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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1 year ago

《MORTE ─水葬之少女─》 · 縹けいか · 2.1萬 字

在這個世界會如此笑咪咪地欣賞海洋照片的男人,應該只有我了。附件裏有海洋的照片,所以是m大的郵件寄來了吧。

最近三個月,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收到m大寄來的電子郵件。當然了,包含m大拍攝的那些深具寓意的海洋照片在內,都是我的精神糧食。況且這些照片並非寄給不特定的多數人,而是特地寄給我的,自然令人開心啊。

我啜飲着午後的可可亞,一邊打開窗戶。這間位於巴黎郊區的公寓,雖然有些年代了,但房租便宜、空間寬廣,住起來十分舒適,還有附設庭院。加上附近有很多貓,這點我也很喜歡。

蹲伏在陽臺上的貓神色可疑地看着我,接着唯了一聲,實在太可愛了。我悄悄放了一個貓罐頭,就這樣懶洋洋地看着它喫飯的樣子發呆。

我沒有人類的朋友。

至於跟我互通電子郵件的m大算不算朋友,嚴格來說不算。因爲m大是我景仰的對象,而朋友屬於對等關係,兩者有所不同。

我最初是從m大的部落格上知道他,他總是默默地上傳照片,而且清一色都是大海。雖然他也有使用其他社羣平臺,像是臉書之類的,不過似乎不太傾向與人接觸。無論是誰在哪張照片下留言或是幫他點贊,他都從不回覆。

我喜歡m大的世界。是m大讓我知道,即便是在同一個地方拍下的景色,風貌也會如此千變萬化。從m大的照片中,我感受到了世界有多麼寬廣。時而強勁、時而夢幻,那些變化的瞬間全被收進照片中。能夠拍出這種照片的人,想必內在也相當洗練高雅吧。

然而就在四個月前,部落格突然不再更新。平常m大一定會在每週六上傳照片,可是我怎麼等就是等不到更新。從那之後,我每天都會登上部落格看看。網站本身還在,但完全看不到m大活動的痕跡,簡直讓我開始懷疑,難不成先前的照片都是幻覺嗎?過了一個月以後,依然沒有任何動靜,我不禁擔心起來。那是我第一次在部落格留言。

『我很喜歡你的照片。請問已經不會再更新了嗎?』

當時我不覺得m大會回覆,畢竟他本來就是從不回覆留言的人,我只是很希望他能夠再次開始更新照片。我沒有想要他回覆,只是想讓m大知道,有人很期待能夠看到他的照片。

幾天後,m大回覆我了。

『這個部落格以後不會再上傳照片了。如果你喜歡我的照片,要不要直接寄給你?』

我雖然說了並沒有期待m大會回覆,但實際看到他給我的留言時,情緒還是難以自抑。我沒幾分鐘就送出回應,留下了我的電子信箱。

從那之後,我跟m大開始互通電子郵件。儘管那個部落格已經從網路上消失了,但我期待的海洋照片,跟之前的更新頻率一樣會在每週六寄到我的信箱。起初的一個月,m大寄來的信裏只有照片,我會寫上照片感想後回信給他,有時一張照片甚至寫到四百字以上。

……現在回頭想想,我的行爲可能會讓人覺得噁心吧。不過回信如果只寫個謝謝,也未免太無趣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寫的感想勾起了m大的興致,郵件往來一個月左右,我們慢慢地開始在信中交談。不只是照片的話題,我們還聊了電影,以及少許關於自己生活的事。m大寫信的語氣總是很淡然,相當知性。我覺得他本人應該也是這種形象。

「好……」

我正想着要回信,轉身看向螢幕時,注意到一個不對勁的地方。有一封新郵件,被放進了「m大信箱」。

我之前從來沒有連續收到兩封郵件,會不會是突然拍到什麼好照片了呢?可是郵件標題旁邊也沒有附件標誌。也就是說,這是一封只有文字的郵件。這個情形也是前所未有。

發生什麼事了呢?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伸手打開郵件。

「還在……」

從出發到抵達車站的這段時間,我完全體認到了這一點。無論是在票亭買票,還是買報紙,必定會招來對方難以言喻的表情。

「你別再叫我m大了。」

不過就算眼鏡沒用,我還是決定繼續戴着,這是爲了我自己。因爲隔着一層鏡片,我在心境上會輕鬆不少。可以把鏡片外的世界跟自己做切割,雖然也只能算是心理安慰。

要是我後天沒去,m大就會在聖母百花大教堂前白等我十五分鐘之久。這對他也太不好意思了,我不能這麼失禮。不過,爲什麼要選在佛羅倫斯?那裏是義大利耶,而我如今人在法國。雖然有兩天緩衝,飛去義大利也不算難事,但還是有點……

「我的本名……就是杜度。」

「可、可是,除了這個名字,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

可是既然已經來到現場,也就沒有轉圓餘地了。我決定在大教堂周邊慢慢逛一圈。五分鐘過去了,再一圈,這樣就十分鐘了。如今離約好見面的時間,只剩下五分鐘。

我翻開在車站買的報紙,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醫美整形廣告。我認真考慮了一下,但不菲的價格馬上讓我打退堂鼓,然後——我在旁邊看到了關於MORTE的廣告。那則廣告似乎是在宣傳MORTE專用的旅館,上面寫著「爲了讓顧客安心迎來人生的最後一刻,我們提供最優質的服務及人員……」之類的文句。

「原來如此。m大不喜歡被束縛暱。」

我一直以來都遭人批評說身上帶着邪惡的氣息,靠近我就會被詛咒之類的。不過我沒有受人欺負的典型經驗因爲他們對我厭惡到甚至不想扯上任何關係。

她接着說道。聽聞這簡短的問句,我實在不明白她的意思。

「很抱歉,破壞了你的美好幻想……那我該告辭了,請你繼續享受佛羅倫斯之旅吧……」

不會吧。難不成那個人真的是m大嗎?

