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嗯……）

周遭十分昏暗。

花了幾秒鐘，明日菜才發現自己是躺着。

夜空映入眼簾，高掛的繁星閃爍。

（咦？我——）

她開始搜尋記憶深處。

前往自己最愛的高臺途中，她在鐵橋上遇到一頭怪物，接着又被一名少年拯救。

明日菜的腦中有着這麼一段荒謬不已的記憶。

（我……是在作夢嗎？）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

「妳醒了啊。」

聽到這個搭話聲，明日菜連忙起身。

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倒臥的地方，是位於小淵山上自己最中意的那座高臺。出現在方纔那段記憶中的長髮少年，現在坐在岩石上，轉頭朝明日菜露出溫柔的笑容。

（那……不是一場夢？）

「已經沒有危險了，妳放心回家吧。」

或許是在等明日菜清醒過來，少年起身，踏出腳步這麼表示。

他的嗓音相當溫柔，光是聽着，彷彿就能讓人內心平靜。

「那、那個……」

看着少年從自己身旁走過，明日菜滿腦子都是「得跟他說些什麼」的想法。

「你救了我對不對？謝謝你！」

瞬盯着手臂上的領巾看了半晌。

在一瞬間的思考後，明日菜隨即明白他是在延續之前的話題。聲稱這座小淵高臺是「我的地盤」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什麼意思？

（是誰，爲了什麼樣的理由而阻止他？）

少年伸出手摸了摸牠的頭。

於是，明日菜馬上將手伸進岩石縫隙中，挖出自己藏在裏頭的餅乾罐。

這頭怪物的屍體，有一部分呈現透明水晶的模樣。

「……跟我一樣。」

在他的一聲令下，西裝男子們分頭行動。

＊

在少年自言自語時，咪咪突然抬起頭來。

看到明日菜愣在原地的模樣，少年又表示：

她詢問瞬，後者點了點頭。

「這裏是妳的地盤啊？」

語畢，他緩緩起身。

「噢，不要緊的。」

隔天。

「是樹木的新芽……而且……」

然後，他再次溫柔一笑。

在少年注視之處現身的人——

「我都跟妳說不要來這裏比較好了。」

出聲呼喚後，咪咪趕來明日菜的腳邊，用小腦袋磨蹭她的腳。

再怎麼說，百聞都不如一見——雖然把這句話套用在現在的情況，好像有點奇怪，不過，明日菜也有點想炫耀自己的寶物。

「你在流血耶！」

「……呃，嗯。」

「這是……」

＊

「中校」喃喃自語後，轉過身指示：

「咪咪！」

「什麼嘛，你以前明明只願意親近我一個人耶。」

摸了摸咪咪的頭之後，或許是心情稍微放鬆了，想對少年說的話語慢慢在明日菜腦海中浮現。

「什麼不要緊呀，你完全沒有處理傷口吧？可以的話，我很想替你消毒傷口，但這裏又沒有消毒藥……啊，真是的，總之，你在那邊坐好！」

她再次望向瞬。這種情況下，就只能那麼做了吧——因爲，長相帥氣的人，多半已經習慣聽人稱讚自己很帥，所以，誇獎他的穿着或品味會比較恰當。

少年帶着微笑開口：

明日菜沒有要責備少年的意思，然而她沒有發現，就結論而言，這就像是在責怪少年昨天的發言。

他不可能連收音機都不知道吧？

然而，她回應的語氣卻格外冷淡。

咪咪在他身旁蜷縮成一團熟睡。

「可是……」

明日菜點點頭。

「難道是昨天受的傷？」

長髮少年在小淵的高臺上仰望星空。

明日菜開始思考，試着整理自己那句發言的大意，再對照少年的發言。

自我介紹的話就沒問題，因爲她只要同樣向對方介紹自己就好。

想到這裏，明日菜才察覺到少年是在對她做自我介紹。

不過，少年完全沒有表現出被這句話影響心情的反應。

被明日菜的氣勢壓倒的瞬，乖乖坐回大岩石上。明日菜思考了片刻——找不到更適用的物品的她，最後取下自己的領巾綁在瞬的手臂上。只要綁得緊一點，應該多少能達到止血的效果。

