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七樂章

《無盡之夏 永恆音律》 · 砂浦俊一 · 2.9萬 字

進入七月後,我們正式爲上電視的演奏進行練習。

我們被要求以四重奏的形式演出。在成員部分,第一小提琴是折原,第二小提琴是澪,中提琴是歌音,莉澤負責大提琴,接下來這個組合無法再做更動。

本來我還擔心,之前在醫院的那件事會讓莉澤無法演出。不過她還是用與生俱來的樂觀態度,積極參與練習……的樣子。如果能透過這次表演,釐清山穗會長的誤會就好了……

「莉澤,你不要又一個人搶拍啦!」

「你在說什麼啊!莉澤一向最重視團隊合作的!」

「真虧你說得出這種話呢。剛纔就是你的關係,讓大家節奏變得亂七八糟。」

合完音後,折原跟莉澤立刻彼此交換意見……不,是彼此指責。

「藍跟不上莉澤的演奏,才叫做不夠熟練。如果你像可憐一樣跟莉澤道歉,莉澤就願意傳授你音樂到底是什麼。」

「別開玩笑!誰會向你這種人道歉啊?」

按照慣例,這兩個人又在吵架了。不過回到一年前的話,根本想像不到練習中會發生爭執。律子學姊、澪、歌音都是因爲我而開始學樂器。或許就是這個緣故吧,當初我們幾乎沒在技巧上意見分歧過。

「還有藍每次顫音都顫得一樣,一點都沒意思。」

「的確……」歌音附和。

「有可能呢……」澪也說道。

「知、知道了啦!下次我會做得更仔細!等着看吧!」

莉澤確實有資格用這種口氣對摺原說話,而且她提出的指正也不無道理。以結果來看,若這有助於提升她們的演奏技巧,就算是一大進步。有個能夠和折原匹敵的莉澤加入社團,果然意義非凡。

我暫時把吵得火熱的四重奏擱在一旁,轉去關注可憐的演奏。

「練得如何呀,可憐?」

可憐正獨自用她專屬的大提琴練習着。

「是、是的,狀況絕佳!有了自己的大提琴後,拉起來果然特別有勁呢!」

我稍微聽了一下她的拉奏。在此之前她只能跟莉澤輪流練習,現在多了一把大提琴,固然值得高興。但可能是她不屬於四重奏一員的關係,音色聽起來有些孤單……

「請等一下,弘子女士,關於我的演奏,還有沒有其他意見或感想……」

「沒有用啊……哎呀,那不是巧嗎?這種時候跑來做什麼?」

澪她們聽到吵鬧聲,也看向可憐那裏。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打過招呼後,進入小鳥遊家。

「交給我。」於是歌音出了社辦。

「等你累積更多的練習量,我再來聽聽。」

「不,全部都是莉澤不好,所以我要道歉。對不起……」

莉澤跟可憐的關係一直沒有恢復,讓我心情相當沉重。本來我以爲她們不久就會和好如初,但目前看來是陷入停滯。不論在分校還是社辦,兩個人都沒有對話。我是有想過做些補救,卻不知道該從哪裏着手……

莉澤向折原露出笑容,還特別強調她們「真的沒有事」。

過一陣子後,可憐被歌音帶了回來。她爲自己無緣無故跑出社辦,和對莉澤說那麼過分的話道歉過後,便回去繼續練習,但她的表情跟態度還是非常生硬。

到了週末,我的左手臂終於不用再綁三角巾。儘管左肩還包着繃帶,能從行動不便的生活中解脫一半,心情已經是舒暢不少……纔對的。

「嗯,就是這樣,她的笑容還是一樣撫慰——」

「嗯,莉澤並不在意,只是……好像被她討厭了呢,感覺好難過。」

「不過照她那樣一說,聲音可能是奔放了點沒錯。以不好的角度而言。」折原說道。

「哎呀,你連可憐都下手了嗎?喫軟飯的傢伙~~」

可憐拉奏的音樂不再像過去那樣難以忍受。儘管旋律不太穩定,而且有些生硬,拉出來的聲音已經相當標準了,我可以感受到她下了十二萬分的努力。

「啊,那個,我來把一些蔬菜分給春奈老師……」

可憐忽然暴躁起來,連帶讓演奏跟着亂掉,發出刺耳的尖銳聲。

可憐不知道是搞錯什麼地方,最好趕快把這奇怪的誤會解開。

「東西收收回老家去。」

「……也是呢,巧學長跟莉澤是同一國的。對不起,我先走了。」

這時可憐大喊一句,聲音響遍整間社辦。

在莉澤指導之下,可憐已經不再是初學者沒錯……但現在的水準仍然無法加入四重奏。她今年才加入社團,跟其他社員比起來,練習時間就少了很多。而且使用的樂器又是給初學者練習的,拉不出好音色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如果給她一把更好的大提琴,是有可能彌補這一點啦。

起居室裏,弘子正盤起雙手,深鎖着眉頭。澪不安地看着弘子——接着注意到我後,對我點頭示意;可憐則握緊拳頭,等待弘子的評語。

可憐說完後便衝了出去,我跟莉澤正打算追上前——

「唔……真會利用我的弱點呢……唉,好吧。我說可憐,爲什麼你會突然提出這種困難的要求,想在節目採訪前拉好大提琴?」

「弘子女士,怎麼樣?這是我使出全力的演奏!」

我悄悄在歌音耳邊問着,然而她什麼也不說,只是搖了搖頭。

「不會,我不會逃的!」

「可憐同學會數落莉澤學姊……真不尋常……」

「不,師父你……師父請繼續練習就好,我一個人也可以努力的。」

「今天師父沒有全心全意演奏,音樂有些澪動。那樣子沒關係嗎?你還有資格對藍學姊的演奏提出意見嗎?」

「所以我不是說,師父請你自己練習自己的嗎!」

「你維持現在這樣就好了,別太在意。」

「剛纔可憐說的話……有點難理解,莉澤不太瞭解。」

可憐也稍微恢復了一些精神。不過弘子這傢伙,會給她做什麼樣的指導呢……當我想着這個問題時,可憐已經在門口穿鞋了。

「每個人都會有傷心、痛苦、憤怒的時候。想要隨時隨地保持笑容,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師父還是一直笑着……笑得非常虛弱!不但虛弱,而且還很空洞……根本是在騙人!」

「別鬧了,這是要給春奈老師跟澪的,纔不是給你喫的呢。」

「好、好的……」澪答應她後,往廚房走去。

「可憐,話可不能隨便亂講。快點道歉,現在馬上對莉澤道歉!」

「啊,可憐一個人霸佔着巧,我好羨慕!」這時莉澤來打斷我們說話。「可憐,今天沒辦法教你拉大提琴,不好意思。」

「喂,可憐,話不是那樣說的吧。莉澤那樣子笑,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啊。」

可憐不理會我的話,獨自一個人離開了。

然而,YAMAHO高段講師的評語仍然相當現實。

「不要再那樣勉強自己笑了……」

「是啊,剛纔越野同學來到這裏,說無論如何都想讓弘子小姐聽她的演奏。」

「師父不需要道歉。我是你的門生,還說出這麼不恰當的話,對不起……」

「師父爲什麼要道歉?不對的人是找啊。」

可憐還想繼續追問,弘子卻拉開啤酒拉環,徹底把她拋到一旁,不打算再聽下去。看可憐擦拭着眼角,收起大提琴的情景,連我都感到於心不忍。

弘子這句話或許是想緩和氣氛,但可憐的表情很陰沉。

「我明白了。可憐,明天放學後立刻到我這裏來。」

「謝謝您今天的指導,明天也麻煩您了!」

「什麼嘛,這麼小氣……小澪~~拜託你好不好~~」

「對不起,我不應該突然這麼大聲。」可憐低下頭道歉,臉上的表情有些喪氣。

夜裏,我把採收好的蔬菜送去分給小鳥遊家。不過平常在這個時候,應該會聽到澪跟弘子學小提琴所傳出來的音樂啊……

「哎呀,還真是周到呢~~那馬上就來做下酒菜吧!」

她的吶喊讓我一時忘了要呼吸,但我還是立刻回過神來。

「纔不是那樣子!倒是弘子,春奈老師就在你背後,非常火大喔。」

「很好,就是這樣。」弘子一口氣把酒乾掉。「哈啊!還是工作結束後的酒最好喝啊~~」

我這麼說着,同時擺脫出弘子的手。

我急急忙忙追過去。

「我拿了指導費,已經做完等價的工作羅。」弘子拿起啤酒罐對我搖了搖。

「可憐沒有做錯。」

「因爲我不想輸給師父,我要用實力把大提琴手的位子搶回來!」

「沒、沒什麼事。只是在意見上有一點小小分歧,真的沒有事。」

「巧~~你也一起喝嘛~~」

足以感受到提琴手費盡心力的演奏結束後,起居室傳出可憐的叫聲。

「沒關係啦……巧學長不是有師父了嗎?」

「不,是我不好。」

「現在多累積一些分數,澪也會提升對你的好感度喔。」

「……我告辭了。」

「咦,真的可以嗎?」可憐把頭抬起。

「啊,等等,我送你一段路。」

「你怎麼了,可憐?」

可憐撇下這句話,而我再也無法坐視不管。

「可憐也進步了不少呢。如果再悠哉下去,很有可能會被趕過,所以——」

「是啊,雖然我不清楚可憐是怎麼回事。社長,拜託你了。」折原也表達同意。

「可憐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那樣……昨天在店裏都還好好的啊。澪,你跟她同班對吧?她有沒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你們等等,由我來。」歌音對我們說道。「當事人還是不要追過去比較好。」

「喂,弘子,既然你自稱是我們社團講師,就要多指導一點吧……」

「……真難得呢,今天換成了大提琴。」

「哇啊!弘子,你怎麼全身都是酒味!而且不要叫未成年的人喝酒!」

「……我、我的老家就在這裏。」

「莉澤,可憐,你們到底怎麼回事啊……?」折原打算介入那兩人。

「可憐怎麼啦?」

在律子學姊離開,到莉澤加入社團之前,大提琴都是由可憐負責的……不過她當時的技巧還非常生疏。從今年纔開始學習大提琴,會這樣也是必然的啦……

可憐一邊拉着大提琴,一邊回答莉澤的話。

「不用連你也道歉啦。」折原無奈地嘆一口氣。

「是啊,不管是哭還是笑,人總是得活下去。既然這樣,莉澤覺得還是選擇笑比較好,隨時保持笑容的話,不只是自己,也能爲周圍的人帶來幸福。」

我聽不出當中的差異。搞不好是可憐天天去莉澤那裏練習大提琴,纔會明顯察覺到的。

「啊~~對對。抱歉抱歉,習慣老是改不過來……不過至少你沒有哭,這點比折原還要優秀。當時折原啊,每次一被我罵,就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

莉澤無力地笑了笑,她臉上的笑容彷佛哪裏在痛而硬撐着。

可憐握着琴弓,失望地垂下肩膀。

「所以要你等一下嘛,我並沒有特別偏袒莉澤——」

「可惡……這幾天看你很不對勁,一直想問個清楚的……」

我把裝滿蔬菜的塑膠袋,拿給來到大門口的春奈老師。

弘子冷不防地出現在我背後,手裏還握着啤酒罐就直接抱上來。

「對、對不起。呃,莉澤今天可能真的有點不正常,接下來我會好好練習的。」

「這、這個,我只知道她好像沒什麼精神,上課都有點心不在焉,對不起……」

……爲什麼變成爭論這種事啦?