那個可能是m大的人,正不着痕跡地打量着我,每次視線飄過來時我都怕得不得了。我繼續看着可能是m大的人。五分鐘過去,約定的時間到了。

就算那個人是m大好了,我有辦法上前搭話嗎?我有辦法笑着說出「你好,我是跟你互通電子郵件的那個人」這類話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呼吸平穩下來之後,我開口這麼問她。

儘管如此,等到爬上頂樓,初夏的清風拂過身邊的感覺實在很舒適。明明早就累到快癱了,現在的心情卻很好。m大拎起洋裝裙襬,啪嗒啪嗒地甩着,往雙腳不停地揚風。這幅情景對我的精神衛生不太好就是了。

我看着自己在列車窗上的倒影,感到更鬱悶了。也是啦,任誰看到這張臉都會覺得很可疑吧。讓人忍不住想,這個恐怖的眼鏡男是誰?是我。

「啊、是的。我就是那個杜度……」

反而惹她生氣了。

而且還是超級可愛的那一種。

這下確定了。怎麼會這樣呢?她就是m大。

沒錯——這個可能是m大的人,是個女孩子。

「……嬰兒用品(Dodou)……?」

◆◆◆

「什麼,你到底想怎樣?說清楚啊,不要吞吞吐吐的。」

「剛剛你都那麼興致勃勃地說要爬了……我也不方便提啊。」

「真、真是不敢相信!這、這樓梯也太長了!一般來說應該要有電梯啊!」

怎麼會孤獨至此。

「你這個人!爲什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盯着我看!我要報警囉!」

她究竟有多麼期待出現的會是一個白馬王子呢……?

然而,一直以來遠離人羣的我,要到外頭去跟m大見面……

「我、我覺得很可愛啊!嗯,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名字!」

『不好意思這麼臨時,要不要出來見個面?後天上午十點,我在佛羅倫斯的聖母百花大教堂前等你。我會拿一把紫色的傘,要是超過十五分鐘你還沒來,我會當作是我太強人所難,就此作罷。此信不需回覆,因爲我馬上要出門了。』

不不不,我怎麼會以赴約爲前提在考慮啊。難道我真的想去見他嗎?這樣好嗎?我出門見人真的沒問題嗎?要是m大被我的模樣嚇到該怎麼辦?萬一見面之後,他說以後再也不會寄照片給我……但要是不去,搞不好也會惹m大不開心,他或許也會因此不再寄照片給我……

我也不是自己想要這種外表,但既然天生如此也無可奈何。爲了不讓他人感到不快,我只能一直躲在家裏。無論我生誰的氣都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如果我遠離人羣就能讓世界正常運轉,也只能將其當作最好的辦法。

「因、因爲你寫的照片感想都很細膩,而且又認真嘛。明明感覺是個很羅曼蒂克的人!」

「請、請別扯我的衣服!唔呃……!」我的聲音怎麼會難聽成這樣。

「咦?不會吧?」

根本是死衚衕。

「所以呢?」

接着,我眼前的女孩僵住了。她仍然保持着拿傘對着我的姿勢,不過這先姑且不論,她的眼睛顏色也太美了。

我輕輕笑了出來。從m大寫信的文筆來看,真的想像不到現實中的她說話口吻如此清晰,態度又像個小孩子,還有那麼豐富的情感表現。她的這些特點,都讓我忍不住揚起嘴角。

「咦、啊、呃……」

《MORTE ─水葬之少女─》全一冊 □一年前 -1 year ago插圖(1)
《MORTE ─水葬之少女─》 · 全一冊 · □一年前 -1 year ago · 第1張插圖

這是什麼意思?見面?跟誰見面?我嗎?真的假的?爲什麼這麼突然?呃,雖然開頭確實寫著「不好意思這麼臨時」沒錯……哪有人這樣的!也太臨時了!況且我們根本連要不要見面之類的話題都沒聊過啊!

我原本想馬上回覆他「取消吧,我沒辦法去」,但突然想到回了也沒有意義,因爲m大說他要出門了,就算我現在回信他也看不到。要是他有把信箱設定成能用手機看就好了,但我根本不知道m大用的是哪種手機。

我鬱悶了半晌,最後還是決定出門。我戴上眼鏡,姑且遮一下臉。

「你都照約定來見我了,計畫當然不會變更!所以我們要在這裏一起觀光。知道了嗎?觀光!」

我說完,隨即向右轉身。

竟然還被鼓勵了。我的心好痛。

「……我想,跟我一起只會破壞你的觀光興致吧。你剛剛看到我的樣貌,不是也嚇了一跳嗎?我沒有要抱怨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說,你的反應是正常的。一般人都不會對我有好感,我不是一個可以走在你身邊的男人。其實今天就算見到m大,我原本也不打算一起觀光。我只想說可以稍微聊一下,之後就要回去了。因爲這樣已經很足夠。所以,我要告辭了。非常感謝你的邀約,再見。」

「我原本以爲來的會是像※奧蘭多•布魯那樣的人!」(譯註:知名英國演員。)

「唔呃呃!」她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我的脖子連帶受高領衫的領子壓迫,不小心發出了難聽的叫聲。

「你怎麼會想爬上這座鐘樓呢?」

「等、等等、等一下啦!要是你就這麼回去,我不就變成一個超討人厭的女人了嗎!我會變大壞蛋的!」

「我的名字是瑪儂。你叫我瑪儂就好了,不用加敬稱。」

「你……該不會是,杜度……?」

其實我一來到這個廣場的時候,就看見那個拿着紫色雨傘的人了。不過我不覺得對方會是m大,所以慢慢逛了兩圈。然而,那名在初夏晴天拿着傘的人卻遲遲沒有離開,似乎在等人。

「我不喜歡旅遊手冊。因爲要是事先排好行程,就會有必須完成的壓力。實際到現場之後,再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這樣不是比較好嗎?」

我們被名爲樓梯的怪物狠狠教訓了一番。通道很狹窄,加上後面又有人拚命擠上來,根本沒辦法停下來喘口氣,只能把目標放在終點不斷向上爬,感覺我們就像上戰場赴死的戰士。一開始m大還興致高昂地輕快爬上樓梯,不過從中途開始就只說得出:「這裏是怎樣?這裏是怎樣?這裏是怎樣?」

