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隔天，六年级生的教室显得有些热闹。

因为在池田老师请产假的时候，会有一名叫做森崎龙司的老师来代课。

他是一位戴着眼镜、有着干练长相的老师。

看到来代课的不是女老师，男生们七嘴八舌地道出遗憾和抱怨，女生们的评价则一致是：「感觉有点帅气呢。」

不过，明日菜根本无心关注这些。瞬可能已经死去的事实，一直盘踞在她的脑海中。从昨天开始，明日菜就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现在是国语课的时间，森崎正在台上解释《古事记》的一部分章节。

「悲痛不已的伊邪那岐，为了让死去的妻子伊邪那美复活，决定前往位于地底的黄泉之国。」

让死去的妻子复活。

明日菜敏感地察觉到这句话。

真的有办法让死去的人再次复活吗？

森崎继续讲解。

「伊邪那岐在地底深处和伊邪那美重逢时，后者这么对他说：

『我已经成为死者之国的一分子。要得到黄泉神的允许，我才能回到你身边。不过，有一个条件。在我和黄泉神说话的时候，请你绝对不要看我。』

然而，伊邪那岐没有遵守这个约定，黄泉之门也因此敞开，妻子终究没能回到伊邪那岐身旁。这是《古事记》中描写的神话一部分。」

至此，森崎阖上课本，又继续往下说。

「为了让恋人复活而前往地底世界的传说或神话，存在于世界各地，例如黄泉之国、冥府、香巴拉（极乐世界）、雅戈泰。」

「——唔！」

明日菜猛地从课本上抬起视线。

雅戈泰。

瞬曾经说过，他来自那个地方。

森崎打开玄关大门，看见明日菜站在门口。

「打扰了。请问森崎老师在吗？」

她这么说着，踏入办公室里。然而——

＊

不知为何，这样的冲动涌上明日菜的心头。

「嗯……嗯。」

明日菜留下优，来到教职员办公室外头。

「……」

这或许就是优想说的吧。

就算以为会花更久的时间，她仍愿意在外头等明日菜出来。

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答案便呼之欲出。

他突然停下手边的动作。

「什么事？」

「呃，那我要往这边走喔。」

尽管满脑子都是得跟她道谢的想法，明日菜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或许有办法让瞬起死回生——

还说出这般让人开心的回应。

她扑了一场空。

「明日菜～妳要回去了吗？」

「呃……嗯，森崎老师已经回去了。」

勉强挤出来的只有这句话。

这是明日菜初次造访「老师」的住处，尽管紧张得快要死掉，但既然已经按下门铃，森崎也替自己开了门，她就得努力开口说话。

「是说，我不太敢接近森崎老师，总觉得他今天的讲课内容也有点可怕。」

「咦……啊……」

放学后，明日菜来到学校图书馆。

思考这些的时候，优压低嗓音再次对明日菜开口：

无论如何，她都想更了解雅戈泰。

明日菜为此陷入懊恼又忧郁的情绪。

因为明日菜实在好在意、好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我、我还有点事要问森崎老师。」

于是，明日菜便和优一起踏上归途。

不过，优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

「……明日菜？妳怎么了？」

「——刚才，我不小心听到池田老师跟别人聊天的内容。听说森崎老师的太太过世了呢。」

「我、我没事。那我去找老师啰。」

闻言，优露出笑容回答：

森崎住在某栋老旧公寓的套房。这时，他正独自以打字机撰写着报告书。

「那我们回去吧？」

「小优。」

明日菜敏锐地察觉到优想要表达的意思。

「嗯。」

尽管这样的请求十分突兀，池田老师仍仔细将森崎老师的住处资讯告诉明日菜。这孩子可能有什么亟欲请教老师的问题——她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吧。

森崎老师的家位于反方向。不知为何，她不太想让优知道这件事。

虽然这样的感想让人有点意外——不过，或许确实如此。

差点忘了优还在等待，明日菜连忙上前开口：

所以，他打出来的字句想必是外文，不用说，也不可能是以「森崎老师」这个身分写给学校的报告书。

不知不觉中，两人来到必须分道扬镳的岔路。

「啊……呃……我……」

「池田老师，能请妳告诉我森崎老师的住址吗？」

明日菜有些失望地离开图书馆。怎么办呢？干脆直接去请教森崎老师好了——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

