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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騎士與聖N

《角鴞與夜之王》 · 紅玉伊月 · 1.2萬 字

那是在王妃的國葬結束,劍之聖女迎接世代交替後,隨即發生的事。

事情發生在往王城的鄉間道路上。當天晴空萬里,簡直就像是牧歌中的景象。

「你想不想獲得自由?」

由於碰上倒黴的車禍,少年有機會從毀損的馬車中牽起美麗少女的手。

接着少年問道:

「嗨,現在的你就像這樣被關在籠子裏。對了,你想不想獲得自由呢?」

少女笑了。她扭曲着嘴脣,彷彿在嘲笑路過而來救助她的少年無知、不知迴避;她露出的笑容,不該是身爲聖劍的巫女所應有的笑法。

「如果真的有辦法,那我老早就獲得自由了。」

對於她的回答,安•多克先是驚訝不已,之後笑了──並點了點頭。

這是他們唯一一次的邂逅。

那是一剎那之間的事;他的溫柔善良清楚地看見了未來,而她的堅強拉近了未來。

連接王城與神殿的石板地走廊上,有個身影製造出腳步聲響,筆直前進。

「退開!」

在她的一聲喝令之下,守在門前的士兵們紛紛退避;接着她打開了那扇門,並且毫不遲疑地在只有魔法陣微微發光的房間裏,跨步向前。

「歐……歐莉葉特夫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聚集的魔法師們一片嘈雜聲中,歐莉葉特拉開她響亮的嗓子說道。不知她是否沒有得到充足的休息,她的頭髮都鬆開了,臉上淨是疲憊的神色。但是唯獨她那黑色眼眸的光芒仍舊強而有力。

「說!是誰開始幹這種低級趣味的勾當?」

「這是國王的命令。」

莊嚴肅穆地回答她的,原來是利貝爾。

安•多克溫柔體諒地說了這麼一句話之後,讓周圍所有的僕役退下。最後走出房間的安•多克只回過一次頭,對着隻身佇立在房間中央的角鴞說道:

利貝爾制止歐莉葉特的聲音雖然沙啞,然而令人感到十足的威嚴。歐莉葉特的指尖停了下來。

然後,她清楚地說:

啊,就是這個,她想。

「不要,不要啊!還我,把貓頭鷹還我!」

當天晚上,角鴞在牀沿點了一盞油燈,坐在牀上。雖然送來了餐點,她卻沒有胃口,僅僅只喝了一口水。

利貝爾深深地垂下頭來。

「求求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抱着一線希望,他呼叫了角鴞的名字。

貓頭鷹你到底在哪裏呢?

「出去。」

角鴞喃喃自語,只因想着貓頭鷹而哭泣。

「我們都愛你。」

「但是,我絕不原諒你。」

安•多克驚訝得瞠目結舌。

「請出去吧。」

但是角鴞毫不懷疑。

角鴞用顫抖的聲音問庫羅。

「……安、迪。」

「……你燒掉了貓頭鷹的畫,我絕對……不原諒你!」

「如果有人擅自闖入你自己的記憶中,你還能默不作聲嗎!」

角鴞上前揪住圍在周圍的僕役們,口中如此喊叫道︰

「……我也喜歡你們呀,安迪。」

角鴞彷彿完全看不見周遭的一切。她只知道要尋找着叫「貓頭鷹」的某人,不停地吼叫、亂鬧。

她等了幾秒鐘,卻毫無反應。

角鴞仰望安•多克,從正面瞪着他的眼睛。她的眼裏展現出明確的意志;即使不是憎恨,卻也如同悔恨以及痛苦交加一般。

原來這個少女能做出如此強悍的表情啊,他想。

歐莉葉特跨步邁向魔法陣的中心,原本在那裏的幾名魔法師們顯得動搖不安。在這個國家裏,聖騎士安•多克和聖劍的巫女歐莉葉特,除了他們與生俱來的身分之外,還被賦與了特權。關於國政,他們的發言有時甚至比國王身邊大臣的意見更具有影響力。

其中像萬花筒一般變換不已的景象,就是角鴞原原本本的記憶。

角鴞作了一番思考,她想了又想。角鴞活到現在都沒有用腦袋好好思考過。然而,爲了貓頭鷹,也爲了自己,她作了思考。到底自己應該做什麼。

「……請諒解。這也是爲了……國家……」

角鴞清楚地說道。

聽說角鴞恢復了記憶,安•多克又趕到城裏。

角鴞眼裏泛着些許淚水說道。

她的臉龐一瞬間閃閃生輝,表情千變萬化。像是哀傷,像是喜悅,又像是痛苦;並且像是還未決定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似的,扭曲了臉。