而且後天是週一,也就是平日,m大沒問題嗎?我自己倒還好,我的工作時間沒有分平日、假日,要說的話,現在手上也沒有委託,也就是不用工作的意思。

原來m是瑪儂(Manon)開頭的m啊。雖然我實在不太敢隨便直呼女孩子的名字,但既然m大……瑪儂希望我這樣叫她,只好遵循她的意思了。

此時,少女盯着我,抬手指向我道:

她沒有放開我的衣服,惡作劇似地對我抿嘴一笑,伸手指向喬託鐘樓。

「出發?去哪……?」

「……已、已經想好下一個要去的地方了嗎?」

原來如此,換個說法形容隔離設施就會變成這樣啊。MORTE的結局必定悽慘無比,他們被分配到的房間,應該跟監獄沒兩樣吧。我能夠想像那幅情景。

「我的興致由我說了算。我說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剛剛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都還沒跟我說上兩句話就直接下結論,也太愚蠢了吧。好了,我們出發吧。」

我的長相會讓人感到不舒服。特別是眼睛,就像死人的瞳孔般混濁,而且就算每天睡滿八小時,眼睛下方依然掛着黑眼圈。正常攝取三餐也喫不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具骷髏。

結果眼鏡根本沒有用。

那個拍攝氣氛昏暗的照片、排斥與他人接觸、郵件用字遣詞一絲不苟的m大;完全不用時下年輕女孩會用的表情符號,只是沉着地描述事物的m大。我完全沒有想過,這樣的m大竟然是個少女。

我猛然轉身,結果剛好看到陽臺上的貓被我的叫聲嚇到連忙逃走的畫面。

咦?

「不、那個……」

在評定爲世界遺產的鐘樓裏蓋電梯嗎?

不不不,怎麼可能。不會吧。

我再次轉身試圖離開,然而她又抓住了我的高領衫,導致我的脖子再一次被領子勒住。

「因爲、喬託鐘樓的、樓梯……總共有、四百一十四、階……」

我的名字有某種含義。一般而言,法國人若是聽到這個名字,一定都會先想到那個意思。就是嬰兒的常見用品,像是從不離身的布偶或是毛毯之類的。舉個簡單易懂的例子,就是史努比中那個時常拖着毛毯走路的少年,他手上的那條毛毯。拜此之賜,害得我在十歲以前的綽號都是「毛毯小子」。

然後,那個人站到我面前,突然拿起傘尖指向我。

「既然我都報上本名了,你也該告訴我你的本名吧?這是常識啊?」

……我不會對你做什麼啦。

「我們去爬那個!」

「請問你是m大嗎……?」

原來如此……像我這樣的男人要是很羅曼蒂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非比尋常的罪過。長知識了……

「原來你沒有事先想好嗎?」

對面的少年嚇了一跳。

「唔哇啊啊啊!這一定是我這輩子碰過最大的危機!對了貓咪!問問貓咪的意見好了!」

我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m大聞言,大大地展開她纖細的雙臂,回答道:「在這裏可以飽覽底下全部的景色啊!」接着說:「爬上高處會有一種征服感吧?而且,在這裏也能決定下一個要去的地方。」

m大整張臉漸漸漲紅。可能是覺得突然對人大小聲很丟臉,也或許是對我感到不好意思。

約好的這一天,我在九點四十五分抵達了聖母百花大教堂前的廣場。老實說,我很高興能夠有機會見到m大,但其實懼意還是壓過了期待。我現在就能想像到,待會兒m大拒絕我的瞬間了。無論是站員投來的懷疑眼神,還是看到鄰座的少年那麼怕我,我都沒有多麼受傷。不過,m大跟那些連萍水相逢都算不上的人不一樣。說到底,我根本就不該來佛羅倫斯,應該先寄封信,讓m大回家後可以看到吧?只要想一個無法赴約的理由再拚命道歉,m大應該也不至於會怪罪我。我應該這麼做的,到底爲什麼要出門啊……

那個人緩緩轉過頭瞪視着我,接着氣勢洶洶地朝我走來。走路的步伐之大,我只能用氣勢洶洶來形容。我頓時升出逃跑的念頭,但身體彷彿石化般,動彈不得。

現場頓時一片寂靜,而我只能點頭回應。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早知道應該編個假名,當作本名告訴對方,可能還好一點。

我現在心裏有股衝動,很想「啊啊啊啊——」地大吼出聲,然後從喬託鐘樓跳下去。但現實中的我不能這麼做,只能用小到不能再小的聲音回答:「是的。」

我們站在鐘樓的屋頂處,氣息紊亂地不住喘氣,絲毫沒有餘裕去欣賞底下的風景,只能冷眼看着醞釀出甜蜜氣氛的情侶們,試圖鎮定顫抖不止的雙腳。

「你怎麼不早說!」

我轉移話題開口問道,她隨即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仔細想想,從上面俯瞰也看不到建築物裏面吧。爬上來之前我一直想,從上面看的話就會有主意了。我想去的地方應該會閃閃發光,一定馬上就能看出來。不過實際往下看才發現,一座城無論怎麼看,都還是一座城……啊,你現在心裏一定在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告訴你,我一點都不笨,腦袋聰明得很。還有,你到底在笑什麼!」

「沒什麼……不、不好意思。」

我之所以笑,是因爲她說話的方式太可愛了,但我說不出口。瑪儂見狀,似乎氣得鼓起臉頰。我只希望她能夠了解,這真的不是在取笑她就好。

「我知道了。那作爲取笑我的懲罰,你來決定我們接下來要去哪。你得選一個我會滿意的地方喔。」

我還在想她是不是生氣了,沒想到她反倒抿嘴一笑,真是表情豐富的人。於是,這次輪到我「嗯——」地沉吟出聲。

「美術館之類的……如何?」

「嗯,還可以吧。既然是你提出來的,就要由你查好路線帶我去喔。知道嗎?你現在還不能回家。」

看來我跟瑪儂的觀光之旅,還會繼續下去。

我跟瑪儂走在一起,果不其然引來了周遭奇異的目光。他們的視線就像在說:爲什麼那麼可愛的女孩會跟一個噁心的男人走在一起。我覺得很難堪,也對她很不好意思,有好幾度都想回家,但瑪儂沒有要讓我走的意思。