「那種人我根本無法相信!」

「我也得先做些準備纔行……醜話先說在前頭,想逃的話,現在還有機會喔?」

……指導費就是要請你喝酒喔!

春奈老師接過塑膠袋,往起居室的方向看去,並如此說道。

弘子才說完,立刻像變魔術似地,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罐啤酒。

「欸?」弘子轉過頭去,看見——

「弘子小姐,你在一個老師家中,還慫恿我的學生喝酒……這我可不能原諒喔。」

春奈老師如同往常掛着優雅的微笑……但她其實快要火山爆發了。我彷佛還聽得到地面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

「啊,春奈不是啦。我是音樂社的指導老師,正透過肌膚接觸跟他交流感情……」

弘子結結巴巴地向春奈老師解釋。我斜眼瞄一下她,便迅速離開小鳥遊家。春奈老師面對弘子已經強硬了不少呢……

我出到外面看看路上,但可憐早已消失無蹤。

我換上新的藥布,纏好繃帶後,便鑽進被窩內。

今晚實在教人難以成眠,莉澤跟可憐吵架的事情讓我放不下心。折原說過那兩個人一定很快就會和好,但是她們星期一吵架到現在,都已經星期五了,還是沒有什麼轉園的跡象。澪在她們之間感到困擾不已,歌音一碰到這件事,也會突然安靜下來陷入沉思……

可憐到底是怎麼了啊……突然說莉澤的笑容很虛弱,還要取代她加入四重奏……

我也以爲她們建立了良好的師徒情誼。社團好不容易凝聚成一個良性羣體,而現在卻似乎從內部開始瓦解,傷腦筋啊……

就在不斷地東想西想中,周公前來召喚我了。我的思緒逐漸遲鈍下來——

我做了一個夢,在這個夢裏,我就和真實的自己一樣在被窩中睡覺。

有人拉開房間的門,而發出聲音。

這種時候會有誰來呢……對方的五宮很不明顯,只有身體輪廓微微顯露出來。

是幽靈嗎?不,根本不可能。我聽得到對方走路的聲音,而且幽靈爲什麼還要掀開棉被,躺到我的旁邊呢?背後傳來溫熱又柔軟的觸感。幽靈應該沒有體溫纔對吧。等等,這真的是夢嗎——

「咦?」

有人緊挨在我身旁,把雙手和胸部貼到我背上。

本來還在半夢半醒間的我完全清醒過來。

這種呼吸、還有貼在我背後的胸部觸感……是歌音。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澪,不過我們過去一起睡了這麼久,自然就會明白胸部的大小。

「歌音,你什麼時候來的啊?今天沒跟我說要睡這裏……」

昨天晚上明明發生那樣的事,爲什麼好像只有我覺得很不自在……

歌音微微笑了一下,不,那也可能是在嗚咽。她拉開門走了出去,棉被中再度剩下我一個人,唯有歌音的氣味留存在我背後。

「眼鏡倒是有戴着。」

「別說抱歉,巧對誰都非常溫柔,不過爲這種事情道歉,根本算不上溫柔。」

我再度面臨這無法逃避的抉擇。我的心臟大聲鼓動着,歌音從背後貼住的胸部也傳來激烈怦咚聲響,兩人的心跳就這樣交雜在一起。

「後悔了吧?」

歌音從後方用力抱住我,我的背部跟她的胸部貼得更緊了。現在我實在無法不去注意,隔着衣服感受到的兩團隆起物。

歌音的聲音在顫抖,雙手卻把我抱得更緊了。

「……我不想輸給她們,不想讓她們把巧搶走。不論是藍、是可憐、是莉澤……甚至是澪,我不想把巧交給任何人。」

某種具有決定性的東西,發出了故障的聲響。

「是這樣嗎……」

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當時被她看見了嗎!?

我停頓一拍,嚥下分泌到舌頭上的唾液,再接着說下去。

「喔~~那我放心了,你有戴眼鏡啊,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

莉澤注意到我們,而把眼睛睜開。

「但請你記得,我雖然身爲學生會長,和音樂社長……夜裏也是有突然感到不安的時候……澪、藍、莉澤、可憐,大家都一樣。每個人都希望背後能有個依靠,同時也明白必須靠着自己雙腳站穩。巧,拜託你,別做出阻絕大家這種心情的事來……」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嗅到廚房飄來的味噌湯香味。

喂,喂喂喂喂——

「怎麼會?今天莉澤沒來上學,可憐也已經回去了啊。」

「我好像,可以瞭解……」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要先澄清誤會。首先,莉澤並沒有對我告白,當時澪也在場。莉澤說的是她喜歡我跟澪,然後我們兩個都有被抱到。所以這只是單純的增進感情——」

原來如此……可憐變得這麼奇怪,就是因爲這個啊……

「對不起,我還是來了。」

歌音迅速離開我的身體。

「騙人。既然那樣,你們爲什麼要跟莉澤在一起?」

「現在還只是早上喔?」澪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只能如此回答。

這句話固然痛苦,但總有一天得好好說清楚——

今天學生會和廢校典禮執委會要開會,所以歌音跟折原告訴我們會晚一點到。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我正打算轉過去時,歌音說了聲「等一下」制止我的動作。

「難道……內衣褲也沒穿?」

「現在……我沒有穿睡農。」她的聲音小得我快要聽不見。

「……歌音,是我,重要的——」

歌音的語氣十分認真,而且發自內心。這種時候我絕對無法閃爍其詞,或是含混帶過。

總覺得莉澤這幾天沒什麼精神。她外公和母親長期冷戰,又和可憐的關係急速惡化……八成就是爲這些事情操勞,身心俱疲之下才會感冒的吧。

「我很喜歡巧,所以才鼓起勇氣做出這種事。巧討厭我嗎?」

「早安。」塾首繼續攪拌納豆。

小桌子上整齊地排好碗筷。歌音去了一次廚房,讓澪把蔥末和生蛋加入放納豆的容器中,再度默默攪拌起來。

「對巧而言,我只算是你的姊姊嗎?不能把我看做一個女人嗎?」

「不是什麼還是來了——」

「耶!?等等,莉澤什麼時候跟我——」

莉澤正閉着雙眼,在那裏拉奏大提琴。她的指尖按壓四根琴絃,漂亮地上下躍動;琴弓拉動之滑順,有如絲綢一般,同時還相當精確……最後,演奏結束。

不是隻有莉澤一個人爲這個問題所苦,這點大家都是一樣的。大家都懷着廢校之後、將來、過去等種種困擾,但每個人也都努力地好好活在當下。

「這又跟你裸體鑽進棉被有什麼關係——」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充其量只是像一對姊弟。還是說,巧你已經心有所屬了?」

「不要裝傻。」

冷、冷靜下來!要冷靜、保持冷靜!不管怎麼樣,先來默唸圓周率數字!

歌音隨即投給我一道銳利視線。就跟你說過,不要老是看透我的心思了。

「但我並沒有死心,我會等待下一個機會。」

宗仁老師只在導師時間簡單說了句:「今天雪芮柏生病請假,所以沒來上課。」

「希望只是單純的感冒。」

「啊,喔,早安。」我沒什麼事好做,索性坐了下來。

「如果我不戴眼鏡,就沒辦法看清楚巧的臉……」

「喂,住手,歌音。再下去的話——」

我洗把臉,上完廁所,換好衣服後來到起居室,看見歌音正默默攪拌着納豆,澪則在廚房內,拿杓子試味噌湯的味道。她們在冬馬家過夜的次數雖然減少了,不過還是一樣常常來這裏喫早餐。

「怎麼可能會討厭。」

「莉澤的音樂果然能打動人心……不過,今天你不是感冒請假嗎?」

昨天可憐也先跟弘子約好,一下課便立刻回去了。

「謝謝你們欣賞。」

「啊——這是……大提琴?」澪問道。

澪把味噌湯鍋端來起居室,她自然什麼也不會知道。

山巔一寺一壺酒意思意思而已上五樓……喂中間怎麼混進其他東西啦——

七月六日,星期六——

「認、認認認認真些什麼啊?」

這撼動鼓膜的渾厚音色,確實是出自莉澤之手。

「抱歉,歌音……」

社辦那裏傳來大提琴聲。

不行……我已經錯亂到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竟然還用這麼沉重的比喻……

我跟澪彼此對望一眼,往社辦跑過去。

「這樣啊……莉澤學姊請假……」

我們從分校後門進入山路,中途渡過一座引水橋,再度回到山路。就在過橋不久,我們不自覺停下腳步。

「嗯,沒穿。」

「之前我聽可憐說了,莉澤向巧告白。」

「被、被看到?我不是常看到你穿睡衣的樣子嗎?」

「——我知道了。那麼,關於剛纔的問題,告訴我答案。」

那起意外之後,年紀還小的我便決心要守護歌音。長大後歌音把我看做稚氣未脫的弟弟,而我則視她爲有些不牢靠的姊姊。我是這樣認爲的。

「我只能說我們碰巧在北九州的醫院遇到,莉澤要求我之後的事情不要說出來……不,應該說再講下去就變成我多管閒事了,這得由莉澤親自向大家說明纔行。歌音,拜託你相信吧。」

「什麼東西?」

「再下去會怎麼樣?忍耐不住嗎?沒關係,不接受女生的追求,是男生的恥辱。」

「她今天不是請假嗎?」

「我回去了……我也不希望這樣爲難你。」

我的心臟發出劇烈跳動聲,速度快到幾乎要爆開了。

「不管是以前,還是以後,這都不會有所改變。所以我不能和你發生男女關係。」

這一天莉澤沒來分校上課。

「不要轉過來,雖然我人在棉被裏……這樣已經是極限了。被你看到的話,我會很不好意思。」

「巧,回答我。」

「她說是在星期日晚上看到的。莉澤抱住你,說好喜歡你。」

不對,這是叫我怎麼放心啊!現在可不是陷入混亂的時候吧!