安•多克見到角鴞怒氣衝衝的樣子,不禁停下了腳步。角鴞瞪大了眼睛、披頭散髮亂鬧的模樣,簡直就像野獸一樣。

「以下的事情,由我負責看守到最後。如果不想觸怒我的丈夫,立刻從這個房間出去!」

歐莉葉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着門說︰

安•多克拉開嗓子喊道。

「我們只是遵從國王的命令罷了。」

雖然愛你,但絕不能原諒。

角鴞愣愣地盯着安•多克,然後緩慢地眨了兩、三次眼睛。

門一關上,角鴞便彷彿崩倒似地窩在牀上,然後小聲地喃喃自語:

「請停下您的腳步,歐莉葉特夫人!魔法依然在施行之中。如果不按照步驟停止魔法,將會對角鴞小姐的玉體有何等的反作用降臨?以您所接受的教育,應該不至於不明白吧!」

留下來的歐莉葉特攬着水鏡,往裏面瞧。

她在牀上端坐了起來,並且將眼淚擦乾。因爲她想,她不能以哭泣過的臉見人。

「庫羅……!」

庫羅淡淡地做了回答︰

她想,爲了愛角鴞,這就是她現在所必須做的。

角鴞聽到他說這句話,用雙手覆蓋着臉龐,用力地搖了搖頭。也不知她這樣做,是否因爲想要甩開和安•多克他們在一起的回憶,或者──

歐莉葉特質問道。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泛着淚水。

安•多克曾說過這句話──角鴞是否已經渡過記憶之河,到達我們所陌生的彼岸了呢?一瞬之間,這樣的念頭纏繞着安•多克。

剎那之間,角鴞的動作停止了。被咬、被指甲抓的僕役們,一見到安•多克身影,臉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

「角鴞……你一個人不要緊嗎?」

「貓頭鷹……你們把貓頭鷹怎麼樣了,把他帶到哪裏去了!」

「角鴞!」

──角鴞的記憶,不知道在哪裏「正被偷窺解讀着」。

「出去呀!無論是誰,大家都出去!」

歐莉葉特會奔向此處是有理由的。角鴞突然亂鬧了起來,無法讓她聽話──從這樣的角鴞身上,她感受到了微弱的魔力氣息。歐莉葉特在神殿學習了一流的魔法,而且具有出類拔萃的才能;正因如此,她才能發覺這件事情。