我們逛完美術館後到一家披薩店小憩,纔剛放鬆下來,瑪儂就指着我說:

「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來過佛羅倫斯?」

「嗯,是啊,沒錯。」

「果然!我早就覺得奇怪了,你不僅知道鐘樓的樓梯階數,還能直接帶我去美術館,就連披薩店的位置都瞭若指掌!爲什麼?你爲什麼會來過這裏?這樣我不就沒辦法跟另一個第一次來佛羅倫斯的人,一起被新奇的玩意兒嚇到,或是迷路、到處閒逛了嗎!」

哦,原來如此,瑪儂是想要到處閒逛啊。她期望的旅程,應該是進到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體驗左思右想尋找答案的煩惱過程吧。怎麼會這樣呢?我竟無意間剝奪了她的樂趣。

「真的很抱歉,我把你的樂趣都剝奪了……!」

「你爲什麼要道歉啊!?你也太輕易就道歉了!做人這樣不會太卑微嗎!?」

「你、你不是希望我道歉嗎……」

「怎麼可能啊!我只是有點好奇而已。想說雖然你的臉長這樣,會不會其實很行動派?或是很喜歡旅行?」

竟然說我的臉長這樣……有股難以言喻的受創感。不過,她的判斷沒有錯。我既不是行動派,沒事也不會出門。爲了儘量避免與人羣接觸,我連工作都只用電子郵件處理。我在網路上接翻譯的案子,其實這賺不了多少錢,但反正我也沒有想要賺大錢的意思,只要能夠過上樸實安穩的生活就夠了。所以對我來說,工作並不是什麼生死攸關的大問題。

雖然她嘴上在問我問題,眼神卻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她在擔心自己的未來嗎?

紫色雨傘隨着瑪儂的尖叫聲飛了出去。

「好棒、太棒了!爲什麼這裏會有啊!好可愛!你看,超可愛的!」

「二十五……」

「這樣啊。那我們找個站牌下車,然後叫輛計程車吧。我一開始就計畫好要去米開朗基羅廣場了。」

「你爲什麼要逃跑!如果真的不想上去,直接跟我說就好了啊!」

「沒、沒有這回事!」

「不會。接下來車子會繼續直行,然後離開觀光區。」

「圖書館!」

但這也沒關係吧,反正瑪儂應該也不會想去搭。如果只是遠遠看着,我還有辦法忍受。

瑪儂的視線充滿期待。想當然耳,她看着的人就是我……我默默瞥了一眼那座恐怖的旋轉木馬,開始想像瑪儂騎在白馬上笑着揮手的模樣,非常適合她。要說佛羅倫斯的旋轉木馬是爲她而建造的,我都會相信,因爲就是如此適合她。接下來,瑪儂身後的是我。那是一個人人見到都會嚇到再定睛一看的詭異男人,長得有如一具骸骨。要是那種生物混在孩子們裏,一起搭上旋轉木馬……

「不過啊、不過啊、不過啊。」

瑪儂的聲音突然急了起來,我只好小聲回答:「好的。」

我趴在地上不斷喘着氣,瑪儂則是騎在我身上,同樣氣喘吁吁。這個人,爲什麼會跑得比我這個男人還要快啊?

瑪儂的臉貼近我。好近、太近了。我心虛地胡亂移開視線,連聲音都變了調。見我露出如此狼狽的模樣,她忽然開始放聲大笑。雖然不知道原因爲何,但看見她開心的樣子,我便稍微放下心了。

竟然對一名十七歲的少女如此唯唯諾諾,我真是太丟臉了。

◆◆◆

「這班公車會經過米開朗基羅廣場嗎?」

公車開在狹窄的石板路上,咕隆咕隆地左右搖晃。瑪儂抓着扶手站得很穩,搖搖晃晃的反而是我。

「給我去死——!!」

「剛剛那個男人是誰?」

瑪儂歡欣不已,連連驚呼。她目不轉睛看着的地方,有一座旋轉木馬。沒錯,爲什麼在這個廣場會有那種小孩子喜歡的浪漫玩意兒啊?旋轉木馬是一種相當恐怖的東西,可愛的生物騎着可愛的馬,然後他們會一直可愛地旋轉,可以說是可愛的結晶。簡直可愛到要是像我這樣的男人靠近,都會感到自慚形穢的程度。

我極力想避開這個念頭,但果然還是忍不住去想,他會不會是瑪儂的戀人呢?搞不好他們只是情侶吵架,激烈到甚至砸掉智慧型手機而已。一旦這麼想,我的心情就變得十分沉重。

就在我如此抗議之際——

瑪儂聞言,遞出一張照片給我看。那是用底片相機拍攝的照片,相片邊緣泛黃,有一股年代感,對摺處也有很深的摺痕。

瑪儂的視線越過我,停駐在某個點。我隨着她的視線望去,只見那裏站着一名相當帥氣、帶着性感魅力的男人。男人長着一張娃娃臉,與那頭栗色頭髮十分相襯。他的身材高跳,隔着襯衫都能看出他勻稱的肌肉線條。

「這是我爸爸拍的。他說是在我出生前,他們蜜月旅行的時候來的。」

「你幾歲?」

瑪儂是不是喜歡那種類型的人呢?如果是他,就算站在瑪儂身邊,看起來應該也是郎才女貌吧。我漫不經心地這麼想着時,那名男人看向我們。

這時,剛好一輛橘色公車開進來,於是我拉着瑪儂的手,帶她跳上了十四號公車。司機與其他乘客都一副驚訝的樣子,不過車門很快就關上,過不久便發車了。方纔緊追在後的帥哥,如今已然不見蹤影。

「你看到什麼東西了嗎?」

還是回家好了……

我不能上去。絕對不行。

之後到了共和廣場時,她停下腳步,並興奮地高聲喊叫。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頓時全身僵硬。

