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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救出Ⅱ

《角鴞與夜之王》 · 紅玉伊月 · 1萬 字

這天夜裏,就在庫羅狄亞斯快要睡着前,半夢半醒之間他聽到聲響。

「誰?」

庫羅狄亞斯張開眼睛,在黑暗之中靜靜地問道。絕不能慌張失措。即使慌張失措,自己是無法有什麼行動的。

「你是不是因爲知道這裏是王子的寢室而狼狽不堪?如果膽敢再踏上我的牀鋪一步,你會受到全國最頂尖魔法師的詛咒!」

然而,來到這裏如果有犧牲生命的覺悟,要加害王子是輕而易舉的事。庫羅狄亞斯心臟怦然作響,凝視着黑暗。

人影很小。

「這麼晚纔來打擾你,對不起喔,狄亞。」

耳裏聽到的聲音微弱,彷彿是鈴聲作響。

「……角角?是角角嗎?」

庫羅狄亞斯瞠目問道,他感覺到對方點了點頭。

「嗯,對不起。我現在白天都受到監視,不到深夜是來不了這裏的喲。」

「你受到監視……?」

「似乎是如此。不過,他們也沒有禁止我去任何地方,嗯,這裏的人也沒有阻攔我呀。」

「這樣啊……」

庫羅狄亞斯以複雜的心情做了回答。形形色色的人們所說的種種話語在他的心裏閃過。

「角鴞……我一直在等你。」

「嗯,謝謝你。」

角鴞似乎點了點頭,並且,感覺她微微一笑。

「安迪和歐莉葉特來過這裏,告訴我有關你的事了。我以爲你不會再來這裏了呢。」

「爲什麼?」

「她去了又能怎麼樣呢!」

「如果我說請你幫我,你會怎麼做呢?」

「歐莉葉特,對不起。」

安•多克喊叫道。角鴞簡直如同剛見面的時候──那個瘦骨嶙峋的時候一般,穿着一件單薄的上衣;她像一發子彈飛奔而出,跑了起來。

然而,歐莉葉特在最後的關頭卻沒有拒絕。

國王丹德斯發出低沉的聲音;歐莉葉特以精確的動作,跪在安•多克的身旁。她垂下雙眼,然後將聖劍向自己的丈夫奉上。

庫羅狄亞斯高亢的聲音,劃過僅有靜謐的呼吸聲潛藏的空間。連安•多克也忍不住回頭望向庫羅狄亞斯。

對自己有自信。

安•多克只有對他報以微笑。他的微笑,是欲言又止的微笑。

安•多克高聲說道。讓角鴞一個人奔向成爲那副模樣的夜之王身邊,又能如何呢?

能夠行動的手腳會帶給自己信心嗎?只要手腳能動起來,自己就能成爲國王嗎?

『庫羅狄亞斯,你會受邀參加兩天後的儀式吧。然後,你將會在那裏目睹我的行爲。但是……如果可以的話,請你不要對角鴞提起這件事。』

角角是不是會哭呢?他想。

『不過,反正不久之後她就會發覺,然後討厭我吧。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啊。』

施魔法的目的,在於使庫羅狄亞斯的手腳蘇生;要讓他連指尖都能自在地行動。

「國王陛下。」

「我還是必須走。」

他遠遠眺望,並無法看到葬禮行列的棺材內部。因爲聽說王妃是個絕代美女,所以他當時還爲此覺得很遺憾。

角鴞奔跑着,她一心一意跑在紅色的絨毯上。她跑向貓頭鷹的身邊,那展開了羽翼的俊美夜之王身邊。

身穿巫女正式服裝的歐莉葉特,看到角鴞的樣子不禁佇立在入口。站在那裏的角鴞,撕破了衣服,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單薄衣裳。

「我們就是要看清楚,到底會發展成什麼樣子呀!」

當庫羅狄亞斯想到自己的四肢將得以自由行動時,浮現在腦海裏的卻是角鴞的事。

他往一旁看過去,原來是自己的妻子;她的眼神堅定有力。

安•多克爲焦躁所驅使,望向角鴞。

在丹德斯的號令之下,庫羅狄亞斯現身了。他被數名男丁支撐着,坐在比身體大了許多的轎子之中。少年王子隨着披掛有頂篷的椅子,被運送到這地下;他緊閉雙脣,先看了看國王,然後望向貓頭鷹。