『恢復了記憶的角鴞,也許就不再是我們所認識的角鴞了。』

角鴞如此要求他們;她這時的表情的確是安•多克所不認識的角鴞。安•多克所熟悉的角鴞總是像在作夢,表情淨是天真無邪的微笑,以及坦率的驚訝。

歐莉葉特抿住了嘴脣,看守着這些情景。

「角鴞……」

儘管如此,他還是詢問角鴞。角鴞緊緊地咬住了嘴脣,握住拳頭低下頭。

魔法師們無法違背歐莉葉特所說的話,每個人都向歐莉葉特深深地垂下頭一鞠躬之後,離開了房間。

「貓頭鷹在哪裏?」

「角鴞,你放心。沒有什麼事好怕的。」

「出去吧,安•多克。」

「嗯?什麼事?」

這熱熱的水滴,就是眼淚啊。

「……真沒想到我們還能再會啊,角鴞。」

房門輕輕地關上了。

「!」

「不過,角鴞你絕對不要忘記。」

「爲什麼?」

無論你處在什麼樣的記憶,或什麼樣的世界之中……

庫羅和在森林裏看過的任何一種樣子都不相同,因爲半透明的關係而顯得存在感稀薄。然而,他用上面的右手搔了搔臉頰的動作,確實是庫羅的招牌動作。

「歐莉葉特夫人……請多諒解。我們尚且身負作爲呼喚起記憶者的責任……」

「利貝爾先生!難道連你也加入這種低級趣味的魔法?」

安•多克的手緩緩地輕觸角鴞的頭髮,就在這一瞬間──發出了令人感到痛快的聲音,安•多克的手被拂了開來。

──即使其中有任何的景象,我一定要全盤接納。

不要忘記啊。

「不管怎麼樣,請停止!立刻停止進行這種低級趣味的偷窺!」

「庫羅,出來吧。」

「……好,我們出去就是了。」

她只呼喚了這個名字。

歐莉葉特原本想觸摸的,是一面巨大的水鏡。

儘管如此,至今爲止雖然短暫,但他們確實一起生活過那段日子。在這些日子裏,角鴞的的確確是洋溢着微笑,應該感受到了幸福的滋味。

他打開房間的門扉,首先聽到的是角鴞彷彿臨終前痛苦的慘叫聲。

「……好久不見。」

震動耳膜的確實是庫羅的聲音。

碰!只聽見小小的一聲,眼前似乎有火焰搖曳,小小的庫羅出現了。

在這個場合,能夠和歐莉葉特平起平坐說話的,唯有統率魔法師團的利貝爾罷了。

安•多克緩緩地靠過來,儘可能用平靜的聲音說道。就像是在憐憫一隻受傷的野獸。

「因爲所處的世界不同。」

「是因爲我失去記憶了嗎?」

「也可以這麼說。」

「別開玩笑了。」

角鴞的聲音低沉,說話像在定罪一般沉重。

然後,角鴞像決堤似地挺身在庫羅身前滔滔不絕地說:

「或者該說,貓頭鷹到底爲什麼做出這種毫無道理的事情來呢!真令人不敢相信,令人不敢相信啊!我那麼礙手礙腳嗎?我知道我是礙手礙腳!我知道的,可是,可……可是……有那麼糟嗎?」

角鴞的眼眶中飆出了眼淚。

「我是那……那麼沒人要的孩子嗎?我帶給你們……困擾了嗎……?」

也就是說,角鴞知道那天在那座森林當中,自己做了多麼厚臉皮的要求。角鴞比以前、比在那座森林時,懂得了更多事情。

她疼痛得彷彿被四分五裂。

她覺得只要稍稍放鬆,便會被過去的疼痛撕裂了身體和她的那顆心。

但是,她還不能倒下來。她無法拋棄自己所生存的世界。

因爲,角鴞還沒能再一次與貓頭鷹相逢。

對於角鴞所問的問題,庫羅不做回答,只用他讀不出表情的眼睛,一直向上望着角鴞。

「……我說,庫羅啊。」

角鴞擦乾了眼淚,突然改變了話題柔弱地對庫羅說:

「貓頭鷹被捉起來了。怎麼辦?貓頭鷹被捉起來……」

「我已聽聞夜之王被人類捕捉之事。」

「嗯。對了,魔物不去救他出來嗎……?」

「你要棄夜之王於不顧嗎?」

角鴞終於明白了這個辭彙的意思。她在膝蓋上握緊了拳頭,咬緊牙關思考。

「……但是,夜光之君卻沒有這麼做。」

庫羅做了如此的回答。但是,真正在最後時刻,庫羅已經不見身影之後,留在角鴞的耳裏的聲音是──

角鴞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角鴞心想,或者是希望自己能夠爲這件事情做些什麼。自己連記憶都遭到消除;就算她一心念着貓頭鷹而採取行動,會不會只是徒遭嫌棄疏遠的行爲罷了?

貓頭鷹命令他去做確認。

我又能做什麼呢?她想。

「爲什麼?」

「怎麼說呢?」

「我在一個月前,奉夜光之君的命令將這東西拿到手。把手伸出來吧,角鴞。」

說着,庫羅大大地張開了四隻手臂。他的身體稀薄地搖曳着,可以透過去看到另一端。

不久,庫羅說了一句︰

這就是庫羅最後所說的話。

「嗯……」

「啊……」

也許連貓頭鷹本人也不希望她如此。也許在她前往拯救他的時候,便會被他拒絕。

多麼地……難以理解;如此地……彆扭;多麼地……笨拙啊。

歐莉葉特溫柔地擁抱了角鴞。

「什麼……?」

「……魔物來不了這裏嗎?」

角鴞伸出了手,一束頭髮落入了她的手掌之中。那是沒什麼光澤的茶褐色頭髮。

庫羅點了點頭。

庫羅的聲音響起,彷彿溫柔地打斷了角鴞的思考。角鴞驚醒過來,抬起了臉龐。

「這是……?」

然後,庫羅在那一瞬間彷彿有所迷惘,接着,似乎微微地笑了。

「告訴我一件事就好……對庫羅來說,貓頭鷹是不是很重要呢?還是說……對庫羅來說重要的是夜之王;即使不是貓頭鷹,只要是國王,就不管是誰都行嗎……?」

「很抱歉,不過我快到達極限了。若再加強魔力,就有可能被發現。」

她已經知道了什麼是幸福,什麼是悲傷,並且知道了眼淚是怎麼一回事;即使在知道了這些之後,她還是希望能和貓頭鷹回到那座森林裏。

「爲什麼!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魔法師們應該都已經向你報告過了吧?」

「但是!」

「就算是新月之夜,魔力減弱而一時遭囚禁,你們以爲他是何等人物!他乃魔物之王,夜之王呀!只要滿月之日再度到來,即使他身爲被囚之身,豈有不能將此一街道、此一國家燃燒殆盡而脫身的道理!」

