常。總之啊，那個颱風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東西呢。」

「那、那個……澪過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回去了……」

「……我也一直在考慮，要不要跟你去東京……和你一起演奏下去，然後總有一天，成爲職業演奏家，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真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啊。」

我舀起水來洗臉。

她紅着臉頰，浸泡到水位及胸的位置。同時還把頭髮盤起來以免沾到水……看起來跟平常很不一樣。

澪就是澪，一個一直和我在一起的重要女性……

「這樣嗎……成爲職業演奏家的夢想……果然只是個夢想啊。」

「什麼嘛，這裏這麼寬廣，你也一起下來泡啊。」

「但是，澪還不是很有把握……」

她對我來說，是如同自己妹妹一般的青梅竹馬、也是一位獨立的女性；同時，也兩種都不是。

「那個，巧哥哥……關於之前那個問題，澪可以聽你的答案嗎？」

下一秒，澪的雙眼開始涯出眼淚。

「是、是的，澪自己也這麼覺得！」

這時我明白，該來的時刻，終究是來臨了。

「那個，巧哥哥，我可以……再過去你那裏一點嗎？」

隆把揹包裏的溫泉用品丟過來給我。

「澪啊，只要我們泡在溫泉裏，就可以正常轉過來看啦。」

我完全不認爲小時候學的知識，配上之後自學來的東西，會比得上弘子來教導。

澪大概也是有些泡昏頭了，我們感到害羞，轉過身去背對彼此。

印象中並沒有什麼包裹要寄過來啊……總之我先在本人簽收的欄位簽名，接着郵差對我點個頭，便回去了。

「這、這樣的話，澪也把泳衣脫掉！兩個人一起裸體就不會不好意思了對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

「怎麼了嗎？」

「巧哥哥？」

「我並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裏。不過，我的夢想跟你一樣。」

「這、這個嘛……不過這裏是男女混浴，穿泳衣下來泡好像也不太對吧。」

「那就是『搭檔』吧。」

午夜十二點，進入新的一天時，正在睡夢中的我突然驚醒。

「咦……」

入伍通知書……我第一次見到它實際的樣子。

隆交給澪的紙條、寫着「戀愛煩惱」療效的看板——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吧。

對這位郵差來說，時間是喇剛好沒錯。但我們可就不是如此了……

我接住了澪，但衝力之大實在超乎預期，結果掀起一陣巨大水花後，我們兩人都倒入了水中。

「沒那回事，如果沒有巧哥哥，澪就不會拉小提琴……弘子可能也就不會來這個村子。另外，澪也不會叫春奈老師媽媽，更不知道現在會不會跟媽媽住在一起。這一切都是託巧哥哥的福～～若沒有巧哥哥，就不會有現在的澪，因此，說巧哥哥無法在澪的身邊演奏小提琴，根本是不可能的。」