我沿着大街奔跑,再次經過聖母百花大教堂前的廣場時,喫了瑪儂一記擒抱,慘兮兮地一跤摔在地上,就被她抓住了。

所以我直接逃跑了,用衝的。

至於足不出戶的我,爲什麼會對佛羅倫斯這麼瞭解,答案很簡單。

至於我爲什麼沒交到朋友,原因就不用多說了。雖說如此,那段半年的時光,就連對於我這樣的人,也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因爲在外國的話,就算被旁人閃避也不太會影響我的心情,因此那段時期我幾乎每天都在散步。如果瑪儂留學,一定能將生活過得更精彩。

「什麼?」

我的疑問堆積如山,但完全沒有時間開口詢問瑪儂。我回頭一看,那名帥氣男子正頂着讓他形象破滅的表情,緊追在我們後頭,怒氣沖天地不知道在叫喊着什麼。看他那個氣勢,要是被他逮到,我應該也會被大卸八塊吧。實在太恐怖了。

她怎麼能這麼斷然丟掉手機!那支手機應該很貴吧?而且裏頭肯定存放着許多充滿回憶的照片跟喜歡的APP。話說回來,她拿的是智慧型手機耶?既然如此,一定能檢視電腦上的信箱吧?早知如此,我就應該先寄信跟她說沒辦法赴約纔對!

「喂——杜度,我在叫你耶?你有在聽嗎——?」

「真不錯,感覺好有趣,讓我都想哭了,還是不要繼續聊這個話題了吧。」

「那我就告訴你吧,那傢伙是我的狂熱粉絲。他顯然對我相當癡迷,對吧?」

「……你之所以逃跑,也是因爲討厭我嗎?」

結果這場追逐戰比我想像得還要早結束。

「我不是有說嗎?我真的沒辦法……!」

瑪儂似乎對我的話題充滿興趣。話說回來,我已經好久沒像這樣,面對面跟某個人說話了。

「好羨慕你啊,我也想來佛羅倫斯留學。啊,不過西班牙好像也不錯。比方說巴塞隆納……話說,留學的時候開心嗎?你在這裏有交到朋友嗎?」

「等、等一下,這裏是什麼地方!」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個人是誰?你們又是什麼關係?叫人家去死,似乎有點太誇張了。話說回來,爲什麼連我都要跟着一起逃跑啊!?

真的嗎?我心中湧起這個念頭,沉默了下來。我感受到瑪儂坐在我背上的重量,她一直不起來。

我們還去了一趟紀念品店。一旦進到這種充斥情侶的店,我就會覺得站在瑪儂身邊還真對不起她。最後她什麼都沒買,我倒是買了一樣東西。

意思是說,她現在並不幸福嗎?

「總、總而言之,我們先起來吧。旁邊很多人在看。」

我的腳已經瀕臨極限,腦袋的狀態也相差無幾。

儘管喉嚨仍然痛得像有火在燒,但總算發得出聲音了。瑪儂望着車窗外的風景,看似不悅地皺起眉頭。

那把紫傘漂亮地擊中男人的臉後,瑪儂隨即猛地拉住我的手,帶我一起飛奔着離開廣場。

「你不是說想去的地方,是到現場纔要決定的嗎……」

她突然低聲說道,聲音顯得有些落寞。我連忙轉頭看去,只見背後的瑪儂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

「那完全沒問題吧。不管二十五、三十,還是四十歲,想玩旋轉木馬的人還是會坐上去啊。我不想要一個人搭!好了,快點。」

過不久,披薩送來了。瑪儂喫得雙頰鼓起,對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當我終於可以好好喘口氣時,心臟好似要爆裂般,咚咚咚地敲個不停。我跟瑪儂好一段時間都沒說話,只顧着不停喘氣。過了一會兒,我想起還沒買車票後,就在這種喘到聲音都快出不來的狀態下,跟司機買了兩張※九十分鐘的車票。司機見狀,誇張地聳肩問道:「你沒事吧?」而我只能對他搖搖頭。(譯註:一種九十分鐘內可無限轉乘的公車票。)

「這個嘛……我自己是沒交到朋友。不過,留學生有自己的聯絡網,他們每個禮拜都會開派對。像是去跳舞、一起去酒吧,還有在廣場一起喝酒之類的。如果瑪儂去留學,一定馬上就能交到很多朋友。」

就在這瞬間,一陣風從我身旁捲起。

「咳噗!」

這條路——沒錯,這裏是奧里歐羅大道(Via dell』 Oriuolo)。以前我要去老城區時都會經過這裏,途中有個我每次一定會順道過去的地方。

就算你這麼說,也不可能馬上就找到捷徑——

這棟歐布拉提圖書館(Oblate Library)建在奧里歐羅大道跟聖埃吉迪奧路(Via sant』Egidio)中間。換言之,從後門出去就會通到另一條路。後門與正門不同,建造得小而樸素,基本上看不出是圖書館的入口。樓梯相當狹窄,我們三步併成兩步地跨過數個階梯往下狂奔,隨即看見一間醫院還有公車站。

「來去搭吧!我們一起!」

「你很熟佛羅倫斯吧?捷徑!我們去抄捷徑!得甩開那傢伙纔行!」

咦?爲什麼?她爲什麼突然這麼消沉?我完全想不到任何原因。正當我面對心情不佳的瑪儂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披薩店的店員來了。結果在我們點完餐後,瑪儂又變回一開始的開朗模樣,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也沒辦法追問。

接下來沒有規劃特定行程,我們只是隨意到處逛着。走過老橋、沿着阿諾河畔散步時,她說「我還以爲這是條更美麗的河」;途中經過咖啡館時喝了卡布奇諾,她說「法國的比較好喝」。我有一瞬間覺得「那你爲什麼要來義大利啊?」,不過瑪儂嘴上批評,看起來卻挺樂在其中,所以我偶爾會笑着點頭回應。

「真的、真的、真的嗎?」

我還以爲起司會直接被我噴出來。

「我大學時期,用學校的留學制度來佛羅倫斯唸書。那時是九月,大概待了半年。學校有補助生活費跟學費,所以不太需要煩惱錢的問題。」

「只有那裏不一樣。好了,乖乖照我的話做!」

瑪儂的語氣很冷漠,這讓我有點心煩意亂。逃跑的當下,我不懂她爲什麼要摔壞智慧型手機,不過現在可以猜到,恐怕是那個男人同步取得了瑪儂的手機定位資訊吧。既然能做到這點,對方會不會是跟瑪儂很親近的人?當然,也有可能是她不小心把能夠看出所在地的照片上傳到某個地方了。