「等等,等等啊,庫羅!告訴我一件事就好!」

庫羅狄亞斯成了角鴞的朋友。

角鴞看着落在手掌中的一束頭髮。這個顏色,的確是……對了,的確……那滿是鮮血的記憶,記憶中被銘刻於最後一頁的那個男人的頭髮。

國王面對安•多克的要求,依舊將眼睛盯在文件上,彷彿完全理解他要說的一切似地,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

「咦?」

對於他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說法,角鴞回問。庫羅張大了他彷彿石榴一般的嘴說:

此時庫羅突然停止了動作。

庫羅喊叫般地說道。聽不見拍翅的啪噠啪噠聲響,像蝙蝠一般的羽翼大幅地搖晃着。

面對他這樣的回答,角鴞咬了咬嘴脣。

溫暖的水滴滴落了下來,並不悲傷的眼淚直流。

「啊……庫羅……!」

(疏遠……)

角鴞明白了。

角鴞也明白了庫羅話裏的意思。例如說,就像過去因爲貓頭鷹不願意喫掉角鴞,因此她再也不受任何魔物的侵害一般。

(即使如此,卻還是希望……)

(但是……我也認爲夜之王的畫……是任何東西都無法取代的美麗。)

庫羅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那麼,我走了,角鴞。」

他還活着。

「正是。」

角鴞忍不住尖叫了起來。

「是的。」

「那麼,要棄貓頭鷹於不顧嗎?」

大家都對角鴞溫柔又友善;她過着如此快樂的生活,如此幸福。然而,她卻甚至要對那些溫柔友善的人們恩將仇報,來拯救貓頭鷹──這樣做到底對誰有好處呢?

他藍色的眼睛似乎在燃燒,臉色略微失去了血色。

那麼──她想。

「人類完全蔑視了夜光之君的魔力!」

(懂得許多事情是很悲哀的。)

她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原來他對我很溫柔。)

(那麼──)

「立即停止拘束夜之王吧!」

「……夜之王是永恆不滅的。」

「我走了,角鴞。若命運允許……就再會吧。」

庫羅則彷彿要避開角鴞的視線,垂下頭來。

如果是過去在森林裏的角鴞,就不會如此作想。她當時無需考慮到任何人心裏所想的;她只需任意而行,照人家吩咐的行動來過日子就行了。然而角鴞現在卻知道了被愛是怎麼一回事,因此,也切身瞭解不被愛的恐懼。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如你所言,角鴞啊。」

「我奉夜光之君的命令去做確認,這就是證據。差點被你開腸剖肚的男人,還好端端地活着呢。」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要懷疑,那是懷疑不完的;如果要詭辯,那也能大放厥詞。但是,庫羅幫她去確認了那個男人還活着。

「現在這裏能有這個國家,即爲夜光之君的意志所使然,即使魔物有所希冀,亦不能扭曲其……意志。」

「……我真的……無能爲力。」

安•多克溫柔地撫摸了角鴞。

她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但是,到底是在哪裏看過呢?

如果像在那座森林裏的時候一樣,被貓頭鷹拒絕,那麼到底今日的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他的拒絕呢?

角鴞一抬起臉龐,庫羅的身影便輕輕、不安定地搖動着。

角鴞想要救出貓頭鷹。

(角鴞一直受到竭盡全力的溫柔對待。)