「歌音,那個……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姊姊。」

歌音離開我的棉被,我的頭仍然轉也不轉,聽着她穿上衣服發出的摩擦聲。

「不過這個聲音……是莉澤學姊的大提琴。」

餘音尚未完全散去的社辦中,迴盪着我跟澪的拍手聲。

「留下恥辱也無妨,但以後我們不能……維持姊弟關係嗎——」

曲目是我原創樂曲第一樂章的大提琴聲部。

「……啊——我說歌音啊,你連睡衣跟內衣褲都忘了穿,再怎麼冒失也該有個限度吧?趕快趁還沒感冒的時候——」

不過,歌音一直把我當成一個男人看待嗎——

「我爲了瞞着父親,在深夜離開家門,才一直等到今天……我是認真的。」

「可憐問我,『巧學長被搶走也沒關係嗎?』。」

放學後,我跟澪並肩走向社辦。

「真要說的話,就是午間……應該是給老婆看的午後劇場。」歌音如此回答。

「……現在還無法說清楚,可是,我不想做出辜負那個人的行爲。」

「早安,巧哥哥。」澪轉過來向我打招呼。

「今天早上啊,與其說是身體,其實是心裏感覺不太舒服……才稍微裝了一下病。」

她不太好意思地向我們吐舌頭。

「可是……等莉澤回過神時,自己已經來到這裏了。畢竟,一直待在自己房間也不太好。」

「是啊,這我可以理解。」

老是把自己關起來,連思緒都會開始變得負面。我也有過這種經驗。

「不過莉澤學姊,被老師發現的話,你裝病的事情就會被拆穿喔……」

「這個不需要擔心,莉澤在美國看過很多有忍者的時代劇,也學到了不少。所以現在莉澤可是不輸給女忍者的喔!」

「……就跟透過空中大學,拿到空手道還是柔道黑帶一樣呢。」

「媽媽很喜歡日本的戲劇啦、小說啦、時代劇之類的東西,莉澤也受到了她的影響。」

莉澤說這一句話時,目光變得很飄渺。

聽到她提起母親往事,我跟澪都沉默了下來。

社辦內的氣氛突然變得凝重,一片鴉雀無聲,因此我清楚聽見外面有人往這裏走來。其中一個腳步聲我不太熟悉,而另一個則是春奈老師沉着的……等等,春奈老師!?

「這裏就是音樂社社辦。」

「這樣啊……環境的確很適合演奏呢。請問,方便我參觀一下內部嗎?」

「沒問題,他們好像也正在演奏——」

門外傳來春奈老師跟某人的對話,證實了我的猜測。

「不妙!莉澤應該要請假休息,被春奈老師看到可就麻煩了!」

「啊嗚,沒錯。莉澤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

「怎怎怎……怎麼辦!」

「總之,莉澤你先過來!」

我把莉澤藏起來的事情,還是穿幫啦……

「她沒說過一個謊,她只是想要……想修補自己出生前就被扭曲的親子關係……那是她母親的願望!」

「先前真是不好意思。」草田小姐對我們點頭致意。「不必在意我們,請繼續練習。」

可惡,都已經這樣了,她爲何還當莉澤是個騙子啊?

「因爲她作的曲子,都只爲了自己啊。很遺憾地,若只是想展現自己的才能……那些音樂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價僮,等察覺這點時,她已經決定要放棄音樂了。她再也找不到繼續走音樂這條路的理由。」

「巧,謝謝你……」莉澤從窗簾中走出來。

「……澪同學,就算這裏是社辦,還是屬於校園範圍。你在分校裏面叫我『媽媽』的話,我會無法當作榜樣……雖然我非常高興,仍然得請你有所區別。」

「……知道了。謝謝你。」

老師就這樣被澪半拉着走出社辦。

※注2:風行於西元1750~1820年之歐洲。

「你還年輕,若不畏懼失敗地走下去,我想你還有機會開拓出自己的路。」

她從譜架上取過我的原創樂譜。

我的目的很明顯,就是激發出她的演奏能力。

她說的「先前」,就是指醫院發生的事吧……

我深吸進一口氣,然後回答:

「怎麼可能?莉澤她們家也很富有,纔不會爲錢的問題困擾!」

「就因爲那樣?你真容易相信她呢。」

「哎呀~~哈哈哈哈哈……」

等澪回來後,莉澤將自己是YAMAHO會長的外孫女,以及爲什麼要來日本等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明白。如果可憐也有聽到就好了……

「雪芮柏在外國的確是個很有名的貿易商,那就先假設她是真的吧。但如果她們家很需要錢呢?最近我也有聽到她們業績持續下滑的消息。不管是不是假冒,到頭來都是爲了錢的話,該怎麼辦?」

「曾經有個女生跟現在的你一樣,還是一個學生,就在自己作曲。」

「『曲名未定』……你還沒決定曲目要叫什麼嗎?」

我連忙拉起她的手,接着——

「是嗎?他是聞名全球的YAMAHO集團會長,直系親屬就只有芽衣子這個女兒。然後現在出現了一個文孩,自稱是他的外孫女。如果她獲得接受,就會擁有繼承遺產的資格。金錢很容易讓人癡狂,甚至變造自己的過去來誕騙他人。那位女孩,難道不會是那樣的人嗎?」

說到這裏,草田小姐的眼神像是在懷想過往。

「莉澤?」

「嗯……爲什麼你要幫她到如此地步?你都沒有懷疑過,莉澤蘿蒂·雪芮柏其實只是冒充爲山穗周次郎孫女,就跟之前每個去找會長的人一樣,是個覬覦他財產、徹頭徹尾的騙徒嗎?」

我希望這首曲子,能永遠流傳下去……

「校園內禁止從事不單純的男女關係。」

「這麼說來,巧同學跟草田小姐不是第一次見面呢。她希望在電視播出前,先來分校看一下場地,所以我正在爲她俞紹。」

「咦?我好像有聽到大提琴聲啊……只有澪同學跟巧同學嗎?我還以爲是越野同學呢……」

我跟澪站在窗戶旁邊,用笑聲敷衍過去。莉澤正躲在我們背後,也就是窗簾後面。我在情急之下火速把她藏了進去,但還是有點擔心底下的腳會不會露出來。

「原來如此……巧同學也會拉大提琴啊,老師之前還不知道呢。」

我能夠順利完成第一樂章,就是因爲想突顯澪的小提琴。

想要聽衆感覺到什麼——

「你大喊『莉澤絕對是他真正的外孫女』的時候。」歌音回答。

「是啊,我打算完成後再決定……不對,莉澤纔不是什麼冒牌——」

「草田小姐……那麼——」

草田小姐說完便走出社辦,我大大吁了一口氣。

「喔,喔……你爲什麼突然要說這些……」

「不好意思,打擾了。」春奈老師開門進入社辦,站在她身後的……想不到,居然是草田小姐。

「所以我纔會要澪演一下戲,你爲什麼要那麼過分——」

「巧……這句話是出自什麼立場?」歌音問了這個問題。「因爲是音樂社的同伴?還是出於你的個人意願?」

錢、錢、錢……開口閉口都是錢。剛剛聽她講作曲的事,我還開始對她改觀的……真是越聽越火大。

「接下來……你的表情,好像要跟我說什麼呢。」

「莉澤……是想要讓外公和雙親和好,纔來到日本的,絕不可能是什麼冒牌貨。請你把這句話轉達給山穗會長。」

春奈老師正向草田小姐解說這裏原本是個溫室。這時澪輕輕走到她的身邊。

春奈先生看起來有些困擾,不過她的喜悅之情卻怎麼藏也藏不住。

「至少草田小姐那裏是過關了,現在就剩下會長羅。」

從醫院回來的公車上,莉澤哭成淚人兒的畫面澪現在我腦海裏。

「到此爲止。」這時出現折原的聲音。

「你們兩個在幹嘛啊……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裏的?」

「不過就算你說服我,會長還是不會了解的。你們的熱忱能不能傳達給他,全看你們自己。請你這樣告訴窗簾後面的小姐。」

我在澪的耳邊小聲說道。

「哎呀,抱歉。我不是什麼老師,還說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其實本來並不打算說的,看到這份樂譜就忍不住……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她雖然總是保持笑容……內心其實非常痛苦。她不想讓其他人擔心,所以才努力要自己開朗起來。那樣的一個同伴,我當然相信!」

「沒有名字的曲目相當乏味……不,根本不值得一談。聽好了,冬馬同學。古典樂曲不是由作曲者來命名的。不過那是古典樂派0;注21;之前的事情。」

「雖然時間不長,但我們還算是一起演奏的同伴。另一方面,也因爲我冬馬巧無法棄有困難的人於不顧。」

不只是折原,歌音也站在窗外……而且臉上的表情非常嚇人。

你還是懷疑我跟莉澤嗎……?澪和折原也把視線集中了過來……看樣子得在這裏好好說清楚不可了。

原來……她們兩個全部都聽到啦。

「……莉澤聽着巧說的話,回想起來到須野分校的第一天。那天真的很快樂。巧帶着莉澤,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呢。」

「對、對不起。媽——春奈老師,澪有一件事情想在晚餐時問你……可不可以改到現在,媽——春奈老師?」

「……雖然有點對澪過意下去……巧,莉澤——」

「這樣啊……那麼,我稍微失陪一下。」

歌音和折原聽完後,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莉澤絕對是他真正的外孫女!」

「知道了,一直不說是莉澤不好,莉澤會把全部事情說明清楚的。」

澪一面引開春奈老師注意,一面拉着她的手。

「來日本之前,莉澤非常不安,擔心自己到一個陌生土地,沒有任何認識的人,能不能好好生活,被那裏的人接受。不過莉澤遇到了心地善良的巧,班上同學也對我很好……現在還在音樂社拉大提琴。莉澤過得很幸福。」

「所以說,要想點辦法讓山穗會長明白啊。這也是爲了莉澤好。」

敞開的窗戶外伸進一隻手,抓住莉澤頸部。

「當時我們看苗頭不對,就待在這裏聽,而沒有進去。莉澤,最近我也覺得你的樣子怪怪的……如果有什麼事情,也可以告訴我們啊。這並不是要搶走巧的臺詞,不過我們可是一起演奏的好夥伴喔?瞞着我們不說,實在太見外了。」