不行。實在慘不忍睹。完完全全的悲劇。

瑪儂嘖了一聲,從口袋掏出手機——一臺智慧型手機,接着毫不猶豫地把手機往地上砸去。空氣中迴盪着液晶螢幕碎裂的聲音,而她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爲什麼要跑進建築物——!」

「既然如此,你應該要跟家人一起來吧……?」

「我的家人,有跟沒有是一樣的。況且,爸爸已經死了。」

瑪儂下了計程車後直接跑了起來,接着突然將身子探出石造欄杆,大聲歡呼。我則慢慢地走近她。

「我一直很想搭看看旋轉木馬,可是從來沒去過遊樂園。要選什麼顏色的木馬呢——」

看來我踩到她的地雷了,我頓時啞然失聲。瑪儂見狀,聳聳肩說:「我認爲,爸爸是在幸福的時期死的。」

「我沒想到你是真的那麼不喜歡嘛!要是你有好好拒絕我,我也不會強迫你!」

雙方對視的這一刻十分奇妙。該怎麼說呢?我起初感覺到的,應該是俊男美女相互吸引,一種命中註定相遇的感覺。然而,總覺得兩者之間的氣氛愈來愈險惡。緊接着,男人面目猙獰地大吼出聲:「瑪儂!」

「怎麼可能啊?哪有人會見到不認識的人就跑。」

她在說什麼?這個人剛剛說了什麼?一起搭?跟誰?我嗎?她是認真的?

「你現在正在跟一個十七歲的年輕女孩約會耶,沒問題嗎?對杜度來說,應該不太妙吧?」

…………

「我不認識。」

「是、是真的,沒騙你。」

「不、等等,這個我真的、沒有辦法啦……你以爲我都幾歲了……」

我現在只想「唔哇啊啊啊」地大叫着,使盡喫奶的力氣逃離這裏。話雖如此,在這裏大喊出聲果然無法辦到。

照片中拍的是佛羅倫斯的夜景。這恐怕是好幾年……不,十幾年以前的照片了吧。不過景色本身倒是沒有任何不同,我跟瑪儂爬得氣喘吁吁的那座鐘樓也在畫面裏頭,看起來就跟現在一樣。瑪儂現在正站在拍出這張照片的位置。

所以她纔會事先就決定好要來米開朗基羅廣場啊。不對,應該說她會選擇來到佛羅倫斯,就是爲了站上拍出這張照片的地方吧。

於是我拉住瑪儂的手,帶她往另一個方向前進。向左轉再穿過門,眼前出現了一棟白色的建築物。

的確,要是隨便衝進一棟不認識的建築物內,很有可能會作繭自縛。然而,我毫不猶豫地奔進正門,連樓梯都沒上,直接穿過了天花板挑高的大廳。有些義大利學生帶着疑惑的眼神轉頭看過來,我們在學生的注視下繼續往裏奔跑。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圖書館的後門。

「跟你說喔,杜度。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就在我煩惱着該不該繼續追問她家人的事時,瑪儂開口說道。我只是不解地歪了歪頭。

「我以後再也不會寄照片給你了。不對,應該說是沒辦法寄了。」

我的頭保持傾斜狀態,僵住不動。

爲、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是我做錯了什麼事嗎?沒有陪她搭旋轉木馬,有這麼罪大惡極嗎?可是,不對啊,除此之外她所有的任性要求我都一一奉陪了。還是說,跟我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男人走在一起,終究還是令她厭煩了?但怎麼會現在才……

「其實就在四個月前,我把相機弄壞了。我一直以來寄給你的照片,都是之前備份的,如今都傳給你了。所以,我手邊已經沒有任何照片了。」

「弄、弄壞了嗎……?」

「沒錯。我那時看任何東西都很不順眼,結果就拿它出氣了。明明那臺相機是爸爸送給我的重要東西……話說,你的頭要歪到什麼時候啊?」

我一將頭轉回原本的位置,骨頭便發出聲響。儘管如此,我的腦袋仍然一團混亂,思緒轉個不停。瑪儂之所以不再寄照片給我,不是因爲我的關係,這讓我鬆了一口氣。不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纔會讓她做出如此暴躁的舉動呢?

「你不買一臺新相機嗎……?」

聽聞這個問題,瑪儂臉上浮現出爲難的表情。她凝視着佛羅倫斯的夜景,像是要將其烙印在眼底,接着看向我道:

「杜度,你今天有訂旅館嗎?」

咦?相機的話題被跳過了。

「要是沒有的話,就來跟我一起住吧。你放心,我預約的是有雙人牀的大房間。」

——要是說起我此刻的模樣有多僵硬,大概連大衛像都會嚇一跳吧。

◆◆◆

我在旅館。跟一名十七歲的青澀少女一起。

我的神經沒有大條到面對現在這個狀況,還能覺得「太幸運啦!」。緊張到想吐的感覺掩蓋過其他所有情緒。當然,先前我拒絕瑪儂的提議了。不過就在我跟她說沒辦法的當下,她立即嚷嚷「那我就要從這裏跳下去!讓阿諾河沖走!」,然後真的把身體探出去開始大鬧,所以我最後不得不聽她的話。

她馬上就躺到牀上,那雙白淨的腳隨即從連身裙下露了出來。我馬上轉開視線,瑪儂看到我這副模樣,則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要不要一起來躺牀?真的很舒服耶。」

「怎麼可能一起啊。那張牀就請你獨自享受吧,我睡地上。」

我咆哮得太過火,頓時上氣不接下氣,都不知道這是我今天第幾次喘不過氣了。而瑪儂只是垂着臉,沒有反駁我,也沒有生氣,就只是動也不動。

「過不了多久就會自殺。」

「不要再把別人耍得團團轉了!當然了,你有一張漂亮的臉蛋,以往可能隨隨便便都能釣男人上鉤吧!但在我看來,只覺得你是把我當成笨蛋在耍!你是不是也像這樣引誘過剛剛那個男人!然後就丟下他逃出來了!?那他當然會生氣吧!說到底——你別這麼隨便就把那些話掛在嘴邊!」

