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求幸福的門檻

即使是身型高大的成人盡情伸展雙臂，也碰不到其中一扇窗沿的兩端。明亮的陽光從這般異常巨大的凸窗照射進來，映照在紅色的絨毯上。

廣大的室內裝飾着奢華的繪畫，其中有兩名男子相對而坐。

「將軍囉。」（注：將軍原文爲checkmate，通常指西洋棋中即將獲勝的一方要『將死』對方國王前所做的宣示）

年紀尚輕的青年，「喀」的一聲用他修長的指頭移動白色的主教，輕聲說道。

在太陽光和巨大吊燈的光線下映照得閃閃發光的，是這名青年一頭美麗的金髮。他雖然擁有精悍的體格，然而那雙溫柔的藍眼睛，卻還保有少年一般的神色。

面對着他坐在做工精美的椅子上的，是一名灰頭髮、剛剛邁入老年的男子。

男子以他那與頭髮同爲淡色的眼珠，在棋盤上瞄了一下。他移動了大理石削成的黑色城堡，絲毫不受威脅地拿下了對方的主教。

「對了，聽說柴•卡恩屬下的公國和塞奇利亞互結同盟？」

青年輕輕地推動士兵說。

「你是聽誰說的？」

男子依舊頭也不抬，看着西洋棋的棋盤問道。

「前些日子在酒吧遇到的，從塞奇利亞來的旅人。聽說嘉達露西亞開港了，景象相當繁榮呢！」

青年吹着口哨，做了如此的回答。男子對這樣的答覆哼了一聲。他用皮膚粗糙的指頭，讓騎士前進。

「將軍！」

青年使用皇后巧妙地避開男子的攻勢。

「塞奇利亞還守了真久。」

「……那個國家的軍隊雖然人數稀少，但都是上上之選。要攻陷一定花費了一番功夫。」

男子板着臉說道。刻畫在眉頭上的皺紋讓人感受得到他的年紀。

「又一個國家臣服於柴•卡恩啊。」

青年喃喃自語般地說着，然後抬起臉微微一笑。他一露出笑容，便帶給人一種稚氣未脫的印象。

被這麼一說，就會讓人失去一探究竟的想法。儘管如此，庫羅並沒有吩咐角鴞不要到處去找夜之王。

角鴞感到背脊在顫抖。

男子瞪大了眼睛，緊緊盯着轉眼間便被攻下來的國王。

「啊……啊……王啊……」

面對男子驚訝的抱怨聲，被稱爲安•多克的青年放下棋子站了起來。然後，笑着說道：

差不多每隔一天，庫羅便帶食物來給角鴞。雖然庫羅表示如果角鴞要求，無論何時他都會帶食物來給她，然而角鴞並不覺得有這個必要。只要願意到處尋找，在這座森林之中多的是可以食用的食物；更何況庫羅帶來給她的食物已經十分充足，剛開始的時候，角鴞還常常因爲喫太多而嘔吐。

什麼都願意做，做任何事都心甘情願。不要緊的，即使是要做可能會死的事情，任何事我都願意做。

角鴞開始傾訴。究竟是爲什麼呢？明明被對方嫌礙眼了，卻一點也不想消失不見。不會再像以前、在那個「村子」裏的時候那樣渴望消失。

臉部肌肉放鬆之後似乎就感到稍微輕鬆了一些，她將頭左右交互搖晃。

角鴞的瀏海溼透，水滴滴了下來。映照在水面的額頭上，看得見往常的那些數字；從瀏海滴落的水滴，讓那些數字在河面上搖晃不已。

很快地，角鴞抬起了臉，讓鎖鏈發出聲響地站了起來，邁步向前。

聽到青年用開玩笑的口吻回稟，自稱國王的男子瞬間用認真的眼神說：

移動國王棋子的男子指尖，猶豫不決地晃了晃。

「嗯～『ク』是苦惱的苦嗎～？咦～可是啊，如果名字可愛的話就很幸福。就算感到苦惱，幸福不是比較好嗎？」

「如果是我去看他，他必定會在我面前表現出活潑有朝氣的樣子。」

「是啊，聽說母子均安。」

剛開始她對他說自己願意勞動。

夜之王繼續說道：

到底有什麼不同呢？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角鴞無從理解。

夜之王帶着月亮般的眼睛，用低沉的聲音如此說道。他只把角鴞當作是路旁的石頭一般看待。

角鴞一邊呼喚，一邊來到枯木的樹根處，疲累地一屁股坐下來。今天夜之王並不是在太高的樹木上，所以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夜之王。她感到很幸福。

