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幽靈列車與金平糖 Memory of Ligaya》 · 瑞智士記 · 6361 字
寂靜的無人車站的月臺。
金平糖。向日葵田。
還有,那輛廢棄的電車。
這是會讓人想起名爲莉伽雅的不可思議的少女的四大要素。
回想起來,我的夏天就在那裏開始了——
公元二〇〇七年七月某日
我下定決心走向車站。在火一樣的日光照射中,騎自行車只需7分鐘的路程。但是,今天我選擇了步行。
向着四周粗略的眺望了一下,我喫驚地發現,周圍兩腳行走的生物只有我一個。稻田。稻田。一直到另一邊也盡是,稻田。
因爲季節的關係,填滿我視野的全都是綠色。
這裏是無聊得就像畫中的景色一樣的鄉下小村子。就連手機的信號都收不到。
崎嶇不平的小路上,一晃一晃走路的女孩的背影彷彿夢遊病患者。
在城市裏的人看到可能覺得是壯觀的景象,但對這裏的居民來說,早已見怪不怪,我按下iPod的播放鍵。耳機中,莊嚴的合唱曲開始播放。
這是電影《黑暗中的舞者》的配樂音軌中的第一首曲子《OVERTURE》。順帶一提,我的iPod裏面,只有這個音軌所收錄全七首原生曲。
當第五首曲子《IN THE MUSICALS》結束的時候,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這裏是名爲舞奈站的破舊的無人車站。
車站的周圍比平常還要安靜,一絲人的動靜也沒有。
「……?」
突然,我感到了微妙的違和感。無人車站指的應該是沒有工作人員的車站,不該連一個人都沒有才對。不管怎麼說,這裏沒人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尋常。話雖如此,也不能停留在這。
總之走進車站,直到此時此刻,我才停住了腳步。
入口的一旁貼着白色的告示,上面塞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的文字。說起來,記得在商店街也看到過相似的告示。
見我不知所措,她輕輕地嘆了口氣。臉上浮現了教育小孩時的表情。
「哈哈,沒這回事。這是常識啦。」
猶如拋棄了自己的身體。猶如一味追求輕盈的心擺脫瞭如鎧甲般沉重的身體。
「哈?怎麼可能嘛。」
她拿起了胸前的玻璃瓶,拔開了軟木塞。砰,發出了令人愉快的聲音。少女用手指拿出了瓶中的東西,放入了口中,咔哩,響起了清涼的聲音。
「嗯,真上鏡。」
太狡猾了。犯規。去死。一切都去死算了。死的遠一點。
小瓶子裏面的東西,只不過是色彩鮮豔的金平糖。明明只不過金平糖而已,,在她的手中,彷彿像羣星一般閃耀着光輝。
音樂從我的世界消失了。
一直以來,我都是以這樣的姿勢睡覺的。
不知不覺,她轉過頭看向了我。視線定在了我的臉上,儘管如此,她依舊靈巧地往前走着。簡直像在鐵軌上走慣了一般。
……倒閉?
提議出乎意料,但她卻在天真無邪笑着。
「但是,在那裏等的話會被軋壓呀?」
被這樣問了。我應該沒有回答這個提問的義務纔對
那種愚蠢的想法從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看着遙遠到以至於看不見的盡頭。我砰的一聲坐在了兩條鐵軌的中間。
報紙的地方新聞想必有刊登這個消息,當地的電視新聞一定也報導了。但是,對於時事什麼的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我,完全不知道這個消息。舞奈町唯一的鐵路,沒想到就這麼廢棄了。
「咱的名字是莉伽雅。高中三年級。土生土長的舞奈人,不過,因爲父母的關係,現在住在東京。」
像是凝視着遠方某處的朦朧眼神。及腰的金髮柔順且直。
就這樣,我就地躺了下來。
這個人到底想幹嘛啊?