「對了,春奈老師,爲什麼草田小姐會來這裏?」

草田小姐冷淡地看向我。

「是是是是啊,沒有錯。」

我摸不透她想表達什麼,只能搖搖頭。

我默不作聲,專心聆聽草田小姐的話。

「她很有才能,也頗受周遭的期待。然而……儘管她作了幾十首曲子,最終還是無法抓住人心。你認爲這是什麼緣故?」

我終於覺得,眼前出現了一道曙光。

對喔,草田小姐的建議不小心聽太入神,連原本的事情都忘了。

「你不需要道歉啊。話說回來,這比聽到弘子是澪的母親時,還來得震驚……」折原說道。

「別說了!莉澤不可能是那種人!她來到這個村子是才幾個月沒錯……不過我們一直都在一起!我們在同一間學校上課,一起玩社團,無論什麼事情,我們通通都在一起……說她覬覦那些財產?怎麼可能!」

「我不會介意,請多多珍惜與家人相處的時間。」

但我不希望這個作品,我們須野分校音樂社的作品就這樣結束。

她忽然要往我的胸口撲過來——

「啊,是啊,剛剛我在調絃。對吧,澪?」

你爲什麼而寫下這首曲子——

「這個是……當時的樂譜對吧。」

「……澪,這裏由我來想辦法,你找個藉口把春奈老師帶出去。」

「莉澤總是保持着笑容,從來不會向人哭訴,但是那次連她都哭出來了。再怎麼痛苦、再怎麼難過……都會努力不讓大家陷入低潮的莉澤……都出現那麼悲傷的神情,哭出來了!」

然而第二樂章之後……我不過是漫無目的地在五線譜上,排列各種音符罷了。這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空有軀殼的曲子……在這個世界上,樂曲沒什麼好壞之分,只會被人們給記得或遺忘。現在我們所聽的古典音樂,是在多如繁星的作品中,持續爲人們記得的樂曲。其他還有許多數以千計,消逝於時光洪流的曲子。我這份作品,大概也只會成爲一顆消失的星星吧。

我一口氣把肚子裏的怒火發泄出來。

「……就是這樣,並不是故意要隱瞞巧跟澪的。」

我再度像昨天晚上那樣,面臨歌音提出的質問。

我直視着她,開口說道:

「對不起……明明知道卻一直沒有講。」澪向她們道歉。

「知、知道了……我會盡量努力……那個,媽媽……」

「因此我建議先決定樂曲標題。你爲什麼而寫下這首曲子?想要聽衆感覺到什麼?把它融入標題裏,如此一來,音樂之神或許會對你微笑喔。」

「現在嗎?可是……」春奈老師看了看草田小姐。

仔細想想,我在隆的機車上搏命演出時,澪搭的那輛車就是由草田小姐駕駛。所以她也聽過我的演奏吧。

「啊嗚~~藍你要做什麼啊!現在氣氛正好的說!」

那時我是接受宗仁老師所託,帶莉澤去認識校內各處,其實不過就那個樣子,現在經她這麼一說,怎麼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草田小姐也筆直朝我看過來。

「……還真年輕啊。好吧,既然那麼受到信任,我也選擇相信。」

「這豈不是兩邊都有?」折原露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沒錯,自從澪跟歌音遭遇那場悲劇後,我的原則就沒有改變過。

「可是很像巧哥哥的作風……」澪說道。

「……我知道了。」歌音看起來也理解了。「那我們就來想想看有什麼方法吧。莉澤,你不用擔心,一定會沒事的。」

歌音輕輕握起莉澤的手。她們之間的疙瘩終於消失了吧。

「歌音……謝謝你。」

「不過,我不會輸的。」

「好啊,莉澤非常期待。」

我總覺得,自己好像看見她們兩人的火花四射。

……那塊疙瘩,消失了沒錯吧?

我回到家時,看見可憐站在大門口前,手裏抱着大提琴箱跟樂譜。

「啊,巧學長……」

「怎麼啦,何必站在這種地方呢?有什麼事的話,可以先到裏面等啊。」

「大門鎖上了……伯父好像也不在……」

老爸八成又跑去什麼地方亂晃了。總之我先打開大門,讓可憐進到起居室等,然後去廚房準備茶水。

「你不是去找弘子指導了嗎?」

我回到起居室後,向她問道。

「嗯,沒錯……弘子女士把指定曲交給我。」

「指定曲?」我把茶杯放到桌上,從可憐那裏接過樂譜。

「弘子女士好像就是爲了找這份樂譜,而跑去北九州市。」

「咳!抱歉啊,誰還想回去那種地方。」老爸不屑地撇下這句話。

「……什麼嘛,是巧啊。」弘子回過頭來。

聽可憐轉述這些話時,找氣得差點要去找弘子理論。

「啊~~受不了~~拿你沒辦法!」

她有一把中提琴,時常演奏給我跟老爸聽。

「那把小提琴……真有那麼好嗎?」

可憐就這樣連續拉了好幾個小時。

老爸把手放在門把上,臉色忽然陰沉下來。

「不好意思,都是我太固執了,還勉強你這樣陪我……」

媽媽的中提琴很生疏,偶爾聽到我說出內心感想,還會不高興地反駁,是個非常純真的人。

「巧,我要回去工作室閉關了。別忘了跟可憐說一聲,不要太勉強——」

根據歌音的說法,可憐誤會了我跟莉澤之間的關係。不過現在我並不想打斷她練習啊……我靜靜離開房間,打算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後來我爸和當時的社長,也就是現任會長髮生衝突,而離開YAMAHO公司,輾轉移居各處……我媽媽也過世了。

再怎麼說,要可憐放棄大提琴實在是太過分了。然而,她還是接受這項挑戰。

我從來不知道……老爸幾平沒說過自己的事情。自從遭逢母親變故後,他就不太愛說話了。也因爲如此,此刻老爸的真心話不斷迴盪在我心中。

「巧,數到三就一起上喔。」老爸將備用鑰匙插入門把。

「你還在說什麼!這裏可是我的城堡喔,快點滾出去!」老爸說道。

「可憐,讓我看一下箱子裏面。」

「少給我說那些話!我是不知道什麼什麼之父的說法啦,那些名稱只會增加我的困擾。那東西是我設計開發的沒錯,但是那個老頭把我的想法完全捨棄掉了。那種未完成品,纔不是我理想的Andante……!」

「喔,好。」我點點頭,吞了口口水,手掌因爲緊張而滲出汗來。

「有點事情啦。」老爸故意含混帶過。

我來到外面,看到老爸就佇立在那裏。他大概是剛回到家吧。從外面也聽得到可憐的演奏,只貼幾片厚紙板,果然不能期待有多大效果。

昨天弘子所說的準備,就是這個嗎……

我跑回家裏,抓了備用鑰匙和兩把掃帚回來,其中一把丟給我老爸。

「不過……這讓我想起你媽媽的演奏呢。」

「Andante?弘子,那不是……」

「奇怪的是你吧,多少也該想到安全防護好不好!」

每次聽到那音色,我就會想起媽媽的往事……

YAMAHO所生產的Andante,可以說是日本小提琴的標準模堃。

『想要在一朝一夕之間,超越實力遠在可憐智商的莉澤是不可能的。如果你通過我的考研,我就去說服大家,讓你負責四重奏的大提琴。相反地,如果過不了的話,你就要徹底放棄大提琴、放棄音樂。你能做好這樣的覺悟嗎?』

「……她要現在的你演奏這首曲子?」

我打開可憐的大提琴箱一看,不禁啞口無言。那是把遠比可憐買的中古品破舊的大提琴。即使拿給初學者拉,也拉不出什麼好音色的;哪怕換成莉澤,可能都會因爲聲音伸展不開而主動放棄。

正常的聲音?莫非……

我開始拉小提琴後,媽媽放下琴弓,改來教我演奏。老爸不再受到噪音干擾,自然相當高興,看兩個人都那麼高興,我也就繼續練習……接着便進入音樂學院……

我當然欣然接受,而這也成爲我學習小提琴的契機。

「別再提了,那些都是過去式。」我爸制止弘子再說下去。

「今天跟明天就忍耐一下吧,可憐現在的魔鬼特訓,可攸關着要不要放棄大捉琴呢。反正你只要開始製作樂器,就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不是?」

「我可不是自稱喔。從遺傳學的角度來看,小澪也是我女兒。話說回來,這個是怎樣啊?」

「你啊,做出一把這麼棒的小提琴,難道打算讓它埋沒在這種小村子嗎?我已經聽草田說過了,快點回來YAMAHO工作。」

「對了老爸,你是上哪裏閒晃啦?這麼晚纔回家。」

我一面聽可憐解釋,一面翻閱樂譜……弘子那傢伙是認真的嗎?

那聲音很不協調,而且非常恐怖,但可憐還是一心一意地練習下去。

「這可不是在別人底下工作、領別人薪水的人該說的話喔。畢竟你也靠着跟公司一起開發,而沾了不少光喔。」

「「一、二、三——!」」

「既然還有力氣跟我道歉,趕快練習吧?」

「那就沒問題啦。」

不論如何,我先帶可憐去空出的房間,她也立刻展開練習。我用厚紙板封住窗戶跟牆壁,效果嘛……大概就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一點吧。

「這、這首曲子真的很難呢……」

我把掃帚靠在牆上,接過弘子手裏拿的小提琴。

「喂,弘子,你在那裏做什麼啊!」

「這我也知道,不過老爸就是它的開發者?」

不過Andante打破了這套傳統。它是以本土材料製成,價格便宜而品質精良。多虧了這一點,不少受到埋沒的人才因而被髮掘出來。Andante適合中等程度爲止的演奏者,但它對日本音樂界的影響卻是不計其數。

「啊?不準隨便亂動我的工作室!」

……弘子那個傢伙。我家離村子再怎麼遠,房屋破成這個樣子,用腳想都知道聲音照樣會漏出去啊。

「喂,這扇門是你鎖的嗎?」

「城堡啊,看你大開城池,還有臉說這種話呀,冬馬桂。」弘子一臉驚訝,她手上拿着貌似由我爸製作的小提琴。

「這樣說也是啦……不過可憐會來我們家練習,還真難得呢。」

「你那樣離開了YAMAHO……下場就是在這種鄉下當與世隔絕的藝術家。哈!笑死人了,好笑到讓人滿地打滾。」

以Stradivarius 0;注31;爲代表的古董樂器,能夠提升演奏者數倍到數十倍的水準。這種古董品會開出令人咋舌的價格,也是有道理的,所以這些東西都是有錢人的專利。自古以來,演奏家都是有錢人的職業。