「……對了,角鴞。」

雖然命令自己不要哭出來,然而淚流不止;這讓角鴞感到焦躁不已。她明明想要更強烈、更清楚地將庫羅的身影烙印在自己的眼底。

從王城看上去,月亮彷彿就如同貓頭鷹的眼睛一般,澄澈美麗。

角鴞緊緊抓住了那束頭髮,並且將拳頭按在自己的額頭上。

庫羅早就變得比晨霧還要稀薄,但是他仍然清楚地回答了角鴞的問題。

這天,安•多克發出極大聲響闖入執務室,而灰髮的國王卻絲毫不爲所動,眼睛盯着手邊的文件,不因安•多克的到來而停止。

「那可辦不到。」

她在這裏喫着美味的食物,受到溫柔的撫摸,過着如此幸福的日子啊。

「即使現在的夜之王倒了下去,花上一些時間,魔力會聚集於大地,然後將誕生新的夜之王。我們的結構組織便是如此。」

然而──

「看看我這副身體,角鴞。」

角鴞臉色一變。

他確認了角鴞並沒有殺死任何人。

「辦不到。」

「不過,那也並非真正的理由。」

即使如此,她並不想要回到過去。她不願意再回到什麼都不懂的那個時候;連痛楚也分辨不出來的……那個時候。

在油燈的火焰搖曳之中,理所當然的寂靜蒞臨闇夜。從窗戶可以窺見的月亮和這番情景一點也不搭調,是那樣巨大、美麗。

安•多克的兩手手掌在塗了漆並製作精巧的桌子上用力拍了一下,發出了低沉而莫大的聲響。

安•多克以低沉的聲音說。

角鴞一個人被遺留在只有燈光照耀的一片寂靜之中,她就這樣默默地坐了許久,然而她終究用手背擦拭了眼淚,從巨大的窗戶抬頭看着月亮。

「這個國家現在張着嚴密的結界,城裏是如此,束縛住夜之王的地下大概也是如此。我雖然從漏洞中鑽了進來,但亦不能久居。」

還是希望回去,她想。奔馳於她腦海裏的記憶,淨是那座森林的事,那個村子的事,還有──這個國家的事。

因爲過於着急,安•多克忍不住一把抓起國王的領口。

「……放手。」

國王回答他的聲音低沉而冷漠。

「你敢在這裏對我怎麼樣嗎?別以爲我一切都會讓着你。就算你要和你的妻子從這個國家出走,你有覺悟要讓留在本國的所有族人和兄長們都遭到斬首示衆嗎?」

安•多克一時回不上話來。他知道這不只是威脅,這個國王真的會做出他所說的。

他緩緩放開了手,國王也已經不再別過視線。

握住拳頭的安•多克用低沉而顫抖的聲音說:

「你究竟有什麼理由去拘束那善良的魔物?」

「魔物只因爲身爲魔物,其本身就是罪惡。」

「哪有這種道理!」

安•多克喊叫道。

他的妻子昨天深夜纔回到宅邸,流着眼淚也不擦拭,只是對他訴說着一切。她實在無法把那些事情埋藏在自己的心裏。

角鴞走過來的路是如此悲壯悽絕。

「折磨角鴞並摧殘角鴞的人類,和憐恤那個孩子的夜之王,兩者到底哪一方纔是罪惡?到底哪一方纔是罪惡,你說啊!」

「……討伐了魔王的是你,聖騎士安•多克。」

安•多克點了點頭。他有覺悟要接納自己所犯的罪。

「你說的沒錯。正因爲如此,我纔要求你現在立刻解放夜之王吧!」

「辦不到。」

然而國王毫不退讓。

「爲什麼?」

她想,她感到尖銳的痛楚。

「……夜之王不是普通的魔物。如果和他商量,也許能夠理解……」

「理由」又算得了什麼呢。

國王將他堅毅的手放在安•多克的肩膀上。

「到現在還是爲了尋求夜之王而哭泣的那名少女,她要怎麼辦?」

這天,將溫暖的湯送到角鴞身邊的,不是平常的侍女們。

爲什麼毫無關連的他人,有權去決定一個人的幸福呢?

對於國王說的這句話,安•多克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同樣地,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下次滿月的夜晚,你也必須參列於魔法的儀式,聖騎士安•多克。」

歐莉葉特如同在唱歌一般,繼續說着:

接着安•多克也轉過身背對國王。

「……安•多克啊,假設我放走了夜之王,然後他和角鴞一起回到那座森林。假設角鴞又再度回到那座森林……難道你要說那就是幸福的結局嗎?你真的能如此斷言嗎?」

他的劍,是一把不能不泯滅生命的劍。而他卻又是會寄情於自己所斬殺的生命之人。

他將兩手手掌放在桌上,垂着頭,用快要哭出來般卻強有力的聲音說:

國王嘆了一口氣。

「當然,即使是我,也還不到有你這麼大的女兒的年紀就是了。」

儘管如此,他能以聖騎士的身分成爲這個國家的「象徵」,是因爲他找到了必須用劍去守護的目標。那就是他心愛的妻子,以及可以說是家族的這個國家。

「如果可能的話,我本來希望和你……會是朋友。」

安•多克咬了咬嘴脣,他用力地閉上眼睛。

「最後將劍刺入魔王的心臟,是你的職責。」

(好痛。)