澪用雙手遮住臉轉回來面向我，這時我也正好回過頭去。我們就這樣對上視線。

澪全身充滿了喜悅之情。

我自己是什麼都沒穿。所幸這裏的泉水是白濁色，澪應該不會看到……但這樣我豈不就不能先出去了……！

「對、對喔……」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好的……」

水溫恰到好處，我忍不住發出聲音。可能也跟先前在小鳥遊家幫忙，又走了那麼多山路過來有關吧。這裏似乎真的能治療我發疼的肩膀。我閉着眼睛，幾乎要哼起歌來了。

「喂，澪——」

律子學姊，是否也做過相同的夢呢……

「是什麼？」

我脫下衣服，帶着毛巾泡進泉水。

「呼——真舒服啊——」

她朝我身上撲過來。

嘩啦——

「真是剛好，您就是冬馬先生吧？」

「什……澪！？隆到哪去了！？」

「啊，澪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讓澪來幫巧哥哥洗背！請到外面去。」

「有封信件需要確認您確實收到，可以在這裏簽名或蓋章嗎？」

我看着澪的臉，認真說出自己的內心話。

「今天早上，澪看到藍學姊在做早餐……還很擔心你已經決定要跟她一起走了，以爲對巧哥哥來說，澪只是個像妹妹一樣的存在……」

「對耶，這逆向思考真不錯！好主意……不對！那樣會更不好意思吧！」

我倒抽一口氣，拆開信封查看裏面的文件。

我做了一個討厭的夢。須野村明天就要淪爲戰場，村裏的人們、分校學生們、音樂社的大家都……我最後變成孤獨一人，什麼事也做不到——

「這樣啊，所以我可以跟你在一起羅？」

「巧哥哥不會有問題的，因爲巧哥哥教給了澪，音樂是多麼的讓人快樂。」

「我想起之前折原說過，搭檔就是要互相扶持，就是這個意思吧？」

「你這麼捧場我是很高興啦，不過跟弘子比起來，可是天壤之別喔。」

「是的，澪也希望……永遠跟巧哥哥在一起，然後一起演奏小提琴，總有一天，登上職業舞臺——」

「是你要先去外面吧……那個……因爲我沒有穿。」

「我以爲隆會下來泡的，結果沒想到來的是你……」

「不過你的話，一定能夠實現……你早就超越我了。如果繼續接受弘子指導……一定可以的。」

「不、不用擔心，澪是因爲太高興、太高興了，纔會流出眼淚……」

然而……我也必須有所改變纔行。

隔天是隆來造訪。

「我也會泡啦，不過這是爲你所準備的，所以你要第一個下去。」

溪流被堆積的石塊擋住，累積起足夠好幾個人浸泡的空間和水量。水色呈現白色混濁，乍看之下的確很像溫泉池。旁邊甚至還親切地立了一塊看板，上書『須野溫泉　　功效：跌打損傷、骨折、神經痛、皮膚粗糙、戀愛煩惱』，連墨汁都還沒有乾。不過最後一項根本沒有關係就是。

「怎、怎麼了？不要露出那種奇怪的表情啦～～以前我們不是都一起睡覺的？大家也一起泡過溫泉……」

澪看向我的眼神中閃耀着朗待。唔唔……想到要明白說出這句話，就讓人覺得肉麻……不過，一旦說了出口，一切都會在片刻間產生變化。

儘管決定了要跟澪一起撤離，我如何看待澪這一點，仍然相當曖昧。

「嗯……過去我是一直把你當做自己的妹妹。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對我而言，你是——」

「嗯……是這樣啊。」

接下來一個星期，冬馬家來了許多探視的人。

「啊，喂，澪——」

的確，我的肩膀有時還會像麻痹一樣地痛起來。

「絕對是的，如果澪走在前面，就會拉着巧哥哥一起走～～而巧哥哥走在前面的話，也請拉澪一把，這樣一來，我們一定能飛得更高更遠。」

「我沒有穿泳褲啦！」我羞紅了臉大聲叫這。

「不把可以治療的傷治好就太愚蠢了。來，這些給你。」

站在一旁的澪看了信中內容，表情倏地凍結起來。

但傳回來的，卻不是隆的聲音。我從指尖縫隙往前一看……是身着游泳課所穿的泳衣、正要進入溫泉的澪。

「你也快點下來啊——這裏很棒呢——！」

「隆……你想帶我來的地方就是……」

「咦？」

澪移動到我身旁。不過這麼一提，我們跟歌音三個人，的確曾爲了擠進家裏那個小浴缸，而鬧出一場大騷動呢……

回家的路上，我跟澪手牽着手走在一起。

他劈頭就對我說「我代替你去出征，把通知書給我。」

看來弘子是頭痛半天后，決定去找這位最瞭解我的朋友商量了。

「……通知書是寄給我的，而且我要去的是軍樂隊，你會演奏樂器嗎？」

「難怪……可惡，爲什麼不找其他會演奏的大人，偏偏找上你啊！」

「我待過音樂學院，上電視做的表演被拿去政令宣傳，再加上廢校典禮的演奏……這一堆事情都有不錯的評價。而且正因爲不是大人，是個青年這點，反而更有意義也說不定。他們就是看準我的這些好處吧。再說，當時即使是現場直播，我們仍然無視電視臺的目的，演奏自己準備的樂曲，也算是佩服我們的勇氣吧。」

「……我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喂，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嗎？」

隆緊緊握住拳頭，指甲都快把肉掐破了。

「隆，有一件事要拜託你……請你對可憐她們保密。到時候由我自己來說明。」

這天晚上，我撥電話到老爸的工作地點，結果接聽電話的是草田小姐。那個傢伙，是抄了誰的電話啦……我跟草田小姐說這是老爸留下來的號碼，她也答應會幫我轉達，所以必須從軍這件事情固然難以開口，我還是告訴了她。平常總是一副冷靜態度的草田小姐，那時心裏也不免產生動搖。