我爸悲痛地大喊,雙手把掃帚猛力折斷。

這麼一回想起來,折原好像也說她聽過我爸的名字呢……

真的就像YAMAHO高段講師說的那麼厲害嗎?我仔細檢視這把小提琴。嗯,設計上跟我和澪使用的很相似,確實是老爸做的。

「是要初學者演奏這種曲子的人搞錯了吧……那個魔鬼講師。」

我驚訝到睜圓雙眼。

「我再陪你一下,反正手邊也還在作曲。有個人在旁邊的話,你也比較提得起勁吧。」

「老爸,你在說什麼啊!Andante不是促成YAMAHO事業的大躍進嗎?爲什麼說那是未完成品……」

「如果是小偷闖空門,我會好好教訓他一頓。但我把鑰匙放在裏面。」

「我爸是這麼偉大的人喔……出生以來我還頭一次聽到……」

「而且這把大提琴,怎麼拉聲音都很奇怪……嗚嗚……」

「……你這傢伙,再不小心一點就別怪我不客氣喔。還有啊,少跟我死皮賴臉地要求這種事。」

「但他竟然還把那東西叫做Andante。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原諒的!」

我是知道老爸製造樂器的技術一流,過去在YAMAHO樂器內也擔任頗重要的職位。但突然聽到Andante也是他做的,一下還真教我無法置信。

「你可以拿這個對兒子炫耀啊。當初聽到這個名字時,我也覺得好像有點印象。但我倒是完全沒想到,堪稱日本小提琴之父的工匠,竟然會隱居在這種村莊呢。實在是讓人不敢相信。」

弘子是這麼告訴可憐的:

「啊哈,的確呢。」可憐吐一下舌頭,再度埋首於大提琴中。

「弘子說:『我不會要求你完美演奏,或瞭解曲子內容後演奏出來。請用我給你的樂器,拉出正常的聲音。』」

我最初會接觸小提琴,就是媽媽的關係。她總是穿着和服,全身充滿古典氣息。她走路時保持在老爸後面三步之處,彷佛在默默支持着他,是個既溫柔又堅強的母親。

然而……那技巧之拙劣,讓我們很想拿耳塞堵住耳朵。她本人似乎覺得自己拉得不錯,每次學會什麼新曲,就會演奏給我們聽。她的音樂何止留在耳際,還會深深植入腦海裏。只要聽了她的演奏,當天晚上就很難睡好。

從老爸的眼神看來,他想起了當年往事。

「剛剛稍微拉了一下……要形容的話,差不多就是從職業舞臺上拿過來的一樣。想不到能夠在私人場合親眼看到……」

「沒有,我沒鎖。」

跟Stradivarius相同的材料……老爸,你的理想是有多高啊……

老爸在同一時間打開鎖,把門踹開後我們進入室內。而映入我們眼簾的……

「沒、沒有問題,這一點程度我是不會投降的……我不想輸給師父。倒是巧學長,你不用睡覺嗎?」

同時,她也在音樂裏灌注了大量的愛情,而且會眼睛發着光,快樂地聽我演奏小提琴。

「咦?你是他兒子還不知道啊?Andante可是當今YAMAHO在國內製造的旗艦品牌……」

這首曲子可是絲毫馬虎不得的。不但講求技巧,還得具備高超的表達能力。要可憐這種剛有一點程度的初學者來拉,根本是不可能。

『巧,你用這個讓媽媽別再拉下去了。』

聽着聽着,我回想起過往。澪跟歌音還是初學者時,也跟可憐一樣,淨拉出這種五音不全的音樂。不過大家一開始總是這樣的。儘管晚起步這點實在沒有辦法,可憐還是不斷以努力來彌補……

『誰的建議都不要聽,你只能自己一個人不斷演奏。接下來正好是星期六日,你就完全專心在這個練習上,除了喫飯以外都不能休息。因爲整天練習下來會吵到附近鄰居,你去請巧把家裏借給你練習。那裏是在村子外圍,再加上小澪跟歌音都在那裏睡過,提供你過夜應該也沒有什麼問題,我會負責跟你的家人傳達這件事。總之,我開出的條件是絕對的。若不想放棄大提琴,就請抱着必死的決心,利用這兩天好好練習,後天我來驗收成果。』

是弘子,她正認真端詳着工作桌上的某種東西。

現在聽到可憐的演奏,我也開始感到懷念起來。

「……你這傢伙!」

※注3:Antonio Stradivari,十七~十八世紀之著名絃樂器製造師。

「我纔不需要那種東西!我把全部生命奉獻在樂器上,犧牲掉無數的事物,一心一意製作着樂器;我纔不管公司怎麼樣,只要按照我的要求設計開發,我就不會有任何怨言。只要能維持生活,即使拿最低限度的薪水都很足夠!可是,那老傢伙擅自變更我的設計。光靠本土素材,根本無法徹底發揮Andante的性能……那纔不是我的Andante!把那種東西當成我的作品,刻上我的名字,我到死也不會接受!」

「不過門是鎖的。」

「我聽草田小姐說過,原本的Andante在設計上,使用了跟Stradivarius一樣的材料……也就是外國檜木和楓樹。不過山穗會長想使用本土就能取得的材料,所以擅自改變你爸的設計,而做出現在這樣的Andante。」

而且,最受不了的應該還是我爸。得想些什麼隔音方法纔行……

因此有一回,老爸小提琴研發到一半時,交給我一把試作品,然後對我說:

「要休息嗎?一直練習下來,已經很累了吧。」

「這聲音真是可怕啊。」

「沒錯。冬馬桂這個名字不只是YAMAHO樂器,在整個日本音樂界都很有名喔。」

「不愧是開發出Andante的人,失敬失敬,你也幫我做一把專用的小提琴嘛。」

「我出去時明明沒鎖啊,那就奇怪了,會是誰弄的?」

「你那什麼嘴臉!做賊的竟然還喊抓賊啊,這個自稱小澪母親的女人。」

這時,弘子來了這麼一句。

「閉嘴!馬上給我滾出去!這裏是只屬於我的城堡!」

老爸完全氣炸了,甚至連我都一起趕出去。

我跟弘子跌坐到地上……接着聽到工作室上鎖的聲音

「痛痛痛……糟糕,一時太激動就忘了原本的目的……」

「什麼原本的目的啊?」

「草田拜託我來說服冬馬桂回去工作,剛剛看工作室是開的,我就自己跑進去裏面……」

……爲什麼偏偏找上弘子啊?原來草田小姐也會有看走眼的時候……

「還有弘子,爲什麼你要從裏面鎖起來啊?」

「要拉那麼棒的一把小提琴,如果有人跑進來鬧,豈不是很討厭?」

……你這個理由好像不太對喔。

「說回覆職這件事,我看老爸是絕對不會點頭的喔。還是早點放棄吧。」

「則開玩笑了,我是不可能放掉盯上的獵物,就算死拉活拖的,也要讓他回去YAMAHO做樂器。我的自尊啊,可不容許自己放任那種人纔在外遊蕩喔。而且總有一天,我還要他給自己跟小澪做把專用的小提琴。」

「……到底哪個纔是你真正的目的啊。不過,你竟然對我爸這麼讚譽有加——」

「因爲那是否定不了的事實。我就順便再說一點吧,Andante的確是很出色的樂器,但仍然稱不上頂級或是一流,他說那些話雖然很小孩子氣,也很可笑……但我能體會那種心情。雖然只有一點而已。就連我也多少夢想着,如果他理想中的Andante真能製作出來,那該有多好……」

一邊是我老爸,他爲了讓那些有錢人的技巧更上一層樓,而不輕易妥協。

一邊是YAMAHO公司,他們的目標在於,讓才能受到埋沒的人可以開花結果。

他們只差在追求的目標不同。至於哪邊纔是正確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弘子,我問你。現在Andante還那麼有地位嗎?」

「現在看來是有點艱難啦……我想,還算是吧。」

「你絕對沒問題的。所以現在先好好睡一覺……」

她的膝蓋微微顫動,含着眼淚哽咽說道。

現在我不能插手任何事,只能靜靜回去自己房間。

我泡好兩人份的咖啡,回到房間。

「不用啦……不需要爲我做到這樣……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對可憐來說,既短暫又緊湊的一天結束了——

可憐維持着拉大提琴的姿勢,就那樣睡着了。琴弓跟樂器都沒有掉下來,身體同樣動也不動,那已經算是一種高超技巧了吧。不過她左搖右晃的樣子,看久了還是對心臟不太好啊……

我把筆擱在樂譜上,然後走出房間。

「早、早啊可憐。練得怎麼樣?」

我看看時鐘,現在的確進入新的一天了。

「太好了。我這就去泡咖啡,你也一起暍吧。」

「謝謝……真的很謝謝你這麼周到……啊,那個,還有……巧學長,我問你喔,你有沒有看到……我的睡臉?」

這時她停下手邊的練習,在五線譜上振筆疾書的我也抬起頭來。

「加油啊,可憐……」

「是的……是那樣沒錯……」

「沒問題的,我一點也不辛苦。」

「……可憐已經做得很好了,特別是最近這一陣子。不用擔心,你的努力一定會有回報。」

弘子說完後,便獨自離去。

時間是嚴重不足沒錯……不過呢,可憐的演奏已是今非昔比。她剛加入社團時,那種既前衛、又充滿破壞力的音樂,早就成了遙遠的記憶……彷佛有律子學姊在背後支持似的。還是該說,樂器已經認可了可憐的努力呢?