「你之後還是去看個醫生比較好喔。」

看到屍體的「中校」不禁發出驚歎聲。這也是正常反應——因爲，怪物的屍體各處都冒出了植物的嫩芽，而且是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植物。

那是從明日菜年幼時跟她一起長大的貓咪。平時，只要聽到明日菜呼喚自己的名字，咪咪一定會馬上飛奔到明日菜身邊，唯獨今天，牠忽略明日菜的聲音，跟少年一起消失在森林裏。

咪咪像是聽得懂這句話似地「喵～」了一聲。

唉，真是的，爲什麼自己這麼不擅長跟人交談呢？

留下這句話後，少年便朝森林裏頭走去。

儘管想再向少年與咪咪搭話——但明日菜說不出半句話，只能默默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

「妳還是不要靠近這座山比較好。」

再說，「我是明日菜」這種自我介紹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不把姓氏一併說出來呢——雖然她這麼想，不過，仔細思考一下，這名叫做瞬的少年同樣沒報上姓氏，所以應該沒關係吧？

出現在那裏的——

一名男子指着某處喊道。

「老師……」

突然這麼問道。

「咪咪！」

「咦？」

會忍不住脫口而出，或許是受到身爲護理師的母親影響。打從年幼就對這類事情很敏感，也能幫忙緊急處理傷口的明日菜，絕無法放任這樣的狀態持續下去。

明日菜心想，這個人真的很常微笑耶——而且，他非常適合這樣的表情。

儘管明日菜一臉困惑，少年卻以開心的嗓音對她說：

聽到明日菜這麼說，少年停下腳步，再次轉頭望向她。

「……這裏原本就是我的地盤，我可不想被人禁止過來這裏呢。」

從瞬的右手臂上方滲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襯衫袖子。

明日菜挖出從少女漫畫得來的這類知識——然後發現一件事。

她果然還是不明白少年在說什麼。

他只是露出溫柔的笑容回答：

「收音機？」

「我是因爲自己想來，纔會來這個地方。」

「我是明日菜。」

男子蹲下身。

在明日菜反芻這句話的意思時，少年的身影慢慢在森林中消失——一隻貓輕快地跟隨他的背影走去。

聽到明日菜這麼問，瞬臉上卻仍是一如方纔的笑容。

是那頭神似野熊的怪物屍體。

「……」

「果然還是來了嗎……我明明都給她忠告了。」

這麼想的同時，明日菜發現少年身旁的咪咪。

老實說，他其實有點帥氣呢。

——一樣？我跟他一樣？

被喚作「中校」、臉上戴着太陽眼鏡的男子，朝怪物的屍體走近。

說到一半，明日菜又將想說的話硬生生吞回肚子裏。

接着，少年像是察覺到什麼，露出看似有幾分困擾，卻又很開心的笑容。

「……」

但這可不是普通的餅乾罐，裏頭設置了天線、調諧電路、檢波電路和接收器。

明日菜邊胡思亂想，邊試圖爲自己打圓場。

「沒錯，這裏是收音機收訊最好的地方。」

「中校，找到了！」

都快討厭起這樣的自己了……

「我叫做瞬，請多指教。」

從那座鐵軌橋稍微往下游處走去的巖場裏，出現了幾名穿着西裝的男子。男人們在一塊塊的岩石間來回穿梭了好一陣子，看似在尋找什麼。最後——

「把他找出來！」

是明日菜。

「要聽聽看嗎？」

「是啊，其實我也是這麼期望的。」

她帶着些許自豪這麼回答，結果瞬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

「結晶化現象……恐怕有人來到地表世界了。」

她剛纔那句話的意思是：「雖然你阻止我，但我還是基於『我想來』的理由而來到這裏。」難道，這名少年也被其他人阻止，但還是因爲想來，所以就來到這個地方嗎？

沒錯，這個罐子正是明日菜從年幼時期珍惜至今的寶物——礦石收音機。

「這塊礦石是用來取代二極體的東西。」