翌日，可憐來到我家。

「巧學長，這次出征並不是非參加不可吧！我聽哥哥說，這次不是強制性的！」

她難過地大聲叫着，眼淚不斷滴落下來。

隆這渾球……不是要他別說出去的嗎？還是說，這就是所謂的難杜悠悠之口？

「但就算我不去，也有其他人得去……人數是固定的。說不定就是……其他音樂社的成員。」

「但是、但是就因爲這樣，要讓巧去犧牲，實在是……」

可憐說到這裏，便再也說不下去。

夜裏，我接到草田小姐的電話。她說要替老爸傳話給我。

『我尊重你的想法和判斷。』

這是老爸留給我的話。

在可憐之後，下一個是莉澤。她不說一句話，臉上的表情非常難過。

折原擺出一張臭臉站在我家門口。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能任憑她拉着往外跑。

律子學姊要去從軍時，她也是這個樣子……光是看着，就感到於心不忍。

隔天，大雨停了下來，村長來到我家拜訪。

「……跟我來一下。」

「巧，你有話要跟大家說對吧。」

「真想不到，你要用這種方法來逃避我呢。」

「那、那就讓肩膀再受一次傷好了，只要到達不能當兵的程度……」

「……是要去哪裏？」

「巧，我也很感謝你。雖然發生過不少事情，你還是默許了我跟小澪的關係……把小澪託付給你，我也可以感到安心……而且，我還想把自己的一切傳授給你呢。」

「春奈老師要和宗仁老師結婚了，所以我們音樂社應該用演奏來祝福——」

村長離去後，換我前往分校。雖然老師們應該也知道了……但是他們照顧過我，必須去跟他們說一聲纔行。

可憐跟莉澤的話刺入我心裏。

「師父說得沒錯！而且巧學長，我們音樂社渡過了這麼多難關，這次一定也能想出什麼好方法撐過去的。」

「無妨，聽到有年輕人要去從軍，我就開始覺得坐立不安，個性就是這樣子啊。你也真是的，自己一個人全部都弄完後，才讓我知道……跟大土律子一樣啊。」

「但是，現在莉澤怎麼樣都高興不起來。」

「是嗎……我就送你到這裏了。冬馬，一定要保重身體……」

一直圍繞着這些沉重的事情，會讓人感到厭煩。所以我改變話題。

「莉澤聽說，對於要出征的人，大家必須用歡笑來送行纔對吧。」

「怎麼……應、應該還有時間。跟我結婚也好……不，只要能夠讓巧不用去當兵，無論跟誰……」

「雖然把小鳥遊一個人留在東京，我心裏也很不捨……但既然她想進入音樂學院，身爲父親的，當然應該順從她的願望……本來到時候，我想請你當她的支柱，但萬萬沒想到，你會被徵召入伍……」

「那張通知書可能寄錯對象了，我們去確定一下，看是不是真的要寄給你。」

「……『我不想當兵所以結婚了，請免除我的兵役。』這種話說得通嗎？」

她那盈滿淚水的眼眶，佔據了我大半視線範圍。

我的腦中閃過澪的面孔，通知書寄達的那一天後，我就再也沒見到她了。

「巧，那個……莉澤有一件事搞不清楚，爲什麼彼此相愛的人，都一定得分開呢？無論莉澤急麼想……都想不出理由來。」

但我也很猶豫該不該去見她，現在見面的話，我的決心一定會被消磨。

折原揪住我的胸口，把我拉到她面前。

「你不需要道歉……現在時代就是這樣。」

「……現在局勢如此，我希望自家人簡單解決就好。」

繼律子學姊之後，又有自己教的學生即將出徵，春奈老師很明顯受到了打擊。離開教職員室時，宗仁老師說要送我到校門口。

「喂，你自己纔是一開口就在說什麼啊！」

她感到束手無策而開始痛哭。大雨絲毫沒有減緩的跡象，就這麼持續到深夜。

「這樣啊……你真是敏銳呢。」

「仙台，那裏有我的祖父在，歌音也打算繼續在那念大學。我和春奈老師都找好教職了，所以目前算是沒什麼問題。」

「……『春奈』。」

「對不起，我是很想爲兩位老師的結婚送上祝福……結果卻是來報告這種事情。」

可憐跟莉澤已在社辦內等待。五分鐘之後，歌音和澪也來到這裏，一旁還多了個弘子。我好一陣子沒見到澪了……她原本已經很瘦小的身軀，變得更加消瘦。她緊緊抓着歌音的手，宛如不敢和我正眼相對似地，始終低垂着頭。