僅僅一瞬間,莉伽雅閃過了詫異的表情,但是馬上就理解了。
等待着永遠不會到來的電車。
身邊吹起了風。
「經常有人這麼說。」
「嗯,在等什麼?」
「那種常識我可沒——」
莉伽雅鼓起了臉頰。身材高大表情卻很孩子氣,這種不協調感總覺得滑稽。沒辦法,我也做了自我介紹。
沒人知道究竟是誰傳出的這樣一個謠言。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個傻傻的謠言。不過,在校內,那個傳聞被人們口口相傳,成爲了當時的流行話題。畢竟,那可是無論現在還是以前都沒有半個朋友的我,都能偶然聽到的程度呢。
「明明不可能來?」
「你見過被電車軋壓過的屍體嗎?」
我無比激動,左右兩邊的耳機被我取了下來。
我今天預計從這個月臺跌落的。
◇
我的話還沒說完,她就一躍而起。彷彿像舞者一般,輕盈且美麗。儘管提着重重的旅行包,她還是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刷的一下華麗地着陸了。少女那輕盈的身軀,輕到感覺不到一點重量。
「我……是個月經不調還患有味覺障礙的初中二年級學生,大概就這樣吧。」
我在月臺的邊緣停住了腳步。一切都結束了,我呆呆的眺望着這條再也不會有電車經過的軌道。爲何會這樣?我來得太晚了。世界完全無視了我的想法,以猛烈的速度變化着。那樣的,實在是太殘酷了。
我本應被電車軋死的,沒想到的是,車站卻先我一步迎來了忌日。離開家之前,聽說有很多跳樓的人會脫鞋,那麼臥軌的時候是不是脫了鞋比較好?——考慮着這種問題的自己,真的蠢得像小動物一樣。
「電車。」
包裹着超過170公分的高個的是灑脫的黑色迷你連衣裙與藍色的牛仔褲。從脖子上可以窺視到白色的吊帶。然後,裸露的雙腳穿着紅色的女士涼拖。
「真是糟透了……」
「那就是我的目的。」
「在這種地方睡午覺嗎?」
……真是的,我的自言自語,也傻得不輸給那個謠言呢。
我驚訝的起身跳了起來。月臺上佇立着一位女子,視線相遇,那是多麼美麗的人啊。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儘管所用的詞彙無比陳舊,但那是我抱有的第一印象。
「嗯……就這樣沒了?」

細小的文字閱讀起來很麻煩,但那不是現在該說的話。橫寫的明朝體在視線內遊走,文章上有許多隻是個初中生的我連讀不會讀的漢字,還死板又冗長。儘管如此也足夠了,這個告示上究竟說了些什麼,我大致上能夠理解了。我大受打擊。那上面,淡淡的記述了,由於經營不善而導致舞奈鐵路廢線的事實。告示的日期,是一個月以前。
無法拒絕睡眠的誘惑,我閉上了眼睛。
沙沙,沙沙,沙沙。我在軌道上移動着。
指尖瞬間觸及鏽色的鋼鐵,託了正好躲在車站陰影的福,不是很燙,
從我的腳趾延伸出去的鐵軌,直線貫穿了我的視野。
雖然她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但那絕非嘲笑。相反,我聽到的了令人喫驚的回答。
「哇!」
「嗯。」
她完美的身材勾勒出優美的曲線,令人聯想到巴黎時裝展上的模特。從揹着的巨大旅行包來看,她大概是剛剛從大都市回鄉的本地人吧
「那個啊,可是很可怕的哦。身體什麼的會被弄得亂七八糟。內臟也會飛濺出來。手腳之類當然也會變得四散分離的。那樣的話,人類也就變成廚餘垃圾一樣了。工作人員就不得不拿着水桶,將分散的身體一一收集起來。」
莉伽雅。大概是個綽號吧,不過,還真是奇妙的巧合呢。畢竟,我在家附近的麪包店打工,那家店就叫做「LIGAYA工房」。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除了漫畫以外,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以「咱」自稱的女性。
「幽靈鐵路。」
「騙人的吧!」
「說起來,還沒有自我介紹過呢。」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呢。」
她默默地俯視了我一會兒。
我強行穿過檢票口,飛奔到月臺,雖然對廢棄的鐵路卻沒被封鎖抱有疑惑,不過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啦。
「不會到來的電車嗎……」
那個……啊對了。在倒閉了的書店放下的百葉窗上,的確貼着相似的告示。
聽得到遠處知了的叫聲。
「如果是幽靈鐵路的話,說不定會來呢。」
總覺得好舒服。
就在我注意到那是某人的腳步聲之前。

帶着自暴自棄的心情,我從月臺上跳下來。沙沙。腳下的鋪路石發出了聲響。
「哎?」
我如此回答了。居然回答了!不,應該是不自覺地被吸引着回答了,這麼說纔對
「誒?」
就像風在耳畔喃喃細語一般,涼爽的聲音傳到了耳邊。
她全身散發着壓倒性的存在感,令我產生一種自己將要消失的錯覺。不,還不如就這樣消失了算了呢,低着的頭配上黑色的齊肩的頭髮。這是初中二年級學生髮育不良的瘦弱身體。遮掩着着貧弱的身軀的是我從量販店買來的土氣的襯衫和裙子。我和她,無論從哪個方面相比都是天壤之別。
——在本因末班電車早已收車的深夜裏,不知爲何傳來了列車的聲音。那一定是幽靈鐵路,行駛的列車中載滿了在車輛事故中死去的乘客的靈魂……等等
不知不覺,我看得着迷了。
在我還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班上曾經流傳過一個很奇怪的謠言。正巧是舞奈鐵路發生脫軌事故,造成傷亡之後的事情。
這就是在鄉村所看不到的都市時尚吧。但是,掛在脖子上的玻璃瓶,微妙的釋放着與衆不同的氣息。塞着軟木塞的瓶子的裏面裝着五顏六色的顆粒。
也許,她的靈魂是一片羽毛吧。
◇
「幽靈鐵路嗎。被那種東西軋死,保險金會賠嗎?」
「什麼啊……一副親眼看過的口氣。」
她毫無緣由地向我伸出了手。
側着身子,雙手環抱膝蓋。
在那之後,過去了多久了呢……?