在這樣的絕望中,只有喬愛爾將我當作哥哥仰慕。

「『等一下』是什麼意思……」

「反正男人應該不會懂吧,你們根本不會有任何損失!那是我的第一次,而且我明明有自己喜歡的人……」

等我回過神,自己已經摔了一大跤。好奇怪,原來枕頭有這麼硬嗎?然而不只如此,在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腹部突然承受一股鈍器毆打般的激烈衝擊。我聽見一聲怪異的「嘔呃啊」——原來是我的聲音。這實在太糟了,真難聽。枕頭飛走後,瑪儂跳到了我的身上。沒想到她會用膝蓋踢我。

「原來……你是MORTE啊。」

這程度已經遠遠超過加倍奉還了啊!

我被怒氣衝昏頭的腦袋,很快就冷卻下來了。

她是在兩年前去世的,當時她十八歲。我的雙親是在我的綽號還是毛毯小子時——大概八歲時再婚,所以就算說是繼妹,實際上跟親妹妹也差不多。

沒有任何人想過要看看我的內在。

侵犯——這短短的兩個字,令我的心好似灌了鉛般沉重,密度甚至逐漸增加,奪走了我的呼吸。她被、被誰、被那個男人?那不是她的戀人,而是母親交往對象的……兒子。瑪儂被那傢伙侵犯了。她爲什麼會碰上這種遭遇?

我輕輕將髮夾別在她的瀏海上,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替別人做這種事,也不知道別的方式對不對。瑪儂用充血的眼睛望向我。

只是我真的沒有辦法忍受,她覺得我帶着那種目的接近她——認爲我是個受人引誘就會輕易上鉤的男人。還有她——偏偏是m大——竟是那種隨便引誘男人的女孩,這點實在讓我氣憤不已。

那是一個空氣乾燥的仲夏夜晚。廚房的燈還開着,於是我探頭看進去,只見喬愛爾待在裏頭,正盯着鍋子看。我沒有想太多,直接開口向她搭話道:「大半夜的,難道你在做菜嗎?」

「我沒有引誘他!但那傢伙說都是我的錯!他說是我的眼睛在引誘他!還說都是我這雙眼睛不好!既然如此,我就想,乾脆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我還以這樣就會比較輕鬆!你爲什麼要打我!」

原來如此,她是MORTE啊。

「可以啊。」

那個孤獨的海洋世界,不知道哪去了。

我一直覺得,MORTE會不會就是那種東西。這種病症產生的原因,以及爲何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所有的問題都尚未釐清,或許其中有什麼我們無法理解的「理由」吧。即便是身體健康強壯的人類,依然可能成爲MORTE,等着他們的只會剩下死亡。基因開始選擇要留下以及要消滅的人類了。

瑪儂再度翻身。她趴在牀上,試探似地看着我。亂髮在白晰肌膚的襯托下相當奪目,我看着她的頭髮,站起身靠近她。

然而我們人類,不對,人類以外的生物也一樣,本來就存在於物種這個巨大框架之中。如果基因有自己的意識,比起生物個體的性命,它一定更重視物種本身吧。無論我幸不幸福都無所謂,只要整個物種能夠存活下去就可以了。更進一步說的話,它們還有另一個目標,不僅是活得久,還必須進化得強大堅韌。

——一切都串連起來了。聊起留學的話題時,她原本似乎很開心,沒想到卻突然變得沮喪。對瑪儂而言,就連想像上大學的情景都令她感到絕望吧。

——我的繼妹,就是MORTE。

「……原來你知道。那麼……體諒我一下啊。」

紫色的髮夾跟紫色的眼瞳,看起來相當明豔。她不經矯飾的呆然眼神,證明了她無論身陷何種境遇都依然純潔無瑕。瑪儂似乎總算理解了我的行爲,她伸手摸着自己的額頭,調整着紊亂的呼吸,就這樣過了一會兒。

「那麼要是我說,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死呢?」

「你果然是行動派,竟然還會開車兜風。」

瑪儂笑了。我俯視着那張笑容,將手放在她肩上,深吸一口氣,接着——

無論m大的性別是男是女,都不會影響其在我心中佔有重要地位的事實。然而,實際見到瑪儂之後,即便受到她的一舉一動折騰,我依然沉醉在她的笑容裏,這也是事實。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打別人巴掌。

時間彷彿靜止了。

儘管我這麼想,但不代表我能夠認同這件事。我是人類,擁有自己的意志;我擁有心,也擁有感情。對我來說,MORTE只是一種毫無道理的存在。

「那麼,我先去洗個澡。」

我啞口無言。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承認吧。

原來如此……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想這樣一直逃下去嗎?」

這一切實在太突然了,我根本來不及抵禦,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情緒過於善變的瑪儂。

瑪儂抿嘴一笑,仰躺在牀上。她倒過來仰臉對着我,厚實的黑髮在牀單上傾瀉如墨,從她半開的衣領中可以窺見胸口的肌膚。

還有一種現象,有些天生體弱的動物會故意藉由不進食來結束自己的生命。隨着體弱的個體死去,整個物種本身的基因得以學習到去蕪存菁。就我來看,這種情形感覺就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對生物下達命令。

「……嗯。」

「……咦?」

瑪儂的聲音逐漸支離破碎,我已經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了。如今只剩下啜泣聲、吸鼻水的聲音,還有哭過頭的作嘔聲。

「要脫衣服請進浴室後再脫!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應該沒什麼關係吧,反正等一下你也會看到我的裸體啊。」