在這座森林之中，角鴞沒有工作可以做。在來到森林之前，她從早到晚、甚至是通宵熬夜地工作；因爲她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沒事做反而讓她感到渾身不對勁。

「很好啊，就我所見到的來說。」

「傑利亞德夫人也平安無事嗎？」

這是在「村子」裏，人們命令她做的工作。然而，自己挺身而出表示自願去做，這還是頭一回。

角鴞一邊憶起夜之王的無情拒絕，一邊這麼想。她已經習慣了人家這樣對待她，所以無所謂。然而不知道爲什麼，明明就是同樣的態度，角鴞覺得夜之王和「村子」裏的人們有所不同。

有水的地方。

角鴞從沒想過要進入宅邸裏，因爲庫羅阻止過她。庫羅詳細吩咐過角鴞，闖入會引起夜之王的不快，所以不要進去。

這種快樂幾乎讓人麻痹。

他悻悻地喃喃自語。

「我本來不叫角鴞喔～我啊，在村子裏當奴隸，雖然不記得當奴隸之前的事了，但是那個時候的名字是蚯蚓。他們那時候淨是叫我臭屎啦，惡魔什麼的，我其實叫做蚯蚓。你知道蚯蚓嗎～？因爲它會喫泥巴，所以村裏的人會向我扔泥巴，要我也喫下去。可是那種東西我根本就不可能去喫啊！」

接着，她不經深思熟慮便說道：

接着，安•多克揮了揮手，笑道：「好了，國王陛下您該致力於處理政務了。再玩下去，連我都必須聽大臣的說教了。」然後打開巨大的橡木門扉走了出去。

「……庫羅狄亞斯他還好嗎？」

「……真是愚昧。」

角鴞咯咯地笑了。

角鴞鏘鏘地讓鎖鏈作響，站了起來。雖然她知道，即使是伸出手來也構不着。

她笑着繼續說：

角鴞覺得她似乎要想起什麼來了，因此閉上眼睛。儘管她睡得已經夠多了，絲毫不覺得睏倦。

「我纔不幹，那麼麻煩的事！」

『你很礙眼。』

青年很快地做了回答：

角鴞覺得只要她的話傳進夜之王的耳朵裏，便能夠有所發展。說出口的話應該是會震動某個人的耳膜的。如果那個人是夜之王，她便有種幸福的感覺，僅只如此。

（好安靜的地方。）

角鴞猛地將臉浸在河裏，洗臉並且順便漱口。

接着一轉，動了一支騎士。

男子依舊皺着眉頭如此說道。青年苦笑起來，覺得男子的表情應該可以再顯得高興一些纔是。

角鴞在森林中一處稍微空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彷彿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存在的處所，完全聽不到別人呼吸聲的地方。

四周異常地寂靜，連潛藏在黑暗之中的魔物呼吸聲都聽不到。角鴞環視了四周。

「好了，將軍！」

他湊近臉龐檢視其中是否有什麼差錯，然而似乎理解到自己這盤棋是徹徹底底地輸了，便嘆一口氣，將他的背靠向椅背。

角鴞高聲喊叫了出來，是歡喜的叫聲。夜之王正駐足於巨大石柯樹的粗壯枯枝上。即使是角鴞大聲叫喊，也不見他向這邊看過來。角鴞從下方望着他轉變爲金色的月之瞳。

「王啊……」

「爲什麼要問我呢？狄亞的父親不是我吧？」

「那個啊、聽我說聽我說聽我說啊……」

「……這副德行也配稱之爲聖騎士啊，這個全國最懶得帶兵出征的騎士！」

只要角鴞睡膩了，而且也不想喫東西的時候，角鴞就必定會開始四處徘徊尋找夜之王。

「嗯～？」

她開始感到幸福。

面對這樣的詢問，青年很快地抬起臉，在不失禮的範圍之內忍不住小聲笑了出來。

樹上。

「自稱野獸的小女孩。」

留在原地的男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那麼，列德亞克的榮譽騎士啊，你考慮過討伐魔王的事了嗎？」

『要不要起火？還是汲水？要埋垃圾嗎？吶，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哦～』

在角鴞彷彿被吸引似地呼喚之後，夜之王又開口了：

（沒關係，我習慣了。）

「喂～王啊！」

天色剛暗，角鴞在巨木之下醒了過來。

這裏是首都列德亞克。距離夜之森相當近，是個綠意盎然小國的王城。剛纔的便是在國王私人房間內的情景。

『我來汲水吧。』

「再好不過了。」

角鴞說了這番話後，察覺自己說的話很好笑，於是「啊哈哈哈哈」地笑了。她一笑起來，臉上的肌肉彷彿痙攣一般。

「我跟你說喔～我啊，名字叫角鴞，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喔！」

雖然已經有好幾次都如此，但是角鴞還是會對呼喚夜之王感到迷惑，會有些躊躇不前。但是她又不知道有什麼其他的方法可行。

男子說這句話的語調裏透露着沮喪。哈哈，青年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的聲音在空氣之中響起。