想到这里，明日菜正要点头附和时，优又继续往下说：

老师过世的妻子。

报告书提交的对象，是称呼他为「森崎中校」的某个组织。

「啊，对、对不起，让妳久等了。」

不过，她认为最后，自己至少有好好露出笑容。

「请……请问……」

优担心地询问。看来，明日菜刚才似乎完全陷入沉思了。她连忙摇摇头回应：

刚才虽然还在犹豫，但既然都已说出口，只要付诸实行就好。

「那……那……嗯，妳等我一下喔。」

打字机，只能书写英文字母和数字的机器。

没错，如同自己想着是不是能让瞬死而复生那样。

森崎将视线移向一个搁在桌上、必须手动旋转的音乐盒。

明日菜心跳加速。

虽然很开心，但她同时有些困惑。优为什么愿意跟她这种人一起回家？是因为优对她的缺点一无所知吗？一起聊天过后，优会不会因为更了解她，反而开始讨厌她呢？

「那个……不好意思，我有一些事想请教老师，所以……」

今天要跟优一起回家呢。

离开教职员办公室后，明日菜发现优站在外头。

诸如死者或是死而复生等等，可能都是会让一般小孩心生胆怯的话题。

优的邀约简直让她开心得快死掉。

明日菜努力压抑因为太开心而变得亢奋的嗓音。要是因为这点事就欣喜若狂，而让优觉得她是个怪人，那就伤脑筋了。

尽管不是真的相信这种荒谬的事，但森崎的讲课内容实在让人很在意。她想来图书馆查一查雅戈泰的资料。

「要不要一起回家？」

而且还想尽可能早点了解。

——老师是不是想让他的太太复活呢？

今天的讲课内容。

不知道她们同路到哪里？在路上该跟她聊什么才好？

不过，优回以微笑。

森崎也察觉到明日菜脸色大变的反应。

和优道别后，过了片刻，明日菜转身朝刚才走来的方向踏出脚步。

没能向优表达她内心的感谢，让明日菜后悔得要死。

如果想让对话持续下去，必须做出会让对方接着对自己提问的回应，或是反问对方问题——虽然明日菜疑似在某本书上看过这样的建议，现在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森崎老师已经离开了哟。」

「尽管名称各有不同，但这些全都象征着地底世界。在过去，人们认为人类死亡的秘密，就埋藏在深深的地底。」

优再次主动跟她搭话。

不过，就算沟之渊小学的历史悠久，这里毕竟只是一间小学的图书馆，里头几乎找不到描述地底世界传说的书籍，顶多只有几本书像森崎所说的那样，大略提及世界各地都有着这样的传说一事，没有发现其他的新情报。