說着，明日菜從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塊藍色礦石，將它嵌入罐子裏。

礦石收音機和父親遺留下來的這塊礦石——明日菜從父親那裏得到的東西，要說有形物的話，就只有這兩樣而已。

「它的收訊狀態會因爲時間或天候而有所不同。」

「！」

明日菜沒有發現瞬的表情剎那間出現變化。

他指着罐子裏的礦石開口：

「噯，那塊礦石——」

「有訊號了！」

發現收音機順利捕捉到無線電訊號，明日菜發出歡呼聲，讓瞬將說到一半的話語吞了回去。

明日菜將另一邊耳機遞給瞬，兩人一起聆聽收音機傳來的內容。

「是音樂節目呢。」

明日菜這麼說，瞬沒有出聲回應。

「……」

他邊聽着耳機傳來的音樂，邊在腦中思考。

（是歌薇絲……）

絕對錯不了。

（……我真是太走運了。）

這時，自己這輩子所經歷過的人生，在瞬的腦中宛如走馬燈一般閃過。

「咦？」

明日菜沒有仔細思考瞬那句話的重大含意，只是對他拋出這句話，再把礦石收音機塞進包包裏——

瞬微笑着繼續說道：

瞬同樣說不出半句話來。

「我有無論如何都想看看的東西，以及無論如何都想見的人。」

有着點點繁星的、地表世界的天空。

一直、一直讓他憧憬不已。

爲什麼會想這麼做呢？

她只能率直地這麼表示：

瞬在她的額頭上……

「沒錯。」

「我們……明天見。」

她這麼脫口而出。

看着咪咪揮掌捕捉夏季飛蟲的身影，瞬的胸口閃過這樣的想法。

如果有想問的問題，到時候再問就好了。

「要喫嗎？」

「你剛纔吻……吻……吻……吻了……」

「對……對不起，那明天見囉。」

「我曾經在廣播中聽到一首很不可思議的歌曲。雖然只聽過一次，但那是我以前從來沒聽過、非常奇妙的一首歌。好像把某個人的內心直接轉化成樂曲的感覺——」

然而，瞬沒有回答明日菜的問題，只是繼續往下說。

「給妳祝福。」

瞬眺望着西方天空中殘留的一抹橙色，露出微笑。

儘管明日菜這麼想，但瞬沒有出聲回應，只是緩緩將背貼上地面。

眺望着這片景色的同時，時間不斷流逝——

看起來宛如藍水晶的寶石——歌薇絲。

「那……那個，呃……」

「……」

這是明日菜的真心話。不過，在這一刻，她也無法否定心中有着「這麼說的話，明天就有再跟他見面的藉口」這樣的想法。

瞬懷抱着平靜的心情，凝視着在他面前變得滿臉通紅的明日菜。

輕輕落下一吻。

她戰戰兢兢地開口輕喚：

瞬沒有回應她這句話。

「咦……你……你剛纔……那個……」

明日菜無法理解瞬對她說的這句話有多麼重要——應該說，她還沒從剛纔那一吻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然後，進入了繁星閃爍的時刻。

「我明天會再來這裏。」

太陽慢慢地、慢慢地往地平線下沉。

他這麼說。

很多問題。

明日菜仍不明白瞬對自己說這句話的意思。她心想，爲何瞬說話總是如此唐突。

他透過夕陽餘暉凝視着項鍊，接着說道：

「——妳什麼都不問呢，明日菜。」

開口後，她才察覺到自己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不管怎麼想，那聽起來都不像是日本的地名。

有一件事，是自己現在非做不可的——瞬這麼想着。

「閉上眼睛。」

那是個明日菜未曾聽過的地名。

「——不過，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遺憾。」

「明日菜。」

面對一直沉默不語的瞬，明日菜突然感到有些不安。自己會不會又說了什麼多餘的話呢？他們明明是初次見面，她爲什麼要像連珠炮似地說了一堆有的沒的？或許因爲對方是個帥氣的男孩子，讓她變得過於亢奮吧。雖然想試着化解現場帶有幾分尷尬的氣氛，明日菜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明日菜也咬了一口手中的三明治。