「……你不反對嗎?」

灰髮的國王緊緊地瞪視着自己年幼的兒子,但是庫羅狄亞斯並沒有因此別開視線。這孩子竟然能有這樣的表情──一瞬之間,這樣的念頭掠過丹德斯的腦海之中。他覺得眼前的少年,似乎不是平日畏畏縮縮仰望着自己的兒子。

丹德斯低聲沉吟。

她一心一意地呼喚着他的名字。

那時,安•多克還不是聖騎士;他曾爬到自己宅邸庭院裏的樹上,茫然地望着綿延的黑衣送葬行列。

「將王子帶到此處……!」

她的胸前握着一把具有美麗銀柄的小劍。

『不要說「像我這種人」這樣的話。國王希望藉由賦予你自由行動的手腳,讓狄亞對自己有自信啊!』

安•多克比任何人都快一步,要去捉拿角鴞。

面對歐莉葉特的回答,安•多克再度顯露出強忍心痛的表情。如果他能夠,這一生中他都不希望讓她說出這樣的話。

接着安•多克稟告庫羅狄亞斯:

角鴞如此說道。

庫羅狄亞斯毫不猶豫地直視着灰髮國王的雙眼,並說道:

「貓頭鷹!」

像我這種人,會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角鴞!」

魔法師們進進出出,他們將使用魔王的魔力,展開號稱是這個國家有史以來最隆重的魔法。

對於角鴞的話,庫羅狄亞斯不禁笑了;彷彿在說,你到現在還在問這種話。

庫羅狄亞斯問他,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進行下去?

歐莉葉特的話強而有力;她抓住安•多克手腕的指尖亦然,讓他難以違抗。

「擋住她!擋住這個女孩!」

然而,他的手腕卻被緊緊地捉住了。

映照出滿月光輝的魔力照明有兩處,聖劍反射了光芒,兀自朦朧地發光。其中最爲輝煌燦爛的,是被魔法師們所包圍的巨大水晶。比人頭還要大上一圈的水晶裏,燃燒着藍色火焰,火光搖曳。

角鴞怯生生地發出瞭如同耳語般的聲音說:

然而庫羅狄亞斯豪不畏懼,他埋沒在椅子中,再度揚起了聲音。

「在聖騎士安•多克的聖劍刺入之前,我希望能用這雙眼睛將本王國魔力象徵的存在仔細映入眼簾裏……!」

角鴞怯生生的聲音傳了過來。庫羅狄亞斯豎起耳朵傾聽,唯恐漏聽了什麼。

夜之王早已失去了魔力。

「我希望能以這雙眼睛好好地看清魔王的身影。」

然而這依舊存在的壓迫感,是否只因他身爲魔物之王的身分呢?

角鴞的眼眶中浮出了淚水,無法繼續言語。歐莉葉特溫柔地抱住了她的身體。

「……什麼?」

王子所乘坐的轎子被抬到前方,轎子被靜靜地放置在筆直方向的紅色絨毯上。他緊緊地盯着離他還有一段距離的貓頭鷹身影。貓頭鷹那被透明的線所吊住的羽翼、身體,以及依舊不失其威嚴的身影。

安•多克抬起臉龐,正面面對展開羽翼、彷彿自己創造出寶座般的貓頭鷹。

三色鐘的鐘聲奏出絕妙的音階。安•多克聽着鐘聲,心想──這一切彷彿是已逝王妃的葬禮。

國王點了點頭。

角鴞在黑暗處,瑟縮着身影說:

歐莉葉特依舊垂着雙眼,輕聲說:

「角鴞……」

歐莉葉特快要哭出來似的,微微一笑說道。看到她這副表情,角鴞也差點哭了出來。

這個答案,在老早以前就應該瞭然於心的。

在鬼氣逼人的美麗之前,自己是否能揮舞聖劍呢?