「那我等妳。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吧？」

——今天也没能好好跟她聊天呢。

得拒绝她才行。

「嗯，明天见。」

＊

的确，一般来说，找老师问问题，应该都不会花上太多时间。要是现在没能说出更好的拒绝理由，恐怕真的会让对方讨厌自己吧。

听到池田老师的回应，明日菜有种白费力气的空虚感。可是——倘若能让瞬复活的方法真实存在，无论如何，她都想趁早知道。这样的想法，让明日菜接着说出这句话：

接着——

不过，他仍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课。

在路上，两人的对话算不上热络。优主动祭出各式各样的聊天话题，明日菜则是负责答话。就只是这样而已。

「可怕？」

这不是谎言。

明日菜这么想着，伸出手轻敲大门。

明明自己没有做什么坏事，为什么造访教职员办公室时，总会让人不自觉地紧张呢？

同时，门铃声响起。

「不会，我以为会更久呢。」

「噢，妳是渡濑明日菜同学……对吧？」

「是、是的。」

「因为我还没记住所有同学的名字，原本想着要是记错人，该怎么办才好。」

森崎大方邀请明日菜入内，领着她来到起居室的桌前。

与其说是起居室，或许说是客厅更为恰当——明日菜这么更正自己的认知。成套的桌椅、壁橱、一整组茶具，看在明日菜眼中，这些都是相当陌生的东西。

房间四处都有堆得高高的整叠书籍。老师的家或许都是这样子吧？明日菜这么想。

「妳要喝咖啡吗？」

一个温柔的问句突袭了她。

明日菜慌忙回应：

「咦……啊，好、好的。可以请老师帮我加牛奶吗？」

森崎泡了两杯即溶咖啡，替其中一杯注入比较多牛奶，并将它放在桌上。接着，他将牛奶比较少的另一杯放在这杯咖啡的对面后，在椅子坐下。

「谢谢老师。」

为了咖啡道谢后，明日菜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说明，得快点说些什么才行。最后，她得出了必须先问候老师的结论。

「——不、不好意思，突然来老师家叨扰。我是跟池田老师问了住址……」

「如妳所见，我一个人住，所以妳不用顾虑太多。因为我才刚搬过来，所以家里只有成堆的书就是了。」

森崎以温柔的语气回应，用中指推了推鼻梁上方的眼镜，接着问道：

「那么，妳想问我什么事？」

「——」

雅戈泰，或是让死者复生等等，这些都不是应该说出口的话。

明日菜在瞬间做出这样的判断。

「我们称这种生物为克查尔特，祂是守在雅戈泰入口的守门者。」

可是，一旦实际将这个愿望说出口，她总觉得——会很危险。

「这是修梅利亚三千年前的古代神像。过去，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有神明存在，引导当时仍稚嫩无知的人类。祂们就是克查尔特。」

森崎会怎么看待这句发言呢？

这表示是机密文件。

「好啦，妳该回去了，不然天色会愈变愈暗。」

出现在照片里的，是那头外型类似野熊的怪物尸体。

果然还活着。

这次，明日菜也没能好好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因为森崎刚好从座位上起身，感觉是他的动作打断了她的发言。

或许——或许是因为相信瞬所说的话，又或许是因为她想相信让瞬复活的可能性确实存在。尽管不知道原因为何，但明日菜如此开口：

「我相信一定有雅戈泰这个地方。」

「咪咪！」

「瞬……瞬！果然是你！」

那道蓝色光芒，绝对是来自瞬身上的宝石。

「……那家伙跟地表人接触了吗……」

「妳有什么想让他死而复生的对象吗？」

他用力甩开明日菜的手，并且质问：

换作是平常……

「……！」

人类不可能追得上使出全力冲刺的猫咪速度，明日菜终究还是跟丢了咪咪。

接着，森崎道出口的是——

在一定会经过的那个平交道，明日菜发现了咪咪。

「妳是谁啊？」

是从瞬出现之后。

那是个看起来莫名诡异的笑容。

「克查尔特……」

明日菜来到了铁轨桥。

「请问……雅戈泰真的……」

满心欢喜的明日菜这么喊道。

听到明日菜这么轻唤，瞬只是摇摇头说：

「遇见来自雅戈泰的那名少年的人，就是妳吗？」

她拉起瞬的手，开心得不得了。

一听到她的声音，咪咪就沿着铁轨冲出去。

「据说，有少数人类和克查尔特一起前往地底，抵达了地底世界雅戈泰。至今，雅戈泰仍保留着失传的众神智慧，是个能够实现所有愿望的地方。」

——老师，你不是想让你太太复活吗？

换作是平常，咪咪总会乖乖听她的话。

没有从这座高台摔下去呢。

让死者复活。

「咦……」

明日菜踏出步伐。

在抬头可见的山腰、她最喜欢的那座高台上，有一道蓝色的光芒闪烁。

回家路上。

瞬站在那里。

「氏族？」

「等一下啦！」

然而——

这样的话……

封面上写着一行「Mizonofuchi Report（沟之渊报告书）」的文字。

「那么，这张照片妳怎么看？」

要说她不想让瞬死而复生，那是骗人的。

但森崎并没有解答这个疑惑。

「——没错，也包括让死者复活。」

瞬的反应，却和明日菜期待看到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咪咪！」

那颗发光的蓝色宝石挂在他的胸前。

「这个嘛，有可能只是传说而已。有很多种说法存在，不过我只是——没错，只是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罢了。」