「說是在午睡,還不如說是在等待。」
宛如胎兒一般,我深深地沉入了夢鄉。
那真是——多麼美麗的笑容啊。
哐哐。
「如果這是你的願望的話,那就帶你去看看吧。」
少女牽着我的手,沿着鐵軌慢慢地前進。明明是初次見面,她還是真是強硬啊。看着那無憂無慮的樣子,我只能任由她擺佈。但是,到底是怎麼了呢?在少女握住我的手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裏切實萌發了一種奇妙的安心感。
「而且,還想着要自殺嗎。不錯呢。嗯,真的……不錯呢。」
這到底有什麼好的,我完全不能理解。
「那麼,姓名呢?」
「……有賀。」
「名字呢?」
「不能不說嗎?」
「像你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咱可不想只用姓來稱呼。」
「你在說些什麼呀。」
莉伽雅放慢了步伐,再次問起同樣的問題。
「那麼,姓名呢?」
真是拿她沒辦法,我低着頭嘀咕道。
「……海幸。」
「海幸啊,什麼嘛,這不是一個挺可愛的名字嘛,爲什麼要遮遮掩掩的不說出來呢?」
「因爲……雖然讀作海幸,但寫出來可是海鮮啊,很可笑吧?」
㊟
注:海幸的名字讀作みさち(misachi),但作爲單詞時,海幸讀作うみさち(umisachi),意爲海鮮
莉伽雅一瞬間愣住了,拼命地忍住笑聲,最後實在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海鮮?哈哈,哈哈哈哈!這真是傑作啊!你的父母,還真是喜歡海鮮呢!」
「所、所以!我纔不想說出來的嘛!」
海幸這個名字,是智子醬取的。我非常討厭這個名字。原因?像大海里自由遊動的魚一樣活下去之類的美好寓意,當然是沒有的。單單不過因爲智子醬喜歡的東西是海鮮料理這種蠢得不能再蠢的理由。
在海邊的旅館享受晚餐,餐盤上排列着海鮮,那真的是豪華絢爛,無論是外表還是味道都再贊不過了,說到底,畢竟也只是肉片而已。這便是被網捕撈上來後放在砧板上的可憐魚兒的末路。
一口氣說了一大通,讓我陷入了缺氧的狀態,腦袋變得暈乎乎的,感覺好惡心。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那可是舞奈町唯一一間出售石爐烤制的麪包的店哦?實際上,那個石爐就是我做的呀。」
莉伽雅若無其事的握着我的手,再次往前走去。
「看,到了。」
「哈哈,你生氣的樣子也很可愛呢。那,我們繼續走吧?」
注:みさち中間加了個っ就變成みさっち,日本一種常見的暱稱形式就是XXっち
突然,莉伽雅停住了腳步。
「等等,不要擅自給別人起外號啊!」
輕輕的,我將手伸向了車廂的表面。感受到的是如砂紙般粗糙的觸感。鐵鏽味燻得我難受。這傢伙,不過就只是個殘骸罷了,裏面什麼東西都沒有。嘟囔聲不禁從我的嘴裏泄漏出來。
「誒?是嗎。」
即便如此,還真是不可思議啊。如果鐵路沒有廢線的話,現在的我應該早就變成被壓碎的果實,成爲鐵軌上的污漬吧。明明是能讓智子醬體會到失去親生骨肉的悲痛的。
我揮開了莉伽雅的手,拼命地叫喊着。喊着喊着,我陷入了強烈的自我厭惡當中。我還真是個笨蛋,明明還只是初次見面,明明什麼都不瞭解,爲什麼我非得對這麼一個傢伙暴露自己的感情啊。
「誒?」
「話說回來。」
「是的,在他加祿語中是『幸福』的意思。你居然知道呢。」
◇
還有,那輛廢棄的電車。
「還沒死呢。在這個夏天裏,我會將它復甦給你看的,一個月前,我在網絡上知道了這輛廢棄電車的存在,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下定決心了。」
「還沒死哦。」
金平糖。向日葵田。
在我發楞的時候,莉伽雅牽住我的手。
「我也!我也不是因爲喜歡才選這個名字啊。」
寂靜的無人車站的月臺。
「呀,抱歉!」
沒想到鐵路的盡頭,居然是一片向日葵田。綠色的基調配上生動的黃色,染遍了我的視野。