春奈老師再度從我口中聽到這件事，眼眶早已盈滿淚水。

莉澤離開後，我去了一趟村公所，回來時太陽已經西沉。我來到小鳥遊家附近。平常到了這個時間，她們家會傳出小提琴聲。那是澪在接受弘子的指導，不過今天我什麼聲音都沒聽到。搞不好昨天、前天也是如此……

「村長，之前說過的事情，我可以拜託嗎？您說要出征的人可以提出一個要求……」

「這、這種事情沒關係啦。啊，對了，老師們會舉行結婚典禮嗎？」

「說實話，到現在我也還覺得很不真實。」

「那樣的話我也就沒辦法演奏了……歌音，不要奪走我的夢想。」

中午過後，有人來到我家。

「……大家都很感謝巧，每次一出什麼事情，你總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但現在你自己把事情全部決定下來，然後一句話也不告訴澪，就要出去打仗了。」

說不可怕都是騙人的，但我只能拚命說服自己，我做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你在做什麼啦！那一下可是打到我心窩羅！」

歌音也爲我要從軍的事情陣腳大亂。

「歌音社長跟澪也快來了。」折原說道。

「現在答案不是很明顯了……」

「這樣啊……那我就真的放心了。」

「請問，宗仁老師要撤離去什麼地方？」

我和宗仁老師在這裏道別，步下校門口這條漫長的坡道。

「因爲巧，我喜歡你……現在還是非常喜歡……即使你只把我當成姊姊……好可怕，我不能接受……一想到你要是出了什麼萬一，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恭喜老師。聽到您這麼說，我就感到放心了。」

「……都已經確定是本人了，不可能弄錯的。」

「巧，我們去村公所。」

「那麼，到時候我們音樂社會爲老師演奏，送上祝福的。反正我也打算在這裏留到出發前一刻。」

「歌音姊姊告訴我……巧哥哥決定要出去打仗。」

在她停止不哭之前，我一直抱着她的肩膀。

歌音來的時候，外面正下着午後雷陣雨。她站在我家門口，看起來相當沉悶。

我要她先進到屋內，卻反而被她拉去外面。

最後來看我的，果然是折原嗎……前些日子，澪要出發去東京時，我很猶豫要看着她離開還是把她留下來，當時最後一個來說服我的就是折原。

「不需要。你這個人啊，爲什麼不先跟我討論一下，就一聲不吭地決定去從軍？你創作《永恆旋律》時，不是問了我們很多意見嗎？還有，上次那個問題，你也還沒給我答案。」

「你自己決定了要從軍，但現在這裏有問題還沒解決……你就要這樣把澪拋下嗎？是男人的話，就好好負起責任！」

「結婚……都已經現在了，是要跟誰結婚啊？而且……文件早就交出去了。」

「不好意思，應該要由我前去招呼的纔對……」

我們來到重建後的社辦。這間社辦看起來跟過去的溫室一模一樣。這裏是大家聚集的場所，也是有朝一日，我們唯一能回到的場所，想到村長的一片好意，我的眼角便開始發熱。

「……對不起，我幫不到你什麼忙。」

「不，那是——」

「對不起，我應該要爲你高興纔對的……」

在折原的催促下，我深呼吸一口氣，接着開口——

弘子和歌音也如此附和。

「哈哈，可能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吧。不過，看到有人幸福的話，我自己也會很高興的。」