＊

「可是……」

她翻开笔记本，翻过几页贴着不太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照片的内页——在看到其中一张照片后轻声惊呼。

类似社会科资料集的这本书里，刊载了好几张外观相当奇特的雕像照片。尽管很难用一句话来形容这些雕像，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和世上任何一种已知生物都不太一样。

完全恢复成为学生着想的一名教师的嗓音。

真的存在吗？原本想这么问的明日菜，音量却愈变愈小，最后几个字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人类日渐成长，变得再也不需要神祇，明白自己已经完成任务的克查尔特，便留下守门人返回地底世界，离去时还带着一些追随自己的氏族。」

明日菜想着，马上得出答案。

「妳看看这个。」

「那家伙已经不在了，忘记发生过的一切吧。」

「跟刚才那只怪物有点像。」

明日菜追着咪咪跑。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咪咪愈跑愈远了。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明日菜疑惑地开口。

然后，她发现一件事。

他怎么会知道——

「——！」

面对一脸困惑的明日菜，森崎朝她递出一本笔记本。

到这里还没什么问题，但——

明日菜咽了咽口水。

此刻浮现在森崎脸上的笑容，感觉带着几分桀骜不驯——该说是桀骜不驯吗？明日菜甚至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可怕。

听到明日菜的感想，森崎点了点头。

「瞬！」

「那、那个，关于老师今天上课时讲解的内容……」

几乎喜极而泣的明日菜拔腿冲向他身边。

在跟丢的同时——

她踏出的脚步愈来愈快，最后，她全力奔向那座高台。

他的说话语气中，已经不见方才那种莫名高涨的情绪。

「妳十分认真在听讲呢。」

然而，森崎将明日菜的沉默判断为肯定，接着开口：

明日菜说不出半句话。

发现明日菜的视线停留在那张照片上，森崎开口：

明日菜气喘吁吁地抵达高台时，发现披着一袭陌生的皮革披风、身上穿着民族风服装的——

下方还有一行红色的「CONFIDENTIAL」捺印。

察觉到明日菜现身的瞬转过身来。

说着，森崎又在明日菜眼前摊开另一本书问：

「——马上就要天黑了，不要绕路去别的地方，直接回家吧。」

「……！」

听到她的发言，森崎脸上浮现笑容。

像是被某种预感催促着。

明日菜轻声重复一次。森崎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要是看了这个，就无法回头了——但明日菜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瞬……？」

「……老师。」

他带着露骨的警戒问道，停顿半晌又自言自语地说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咪咪变得不再听话呢？