「對了，聽說傑利亞德侯爵的孩子昨天出生了。我家的夫人一直在嚷嚷着要帶賀禮去拜訪呢！」

（去找東西來喫吧！）

但是夜之王的回答很簡潔。

夜之森寬廣無邊，因此有找得到的時候、也有找不到的時候。剛開始的時候雖然連方向都搞不清楚，但是角鴞在每天例行尋找之後，似乎漸漸知道該如何尋找夜之王了。

（而且是漂亮的地方。）

「安•多克，你……不覺得應該把勝利讓給自己國家的國王嗎？」

「只不過是增添了『苦』（注：日文發音同『ク』）啊。單純叫蚯蚓的話，說不定還比較好。」

角鴞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努力想要向夜之王訴說些什麼。因爲向夜之王攀談，是她唯一可行的方法。

角鴞眨了好幾次眼睛。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因此萎靡無力地笑了。

夜之王所在之處即使是在森林中，也必然都是這樣的地方。

「啊！」

也許和光線強弱有關，那張臉看起來氣色稍微好了一些。雖然身體仍舊枯瘦得可憐，然而突出的顴骨看起來不再那麼地明顯。

因爲背對着月光，無法清楚確認夜之王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但她知道他那金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角鴞稍稍打了個盹，然後慢吞吞地走向附近的河邊洗臉。日落將整座森林染成紅通通地一片。太陽早就消失了蹤影，只剩彷彿殘火的橘色柔和地照耀着四周。

（啊！）

突然聽到這樣的聲音。角鴞聳起了肩膀並抬起臉。

「所以我就在蚯蚓後面加一個『ク』的音（注：『ク』發音爲ku。蚯蚓的日文爲 ，後面加上『ミミズ』之後則變成ミミズク，亦即角鴞），就想說人家叫角鴞就是在叫我啊～雖然這麼說，不過並不表示我會去喫蚯蚓什麼的啦～」

（今天看起來也好美。）

角鴞讓腳上的鎖鏈發出聲響，繼續走着。很快地，周圍被黑暗所籠罩，正當月光緩緩地、靜靜地照在森林上方時──

「國王陛下，這份榮耀還是該讓給國家的榮譽騎士吧！」

角鴞將臉映照在小河上。

「你並非魔物，我並非你的王。」

對於夜之王所說的話，角鴞仍舊無法理解，因而感到迷惑不已。夜之王說得沒錯，他只是說了理所當然的話罷了。

角鴞原本一直覺得自己不是人類。

但是，她也覺得自己不是魔物。雖然曾被人家稱呼爲惡魔，但她總覺得不是那樣。角鴞還寧可自己成爲魔物。她覺得如果真能成爲魔物，可以靠近夜之王的身旁，那比當人要好得多了。但是她心想，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對於自己來說，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她早已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呃～」

但是角鴞依舊用她傻愣愣的腦袋思考。總之，就是不能再稱呼他爲王，因爲角鴞並不是魔物。

（隨你高興怎麼稱呼。）

庫羅說過的話閃過她的腦海裏。角鴞傻傻地笑着說：

「那就……貓頭鷹～！」

角鴞豎起食指說道。

「貓頭鷹！我要叫你貓頭鷹喔！」

角鴞與貓頭鷹，和自己恰成一對。不知道夜之王是接受了這樣的稱呼呢？還是拒絕？他彷彿失去興趣一般，忽地移開了視線。

角鴞很想知道在貓頭鷹視線另一端的到底是什麼。他到底在看什麼？在想什麼呢？不過，若要說視線的彼端存在着什麼，恐怕是角鴞想太多了。因爲，那個時候在「村子」裏，角鴞也總是毫無理由地凝視着天空。

停止思考，讓時間停下來。

彷彿死去了一般。

角鴞朦朦朧朧地回想起那些歲月。很長一段時間，長得令人發慌的那些日子裏，角鴞明明就在那個「村子」裏，然而她的記憶卻處處褪了顏色，似乎崩毀了一般。既然記憶都崩毀了，還不如干脆讓記憶完全消失殆盡。