莉伽雅一臉難爲情,食指咯吱咯吱地撓着頭。突然,她輕輕地將手放在了我的頭頂。
突然,莉伽雅將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這是,向日葵田……」
一瞬間,莉伽雅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即使是恭維也看不出腦子聰明的我居然回答出了答案,估計她怎麼也想不到吧。
我不由得看入迷了。
「你,知道那家店嗎?」
「誒?」
「——我要將這傢伙,復甦爲『幽靈鐵路』給你看!」
拜這個名字所賜,我明白了我是逃不出砧板的。佛祖的五指山,或許也比我好一點。
拜此所賜,我的鼻子差點撞到了莉伽雅的後背。閃爍着的金髮飄動着,直直滑過她那威風凜凜的後背。有那麼一瞬,我彷彿聞到了南方淡淡的香氣。
鐵路已經走到盡頭了。
舞奈町居然有這樣的地方,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但是沒辦法啊!那個人堅信這就是最好的名字了。你能想象我到底有討厭這個名字嗎?反正我就是一條被放在砧板上即將被切碎的魚。那樣的話,不如由你來切碎我?由你來將我做成生魚片吧,雖然壓根就不好喫呢……哈,哈。」
回想起來,我的夏天就在那裏開始了——
總而言之,只不過是屍體的碎片罷了。
莉伽雅一點都不理會我說的話,咯吱咯吱地喫着金平糖。
這位名爲莉伽雅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很有男子漢風度的臺詞。
莉伽雅的身影和車輛的正前方重合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而舉起了雙手,做出高呼的姿勢。簡直就像是崇拜太陽神的巫女一樣。在她的胸前,塞滿了金平糖的小瓶子微微搖晃着。
「那樣的話,從今天開始就叫你『海親』。在名字的中間加上『っ』,就再也不是海鮮了。請多多指教了,海親。」
㊟
「我打工所在的麪包店,名字就叫做LIGAYA工房,是那裏的店長告訴我這個意思的。」
我毫不掩飾地欽佩着。正如莉伽雅所說的那樣,LIGAYA工房烤制面包用的不是專業烤箱,而是石爐。即便如此,記憶中這家店開店已經有四年了。換句話說,製作這個爐的時候,這傢伙還只是個初中生。
該怎麼說呢,就像是娜西烏卡發現王蟲的屍體一樣,心情無比震撼。
「你知道『莉伽雅』是什麼意思嗎?」
這是會讓人想起名爲莉伽雅的不可思議的少女的四大要素。
「吶……就這麼走下去,也是什麼都不會有的吧。」
莉伽雅手指指向的方向,是一輛破舊的電車。看起來,好像破舊得只能勉強卡在軌道盡頭的樣子。看來,莉伽雅的興趣全都投入在這輛廢棄電車上了,向日葵田什麼的都無所謂了。
現在,我們深入到了普通人所無緣的地方。除了鐵路工作人員以外,其他人是不能進入這個區域的。離孤零零地佇立着的陳舊的車站越來越遠,四周的景色慢慢染上了綠色。就這樣不停地走下去,遲早鐵路要被走完的吧。我想,那裏一定是猶如世界盡頭般的荒涼大地吧。
「誒……那間麪包店,有好好的經營着啊。」
在莉伽雅的催促下,我也望向了這輛生鏽的廢棄電車。
「總之,安靜地跟着我就對了。」
「你看,就是這個。」
噴塗着橙色的車身,支離破碎的玻璃窗,根本就是一件非法丟棄的大型垃圾嘛。說不定,鐵路公司連好好埋葬這傢伙的錢都沒能剩下來。
真的是……好強硬的人啊。
突然,莉伽雅打斷了我抑鬱的思考,向我發問了。
然後,我究竟要被邀請到哪裏去呢?
舞奈鐵路,是連接舞奈町和羽手奈市的唯一一條鐵路,而且,舞奈站既是舞奈鐵路的起始站也是終點站。
「誒?」
「記得好像是……『幸福』的意思?」
「太狡猾了……你居然先走了我一步。」
「你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