这番话让明日菜听得一头雾水。

当她试图以混乱的脑袋，挤出下一句想对瞬说的话时——

这座高台的前方突然出现一架直升机。

螺旋桨掀起狂风，强光直接打在两人身上。明日菜连忙伸手挡在脸前，同时，面前的瞬开口说：

「亚鲁茨捷利……！」

披风在空中不断飘扬的他，对明日菜这么表示：

「我要走了！」

然而——

做类似军装打扮的三名男子，已经持枪守在瞬企图离去的方向。瞬轻轻「啧」了一声，停下脚步。他们脸上都戴着防风镜和口罩，无法判别长相。

站在正中央的男子朝瞬踏出一步。

「是来自雅戈泰的少年吗？」

说着，他伸出右手。

「把歌薇丝交出来吧。」

明日菜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枪？

那些……都是真枪吗？

她无法跟上急遽的事态变化，忍不住轻声呢喃：

「这些人……想做什么？」

同时，直升机缓缓动作。虽然明日菜不明白，但这是一架军用直升机，而且——机上的机关枪已确实瞄准她和瞬。

「可恶！」

明日菜跟上瞬逐渐加快的步伐，不断往洞窟深处前进。

感觉能轻松容纳学校体育馆的这个洞穴空间里，出现了奇妙的生物。

之前的瞬明明那么温柔啊。

克查尔特并没有被打晕，祂朝少年横扫过来的尾巴，一把将他打飞，撞上石墙。

耳边连续响起了三声她不太熟悉的爆炸声。

「那些家伙无法进来这里。出去的时候不需要借助歌薇丝的力量，妳在这里躲着，等天亮就回家吧。」

抛下短短的这句话后，少年又朝克查尔特冲了过去。

「妳把歌薇丝——」

刚才站在中央的男子如此下令。

「希望这样能让祂们想起来——」

不断往洞窟深处前进的同时，表明自己不是瞬的少年继续往下说。

＊

同时，克查尔特朝他们冲过来。

「我——」

明日菜这么想的时候，突然被少年伸出右手挡下。

其中一名男子开口。

「还没结束呢。」

他真的不是瞬吗？

明日菜不禁出声呼唤。不过，少年随即以呐喊回应她。

明日菜慌慌张张地赶往少年身边。

克查尔特凭藉一股蛮力扑向少年，扬起的尘土遮蔽了两者的身影。

「……你怎么了？」

某种东西的化石，从一旁的石墙上裸露出来。称之为「某种东西」，并不是因为明日菜过于无知，而是那和地表上所有生物都有着关键性的差异，也跟她至今见过的任何一具化石都截然不同，看起来极为异样。

「瞬！」

——人类日渐成长，变得再也不需要神祇，明白自己已经完成任务的克查尔特，便留下守门人返回地底世界。

那么，那就是克查尔特？真的克查尔特？

「可恶，那些家伙要冲进来了！」

在明日菜的尖叫声中，瞬以周遭的林木枝丫做为缓冲，让两人下坠的速度减缓，平安落在泥土地上后，又继续狂奔。

接着，鲜血从克查尔特的头部侧面喷出。

少年摘下他原本挂在胸前的宝石——亦即歌薇丝。

下一瞬间，克查尔特露出尖牙，企图一口咬住少年。后者闪过祂的攻击，从腰间抽出短刀，朝克查尔特的下颚挥去。一阵金属相互撞击的尖锐声响在洞窟里回荡，但克查尔特毫发无伤。

少年冲到克查尔特的前方。

跟在瞬后头的明日菜问道。

「是守门人。」

「在那边待着别动！」

明日菜这么想着。

克查尔特在瞬间全身瘫软。

看到明日菜赶到自己身旁，少年将手中的歌薇丝挂在她的脖子上。

「这里果然是入口吗？」

明日菜一头雾水地移动视线，看见刚才那些做类似军装打扮的男子。他们手上举着枪，枪口正飘散出袅袅硝烟。

这时，她看到少年胸前的歌薇丝发出强烈的光芒。

眼前是一扇石头大门。

「瞬，这个洞窟是……」

就在少年转头这么开口的瞬间。

「嗳，如果你不是瞬的话，那你又是谁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也有些吃惊。

「咕……」

「过去，守门人曾是指引人类的存在。」

当然，在下头奔跑的两人，对男子这样的意图一无所知。

「……怎么了？」

看来他似乎没事，明日菜停下差点想朝少年奔去的动作。

话还没说完，瞬便一把将明日菜揽进怀里，然后高高跳起。下一刻，洞窟的天花板崩塌，直升机的机关枪再次向两人展开猛攻。

「别真的射中啊。」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噤声。

「我不是瞬。」

看到祂张开血盆大口的明日菜，在顿悟自身之死的瞬间——

是森崎说过的话。

瞬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在半空中抱住明日菜，接着便往森林坠落——那是一般人必须做好死亡的觉悟才能往下跳的高度。不过——

明日菜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听过这个名词——

难道他真的——

「所以，雅戈泰果然位于地底吗？」

他和森崎说了同样的话。

守门人。

简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我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走回去了吧。