丹德斯如大炮一般狂吼。魔法師們一驚,紛紛準備施以魔法。但是,這些魔法師們原本都準備好施魔法來促使庫羅狄亞斯的手腳重生;要施以下一個魔法,還需要一段時間。

角鴞的臉隱藏在夜晚的黑暗和頂篷的布之中,因此庫羅狄亞斯無從知道角鴞在恢復記憶之前和之後,到底有什麼樣的轉變。

「……你還是要走啊,角鴞。」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就在他們目瞪口呆的那一剎那,庫羅狄亞斯轎子下方的布突然裂開了。

「我是和此劍共存的巫女。」

正當魔法師們準備好魔杖時──

「讓她去吧,安迪。」

「……好吧。」

從被捕的那一刻起,已經經過了兩個月的時間。從那個時候開始,魔物之王便被斷絕了一切的食物和飲水,猶如曝曬物一般被吊着,榨取他所擁有的魔力。

在國王蒞臨的前一天,安•多克就已經來過了。庫羅狄亞斯不可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安•多克告訴了他有關角鴞的事情;她額頭上刻印的意義,以及她手腳上爲什麼會有那樣的痕跡。

王子似乎恨不得能將貓頭鷹的身影烙印在自己的眼裏。

他沒有想到她願意出現在這裏。

「嗚!」

就在丹德斯心想也差不多看夠了,要命令將王子帶開的那一瞬間──

「將庫羅狄亞斯帶到前面來……!」

庫羅狄亞斯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四周如此黑暗,無論是睜眼、閉眼,這世界的顏色都沒有什麼不同。

「巫女,獻上聖劍……!」

然而──

庫羅狄亞斯說。安•多克聽到之後,撫摸着庫羅狄亞斯的頭說:

但是──他的身影,閉上眼睛的身影即使憔悴而削瘦,卻依舊保有寒氣逼人的美麗。

「呃……」

『狄亞,也許你的手腳有希望可以動起來。』

「……今天國王陛下蒞臨此處。國王陛下對我說,明天要舉行消滅夜之王的最後儀式,還有,我必須參加儀式……他要我以下任國王的身分列席。」

「角鴞,趁現在……!」

「請等一等。」

庫羅狄亞斯清楚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麼。

「吶,那個……庫羅狄亞斯。」

接着,有個身影一躍而出。

這是安•多克打從內心的真摯想法。自從聽說在這個最後的魔王討伐儀式中,安•多克將揮舞聖劍,歐莉葉特便不肯再和安•多克說任何話。

安•多克說着,臉上露出泫然欲泣的微笑。

「如果……」

安•多克在取劍的那一剎那,輕輕地向歐莉葉特耳語問道。

他握住了劍柄,然後拔出了劍。

「……如果有女兒的話,也許就會是這種感覺吧。」

她早已放棄生育自己的孩子,她曾經爲此哭泣着向安•多克道歉。正因爲他愛着她,而她也深愛着他,所以不得不哭泣着道歉。安•多克不會去責備歐莉葉特,正因爲她知道這一點,所以更不能不爲此致歉。

他們之所以不曾向孤兒院認養孩童,是因爲他們將這個國家視作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對不起,歐莉葉特。」

「你不用爲這件事道歉的。」

角鴞用力地將手腕繞住她的背部,並且說道:

「那個,我真的很高興能穿漂亮的衣服。飯菜都很好喫,棉被牀鋪也都好柔軟,我真的很幸福。」

這不是謊話,這絕不是謊話。

「……這樣啊。」

歐莉葉特的附和,彷彿充滿慈愛的聖母一般。

角鴞心想,啊,就像媽媽一樣。

雖然她不知道也不瞭解,但一定是這個樣子吧?世上的母親,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雖然如此──

「雖然如此……我還是想回去。」

我有自己的歸屬。

「我想回到有貓頭鷹的森林……我是不是很傻?」

對不起,對不起。你對我是那麼地溫柔。

大家對我是那麼地溫柔。

歐莉葉特聽到她的話,溫柔地撫摸着角鴞的頭,在她的耳邊稍稍惡作劇似地一笑,然後說道:

「女孩子啊……一談起戀愛,每個人都會變成傻瓜喲。」

「你真是愚蠢得無可救藥。」

角鴞說着,飛躍似地抱住了貓頭鷹的脖子。

角鴞用小劍割斷了像絹絲一般,纏繞在貓頭鷹身上的細線。

貓頭鷹不理會她的話,只將自己的視線對準了角鴞那帶有三白眼的眼睛,用低沉的聲音問她:

歐莉葉特溫柔地笑着。

「我不瞭解你在說什麼。」

「安迪!」

呼天喊地的狂熱漸漸退去,一切結束之後,站在地下室裏的只剩安•多克與貓頭鷹,以及被抱在貓頭鷹懷裏的角鴞。

突然有如旋風捲起似的,四周搖晃,在場的每個人一瞬間失去了平衡。

角鴞撲簌簌地掉眼淚。

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笑容。她不顧從眼眶落下來的一滴淚水,放話道:

「你爲何來此?」

「抱歉了,國王。如果被夫人棄而不顧,我就慘了。」

角鴞跟不上突然發生的變化,只有湊近臉龐直視着貓頭鷹,用擔心的口吻向他問道。

然而,安•多克頭也不回,高高地舉起了聖劍。

即使如此,歐莉葉特仍然溫柔地笑着說:

「我是得到了幸福。我得到了溫熱的飯菜、漂亮的洋裝、柔軟的毛巾、鬆軟的牀鋪。但是……」

「這把小劍……」

丹德斯在退到一旁的魔法師支撐下立起身軀,以充滿憤怒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

「──……」

安•多克所劈裂的,是聚集了貓頭鷹魔力,燃燒藍色火焰的水晶。

「聖騎士安•多克!給我將魔王斬了!這是國王的命令……!」

(和你相遇後,纔開始懂得。)

「你爲什麼覺得我不會來呢?」

因爲,在角鴞的人生當中,這是她第一次自己做選擇。

「這纔不算什麼呢!」

呼喚名字的是庫羅狄亞斯。而安•多克手中的劍劈了下來。

懷着種種心情,角鴞向歐莉葉特問道。

貓頭鷹的羽翼彷彿在做深呼吸似地,晃動了好幾次;那是失去的魔力得到恢復的一瞬間。

抓住角鴞握着小劍,纖細且色素沉澱的手腕。

即使就這樣死去也無所謂。

「貓頭鷹!」

貓頭鷹眯起了月亮般的眼睛。

面對這句話,角鴞皺了皺眉頭。她微笑的表情好像快哭出來似的。

聽到國王強而有力的語調命令,安•多克甩開了原本抓住自己手腕的妻子的手。

丹德斯的額頭上青筋暴露,呼喊着聖騎士的名字。

「去吧,我摯愛的……角鴞。」

和你相遇。

被放置在手中的小劍冰冷沉重,角鴞肩膀一震,向歐莉葉特問道。

「真的可以嗎?」

她緊緊地擁抱貓頭鷹,彷彿她纖瘦的手腕生來就是爲了要擁抱他而存在似的。

貓頭鷹的身體獲得自由之後,第一件事便是用他的手,抓住角鴞的手腕。

然後,緊緊地、緊緊地回抱住角鴞的身軀。

在這之前,總是聽從別人的吩咐,總是接受命令而活了下來。從來沒有自己想過要獲得什麼。

「不用有所顧忌,連同角鴞一起給斬了……!」

「角鴞!」

「但是,卻沒有你。」

一切都沒有改變,這是貓頭鷹的聲音。從相逢的那個時候起,就沒有任何的改變。

「貓頭鷹、貓頭鷹,你要不要緊?」

聽到他說的話,角鴞笑了。

貓頭鷹湊近臉龐看着角鴞說:

如果是現在,我願意祈求神明──角鴞第一次在心裏這麼想。

歐莉葉特發出悲鳴一般的呼叫聲。

她哭着呼喚他的名字,貓頭鷹似乎死去的臉龐俊美絕倫。角鴞只覺得背脊發涼;不是爲了他的俊美,而是角鴞怯懼於也許會失去的恐怖。

魔法師們又開始準備施以新的魔法。丹德斯高聲呼喊,要安•多克先將聖劍刺入貓頭鷹的心臟。

四周發出有如瀑布奔流的聲音,周圍的空氣騷動不安。

虛構的痛楚撕裂了身體,感覺想要嘔吐。

「事到如今,不要說那麼難懂的話呀。不管怎麼樣都好,我們回去吧?回到那座森林去吧……!」

安•多克的劍劈向的並不是貓頭鷹的心臟。

然而,她卻緊緊握住毫不鬆手。

(我要讓你恢復過來,爲此我要戰鬥。)

他的口吻,就像是回答一個有數十年交情的老朋友。

角鴞也被她的這句話逗得笑了出來。

角鴞爲這句話眨了眨眼。

「歐莉葉特,這是……?」

「你應該已經得到幸福了。」

小劍發出厚重的聲響從角鴞的手中掉落。

貓頭鷹稍稍地眯起了眼睛。

然而安•多克卻如往常一般,優哉遊哉地聳了聳肩,大剌剌地向國王說:

角鴞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已經有太多的事情讓角鴞感到害怕不已。

角鴞面對兩輪月亮說︰

「安迪!」

「痛!」

「安迪,你……!」

就在此時,傳來了更大的聲響,彷彿像是玻璃破裂似的。

她曾經好幾次想着同樣的話,即使和內心完全相反,她還是如此做想。

「歐莉葉特也……曾經成爲傻瓜嗎?」

「貓頭鷹!」

「貓頭鷹、貓頭鷹,睜開眼睛啊……!」

可是歐莉葉特不是安•多克的妻子嗎?不是這個國家的巫女嗎?

貓頭鷹聽到角鴞的呼喚,微微地,僅只微微地張開了眼睛。淡淡的月光,靜靜地從雙眸傾泄而出。

安•多克以焦躁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

「拿去吧,我把它借給你。這是在我成爲聖劍的巫女時,被賦予的小劍。這是神殿代代相傳的劍,雖然是這種形狀,但和那把聖劍的劍刃來源是相同的。要割斷束縛住夜之王的絲線……必定唯有這把劍才能辦到。」

角鴞擦乾了眼淚問歐莉葉特,歐莉葉特則湊近了臉看了角鴞,噗嗤地笑了一聲。

「!」

從月夜的邂逅開始,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兩人終於將彼此擁抱入懷。

「如果不是這樣,我纔不會嫁給那個窩囊廢爲妻呢!」

角鴞就這樣取過那把小劍。

「安•多克,你做什麼……!」

貓頭鷹的手指極爲纖細,雖然失去生氣,但是仍保有驚人的力量;角鴞手中的小劍掉落在地面上。

歐莉葉特說着,將一把小劍塞入角鴞手裏讓她握着。那是設計簡單樸素而優美的小劍,連角鴞也一眼便知道是貴重的物品。

(我要戰鬥。)

歐莉葉特也吸了一口氣。

「你不是說過……討厭刀子嗎?」

貓頭鷹用長長指甲的指尖,拭去角鴞臉頰上的眼淚。

「我以爲你是不會哭的。」

「我學會了怎麼哭泣。」

角鴞流着淚,抬起了臉頰。

「我也學會了怎麼笑,你會討厭變得這麼像人的我嗎?」

「不……」

貓頭鷹說着,用他的手指梳過角鴞的頭髮。

就只爲了讓角鴞額頭的刻印能看得清楚一些。

「你是角鴞,而我……是貓頭鷹。」

他做了回答。

貓頭鷹的羽翼振起。整個地下室充滿魔力與風,席捲而上。然而對着擁抱幼小少女的夜之王,灰髮的國王豪不畏懼地高聲呼喊:

「怎麼了?魔法師們,利貝爾!快、還不快一點……!」

但是,魔法師們都未能施以更高明的法術。

在滿月的現在,充滿魔力的此刻,就近向魔物之王望去,他渾身滿溢着恰如其名的威嚴與力量。由於感受得到他的魔力,魔法師們爲此顫抖不已。

「你們在做什麼!快,將魔王……!」

「請不要這樣!」

對着催促魔法師們奮起的丹德斯,庫羅狄亞斯高聲喊道。

「請不要這樣,父王。請不要這樣……!」

角鴞被貓頭鷹以單手抱住,從他的懷裏看着庫羅狄亞斯。

她看着當她對他說「幫幫我」時,報以微笑的他。

「…………」

她很高興即使如此,他還是願意聽她的要求。

「夜、夜之王,這、這是……!」

這時,突然聽見低沉的聲音說道:

聽到如此果決的回答,貓頭鷹輕輕地將兩翼拍翅數下,然後降落在庫羅狄亞斯的身邊。

角鴞慌慌張張地伸出雙手,彷彿要去抓住貓頭鷹。

角鴞像是行李一般,被貓頭鷹單手抱住;她探出了身軀。

「擁有毫無用處四肢的人類王子啊,你以這副身體,還想要坐上國王的寶座嗎?」

「呃、那個……!」

「不要碰我的兒子,你要對他做什麼……!」

「我等你喲。」

庫羅狄亞斯站立起來抬頭看着貓頭鷹,茫然地問道。

「如果父王允許我……不,如果我有那份才幹;即使我的四肢如此,我也要成爲這個國家的國王。」

「這沒什麼,角角。」

「只要你厭倦了森林的生活,就馬上過來喔!我們再一起去市場玩啊!」

「角鴞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爲了自己獲得自由行動的手腳,必須讓我的朋友哭泣!」

「啊……」

從貓頭鷹的懷抱中,角鴞呼喚庫羅狄亞斯的名字。

雖然鮮麗的圖紋,乍看之下確實會驚嚇到別人,然而──

語言──似乎是學得愈多,愈發覺得不夠用。

到底是誰的聲音?在瞬間的迷惑之後,庫羅狄亞斯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了聲音的主人。

哇──!角鴞似乎很幸福地高聲尖叫。

庫羅狄亞斯不去擦乾眼淚,然後笑了。

角鴞知道自己說了強人所難的話,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很過分。

「如果你能接受別人蔑視你的雙手雙腳,認爲這是魔王的詛咒;那麼就用這副手腳……活下去吧,人類的王子。」

歐莉葉特看着角鴞這副模樣,悄悄地微笑。

「!」

角鴞閃爍着她的眼睛,向庫羅狄亞斯伸出雙手,擁抱住他說:

「庫羅狄亞斯……」

是啊,因爲她會這麼說──

夢寐以求的,可以活動的四肢。

角鴞的眼淚滲了出來。爲什麼呢?角鴞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悲傷,還是感到抱歉。

她感到有許多話非說不可──謝謝、對不起。謝謝你們。

「反正你要回去,那就帶我一起走吧!你留我一個人在這裏也沒用,我會自己走!從這裏到森林是很近的,逃走也沒有用喲!」

角鴞不會再猶豫不決。

丹德斯帶着困惑的語氣呼喚着他的名字。

貓頭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又輕飄飄地將角鴞用手臂抱了上來。

庫羅狄亞斯握了好幾次自己的雙手,然後又鬆開。

「庫羅狄亞斯……你到底在想什麼……」

「……隨時都歡迎你再來呀!」

然而,貓頭鷹似乎沒有在注意庫羅狄亞斯的道謝。

但是,庫羅狄亞斯向着丹德斯喊叫道:

「如果這樣的身體不能成爲國王的話,就請您去找別的繼承人,我是不會在乎的!但是……但是父王,請讓我……求您請讓我──雖然我的身體如此,但是,但是我依舊是您的兒子,父王……!」

貓頭鷹保持沉默,彷彿瞪着眼似地俯瞰角鴞。

他曾經覺得夜之王是那麼地可怕,然而現在卻絲毫不覺得恐怖。

「狄亞的雙手和雙腳好漂亮!」

「狄亞……」

角鴞心想,這些話是不是足以代表她想說的呢?