宗仁老師將手放到我肩膀上，輕輕點了點頭。

「……折原，你一開口就要跟我說這個嗎。」

「不好意思，最後我想問一個私人的問題。您和春奈老師獨處時，是如何稱呼她的？」

我們來到校門口，停下腳步。

「是什麼，說來聽聽。」

果不其然，春奈老師和宗仁老師都知道我要從軍了。

以前從來不會像這樣，一日沒見到面的……

「冬馬，你總是隻關心其他人，想着要爲誰做些什麼事情……偶爾也請你想想自己的事。現在處境最艱難的，就是你喔。」

「這不是能不能接受的問題，就跟撤離一樣，是由不得我們的……而且我已經決定要去了。如果這就是我們生存的世界，我要親眼去確認看看。我不想要永遠逃避下去。」

始終抓着歌音手臂的澪，這時站到我面前。

這個問題我也無法回答。

據說，他們爲了國家被派去前線，是一種榮譽。

這是我所能做、只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我想要這麼做。

過了一會兒，她離開我的身體，接着換拉起我的手。

「澪的話，我還可以死心……但現在你卻要被捲入戰爭，我怎麼能夠接受！」

聽到我這句話，折原再也按捺不住淚水，大聲哭了出來。她一邊哭着，一邊捶打我的胸口，一直打、一直打，力量卻相當微弱。接着又抓住我的衣領，繼續哭下去。

天空出現美麗的晚霞，沉入山棱線之後的夕陽顯得耀眼奪目。我還能在須野村，欣賞多少次如此美麗的晚霞呢……

「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我們也不會吝嗇送上祝福……不過巧，不可以偏離主題。」

「嗯……你先進來吧。雖然家裏現在滿亂的，我去泡個茶。」

「真可惜啊，我很喜歡你的笑容呢。」

隔天，我開始慢慢收拾家裏。要出征的話，能帶的東西大概就是幾天份的換洗衣物，不過這間屋子已經住了這麼多年，我還是想要好好整理乾淨。

「……我知道了。好好去爲國家效力吧……不過，爲了那一天，你要活着回來喔。」

「……謝謝你。不過『喜歡』這個字，巧應該用在澪身上。巧喜歡什麼人，澪又喜歡什麼人，莉澤都知道，已經很明顯了。」

話才說到一半，折原便用手肘撞向我的腹部。一時間我痛得忘記呼吸，連眼睛都冒起了金星。

「就、就算沒有弄錯，可能也還有機會撤銷，我多少也知道免役的條件……結婚的話，就不用被派去打仗。」

她口中這麼說，並不斷拉着我往外跑。我們都被雨淋得渾身溼透。

雖然沒有確切如此規定，大家的確是這麼做的。

「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回到這個村子……到時候，請借我一塊空地。哪裏都好，我想要再和音樂社的成員們一起演奏。」

只要是爲了守護澪、還有大家——

「輸給澪這一點我還能理解……畢竟本來我就有點感覺，認爲自己贏不了她。你總是稱呼她『澪』……叫我的時候，卻始終都是『折原』。真希望你也叫我一聲『藍』呢……勝負其實早就很明顯了。我跟你相處的時間，終究比不上澪。」

「這是爲什麼？澪做錯了什麼事嗎？所以巧哥哥想要從軍，把澪的事情忘掉嗎？巧哥哥跟我說過……要一起去東京的。但是、但是卻變成這樣，太過分了……」

她對我哭訴着，大滴大滴的淚珠從臉上滑落。我不希望看到澪這個樣子。自從發生意外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願看到了。

但澪還是不停哭着……到最後，連我都跟着哭了出來。

「……抱歉。但這就跟律子學姊當時一樣……一定得有人去纔行。而且大家或許還不知道，就在不久前，我們村裏出去打仗的人『回來了』。」

這時，大家不約而同露出驚訝的表情。女生和小孩子果然都不知道這件事啊……

「這是我跟隆偷聽到的，澪跟歌音應該有印象，村裏大人們看起來很慌張的那一天吧。不過說是『回來』，其實也只是一張通知書。」

室內悄然無聲，大家都在專心聽我說話。

「……真是淒涼啊。不過，現實就是那個樣子。這個村子也有人死去。我們學校學生們繼續空想——沒錯，繼續空想着，或許是可以的。那樣煩惱下去的確是一種方法。可是呢，一旦會把別人牽扯進去，就不能這樣做了。其他也有人不斷忍耐着活過來。知道有這樣的人時，我就做好了覺悟。」

律子學姊曾經說過，我們不可能永遠都在一起，搞不好我自己就得面臨離開這個抉擇。學姊，你的預言完全應驗了——

啪！

這時，一個響亮的巴掌在我臉上炸開。

「我是很想把你的臉打到腫起來啦……當着澪的面就先算了。」

折原甩甩手，發出一陣嘆息，然後臉上嚴肅的表情緩和下來。

「巧，你弄錯了，我們都還是小孩子喔。讓自己悲傷有什麼不好？哭到其他人都受不了有什麼不好？像個笨蛋一樣亂髮脾氣，質問爲什麼自己非去不可有什麼不好？我也會跟你一起做。你根本不需要忍耐……那副看起來頓悟了一切的表情，實在很不適合你。」

「沒錯……看你冷靜得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完全沒有一點不滿，實在太奇怪了……」歌音也說着。