沒錯，仔細想想，她想問瞬的問題簡直多到數不清。雖然希望他能說明昨天那件事的來龍去脈，不過，爲了確認他這句話的意思，明日菜還是開口問：

語畢，她跑着離開高臺。

對瞬的想法一無所知的明日菜，從包包裏取出三明治，遞給在她身旁仰望天空的瞬。

面對溫柔凝視着自己的瞬，明日菜道出從未對他人提起的珍貴祕密。

——儘管他明白，來到地表，等於是提早呼喚死亡。

「妳還是在天色變暗之前回去比較好。」

沒想到，聽到「歌」的人，竟然會是「老師」的女兒——

「聽到那首歌的時候，感覺幸福和悲傷的情緒一起湧現，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孤獨一人。」

聽到這句突如其來的發言，明日菜反射性地回以疑問。

然後，她想起自己必須和他做好約定。

「……是外國的地名嗎？」

「我希望妳能活下去。」

她無法好好說完這句話，不可能確實說出「你剛纔吻了我嗎」這樣的問題。

在這個終點，他想至少對她說出這句話。

「——明日菜。」

憧憬地表世界，因爲自己任性的想法而追着老師來到這裏。

語畢，他從胸前取出一條項鍊。

另一方面，因爲瞬剛纔對自己做的事情讓她難以置信，開始懷疑這一切都是一場夢的明日菜，覺得有必要把這件事確認清楚。

這是明日菜精心製作的三明治。雖然只是夾了培根、生菜和番茄的簡便輕食，但她對味道有自信。

瞬朝身旁的咪咪搭話。

瞬的這句話，明日菜究竟能理解到何種程度呢？

寬廣無垠的景色。地表世界的景色，無邊無際地呈現在眼前。

取而代之的是從原地起身。

不過，明日菜還是乖乖閉上雙眼。

「……瞬？」

「……謝謝妳，我正好餓了。」

瞬再次開口。

命運是何等愛捉弄人呢。

害羞到極點的她，無法繼續在這裏待下去了。

她是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十一歲少女，就算只是親吻額頭，但被自己覺得很帥氣的男生這麼做，仍是個驚天動地的體驗。

雅戈泰？

「咦？」

「……你的願望實現了啊。」

「那首歌一直殘留在我心中……我很希望能再聽到一次。」

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語般開口：

「妳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我纔對。」

「之前啊……」

「嗯，等聽不到暮蟬的叫聲後，我就回去。」

明日菜喫驚地睜開雙眼。

他吻了我、他吻了我、他吻了我、他吻了我——唯有這件事，在明日菜的腦海中不停打轉。

瞬的直覺告訴他，那正是自己的「歌」。

「我是從名爲雅戈泰的一個遙遠地方而來。」

在最後——在這個終點。

＊

儘管不明白原因，但明日菜總覺得如果是瞬，告訴他也無妨。

（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嗯……可是，現在不用了。因爲我有一堆疑問，感覺要花很多時間說明。」

一直、一直好想親眼看看。

「……例如那頭長得像熊的生物？」

被獨自留在原地的瞬，目送明日菜的背影離開後，望向自己的後方。

（啊啊……）

儘管擔心自己是不是失言，但仍想繼續和瞬待在一起的明日菜，實在無法按捺這般心情。

「你得到一個不錯的名字呢。」

他閉上雙眼，又睜開雙眼。

「請你代替我，將明日菜引導到最理想的那個地方。」

這是瞬對其他人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他朝前方踏出一步。

接下來的，不過是他的自言自語。

「——直到現在，我才感到恐懼不已。」

滿天星斗。

很美、很美的夜空。

「不過，我也感受到了同等程度的幸福。」

朝向那片海洋。

「感覺伸手可及呢。」

瞬伸出手，試着抓住天上的星星。

他的視野一陣搖晃。

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