到底是爲什麼呢?明明他們教了我那麼多話啊……

國王甩開魔法師們,挺身而出。

丹德斯也佇立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安•多克愣住了,歐莉葉特則泛着眼淚,用手掩住了嘴。

「對不起,謝謝……!」

因爲角鴞會開心地笑着說──

「好漂亮喔,成對呢!」

「狄亞,呃,狄亞……!」

魔法師們因爲事出突然,都說不出話來。

「狄亞!」

然後,緩緩地,彷彿剛出生的小鹿要站起來一般花了些時間,庫羅狄亞斯用他的雙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即使是這樣,庫羅狄亞斯仍然慢慢地抬起了他的右臂。

他微笑起來很像如今已經過世的王妃。

「…………」

因爲角鴞雙手叉腰做出這樣的宣言,所以──

他的微笑看起來很溫柔。

庫羅狄亞斯也打從心底笑了,用得到自由的雙臂,就這麼一次將角鴞抱緊。

庫羅狄亞斯流着眼淚注視角鴞;並且,向擁抱着角鴞的貓頭鷹看去。

庫羅狄亞斯吸了一口氣。在他的雙臂、雙腳上有奇妙的圖紋圍繞,併發出淡淡的光芒。

歐莉葉特若無其事地告訴角鴞這句話,不顧眼眶中泛出的淚水。

聽了他們的話,角鴞的臉感動得皺成了一團,頻頻點頭。

「因爲我從你的身上得到了許多,學到了許多。所以,真的不要緊的。」

「呃、那個、那個……!」

丹德斯茫然地看着庫羅狄亞斯。

『我會照你說的行動啊。』

眼淚滴在庫羅狄亞斯的臉頰上。在王妃過世後、丹德斯和庫羅狄亞斯分居以來,這是第一次看到他掉眼淚。

就像平常一般,溫柔地微笑着說。

在這樣的光芒滅去時,庫羅狄亞斯的身體發生了變化。

「也許人家會蔑視受詛咒的王子呢。」

「啊……安迪、歐莉葉特……!」

「……謝謝你,角鴞。」

「夜之……王……」

「庫羅狄亞斯……」

安•多克此時對着角鴞喊了一聲。

安•多克在一旁笑了。

「角鴞!」

他彷彿失去興致一般忽地別過臉龐,然後再度升至空中。每個人都能察覺到,啊,接下來他要回到屬於自己的森林裏。

「也謝謝……夜之王。」

她看着如此回答而報以微笑的庫羅狄亞斯。

聽到貓頭鷹這麼說,角鴞訝異地抬起頭來看他。庫羅狄亞斯則緊閉雙脣,點了點頭。

「小王子啊……」

一邊哭泣,庫羅狄亞斯一邊哭泣着,口中還是呼喚着父親。安•多克和歐莉葉特佇立着,將這樣的光景深深地映在眼裏。

擁抱角鴞的夜之王,正用他金色的眼睛看着庫羅狄亞斯。

擁有過溫暖幸福的生活,遇到過溫柔善良的人們。但是如果還是要選擇其一的話──

在貓頭鷹的懷抱中,角鴞呼喚着這個名字。

庫羅狄亞斯此時垮下臉,似乎快要哭了出來;然而卻還是口口聲聲喊著「父王」並繼續哀求。

「啊!啊──!貓頭鷹!」

貓頭鷹用低沉而平淡的聲音說道。

「已經……已經夠了吧,父王……!如果是爲了我,我真的不要緊,請不要這樣啊!」

「狄亞!」

「我也要!我也要一起回去!」

「魔王,你要做什麼!」

「因爲,角角是我的朋友啊!」

「狄亞,對不起、對不起。」

安•多克也立刻在一旁握住小劍擺起了陣勢。在這當中,一度放下了角鴞的貓頭鷹用他修長指尖上的指甲,靜靜地劃過庫羅狄亞斯的兩臂以及雙腳。

緩緩地,真的非常微弱地顫抖着──

「……夜之王啊。」

接下來開口的,是不知何時站在庫羅狄亞斯背後的丹德斯。

灰髮的國王像平常一樣皺着眉頭,用肅穆的神情,以他低沉的聲音緩緩地說:

「……不求你的原諒,夜之王啊。但是──」

丹德斯說到這裏,頓了一頓。

然後,他告訴貓頭鷹:

「……打從心底……感謝你。」

「父王……」

庫羅狄亞斯抬起頭看着自己的父親,呼了一口氣。

貓頭鷹似乎也對這個回答並不特別感到興趣。用力地拍振羽翼,就要消失在黑暗之前,貓頭鷹和丹德斯相對。

「……如果你是選擇國家的國王,就用你的雙手,試着建設出一個美好的國家吧。」

這時,角鴞唐突地發覺到一件事。

(啊,對了。貓頭鷹也是──)

貓頭鷹說不定,原本也會登基成爲人類的國王啊!