「你不想帶給我們不安這點，我們可以體會。但是我們也想幫助你消除不安。」

「巧學長，那種事情我們還做得到！」

「巧哥哥從來不表現出自己的不安和擔心……總是埋在心裏面。然後又不斷地勉強自己……

澪一直很想跟你說：一個人承擔這一切太辛苦了，也讓我們來分擔一些……」

我咬住嘴脣。這時我才體認到，自己並非孤獨一人。

「「「「「咦咦咦——！？」」」」」

澪自己似乎也還沒清醒過來。

說着說着，澪又落下了眼淚。

「小鳥遊澪！你仔細聽清楚了！」

「弘子，現在不是悠哉笑着的時候吧！她可是你的女兒耶！」

「喔喔喔～～好閃好閃啊。唉～～反正我是個小丑就對啦。」折原如此挖苦着。

我二話不說，就往澪的嘴脣親下去。

弘子的表情有些不耐。

「不過，那是他們個人的事情啊～～」

「既然這個問題解決了，現在來討論春奈老師和宗仁老師再婚的事吧。」這時折原提議道。

「可憐，不要泄氣。撤離去其他地方後，再重新找個好男人。」

「但你現在卻只會哭啊哭的……這樣不只是巧，連我們都高興不起來吧！還是你想要接下來的人生，不斷地被別人說是辜負大家期待？」

我好像正被大家極盡所能地挖苦。可惡，反正這點我也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澪，跟巧交往說不定會很辛苦喔。做姊姊的會支持你，加油吧。」

「咦、是！？」

「我們想要成爲巧哥哥的依靠，因爲我們都屬於須野分校音樂社。」

澪的身體纖細到彷佛一用力就會折斷。我小心翼翼、百般疼愛地抱住她。

我也雙手牢牢環抱住這個心愛的女孩。

「不過……一般不會是這樣的吧。無論是誰，都不會想承受悲傷和難過……想到這裏，自己就會開始煩惱起來……　」

我說到這裏，大家的臉色又變了。

接着，她一把將澪推來我前面。

「我曾經聽過有樂團會到各處戰地進行慰問……你從軍也要做這種事情的話，就真的麻煩了。我還想在東京教你小提琴的呢。」

「不過，他們竟然連小孩都不放過……九州地區都要撤離了，感覺情勢真的越來越危急了呢。」

「你是在搞什麼啊？我可沒叫你做出那種事來！」折原首先開炮。

在場的人全被折原那番數落嚇傻了，就連我也一樣。

「巧。」

折原離開後，我把手放在澪肩膀上，正眼看着她。

啊——要來羅要來羅……

「真、真的！」

「之前沒說出口的話……現在我要說出來羅。一直以來，我都視你爲自己的妹妹，不過以後就不同了。對我來說，你是……」

「真的知道了嗎？」

「露出笑容……?我看啊，她是一臉呆滯喔。」可憐也說着。

「……你太抬舉我了。澪只是個、只是個柔弱的小孩……沒有用的壞小孩……澪總是不斷、不斷給巧哥哥帶來麻煩。」

儘管我認爲自己的決定沒有錯……聽到她們告訴我做自己就好、不必當個聽話的人、找些麻煩，出點差錯都沒有關係時，我真的很高興。因此——

「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我知道全場的人都盯着我們。正因爲如此，我更要表現給她們看纔行。

折原鬆開雙手。

「所以才特別在大家面前做啊。」

「那就不準再哭了，小鳥遊澪！你就證明給巧還有我看，自己是個巧不在身邊也沒有問題，值得他把人生賭在你身上的人！」

「你在哭嗎？」

「潛藏在你手中的音樂，不單是你一個人的！那是巧教導你、律子社長傳授給你、弘子栽培你、還受到大家的幫助，才產生出來的音樂。」

澪撲過來抱住我的身體。

「澪……我先爲不能和你一起去東京的事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澪是個柔弱的女生……想要跟巧哥哥在一起……因爲有了巧哥哥，澪才能一直演奏小提琴。可是，要是你不在了……澪會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巧哥哥，你說過澪是你的搭檔吧……如果沒有你，澪就沒辦法再拉小提琴了……」

「我把勇氣傳給你。」

「沒錯！那纔是重要的問題。爲了照顧過我們的老師，就風風光光地舉辦吧！」

對喔……即使大家都對我要出征表達理解……如果澪從此再也無法站起來……就沒有半點意義……

「突然有人對自己做出那種事，莉澤也會變得呆滯呢……」

「澪還是反對巧哥哥去從軍，巧哥哥最適合演奏小提琴……澪不想看到……你成爲軍人的樣子。」

「剛纔那一個吻……是巧哥哥的心意嗎？」

「剛……剛纔你做了什麼，澪不太清楚……」

表現出我對於澪，究竟認真到何等程度。

「真的是真的？」

就用大家都會了解，確切明白的方式。

「澪，你要更相信自己！因爲是現在，我才告訴你這件事……我聽了你在公民會館的演奏，真的感到很不甘心。我一直以爲你的演奏水準在我之下，而你卻能有那樣精湛的表演，當時我內心感到相當恐懼。而且，後來你進步的速度也非常驚人。沒問題的，你一定能夠超越我，成爲一流小提琴家的！」