可憐接過我遞給她的冰咖啡,同時這麼答道。

「……還可以嗎,可憐?」

「嗚嗚……好丟臉……」她羞紅了臉,把頭給低下去。

「這樣啊。該怎麼說呢,我還滿高興的。」

「你都不覺得辛苦嗎?」

「可、可以。雖然我身體感覺很累,精神上可是最佳狀態!今天我可以一路練到天亮喔!」

「是,沒有錯。」

她心無旁騖地持續拉着。面對這份樂譜,多少也要讓自己有所進步……但她現在的狀況似乎隨時都會倒下來,那身體左右搖晃着,從旁邊觀察都知道她早就沒辦法繼續演奏。差不多到極限了吧。我該不該在這裏要她放棄?要在兩天、或是那樣子的練習之下快速進步,果然太強人所難了嗎……

「不、不會,我很高興。有你陪在這裏……我就會更加努力。」

可憐先深呼吸舒緩一下身體,接着做好演奏前的準備。

我多少可以理解,爲什麼莉澤願意持續熱心地幫她特訓。既然對方都展現如此誠意了,給予指導的人當然也不得不全力以赴。我很想要她休息,很想拍拍她的背,告訴她睡一下比較好,但她正爲了在兩天內克服自己的弱點,而不斷努力着。

我似乎稍微窺見了,他對樂器、對Andante傾注了多少的熱情。

可憐的練習一直持續到深夜。我把門拉開一條縫隙,往裏面看進去,只見她已消磨掉大半精力。從那樣子看來,她連一刻都沒停下來休息過。長時間用那種破提琴練習高難度樂曲,已經把她累壞了。睡意一而再地朝她襲去,讓她頻頻用力眨眼。握着琴弓的手不再有精神,就只是不斷照着樂譜演奏。

「你想說太過分了對吧?但她也因此拚了命地練習。我先告訴你,不能夠對可憐太好。對現在的她而討,那可是棚劇謝呪。」

「巧、巧學長……你還不用睡覺嗎?」

看她那麼專注地不斷練習着,我也受到刺激,開始認真作曲……

此刻的弘子盤起雙手,完全就是一副YAMAHO高段講師的面孔。

喫完早餐後,可憐開始今天的練習。

「可憐!?」我趕緊把她跟大提琴撐住。

睡着啦……緊繃的神經斷掉了嗎……

中午、傍晚就這樣過去了,可憐的演奏仍然跟昨天一樣,淨是些噪音。她似乎也對自己只拉 得出這種聲音感到不耐,面容顯得相當憔悴。但她還是完全不鬆懈地蹙起眉頭,認真練習弘子指定的曲子。待在同一個房間作曲的我,光是看着她那個樣子,就覺得心裏痛苦不已。

過去我以爲老爸只是個性格彆扭的笨蛋,原來他還有那麼一段往事啊……

「不、不用了,現在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唔唔……全身肌肉都在痠痛……」

「果、果然還是不太行呢。只努力個兩天,本來就不可能趕上師父跟大家嘛。啊哈、啊哈哈……真是輸了呢~虧我把打工賺來的薪水,全部花在自己用的大提琴上。看來並沒有什麼效果呢……該怎麼辦才~纔好呢,把它丟掉也很可惜,就送給社團……」

「巧學長你纔是呢……這樣不會辛苦嗎?我的演奏……根本就是一種噪音,而你卻連眉毛都不皺……」

「……糟糕!我不小心睡着了呢……」

「沒、沒事,什麼也沒有!」

「呼……唔唔……」

「嗚……音符一直逼近……救命……樂譜……樂譜變成好大的海浪……救救我……拜託……」

到了驗收的這一天——

「我都已經練習到這樣了,一想到自己可能還沒機會跟大家一起演奏,學校就要廢掉……就覺得很痛苦。我希望得到讚美……被大家認同。一點點,只有一點點也好。雖然以自己現在的程度,我也覺得很不自量力……可是,可是,我還是希望有人讚美我……說我做得很好……」

可憐點頭同意弘子的條件。這兩天下來,就屬我最明白她下的苦功。此刻的她即將展現到此爲止的特訓,以及弘子開出的難題。可憐,好好發揮給弘子看吧!

「……就算你跟我道謝,我還是不會放水喔。」

「呼……呼……」

「巧學長,我沒有問題的……」

「……謝謝你,巧學長,你真的很溫柔呢……但是,你這麼溫柔下去,我……我可能會對你認真……」

「謝謝你……我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再努力一下——」

我做完家事,也回去專心作曲,打算把落後的進度追回來。

「職業音樂家的世界裏,的確會要求更多東西,讓你無法再快樂地演奏。我是靠這個賺錢的,所以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我變得只能在自己能力範圍內,享受自己的演奏,不過,可憐就不一樣了對吧?」

「弘子女士,在開始之前我要先向您說聲謝謝。我才初學乍練,既沒有歌音社長累積的大量實力,也沒有師父那種感性,更沒有藍學姊跟澪的才華,只是個單純的一般人。您願意接受我的任性要求,我真的非常感謝。」

一直沒有說話的弘子開了口。

可憐再吸了一大口氣,開始拉動手上的弓。

「抱歉,我去拿樂器所以晚了一點。那麼可憐,有沒有把握啊?」

……她似乎在作惡夢,還流出好多汗。我拿出手帕靠過去,想說至少幫她擦擦汗。

「所以這兩天才請你練習我指定的曲目。我只聽一遍喔,如果你能夠超越莉澤的演奏,我就會幫你說服音樂社全體成員。反之,你必須從此再也不拉大提琴。可以接受吧?」

「耶?巧學長!?」

很好很好,就是這樣不要出錯……我只能在一旁屏息以待。

不過,要是在這裏放棄了,可憐的一切努力都將化爲泡影。這是我最不能夠做的事。

她還只是一位新手,不像其他人那樣有豐富的演奏經驗。若沒有天賦異秉的才華,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跟大家並駕齊驅的。偏偏她和歌音相同,屬於必須逐步累積經驗的類型,只有時間有辦法讓她進步……不過,現在幾乎沒有那種時間了……

「唔唔唔唔……要要要要來的話就給我來吧———由我來守護巧學長——!」

「無妨。我想你們都已經知道,明天就是YAMAHO音樂頻道來現場直播的日子,而可憐想要取代莉澤,成爲四重奏的一員——是這樣沒錯吧?」

音樂結束後,可憐放下握住琴弓的手。弘子則維持沉默。

「樂器就便用這一把,然後請你演奏這一首曲子。準備好之後就開始。」

「巧學長,雖然我有時候會感到灰心氣餒,這兩天還是很謝謝你一直陪着我。若這一次失敗了,我會毅然決然放棄音樂。但如果你願意認同我,就請把我加入音樂社的正式社員。接下來,請聽我的演奏。」

但她就是不肯停下來。她真的依照弘子所交代,抱着必死的決心,完完全全埋首在練習當中。

「一定的啊。要不要先去洗把臉?」

「喔,是啊。不過弘子,你告訴她如果達不到要求,就得放棄大提琴——」

「時間是到明天爲止吧。好,今天我就來準備可以提振精神的晚餐!喫得飽飽的,然後再加油一下。今天我也陪你到天亮,一起努力吧!」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這首原創樂曲,得在廢校典禮之前完成纔行。」

可憐對我做出一個笑容,但那比較像她硬擠出來的。

按照往常,地點就在我自己家。今天課程結束後,可憐完成正式上場前的練習時,弘子帶着一把大提琴來到我家。見證人,只有我一個。

「嗯?你說了什麼嗎?」

「以上是我的演奏。」

「我纔不會嘲笑別人的努力呢。而且你那麼努力地練習如果可以進步,我也會很高興。所以說啊,可憐,你稍微抱怨一下也沒關係。這裏只會有我聽到。」

「唔喔喔!」我嚇得趕緊退回去。

「我也說過會陪着你的。如果在這裏會讓你在意的話,我就回自己房間。」

「可以,我沒有任何意見。」

「嗯……好吧,也罷。」弘子站了起來,拍掉身上的塵土。「這聲音……可憐有在好好練習呢。」

晚餐過後,可憐趁勢繼續展開練習。從那表情看得出她真的很拚命。儘管拉奏出的聲音還是七靈八落,但已經感覺得出有所進步。或許她只是前進了一小步,以現在這把大提琴來說,算得上是重大進展了。最重要的是,可憐絲毫沒有倦怠的跡象。這點最讓我感到驚訝。

「你完全不休息一直在拉,一定會的啦。總之,我去準備一下早餐。」

我輕聲吐露出的這幾個字,想必都被音樂聲蓋過去了吧。我悄悄拉上房門。

可憐低下頭去,用手揪住裙襬。她緊咬住嘴脣,用力抑制自己的情緒。

「……已經過十二點了,巧學長你可以先去睡覺。」

「謝謝你……其實……真的,很辛苦……」

弘子閉着眼睛,仔細聆聽可憐演奏。

「我說可憐,你終究是無法追上其他人的,纔會想多少縮短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吧?」

可憐的聲音小到聽不太清楚,於是我站在走廊,把頭伸回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經過,宛如沒有止境。終於,來到了樂曲的結尾。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大提琴的聲音已停歇。要不眠不休地練習果然還是太勉強,可憐大概也去睡覺了吧。我如此想着,同時拉開她房間的門看看情況。

我離開一下房間,先去把晚餐給做好。

這時可憐忽然大叫一聲,把右手的弓高舉到頭上。

「都看到啦,還說了很驚人的夢話喔。」

可憐接過樂譜和律子學姊用過的大提琴。原來弘子是去社辦把這把琴拿來,纔會晚到的啊。確定正式驗收時不是用那把破提琴後,我也稍微安心下來。

可憐並沒有回答弘子的問題,可能是緊張到發不出聲音了吧。

她用力搖搖頭,再度拿起琴弓繼續練習。

這時,她的身體往前傾倒。

「有很多人會告訴你,在專業人士的眼中,社團活動只像是小孩玩的遊戲。不過呢,正因爲是在遊戲,你一定要好好地樂在其中才行喔。你現在一味地追求技術,像極了以前的我。但現在可是社團活動,你不多放鬆一些是得不到快樂的。」

聽過可憐剛纔的演奏後,我也是這麼認爲。她並沒有樂在其中。

她只是爲了追上我們,爲了磨練技巧而練習着。拉得這麼痛苦,是無法讓任何人快樂的……

「以後請你多注意這一點,這樣一來應該就能更加進步。我認可你的努力。莉澤的特訓給你打好了基礎……不過,那些都請到此結束。接下來你要照着自己喜好來演奏,從最低音一直到最高音……可憐,這幾天你也體驗到了吧?有沒有上癮啦?」

弘子這番話像是在安撫可憐。這纔是顧問真正的樣子,以前那種隨便的態度彷佛都不存在似的。

「那麼弘子女士,我……」

「啊~~巧,已經可以了吧?」這時她又恢復平常那種輜松的語調。

「咦……?」可憐瞪大了眼。

「是啊,外面的人可以進來——」

我還沒有說完,房間的門便大力拉開。

「可憐同學,那曲子真是太棒了!」澪感動得不住顫抖。

「我也嚇了一大跳。想不到可憐有這種水準——」歌音也相當佩服。

「本來你還落後我們十步以上的,現在已經進步到只差兩三步啦。不過演奏得真的很棒。沒錯,非常厲害。」折原說話還是一樣狠毒,不過她也認同了可憐。

澪她們擠進房間裏,圍住可憐搶着對她發出讚美。

「咦?咦?這到底是,怎麼……」

可憐還沒搞懂發生了什麼事。

「與其由我來評價,直接讓四重奏的成員聽一次不是更快嗎?畢竟這也是你們社團的事。」弘子說道。

「抱歉一直瞞着你沒講……弘子一開始就打算這樣做。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還有可憐啊,有一件事我很想跟你說清楚……歌音也提過這件事,我跟莉澤並非你想像的那種關係,完全是你誤會了。」

「可、可是之前,我看到巧學長跟師父抱在一起……而且,還親下去——」

「並沒有!當時我跟澪正在幫莉澤解決煩惱!」

「嗯……是出乎我的意料。」

但我不願意看到,我們灌注在音樂的熱情、意念受到踐踏。至少我想把這點傳達出去。我們音樂社纔是舞臺上的主角,所以就讓我們來決定。在我們場子上說些漂亮話的大人啊,你們就好好出糗吧——

「莉澤不會討厭可憐的,聽到你剛纔的演奏,爲師的莉澤非常驕傲。你應該要對自己更有信心。」

春奈老師最後小聲的一句話也收進去了。學生之間同樣發出騷動,導播則臉色大變。攝影棚那裏看到現場出現意外,大概同樣是這種狀況吧。這就是我們爲了今天所想出的祕密計劃,是第一個,也是最大的難關。你們會怎麼做?繼續進行?還是取消呢?