想到這裏,角鴞似乎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受,緊緊地貼近貓頭鷹,抱住了他的脖子。

啊,原來在言語無法傳達的時候,這樣做就對了。

就像歐莉葉特對待她一樣。角鴞感覺到,自己第一次明白瞭如何運用自己的四肢。

面對突然纏抱的角鴞,貓頭鷹顯露出深感麻煩的表情,然而他卻輕巧地吐了一口氣,靜靜地撫摸着角鴞的頭。

看到他的動作,安•多克和歐莉葉特兩人相視,輕聲地笑了。

就這樣,角鴞和貓頭鷹彷彿溶化在黑暗之中一般,消逝而去。

強力的擁抱讓人感到疼痛;這對笨拙的父子,連如何溫柔地相擁都不曾明白。

「……是的,父王!」

「當然了。偶爾也該工作吧,你這個懶惰鬼!」

──原來,自己一直渴望父親的擁抱。

「安迪,你必須負起責任,我要你工作個沒完。」

安•多克以優美的動作將聖劍收回劍鞘之中,交給歐莉葉特保管。

「狄亞。」

「是、是的!」

「國……王……?」

庫羅狄亞斯知道,背叛國王,必須受罰的人,首先就是自己。

丹德斯俯瞰着庫羅狄亞斯,張口似乎要說什麼;卻又閉上了嘴,眯起眼睛。

然而庫羅狄亞斯卻閉上了雙眼。

丹德斯沉默不語。他只將自己的兒子緊緊抱住,用力地閉上眼睛,微微地震了震肩膀。

擁抱只是一瞬間的事。在放開庫羅狄亞斯之後,丹德斯的表情又恢復爲嚴峻的國王。並且,他俯瞰庫羅狄亞斯,以低沉而莊嚴的聲音說道:

「……國王……」

對於他突然的擁抱,庫羅狄亞斯睜大了翡翠般的綠眼睛。

無論是賞是罰,他都打算心甘情願地接受;他並不感到絲毫的後悔。他也不認爲自己被父親嫌棄,只覺得自己只不過是爲了自己,並且爲了這個國家做了該做的事。

聽到國王這麼說,庫羅狄亞斯的眼睛爲之一亮。

安•多克喘了一口氣。「是啊。」歐莉葉特微笑着,輕輕地向安•多克奉上劍鞘。

對着輕描淡寫的安•多克低聲附和的是丹德斯,這位灰髮的國王保持着一貫不愉快的表情說:

「什麼!等等啊!國王,到底是哪門子的責任?我嗎?」

「……從現在起,我要教你許多事。如果你有成爲國王的氣魄,即使是千辛萬苦也必須跟上來。」

一陣風輕輕拂過,在下一個瞬間,他們倆不留蹤跡地消失不見。

聽到對方呼喚自己的名字,庫羅狄亞斯搖晃着肩膀做了回應。自己的父親正用灰色的眼睛望向這裏;他的表情嚴肅,眼光銳利。但是,庫羅狄亞斯並沒有把視線從他身上別開;並沒有像往常般做出俯首的動作。他緊緊閉起雙脣,從正面看着自己的父親──丹德斯。

而他,正是後來被稱爲具有異形四肢的偉大國王,列德亞克的小王子。

王城的地下室簡直就像剛走了一場強烈的暴風雨。

「好了,這樣一來,要收拾善後可就得大費周章了喲。」

他向前一步,緊緊地抱住了庫羅狄亞斯的身軀。

安•多克沮喪地念着怎麼會這樣,歐莉葉特則在一旁嗤嗤地笑着。

「他們走了……」

「正是。」

庫羅狄亞斯怯生生地抬頭看了丹德斯說:

「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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