國王連珠炮似地說:

「由你們來養育她吧,安•多克。如此一來,那名可憐的少女就不會再爲生活所困了。用你們的力量讓她得到幸福啊!」

歐莉葉特嗤嗤地笑着,然後稍微垂下眼睛,輕輕地說:

國王用銳利的眼光看穿安•多克,並且質問他;接下來便輪到安•多克閉上眼睛了。他彷彿緊咬着臼齒似地,發出聲音說:

這時不知爲何,角鴞的世界啪嚓啪嚓地一明一滅。

過去,當在這個國家之中算是名門的馬克巴雷恩家麼子將聖劍從劍鞘拔出來時,年紀最接近他的哥哥立刻來向國王越級上訴。他當時表示:「我弟弟不適合拿劍,他太過於溫柔善良。」而在這之後,當時身爲馬克巴雷恩家當家的長兄則來稟告完全相反的話。他表示:「我弟弟太過於嚴厲,不適合拿劍。」

當時她的確是在那裏。

安•多克開口,口氣近乎譏諷。

和貓頭鷹的頭髮顏色像極了,她想。

角鴞的胸口一震。

歐莉葉特儘可能地以溫柔、如同往常一般的態度,對角鴞開口說:

「……遵命。」

灰髮的國王在此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國王以透着嚴厲的聲音斷然說道。

「所有的國民……以及這個國家。」

國王認爲,這兩位兄長都沒有說錯。安•多克要握劍,是太溫柔善良,同時也太過於嚴厲了。

「對了,角鴞。」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所謂的幸福吧,安•多克啊。」

他只能藉由這麼做,來愛護自己的兒子。就連沒有子嗣的安•多克也能痛感國王的這份心情。

「你願不願意成爲我們的女兒呢?」

她會爲了思念夜之王,發出那樣悲痛的喊叫聲;她到底該何去何從?

「我親愛的國王,丹德斯啊。」

角鴞低着頭不回答;兩人隔著有頂篷的大牀相對。

他從執務室的窗戶望着城下,口吻柔和了幾分後說着:

「將夜之王的魔力還給他就好了,不是嗎?」

「我是爲了……這個國家。」

他很想讓角鴞過着幸福的日子;如果可能的話,希望能用他們的力量帶給她幸福的生活。無名的少女帶着純潔無垢的眼神,在安•多克的眼前得到重生;他認爲這也許就是命運。他想,她就是爲了接受他們的愛護和慈愛而現身在他們面前的。

角鴞的眼前展現出曾經歷過的情景,火勢紛紛和兩輪闇夜的月亮。

「你說這什麼天真的話。安•多克,你要用這種想法將這個國家、以及所有民衆暴露於危險之中嗎?」

「我承認這其中是有誤會,但是事到如今也沒有任何法子了。原本討伐魔王便是自古以來有待解決的課題。爲了確立這個國家魔力的象徵,以及爲了以強大的魔力爲這個國家帶來繁榮。一切都是爲了這個國家。」