「不愧是集團會長所坐的車……不過澪,之前你不是有坐過嗎?」可憐問道。

會長看起來相當滿意,讓我對自己作品的完成度更有自信了……

「師父——!嗚鳴嗚…………」

館內坐了數十名全校學生,右側是來賓和教職員席。山穗會長則是安排在學生中央的特等席。他旁邊還坐了草田小姐跟弘子。另外,後方還有轉播用的攝影器材和工作人員。

弘子離開了房間,我也趁機會繼續說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現場直播開始之前,會長都在分校內的各處參觀。過了十一點以後,時間流逝的速度好像又快了一倍。

同一時間,山穗會長一行人來到了體育館。等候多時的學生們一齊報以熱烈掌聲。歌音快步走向舞臺這裏,順便把一張紙條遞給在臺下準備的春奈老師。

「師、師父真的願意讓我來嗎……?」

「不、不用了,莉澤要靜靜等待自己上場。」

「師、師父……師父——!嗚嗚嗚嗚…………」

「所幸進行得還算順利,不過事情可不能就這樣解決喔。宗仁老師,麻煩您了。」

山穗會長充滿份量的一句話,即使沒有麥克風,也響徹整座體育館。導播雖然面有難色,依然對工作人員下達指示。看來是會繼續進行了。

演奏繼續進行。我的身體漸漸跟指揮棒合而爲一,得以完全專注在指揮上。

「可是師父她……不是沒有來嗎,一定是已經討厭我——」

「……謝謝大家的欣賞。」

解決最初的難關了。

YAMAHO音樂頻道於每週二的中午十二點播出,節目通常是三十分鐘,今天則是一小時特別節目,後面三十分鐘即爲須野村這裏的現場直播。我們的表演從十二點三十分開始。大家即將登上前所未見、絕不能出差錯的大舞臺,臉上難免出現緊張之情。澪跟可憐自然不在話下,折原應該很習慣表演舞臺了,看起來還是相當不安;另外,歌音身爲學生會長,得陪同山穗會長參觀分校,因此她只和我們練習一次,便往校舍那裏趕去。莉澤看着可憐演奏的樣子,笑容卻有些僵硬……可能是正在想外公的事情吧。

「師父要做的事……」可憐不解地看着一臉笑笑的莉澤。

怎麼會被說成親嘴……好吧,當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是有可能看成那個樣子。

「由學生創作的絃樂四重奏啊……我還滿有興趣的,真期待能聽到呢。」

「啊,山穗會長好像來了喔。」

山穗會長盤着雙手,露出複雜的表情。不過現在拍攝還在進行中,他也不方便起身離席吧。雖然臨時變更曲目事出突然,以電視節目角度而言,這應該還是個不錯的插曲。第二個難關也通過了。

我手持指揮棒小聲確認,折原、澪、歌音、可憐一起點頭。

我們站在體育館的舞臺上,滿臉鬍鬚的導播在底下出聲問道。

這首曲子列爲巴哈的最高傑作之一,對大提琴家而言,就有如至高無上的經典。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這都是完全爲大提琴寫下的曲子,再也不會有其他完成度更高的作品。同時,莉澤初次來到音樂社時,也就是演奏這首曲子給我們聽。當時她一個個把玩社辦裏的樂器……這麼一說,小提琴跟中提琴還拉出了非常前衛的音樂呢……而最後就是用大提琴演奏這一首,把我們全嚇了一跳……

莉澤帶着微笑,出現在走廊上。

結果她的反應跟折原及歌音一樣,得知莉澤和YAMAHO的淵源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有個聲音插了進來。

「澪說得沒錯,她的優點就是會用笑容趕走不愉快啊。」折原也附和。

「沒問題的,莉澤。計劃一定會很順利。我們也去打個招呼,提振提振士氣如何?」

「外公……」緊張不已的莉澤喃喃發出聲音。

繃!有根琴絃應聲斷開。

……是的,她有其他要做的事。

全場響起熱烈的鼓掌聲……

「承蒙您誇獎是我的榮幸,何況連曲子都由學生自己寫,滿厲害的不是?」

這一天從早上開始,分校就相當忙碌,停車場停了好幾輛國家電視臺的小廂型車,工作人員在體育館進行電視轉播準備工作。他們陸續將轉播用的攝影器材運到館內,並且組裝架起。我們爲了不妨礙到那些人工作,把樂器搬過來後,在體育館後方進行正式表演前的彩排。

我簡單把那天的事情說給可憐聽。

「我也沒有意見。」折原說道。

「而且連我們老師都被矇在鼓裏,更不可原諒。」

「那麼,就請開始演奏。」

「明天四重奏的大提琴就由可憐負責,這是由你今天的演奏所做的決定,大家跟莉澤都表示贊成。沒有錯吧?」

春奈老師念着歌音遞來的紙條,聲音從擴音器裏流瀉出來。

莉澤輕輕摸着可憐的頭。

可憐爲了和大家在相同的地方演奏,一直追趕、追趕……最後終於追上來了。儘管還是有些差距,她想在視線中看見我們、和大家用相同視線,看着相同事物的單純願望,總算是實現了。這都是她的淚水和努力所換來的。

不過以當初預定播出的時間來看,只演奏第一樂章是不夠的。

好吧,既然這樣,不管你們要宣導還是做什麼,全都拿去用吧!

「外公……祝您生日快樂。本來是想和媽媽一起向您道賀的,今天就由莉澤連同媽媽的份,送上這一首曲子。」

樂曲從中盤進入結尾,大家都爲莉澤的演奏傾倒。就在這時——

「小塚推薦的果然不同凡響。不,非常精采。尤其是小提琴特別出色。」

「對不起,我一直很想,跟師父道歉,但我卻好不成熟,不斷在使性子。真的非常對不起!」

之前在醫院見面時,我就在想會長是不是很喜歡小孩了。他臉上充滿愉悅的神情。

希望這首曲子,能讓身在世界某個角落的律子學姊聽到。

那是我們所想出的祕密計劃……

接着,相當於社團人數的拳頭落到我頭上。

舒暢悅耳的低音逗弄着我的聽覺器官,在內心深處堆積起溫暖的音符。

我們被集合到社辦,接受春奈老師和宗仁老師的狠狠責罵。

可惡,我們還被黴運糾纏得不夠嗎!都剩下最後一點了……

春奈老師最後的自言自語,又從擴音器傳了出來。

然後,盤據在她心中的疙瘩也消失了……

我們把莉澤使用的大提琴留在臺上,退回舞臺後方。這時莉澤跟我們擦身而過,在臺下學生拍手聲中,往舞臺走去。

「喉嚨有點渴了呢~~」

體育館再度湧起掌聲,我們這也才鬆了一大口氣。

「曲目是……咦?」這時老師訝異起來。「稍、稍微改變計劃,由我們須野分校音樂社送上原創樂曲,祝福山穗會長的大壽……這樣好嗎?」

但莉澤並沒有停止演奏。她運用剩下完好的琴絃,在曲調上加點改變,拿出前所未有的集中力演奏到最後。

到此我才覺得,我們須野分校音樂社真正算是融爲一體。

「……是啊,她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啊……」  」

「巧同學,之前我也說過了,做這種事之前,希望你先來跟我們商量。這次也給電視臺的人帶來不少麻煩喔。」

接着,她開始獨奏。

躲在舞臺邊看着的我們臉色都白了,莉澤的表情也瞬間變得僵硬。

「沒有,根本沒有那種事喔。」

「澪贊成讓可憐演奏,不會反對的。」

「不用擔心,莉澤學姊已經不在意那件事了。」

「重新再看一次,還是覺得那輛車好高級……真想不到會出現在須野村……」澪這麼說着。

「當、當時幾乎沒什麼真實感,而且裏面空間太大了,反而覺得不知所措……」

我們聽到弘子的話,一起往校園看去,一輛黑色禮賓車駛進校門。

「接下來……」這時春奈老師再度念出紙條內容。「另一個祝賀山穗會長大壽的節目,是由他的外孫女,莉澤蘿蒂·雪芮柏所帶來。莉澤同學,請來到舞臺上……這是真的嗎?」

導播下指示後,春奈老師打開麥克風電源,現場直播正式開始。想必節目攝影棚那裏,已經介紹完我們學校跟音樂社了吧。

儘管臨到播出才突然變更曲目,現場一路下來也拍到不少珍貴鏡頭,所以導播離去前也沒有多說什麼。

我對春奈老師點頭,用力揮動指揮棒——我們的原創樂器開始了。

「啊~~可憐,關於那個呢……」我看了一下弘子。

「各位,準備好了嗎?」

她坐到椅子上,確認琴絃沒有問題後,對山穗會長笑了一笑。

「想不到,師父竟然有這種煩惱……可是,怎麼辦……我完全不知道這些,對師父說了過分的話……做出讓師父討厭我的事……」

負責接待的春奈老師和歌音,畢恭畢敬地向他行禮表示歡迎。

「求之不得呢。」歌音也這麼說。

可憐緊緊抱住莉澤,淚水止不住地宣泄出來。

也有些和我們差不多年紀的學生,自告奮勇前往戰場。現在這種時候,大家或許應該各自貢獻己力吧。而我們對音樂的熱忱,或許也不過是種小孩子的任性。

她大概是太緊張了,連話都說得顛三倒四。我自己也是,雙手腋下都滲出汗來。

在國家政策之下,我們音樂社被當做宣傳用的道具。就算當前局勢已經如此,我們也被營造成絲毫不受影響,依舊正常生活、正常上課的學生模範。然而,我們並非一味接受眼前的現實,心裏其實也是非常痛苦、非常沉痛的。

音樂結束後,她向觀衆鞠躬致謝。

「……非常對不起,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責任全部都在我身上。」

「現在就讓我們開始,歡迎YAMAHO樂器集團,山穗周次郎會長的特別音樂會。」

現場直播結束後,工作人員收拾完器材,打道回府。

「你不需要哭泣。在廢校典禮之前,我們還要再一起努力。」

車子停在停車場後,草田小姐打開後座車門,山穗會長的巨大身軀便跟着出來。

「可、可是,上電視表演時,還是由師父演奏比較好。爲了師父的外公,更應該如此啊!」

「沒錯,正因爲是可憐,所以才能夠交給你。而且莉澤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這是巴哈的G大調第一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序曲部分。

不知道莉澤真實身分的學生們,同樣發出驚訝的聲音。

「大家可以了嗎?」

我一心祈禱着,同時揮着指揮棒,翻動着樂譜——最後,演奏結束。

「巧、巧哥哥,你還好吧……」

澪看到我捱了六下拳頭,擔心地問着。

雖然早就做好覺悟了……可惡,我還是覺得自己要變矮啦!