「喂～喂，貓頭鷹。」

角鴞耳語般地說道：

「爲什麼你不願意喫掉我……？」

好不容易纔抵達這個地方。即使一步也不想再前進了，還是抱持着抵達這座森林就能成全被喫掉的這個願望，才步行前來的。

（別走啊！）

「梟王是嗎？甚像甚像，這樣也好。」

才一眨眼的功夫，下一瞬間夜之王就已經消失在黑暗之中。

接下來，庫羅緩緩地吐露出話語：

「喫下人類，必然嘔吐。」

角鴞的眼前突然地出現了兩輪明月。兩輪明月──她的心臟差點就要停止了。就在眼前，出現了貓頭鷹美麗的臉龐。

「允許～？」

幸福其實是很簡單的事呀。

角鴞想到，做出令貓頭鷹、也就是國王不快事情的魔物，不是會捱罵嗎？

庫羅的這句話簡直就像是戲劇的臺詞一般，角鴞聽不大懂。

在微弱陽光透入的森林中，角鴞嘴裏喫着庫羅帶來的石榴果實，忽然問道：

貓頭鷹總是從角鴞的面前消失。像今天這樣能夠待在一起的時間，和平常比起來已經算是很久很久，算是很幸福的了。

「你也許並未察覺，然而你於諸多事情上獲得允許。」

「喂，庫羅。我要怎麼做，才能讓貓頭鷹喫掉我啊？」

「你如此稱呼夜之王嗎？」

由於庫羅顯得很不可思議地反問角鴞，角鴞便做了說明。

「可是，庫羅你爲什麼願意告訴我這些事情？庫羅的國王不是貓頭鷹嗎？」

庫羅一邊緩緩地拍着翅膀一邊說着：

「我盼望夜之王的幸福，然而究竟有誰能理解。」

雖然庫羅說話用詞艱深，但是角鴞聽懂了他想說什麼。

（他要離開了。）

角鴞彷彿全身力量都被抽乾，一屁股坐了下來，抓住那根羽毛之後將雙手頂在地面上，咬了咬嘴脣。

很漂亮很漂亮的──夜之王。

然後，庫羅便發出聲響飛起來，猛地將自己的視線和角鴞相對。

「不要離開嘛……不要離開嘛……！」

夜晚的森林寂靜到連一根針掉下去的聲音都聽得見，角鴞在森林裏坐了下來，始終低着頭。

「宅邸～？你說的宅邸是貓頭鷹的嗎？我真的能去那裏嗎？」

「啊，是夜之王的名字啦～因爲我不是魔物，他說他不是我的王。所以，我就思考着要叫他什麼，後來就決定叫他貓頭鷹了。」

「原本是不被允許的，你有可能會惹火夜之王。」

庫羅交叉起上下兩雙手臂，擺出稍作沉思的動作。

接着羽翼更形巨大，他振翅飛翔而去。

被呼喚的角鴞做了回答。說起來這才發現，至今沒有任何人將角鴞稱做角鴞。庫羅雖然不是人，但是比起人類要來得棒多了。

這時，樹上的貓頭鷹有了動靜。抬起臉，只見漆黑的羽翼似乎要振翅飛翔，並且拍動了幾下。

角鴞好奇地歪了歪頭。「正是」庫羅點了點頭。

「那麼，角鴞啊，你就前往宅邸吧。」

「雖然不得允許必定會被殺，但若得到允許，或有所不同。角鴞啊，你連死亡亦不畏懼，而今又何懼之有？」

但是，角鴞伸出了手。儘管角鴞知道構不着，卻還是不由得伸出手。

地面上掉了一根純黑色的羽毛。

「喫掉我嘛……拜託你啦……」

渺小的角鴞私底下這麼想。

「是～」

胸口緊得令人難受，卻一點辦法都沒有。然而，此時的角鴞已經不再會感到心痛了。

聽到角鴞這麼說，庫羅啪噠一聲震動了羽翼。他保持着如平常般較小的身軀，面對坐着的角鴞。

那是在下一瞬間發生的事。

「嗯～我這樣叫了～」

「角鴞啊。」

角鴞原本留下庫羅而邁步向前，但是忽地回頭問庫羅：

「貓頭鷹？」

「的確。確實如此，角鴞啊。」

到底是怎麼了呢？雖然不是很明白到底怎麼了，但是胸部被哽住。

「……我走了～」

「纔不是呢……」

「究竟有誰能理解，這位國王的幸福到底在何方？」

雖然迷迷糊糊的，但是角鴞仍然放下喫了幾口的石榴，開始邁步前進。她走向貓頭鷹的宅邸。

對了，角鴞從一開始就希望被殺，被喫掉是她唯一的願望。那麼，如今又有什麼好懼怕的呢。

庫羅低沉地說着，然後抬起了臉。

「……嗯。」

貓頭鷹牽動他薄薄的嘴脣說道：

「角鴞纔不是人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