「唯有生兒育女這件事情是無法如願的,誰叫我是〈聖劍的聖女〉呢。我只不過是一項贈品罷了;和聖劍被當作是供品──獻給聖劍所選擇的勇士。」

他一直是清楚的。但是對於這件事情他也一直沒有說出口。如果取得強大的魔力,首先這個國王所希冀的事情──

「…………」

只有在這個時候,國王又別開了視線。

「……那麼角鴞要怎麼辦呢?」

灰髮的國王並未因爲安•多克的話逾越本分而反駁他。他直直地俯視着安•多克。

角鴞原本想要和往常一樣,背對着聲音不加理睬;然而此時她聽到了熟悉的溫柔聲音,因此不禁回過頭來。

然後,她背對着角鴞在牀邊坐了下來。她藉着振動,感覺出角鴞也同樣緩緩地背對着她在牀沿坐下。

「…………」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能不說。

「你認爲那個魔物具有帶給一個幼小的人類少女幸福的意志嗎?」

「你是打算使用從夜之王身上奪取來的魔力……」

「我的身體無法生育。」

安•多克咬合的牙齒髮出了聲響。他不是不明白國王所說的。這個男人總是將國家擺在第一優先來做考量。也正因爲如此,他纔會是個名君,有此王纔會有現在的這個國家。

面對國王的話,安•多克臉色一時黯然。

那是人們甚少掛在嘴邊的,國王的名字。

「要生要死都在勇士的一念之間,這和當奴隸又有什麼不同呢!」

安•多克對着不再回過身來的背影,說道: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回過身。

「……這個國家的國王,是我。」

安•多克無法對這個笨拙的國王再多加以責備。

然而就是現在,身爲一子之父的國王說着。

他彷彿要吐血似地,以沙啞的聲音做了如此的回答。

他同時想過,如果他們能教導那名可憐的稚嫩少女,讓她知道生命中更多的精彩和奧妙,那該有多好。如果能夠引導這個原本連眼淚的意義都不知道的少女,那該有多好。

角鴞聽到她所說的話,眨了好幾次眼睛。

國王轉身背對似乎還想對他說些什麼的安•多克。

歐莉葉特吐了一口氣似地微笑着,在牀沿放下盛着湯盤的托盤。

角鴞聽着這些話,心中想着歐莉葉特的事。

「……歐莉葉特……」

(『去吧,自稱是野獸的小女孩。你已經沒有繼續待在這裏的理由了。』)

原來是歐莉葉特手持托盤,帶着微笑問角鴞。

歐莉葉特彷彿像是說故事給小孩子聽似地,緩緩地說出了自己的事情。

歐莉葉特悄聲笑了,角鴞感覺到她在笑。

「時機已經過了。下一個滿月的日子,也就是再過幾天,夜之王的木乃伊就要完成了。即使現在纔要放走那魔物,我也不認爲他能存活下去。」

但是到底有誰會知道呢?

「來施魔法治療狄亞的手腳嗎?」

「怎麼會是這副表情?是不是又稍微瘦了一些呢?」

「你是當真的嗎?」

歐莉葉特深藍色的眼睛和夜空像極了,讓角鴞感到熟悉而懷念。

「角鴞,你感覺怎麼樣?」

聽到「奴隸」這個詞彙,角鴞的身體不禁一震。她感到背部有冷汗在流;事到如今……

「我來保衛──」

「但是……!就算是如此……」

「我無意要在狄亞之外另立繼承人。然而他的那副身體,在我死後是否能夠守護這個國家呢……只要我能力所及,我願意做任何事。我將調整所有的軍備,發展農業和商業。然而,以那副手腳……以那副手腳,是否能承受得住這個王位的沉重壓力呢?」

「但是,那時候安•多克將他被聖劍選爲聖騎士時,所得到的一切財富硬推給我,然後對我說……」

「他說:『隨你高興去哪裏就去哪裏,你已經得到自由了。』呢。」

她想。爲什麼都到現在才這麼說呢,事到如今。

「你如果真的這麼做,那麼恢復了魔力的魔王,會率領魔物們進攻這個國家呀。」

國王背對着安•多克,因此無從知道國王到底以什麼樣的表情在說這句話。

「你已經得到自由了。」

「爲什麼?」

歐莉葉特目不轉睛地盯着安•多克說。對她而言,將背脊挺得筆直,是她竭盡全力的虛張聲勢。

這是他們第二度的交談;從馬車的事故以來,僅僅隔了幾天。

要說安•多克還年輕,而歐莉葉特尚還年幼也不爲過。

「我是屬於你的東西。」

然而,她所受到的教育要她如此。她生而爲孤兒,在孤兒院長大,被髮掘出魔法方面的才能之後被寄養在神殿。爲了成爲守護聖劍的聖女,她也捱過了苛酷的魔法修行。因爲如此,她的身體失去了生兒育女的能力,而她也認爲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纔剛成爲聖騎士的安•多克卻似乎不太在意地說:

「那麼,你就到我管不着、看不見的地方去吧。如此一來我就拿你沒輒了。」

「爲什麼?」

歐莉葉特皺起了臉問道。

因爲,她實在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安•多克。

「你爲什麼願意這麼說呢?」

「你不是對我說過嗎?『如果能夠的話,我想獲得自由』呀。我是有能力讓你獲得自由,所以充其量我只不過是將你從鳥籠中放出來罷了。」

「這樣對你來說,並沒有任何利益可言啊。」

安•多克聳了聳肩膀。

「對我也不會有任何的損失。我原本就是出生於騎士家庭的不肖子──啊,要說損失,也許是有一點。你長得很美,要放你走是有點可惜……但是,我希望像你這樣的美女能夠保持笑容。而且……」