「……回答得跟巧可真像啊。不可以忘記我說的話喔？」

弘子盤起雙手，「呼」地嘆了口氣。

我就這麼哭了好一陣子，這段時間內，澪始終握着我的手。

要說出這種話，果然還是很肉麻……但是，只要這次說出口，一切都會在頃刻間發生變化。

大家對於這樣的結果，顯得意外地坦然。

「親下去了……」歌音則一臉茫然。

「我……纔沒有哭呢。」

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淚水不停地流下來……

周圍傳來五人份的大叫聲。

我移開嘴脣後，澪已驚訝到翻起白眼。

「巧……巧巧巧巧哥哥，這是爲什麼呢？」

「嗯……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不過既然這是徵召我去的理由，大概就是要在典禮上演奏之類的吧。另外就是政令宣傳影片。雖然我是去軍樂隊，仍然算是一名士兵，所以入伍後應該會接受戰鬥訓練……這樣在必要時，我們也能拿起武器應戰。」

澪的臉頰幾乎要被撕破了。

「當然是……因爲想這麼做羅。我可是一直壓抑着自己的心意呢。」

「沒、沒關係……其實，澪早就明白巧哥哥纔是最痛苦的……但因爲澪太軟弱了……我才應該跟你說對不起。」

在場大家的視線，正發出讓人不安的顫動。

「——！我……我『滋』道了。」

「師父……我們的夏天，好像結束了……」

「不過，父親是希望我們家人悄悄進行就好……」

說出來後，我感到相當難爲情，於是把臉轉到其他地方，用手搔搔鼻頭。

這一刻，我內心的情感源源不絕地湧出來。

「嗯嗯！？」

「我也是，我比你所想像的，還更加喜歡你！」

「是、是的，澪也最喜歡巧哥哥了！」

「我、我『滋』道……」

「『無、無』要。澪『無』要那樣……」

「真是，我明明很不適合扮黑臉的……好啦，巧，你也對澪說點什麼吧。都已經幫你準備到這樣子了。」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你永遠都是我最心愛的女孩！」

「你剛剛親了澪喔！那是犯罪！是公然猥褻罪！」接着是莉澤。

對我而言，這樣子固然值得高興……但感覺也有點寂寞……

「嗯？什麼？」

「沒錯！人類互相幫助的精神很重要。」莉澤也這麼說着。

「……這是在撒什麼嬌啊！」

「哎呀～～真嚇了我一跳呢。哈、哈、哈、哈。」弘子笑道。

現場氣氛也快加熱到達沸點，我幾乎要聽到水煮開的咕嘟咕嘟聲了。

「發生什麼事了，巧學長！」可憐完全陷入混亂。

「澪，如果你還認爲自己是個柔弱的人——」

「巧的作風真是強硬，我也被你害過好幾次喔。」折原再補上一旬。

「咦……咦？」

「……原來如此…………真是高興啊。」

「巧哥哥……？」

「噫……嗚嗚……」

我很高興，實在是太高興了。我自己認爲是怎麼樣，又非怎麼樣不可……這些錯誤的想法，她們全都幫我破除了。

「複雜，這種心情真複雜、太複雜了。不過……澪終於露出笑容，真是太好了。」歌音說道。

「只、只是要巡迴各處戰場嗎……」可憐這樣問我。

眼淚流乾後，我把這一週以來，自己的心事告訴大家。我夢見須野村成爲戰場。自己對於即將出徵這件事感到害怕。然而，自己不去的話，就有其他人得代替我去，那個人搞不好就在我們音樂社。我決定要保護澪、保護大家，因此決定要出征……我一五一十通通說了出來。

「笨蛋！現在就屬你的處境最艱難，當然應該接受別人幫忙啊。」弘子說道。

「你拉的小提琴，蘊含了須野村裏每一個人的感情、還有音樂社社員們的願望。所以，你不可以只爲自己演奏小提琴。這樣講或許很嚴苛……但是，不論是我、是巧、還是弘子或大家……都被你的音樂深深迷住了。你應該要讓你的小提琴……不，是讓須野分校的音樂傳遍全日本！小鳥遊澪！那是你做得到的啊！」