——不，不对。

「这是歌薇丝。我是为了取回这个东西，才会来到地表世界。」

说着，少年扬起歌薇丝，对着克查尔特摇晃。

瞬在刹那间做出判断。

少年又说：

「嗳，我们要走到哪里——」

「……那颗宝石……」

如果不是瞬在身旁，明日菜八成只会以为这是洞窟尽头的死路。

发现他们的身影后，直升机机关枪开始对地面扫射，扬起阵阵沙尘。

瞬使尽全身力气，将石头大门往一旁推开——露出藏在后方的暗道。同时，瞬挂在胸前的宝石也泛出蓝色光芒。

瞬淡淡地回应，往洞窟深处迈开脚步。

「其实也根本没有义务要救妳。」

「怎么了？快跟过来！会被他们追上的。」

刚才的机关枪扫射，只是为了扩大洞窟入口罢了。

气喘吁吁的少年露出满意的表情。

瞬一把揪住明日菜的手，朝男子们所在的反方向拔腿冲出去。

「算是成功了……吗？」

「瞬！」

「你没事吧！」

他们来到了洞窟特别宽敞的部分。

「呀啊啊！」

「直接让他们带领我们到『门』的所在处。」

瞬轻易闪避了所有攻击——只是看似如此。

「……妳连这种事都听说了？」

「帮我保管歌薇丝吧。我不想杀害祂。」

虽然明日菜仍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她不觉得刚才那些像军人的男子会简单放过他们。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跟着瞬的脚步继续前进。

「我会设法让祂睡上一觉……！」

「瞬……难道你丧失记忆了吗？」

看起来像是鳄鱼又像是蜥蜴，却有着河马那般庞大的身躯、非常巨大的生物，体型约莫数公尺高，全长则可能有十公尺以上。

在一阵长啸后，克查尔特朝少年猛冲。少年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祂的冲撞，并顺着身体翻转半圈的力道，以手肘重击克查尔特的太阳穴。克查尔特的头部重重晃了一下。接着，少年跳到祂的头部上方，以双手疯狂捶打。或许是因为头部接二连三被殴打，克查尔特的巨大身躯「轰」一声倒地。

正中央的男子制止了另两名男子即将扣下扳机的动作。

少年没放过这个机会，从下方狠狠地将克查尔特的下颚往上踹，接着在半空中往后翻了一圈，借此拉开两者的距离。

这个洞窟的规模到底有多大呢？里头有时是狭长型的通道，有时是像个小池塘的构造，就这样持续不断往前方延伸。

「你刚才说地表世界……」

「没想到会有克查尔特……」

「安静点，妳待在这里别动。」

（咦……？）

「然而，因为地表世界污秽的空气，祂们几乎全都丧失了心智。」

那是真枪？骗人的吧？

——无论如何，得逃走才行。

明日菜这么想，随即搀扶少年起身。尽管她想支撑着少年的身体逃向洞窟深处，但两人的步行速度实在太缓慢，迟迟无法前进。

站在三名男子中央的人眺望着克查尔特的身体。他冷静的嗓音传入明日菜的耳中。

「这家伙是——」

「……什么？」

其中一名男子问道。

「是五千万年前的上古鲸鱼。杀了祂。」

「不过，上头有交代要回收所有『印记』……」

「只要拿到歌薇丝，他们就没什么好啰唆的了。动手。」

听到他的指示，旁边的一名男子举起机关枪。

「——住手！」

看到这一幕的少年大喊。然而——

无数的子弹冷酷地袭向克查尔特的躯体。

站在正中央的男子，背对这样的光景朝少年和明日菜走去。少年将身子从明日菜的肩上移开，为了保护她而虚弱地举起手中的短刀。

背后就是石墙，两人无处可逃。

男子举起枪对明日菜说：

「带着歌薇丝走到我这里来，否则，我就杀死这名少年。」

「别过去。」

少年低声要求——同一瞬间，男子开枪，少年身旁的岩石应声迸裂开来。

「你们待在这里牵制那名少年。」

胸口好痛。

这样的话，代表「雅戈泰」存在于这条路的前方吗？

「那是世上唯一掌握了雅戈泰情报的组织。他们渴望得到地底世界的智慧，以此将所有人类引领至更美好的境地。」

怎么办？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很可怕的事。照这个男人说的话去做真的好吗？不，不好，一定不好。

留在石墙内侧的，是男子、明日菜和少年。

然而，森崎的双眼透露出坚决。

仍未放下戒心的少年举着短刀，让明日菜躲在自己身后。

男子发出感叹声。

「森崎老师！」

「心……那瞬他……」

「中校，你这是做什——」

「我只是想去雅戈泰而已。」

让妻子死而复生。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望向明日菜。

雅戈泰。

明日菜连忙赶往少年的身边。

被唤作「门」的石墙瞬间消失，一条岩石通道跟着显现在众人眼前。这条通道的外型十分完好，但或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四处都爬满植物的藤蔓，岩石也有些磨损剥落。尽管如此，这条通道仍工整得实在不像是一座遗迹。