「師父對不起,中途琴絃竟然斷了……這都是我演奏不好的關係!」

「可憐並沒有錯啊,所以你用不着哭泣。」

「可是,難得要送給你外公的禮物,因爲我的關係,就這樣報銷了……嗚嗚……」

可憐把頭埋在莉澤的胸前哭泣。

「雖然發生了一點意外,這應該還是摑很棒的禮物。」歌音如此說道。

「而且這還滿過癮的呢。我們這樣改編曲目,讓一堆人搓手不——」

折原說到這裏,被宗仁老師瞪了一眼。她趕緊閉上嘴巴。

「你們這樣做實在太危險了。從現在起到撤離之後,別再讓我們提心吊膽的。」

宗仁老師說完後,跟春奈老師離開社辦。同一時間……

「大家辛苦啦。」

弘子帶着草田小姐,連同山穗會長一起走進來。

「我聽說你們在這裏。」山穗會長開口。「過去我念的舊制小學……就是像這個樣子。學校這種東西,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過呢……」

「這所學校歷史特別悠久……請問,您還不回去嗎?」

「……你是冬馬巧吧。嗯……仔細一看,跟桂還滿像的。就算對方地位比自己高,有什麼意見照樣毫不客氣地表達出來,連這點也一樣呢。」

「是、是……非常謝謝……」

會長冷不防地提起老爸名字,讓我突然呆住,而回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不過這麼看來,會長並沒有忘記老爸呢……

「其實,我是來找那位小姐的。」

「我決定了……」

曾經說那是合成相片的草田小姐,這次一句話也沒插嘴。

會長沉默不語,專注地看着裏面的相片。

莉澤離開外公的懷抱,將芽衣子女士已經不在世上的事情說給他聽。她一邊說着,一邊不停地流下眼淚。

「真沒辦法,我就奉陪吧。」

我們完全無力阻止,若不想被吞噬,就只能逃跑。

「好不容易跟大家打成一片……真不想要分開。」

「帥父你纔是,把主詞省掉了喔。」

正因爲如此,要把心裏的感受完全抒發出來。

「藍學姊,說不定感覺很不錯喔。」

大家吹着夏日清風,心中各有不同思緒,要喊什麼並不是重點。我們只能像這樣,把此刻心境化作吶喊。

此刻我們的眼眶中,也泛起淚水。

「最後?難不成……」

「……你能再讓我看一次,那張芽衣子的相片嗎?」

「不,沒事……沒事。」

「澪、澪也會說這種話!?你真的變得積極不少呢……」

草田小姐曾說過,爲了表現樂曲方向性,應該要先確定標題。

我們看到山穗會長的眼角在發光。

山穗會長走近莉澤,在莉澤懷裏哭泣的可憐擦擦眼淚,退到一旁去。

我們屏氣凝神,聽着他們兩人對話。

「莉澤不想和大家分開——!」

「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心情啊。」折原說道。

「……這樣啊,芽衣子她……怎麼會這個樣子……」

「好啦好啦別爭了,你們不是昨天才和好的?」折原的表情很不耐煩。

「可惜,最後面有點失敗……」

可惡……爲什麼非逃不可啊……

會長從信紙內抽出一張相片,連同墜子交給莉澤。

會長對莉澤低頭道歉,莉澤也撲進他的懷裏哭了起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至於歌音,她默默地投以我冰冷的視線。喂喂喂,這又跟我無關……或許吧。

在歌音催促下,我們靜靜離開現場。

直到永遠永遠……

「永恆……《永恆旋律》……我希望時間不要停止下來,讓這一首曲子,成爲維繫大家羈絆、直到永遠的旋律。讓我們無盡的夏天,一直持續下去。」

「你的大提琴非常精采……那是芽衣子教你的嗎?」

「你就是我的外孫女,之前我一直懷疑你,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選擇未來、選擇自己的人生,以及……最重要的人。

「莉澤會親自對本人說!」

兩張完全相同的相片,再加上草田小姐這番話,我們的臉上都綻開了笑容。

接着,會長從懷裏掏出一張信紙。那是泛黃破舊的航空郵件。

「你喜歡的是誰啊?老實招來!快點!」

「外公,這張照片是……」

今天是七月九日,距離二十二日的廢校典禮,已經剩不到兩個星期了。原本應該開始放暑假的二十三號,成爲朝木學園廢校的日子……時間還真是一轉眼就過了啊……

「媽媽過世之後,莉澤就一直勉強自己打起精神,莉澤無時無刻想着,自己必須代替嫣媽跟外公和好。剛來到日本時,在一連串的不安下,莉澤還擔心自己能不能交到朋友。不過,莉澤來到須野分校留學,還遇到大家……都讓我非常快樂。莉澤覺得很幸福,甚至覺得和媽媽心裏的傷痛都癒合了。」

「終於雨過天青了呢。」折原說道。

離開社辦前,我回頭再看一眼莉澤和會長,他們還在繼續說話。

「太好了,師父……」

……迎着風,我再度想到距離廢校典禮,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認真選擇自己未來的日子也逐步逼近。我們前方確實有道路可走,不過那些路會通到哪裏,又是條什麼樣的路,誰都不會知道:甚至連道路前方,都無法保證是一片光明。

面對草田小姐的提問,弘子故意裝傻。沒有錯,她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媽媽一直到最後,都放不下爺爺,她口中不斷叫着『爸爸』。」

「可憐,不、不要啦,太丟臉了……」

「……我做出這種事來,你遺願意叫我一聲外公嗎?」

「如果我再早一點聯絡芽衣子,或者……不,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真是太令人難過了……不過我再怎麼懊悔,都不會責怪任何人。而且,還讓你那麼辛苦……」

「……呼~~心情稍微舒暢些了。」

可憐跟莉澤如此喊道,大家一起看向她們兩個。

我們也往莉澤的手上看去。

莉澤對着山下景色大喊,聲音隨風飄逝在夜空中。

「大家要一起叫喔,巧也可以吧?」莉澤拉了拉我的手。

什麼?芽衣子女士有跟他保持聯絡?

但願此時此刻,我們的羈絆能持續下去,到明天、到後天……

折原點頭贊成。在場沒有任何人反對。

附在信封裏的相片,和墜子中的相片——

他們兩人心中所受的傷,或許不會那麼簡單就癒合。

「一模一樣耶……這纔不是什麼合成相片!」澪叫道。

「那我也要這麼做!」

然而,我們還是必須做出選擇。

莉澤從胸前拿出墜子,遞給會長。

「外公!」

「芽衣子也演奏大提琴給我聽過……就是你拉的那一首。讓我回想起了她的大提琴。」

山穗會長用手按住額頭,抑制住心底湧出的情感。

「那麼……您願意原諒媽媽和爸爸嗎?」

「對不起,突然告訴您這麼不幸的消息……」

「「我最喜歡——!」」

不過,在今天大提琴的旋律下,長期以來親子之間的心結,總算是解開了——

「決定了什麼?」澪問道。

「莉澤,你就是想做這件事,才說要爬上後山頂的嗎?」歌音提出疑問。

「那麼巧哥哥,請告訴我們是什麼標題?」

「臨時變更演出曲目,還有大提琴獨奏……小塚,這是你的點子吧?」

「應該是師父你先說吧!」

「是的。大提琴跟外公的事情,全部都是媽媽告訴我的。」

我想要讓觀衆感受到什麼?就把它放入標題裏。

「不管怎麼樣,您都是我的外公!」

「這是芽衣子離開日本後不久,寫來給我的信。」

「當然可以啊,大家也跟着師父一起叫吧!」

「……各位,讓他們兩人好好獨處一下吧。」

「不可以嗎?」

「現在這首原創樂曲的標題。」

「《永恆旋律》啊……挺好的啊。」

山穗會長等人回去後,我們整理完體育館,把一切東西收拾妥當,在莉澤的提議下登上後山山頂。從我們社辦所在的位置,大約還要往上爬十五分鐘。

我想要把現在這首樂曲,弄成什麼樣子?

「我對她完全死了心。我曾說過她要是離開日本,就要跟她斷絕親子關係。所以就算她寄來這些信件,我也從來看都不看一眼。有好幾次我打算把信給丟了,但始終捨不得真的丟掉。看來我內心還是多少有些牽掛啊……昨天,我才第一次打開這封侰。」

「嗯……」

「我們調查過了莉澤小姐,她確實是芽衣子女士的女兒,毫無疑問繼承了會長的血統。」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請你也這樣告訴芽衣子。」

「她們……到底是在說什麼呢?」澪不解地問着。

「可憐,你說自己喜歡誰?」

來到山頂後,莉澤在我們面前這麼說着。

我們橫排成一列。腳底下是大家成長的須野村,村子另一頭是一望無際的山棱,再過去就是日本海,然後有另一片陸地。漆黑的東西成羣結隊,從陸地盡頭往我們所站的地方,以驚人的速度逼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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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無盡之夏 永恆音律 上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樂章
  4. 04第二樂章
  5. 05第三樂章
  6. 06第四樂章
  7. 07第五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無盡之夏 永恆音律 下卷

  1. 01插圖
  2. 02間奏
  3. 03第六樂章
  4. 04第七樂章正在閱讀
  5. 05第八樂章
  6. 06第九樂章
  7. 07最終樂章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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