折原嘀咕着，然後雙手掐住澪的臉頰，用力往兩邊拉開。

「不要問。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要抱怨的話晚一點我願意洗耳恭聽。」

「嘻、嘻、嘻、嘻，巧啊～～」

這時，弘子臉上澪現準沒好事的笑容，靠近我這裏。

「做、做什麼啦……笑得這麼詭異。」

「我非常清楚，男女間的關係別人也不好多說什麼。不過，爲了宣示我是小澪的親生母親，並且代替春奈老師處罰你。看招！喝啊！」

弘子對我施展一記強力鎖喉功。

「痛痛痛痛痛痛痛啊！我的頭！我的頭要裂開啦！」

「如果是春奈老師，她一定會說『請你考慮一下時間地點，不要公然在大家、甚至是母親面前做出這種事。』對吧～～」

「對不起，對不起啦！」

「弘、弘子老師，請不要亂來啊～～」

最後我再被狠狠勒一次後，才獲得解脫。

「宣示和處罰完畢。我就祝福你們兩位啦～～」

弘子說完後，對我豎起大拇指。

可惡……大家都……不過，我也喜歡她們這一點就是……

我輕輕伸出手握住澪。

澪看了看我，也跟着握回來。

我們從社辦回去時，已經是晚上了。其他幾位都很有默契地先行離去，留下我跟澪肩並肩走在一起……

村內家家戶戶的燈火比之前少了許多，空屋量也大幅增加。這條夜路本來就很暗了，現在又變得更加漆黑，一路上澪都抱着我的手臂，不知道是感到害怕、不安、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那個，巧哥哥……」

「嗯？什麼事？」

「因爲是現在，澪纔跟你說這句話……之前澪一直以爲，巧哥哥喜歡律子學姊。」

「爲、爲什麼你會有那種想法啊？」

「我不知道要如何表明自己的心意，纔想用行動來表現……那樣錯了嗎？」

「這種事情不能樣樣都來問女生。」

——我輕輕伸出手，往上撥起她的瀏海，在那可愛的前額上親了一下。

「好啦，知道了啦。我會老實跟你說，我喜歡大上律子，但不是戀愛的那種喜歡，而是她的爲人。她是我人生道路上的學姊，至於我最喜歡的人，就是你，小鳥遊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快步往前走去，澪小小的拳頭不斷落在我的背上。

「……剛剛你很明顯心虛了吧？果然沒錯～～」

「……那，我應該要怎麼做？」

「因爲巧哥哥經常寫信給律子學姊啊……」

「不、不可以！澪要求重來！不要再把澪當成小孩子了～～」

「唔！」

「痛痛痛痛痛！不要捏我啊！這是要我老實招來嗎！」

「是的，是最喜歡、最高級、最頂端的。我對天發誓。」

「……真的是最喜歡的嗎？」

「我知道了，那麼，澪，稍微閉上眼睛。」

「巧哥哥，不要把話題扯開啦～～！」

「但是，澪跟歌音姊姊都知道，律子學姊要出征的蒔一天，巧哥哥跟她不知道跑去了什麼地方。」

「知道的話就好。」澪露出微笑。

「這種事情是有分階段的。在行動之前，應該要先有言語表現，女生的心比男生纖細。巧哥哥又是個該做時就會去做的人，所以纔會有那樣突如其來的舉動……但是澪……就如同你所知道的，個性溫溫吞吞，而且又很遲鈍。所以請你再多爲澪着想一點。澪想像得到，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好的。」

「那麼，你更應該要爲澪着想……剛纔在社辦那樣子，還是太難爲情了。由於太過突然，澪還陷入一陣慌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雖然澪很高興，但同時也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們停下腳步，澪按照我的話閉上眼睛，這時我輕輕伸出手——

可是，這是我們能當個小孩的最後機會。幼年時代的盡頭，已經不遠了——

「這樣可以了吧？」

「……是，你說的完全正確。對不起。」

我很清楚，我們兩個都像極了小孩子。

我想忍耐住不笑出來，但還是破功了。

「咦……？」

「好啦～～既然現在還停留在這個階段，回去就繼續努力創作《永恆旋律》吧～～重新把不滿意的地方檢查一遍，然後一口氣寫到最終樂章！」

「那個啊……因爲我覺得，學姊還是會擔心我們跟村裏的事啊。」

「……噗！」

我摸着被澪捏過的上臂。澪則是噘起嘴巴，把臉撇到另一邊去。不過她那個樣子在現在看來，也非常惹人憐愛。

「不想理你！」

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