「我也可以把你们俩一起杀掉。」

森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继续往下说。

男子们吃惊地开口。

「实际上，亚鲁茨捷利只是由信奉空洞的诺斯底主义的一群人所组成。我对神祇或世界的真理没有半点兴趣。」

「——可是，刚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些人……」

明日菜这么想着。

她能理解森崎接下来笃定的这句话。

少年问道。不同于总是温柔不已的瞬，他的嗓音听起来比较冷淡。

明日菜战战兢兢地以歌薇丝的一角接触石墙的光芒。

「那就是『门』吗？」

「雅戈泰是等待毁灭的地方，那里没有半点亚鲁茨捷利渴望的东西存在。」

「我会趁隙去救妳。」

他这么开口。

「我们让妳留下一段可怕的回忆啊。」

少年质问男子。

接着，心头也不回地踏进地底湖，就这样消失踪影。

森崎的眼神和发言，都带有某种强大的意志。

明日菜反刍着这句宛如诅咒的话语。

「……明日菜。」

「妳叫什么名字？」

「亚鲁茨捷利！」

「我的目的，只有让妻子复活而已。」

继续和森崎对峙了片刻后——少年将短刀收回腰间的刀鞘里。

森崎以和方才截然不同的温和语气开口。

「用歌薇丝接触那道光芒。」

那是和瞬一模一样的笑容。

明日菜摇头回应。

「妳听说过亚鲁茨捷利这个名字吗？」

「过来，不要停下脚步。」

「——没有。」

少年没有放过这一瞬间出现的机会。

「替我问候欧罗巴的老人。」

明日菜吃惊地停下脚步，但男子冷酷地对她开口。

「森崎老师，你为什么……」

瞬死了。

「……我只是想让妻子死而复生罢了。」

同时，明日菜身旁的石墙也跟着发出光芒。

他压低身子，一口气冲出去。尽管两名男子连忙开枪，但他们的攻击没能命中少年。最后，当「门」变回原本的石墙时——

看到少年举起短刀，男子大方扔掉手中的枪。

「抱歉喔，明日菜，把妳卷进来。」

让死去的人活过来？

少年沉默了半晌，然后——

男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摘下脸上的防风镜和口罩。

除去遮蔽物后，露出来的那张脸是——

「怎么了？快点照做。」

「峡谷海……我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我想要的既非长生不老的秘密，也不是古代的智慧。」

「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子拉着明日菜，谨慎地朝「门」的另一头踏出脚步。

说着，他从明日菜的脖子上取下歌薇丝，重新戴在自己身上。

「八成是。之前出现在南极的那个例子，无论是用炸药还是钻岩机，都无法打开它。不过——」

「随便你吧。反正，我的职责只在于回收歌薇丝而已。」

语毕，男子将原本瞄准少年的枪口，缓缓移向同伙的两名男子。

——森崎老师果然是想让他死去的妻子复活吗？

语毕，原本掩着洞口的那片石墙再次浮现——

「我哥死了。明知自己无法在地表世界存活太久，他还是做好觉悟，打破规定前往外头的世界。」

在他身后，其他男子边践踏克查尔特倒地的身躯，边开枪给予祂致命一击。站在中央的男子朝他们下令：

现在的情况依旧让明日菜一头雾水。这颗叫做歌薇丝的宝石，是如此贵重的东西吗？

听到他简短的指示，其中一名男子问：

男子喃喃说着，从背后推了明日菜一把，让她靠近被他们唤作「门」的那片石墙旁。

当少年为他干脆弃械的动作愣住时，男子轻推明日菜的背，示意她已经可以自由行动。

「瞬！」

「同行到此为止，辛苦你们了。」

森崎说着，捡起地上的手枪。

「我也是那个组织的成员。这十年来，我都持续不断在寻找雅戈泰的入口。」

这时候，歌薇丝突然开始发光。

「我叫做心，是瞬的弟弟。」

「我要走了。就算没有歌薇丝也能从内侧打开『门』。等到早上妳就回家吧。」

听到这个名词，明日菜不禁屏息。

他以男子听不见的音量再次低喃：

（咦……什么？怎么了？）

不过，现在似乎也只能照着少年的话去做。明日菜轻轻点头回应后，朝着男子走去。两者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十公尺——