安•多克說着,緊緊盯住歐莉葉特的眼睛。

「如果要強迫一名女性犧牲,聖劍便失去聖劍的資格了,不是嗎?」

聽到他這麼說,歐莉葉特肩膀上的使力頓時鬆懈了下來。

「這樣啊──那麼,你住在哪裏?」

她當時真的很高興。

「在人家送你漂亮的洋裝或好喫的東西,對你很友善的時候,到底該對人家說什麼呢?」

「……嗚……!謝謝……庫羅,貓頭鷹……謝謝……!」

我想見到你,有話非告訴你不可。

「謝謝,謝謝……!」

「……不容易啊……」

「我希望你能教我。」

安•多克半張着嘴。面對他這副德性,歐莉葉特雙手叉腰站在他面前。

「我在問你家在哪裏呀?我一直想自己作飯和洗衣服的。這樣剛好,請你僱用我吧。」

以及她所說的,不到任何地方也是自由的話語。

「這種時候──說謝謝就行了。」

我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活着。

「我想……見到你啊啊啊……!」

「謝謝,謝謝,謝謝歐莉葉特。」

面對角鴞的問話,歐莉葉特笑着說:

「是呀。只要我造訪過你的住處後,感覺還不壞的話。」

(那個時候,我是不是也能選擇待在你的身邊呢?)

「歐莉葉特,爲什麼你得到自由之後,卻不離開呢?」

「我可以到任何地方嗎?」

「……你是當真的嗎?」

滿溢的心情,滿溢的話語。

歐莉葉特的眼裏似乎決定了什麼似的;悄悄地,她抱着角鴞的手臂更加重了力道。

她想着歐莉葉特的事。

「歐莉葉特……」

抱住角鴞的手臂,很溫暖。

角鴞一邊說着,眼淚便流了出來。一定要說,角鴞心想。一定要說啊。

她笑着說:

還有,貓頭鷹的事。

對了,有這樣的辭彙。角鴞抓住了歐莉葉特的手說:

「謝、謝。」

角鴞聽到這句話,淚水如決堤般湧出,大哭了起來。她哭着說,其實並沒有那麼痛苦。她真的不曾想過有那麼痛苦。

當角鴞感到喉嚨有如被燃燒一般,胸口塞得喘不過氣來,卻聞到了輕柔的香味;角鴞被歐莉葉特從背後輕輕地用手臂抱住了。她的頭受到歐莉葉特輕柔的撫摸,接着她明白了歐莉葉特也流着眼淚。

她知道了如何哭泣,他們教了她,她想起來了。

「我可不介意被你僱用呢。」

聽到她的回答,角鴞用雙手矇住了臉,眼淚撲簌簌地流下。

「不容易啊……你能努力活過來……」

角鴞開口說道。

「角鴞……?」

角鴞想要拂開歐莉葉特的手。她就是想拂開她的手,就是必須拂開她的手。然而,歐莉葉特以顫抖的聲音說:

然後,歐莉葉特開心地微笑說道:

「哎呀,因爲……」

(貓頭鷹。)

話雖如此,她愈是哭泣,不知爲何胸口就緊得難受。

(我是不是也能到你的身旁呢?)

她呼叫着他的名字。

(貓頭鷹。)

「什麼事?」

(就算你不允許,我依舊會待在你身旁。喫我嘛,夜之王啊。)

「聽我說,歐莉葉特。」

她對歐莉葉特說,光是要活下去就要竭盡她的全力了,她從來沒想過痛不痛苦。還有,來到夜之森之後,她每天真的都過得很快樂。

雖然你並沒有做什麼。

(謝謝,謝謝,謝謝,謝謝。)

然而你傾聽了我說話。

(啊,是啊。)

「……嗚……嗚……」

面對角鴞的疑問,歐莉葉特回過身來,面向角鴞瑟縮的背影說道:

歐莉葉特一邊順着角鴞的後背問道。

聖劍確實是「選擇」了這個男人。

然後角鴞像是崩倒下來,忘我地痛哭了起來。

「……嗯。」

真的很高興。

「嗄?」

(你叫我高興去哪裏就去哪裏。)

「『什麼地方都不去』……不也是自由選擇中的一項選擇嗎?」

在你的眼中有我的存在。

謝謝你。

用你那冷峻的眼睛,像月亮一樣漂亮的眼睛,看着角鴞啊。

「是啊,隨你高興去哪裏。」

不對,並非如此。角鴞從來沒有被任何人允許過什麼。那天在黑暗而嘈雜的夜之森裏,她不是第一次做了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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