然而，她现在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少年初次对她露出笑容。

石墙的一部分散发出极为强烈的光芒。

原本……她原本以为瞬还活着呢。

像是某种魔法似地——

仍维持着高度警戒的少年，继续告诫森崎：

正当明日菜对眼前异样的光景感到不解时——

「……瞬。」

少年——心并不在意她这样的反应。

「接下来由我一个人去。」

明日菜止住呼吸，以不断颤抖的手捧起歌薇丝。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我就没有理由继续和你敌对。」

没错，是才刚来担任代课老师的森崎龙司。

森崎说的这些，明日菜有一半以上都听不懂。不过——

「……」

真的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吗？

「接下来，我会前往雅戈泰寻求相关方法。抱歉，让妳遭遇这么危险的事。」

语毕，森崎也和心同样朝地底湖踏出步伐。

当整个身体都浸到湖里时，他掬了一口湖水凑进嘴边。

「果然是威达之水吗？」

对明日菜来说，眼前净是一堆让她无法理解的事。

瞬、心、森崎、雅戈泰，还有让死者复活。

可是——

「……老师！」

明日菜出声大喊，赶至森崎身边。

「老师，我也要一起去。」

「为什么？妳想让那名死去的少年复活吗？」

「这个……我不知道。可是……」

明日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做。

「可是！」

她没能继续往下说。

她很显然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可是，如果现在不跟着森崎走，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去雅戈泰。

没错，一定永远不会有机会了吧。

「这可能会是一趟危险的旅程，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踏上归途。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吗？」

面对森崎的提问——

他伸出手温柔轻抚女子的肚皮。

「我想替宝宝祈祷，但愿这孩子能够拥有幸福的人生。」

然而，森崎只是边拨开湖水——威达之水——边快步前进。

她微微做出反抗的动作，但森崎并未因此停下脚步。

「呃……老师，等一下……」

跳进那个好深、好深的漆黑深渊。

之后，回忆起当下的明日菜这么想。

或许——

语毕，森崎硬是拉着明日菜潜入威达之水里。

挺着大肚子、似乎怀有身孕的女子开口：

明日菜发现自己可以呼吸。

「光是能够呱呱坠地，这个小生命就已经够幸福了。」

「来吧。」

「快做好觉悟！明日菜！」

一对男女坐在熟悉的日式木造住宅的走廊上。

「这是为了找回珍贵的东西！」

但森崎仍抓起她的手，一口气往下跳。

尽管他这么说，但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按照常识判断，人类无法在水中呼吸。

在下坠的途中，明日菜觉得自己好像作了一个梦。

听到明日菜的回答，森崎朝她伸出手。

「是的。」

「这是名为威达之水的远古液体，几乎不具有浮力。只要让肺部填满这种液体，就可以在水中呼吸。雅戈泰位在这座湖的湖底。」

然后——

明日菜战战兢兢地握住他的手，跟着踏进地底湖中。

森崎也转而以温柔的笑容望向她，接着再次踏出步伐。

湖水一下子就淹到明日菜的胸口。

男子微笑以对。

明日菜犹豫了一瞬间。

＊

明日菜点点头。只有这件事，她能以坚定的态度回应。

两人以眼角余光边观察这些建筑物，边踩着阶梯前进。最后，阶梯突然来到尽头，出现在前方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让人感受到源自内心深层的恐惧。

「没事的！只要喝下湖水，就可以呼吸！」

说着，森崎不断往湖里走去。

对森崎而言，这个瞬间，或许就是他长久、长久以来一直渴望的时刻吧。

耗费十年岁月，苦苦寻找通往雅戈泰道路的他，在这一刻终于发现了。

「没问题的。」

湖底有一道很长很长的阶梯，左右两侧竖立着各种看似遗迹的石头建筑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