MORTE無論多麼想活下去,仍然會輸給那種針對自己、難以抵抗的殺意。那並不是精神上的疾病,就算在他人眼中跟精神疾病沒有兩樣,本質上依然完全不同。

她、她在說什麼?就算叫我體諒她,我也不知道該體諒什麼,我完全沒辦法理解瑪儂。

「我的額頭很寬,這讓我有點自卑……」

「嗯,只是開得不算好。」

她以氣音短短笑了一下,接着便仰頭望向空無一物的天花板,輕聲低喃:「我想想……」

我……能懂這樣的心情。

我輕笑出聲。

藉由死亡獲得繁榮這種話,乍看之下相互矛盾,不過那是因爲我們只能用自己這個個體的眼睛去看待世界。要是自己死了,就到此結束。死亡只會是破滅。

我究竟能不能理解呢?要說的話,或許不能吧。我無法知曉加諸在她身體上的痛苦,有多麼令她難受。但若說我沒有任何損失,那就錯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重視的東西被破壞、受到傷害,這種無能爲力的感覺令我十分懊悔——不對,是憎恨。

她叫喬愛爾,是一個相當開朗的孩子,總是顯得活力充沛、生氣蓬勃。她有許多好朋友,而且相當會運動,學業也很優秀,另外還很受男性歡迎。對我而言,喬愛爾是有如太陽一般的存在,是我自豪的妹妹。一般來說,哥哥應該會希望自己能夠成爲讓弟妹自豪的存在;但我相反,我以妹妹爲榮。

我小心翼翼地仔細聆聽她的聲音,深怕漏了任何一個字。

「杜度這個笨蛋!大笨蛋!體諒我一下啊!告訴我你完全能夠理解我,體諒我一下啊!聽我的話!讓我覺得主導權在我手上啊!之前你不是都照我的話去做了嗎?爲什麼事到如今纔要生氣啊!!」

「不管你有什麼打算,待在同一間房裏就會做吧?你明明也沒有那麼不情願。我們剛見面時你是怎麼想的?沒有在心裏暗自竊喜,覺得m是女的真是太好了嗎?」

我再次輕輕笑了。我心想,她果然還是m大。

「我們會做吧?」

那是一個髮夾。我覺得很適合她就買了,原本打算在告別時送給她。這個髮夾的顏色跟她眼睛很像。對了,這麼說來,跟大海的顏色也很像……

MORTE的患者會在年紀很輕時自殺,年齡層分佈得很廣,下至不滿十歲的孩童,上至十幾二十歲都有。他們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某一天會突然有種「自己必須去死!」的強烈衝動,並且將會付諸實行。

「好啊。我們一起到沿海的城鎮逛逛吧。沿着亞得里亞海岸開車兜風也不錯,走國道十四號一直往南開下去。」

「如果我說想繼續逃,你願意跟我一起逃嗎?」

她突然空手抓起鍋子,往自己的頭上蓋。緊接着,她的衣服開始燃燒,油臭味飄散開來,傳來完全不像她、宛若野獸的哀號聲。喬愛爾的黑髮跟皮膚全都在燃燒,她不停地尖着:

她總是這樣說,對我展露無數次笑臉。正因爲有喬愛爾這個唯一站在我身邊的親人,我才能不去憎恨別人。要是沒有她在,我應該會對他人產生惡意吧。

過了半晌,我開口問她。

「我到這裏來,並不是那個意思……!」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她說道。我的心重重地往下沉。

「你不用太客氣,畢竟我讓你折騰了這麼久,這算是賠罪。從以前跟我上過牀的男人來看,我的身體好像很不錯喔。你有什麼不能做的理由嗎?把自己當成一個幸運兒不就好了。」

我正要跟她說「請你慢洗」時,頓時整個人呆住了。因爲瑪儂竟然當着我的面,開始解開連身裙的鈕釦。一顆、兩顆、三顆……不不不,現在可不是傻傻看着的時候!再怎麼自由奔放,也該有個限度吧!

◆◆◆

光是我存在於世,就會讓許多人感到噁心,因而受到他們厭惡。我是在成爲大人後才放棄掙扎的,十幾歲的我每天都活在絕望之中。儘管沒有公然說過,但我其實許過無數次願望,希望自己能死掉。爲什麼我明明沒做任何事,卻要被人排擠呢?爲什麼謠言會自己愈滾愈大,把我說成心如面惡的壞人呢?這一切實在太沒有道理了,我根本不能接受。

基因沒有思考能力,要說的話就只是一種程式。可是,程式有時會破壞硬體。

她的表情漸漸扭曲,接着哭了出來,而且還是一顆顆大淚珠不斷滾落而下。瑪儂哭得一塌糊塗,簡直糟蹋了她那張甜美的臉蛋,而且還開始一邊哭一邊用枕頭打我。

她不停擺弄着那個髮夾。在這個過程中,她似乎漸漸冷靜了下來。

「不過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

在那之後,她從網路及書籍不停調查着關於MORTE的資訊,連MORTE最後會走上何種末路都查到了。那時候,我已經瞭解MORTE是什麼,並且每天都在爲自己說出口的話懊悔不已。儘管心中有悔,我還是抱著「那種事應該不可能發生吧」的想法。因爲我當時根本無法相信喬愛爾會自殺。

「我沒有引誘你!也沒有把你當笨蛋!把別人當笨蛋的一直都是你!那傢伙纔不是我的戀人,他是我媽男朋友的兒子!我是被那傢伙——侵犯了啊!所以纔會逃出來!」

「哥哥的缺點啊,就是太遲鈍了。」

而我自己就犯下了這種源自於無知的過錯。我因爲不瞭解這個疾病,說溜嘴告訴了喬愛爾「你好像是MORTE」。不是別人,就是我。

就在這瞬間——

「我、我、我、我……」

她撇開頭,垂下臉蛋,瀏海遮住了她端正姣好的容貌。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忽然覺得,讓瀏海遮住她的眼睛有點可惜。於是我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袋子,裏面裝着我在紀念品店買的東西。

而我在喬愛爾十六歲左右時,得知了她是MORTE。當時,我正好結束留學回國。我僅是留學半年,一回到家卻發現家中氣氛劇變。父母說喬愛爾偶爾會有些奇怪的舉動,而她本人也說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我們幾經討論之後,將喬愛爾送去好幾間醫院接受診斷。在她接受的衆多診察中,有一項是細胞檢查。我其實很疑惑光檢驗口腔黏膜可以查出什麼,但那時醫生告訴我們「令媛是MORTE」。

然而,冷靜下來想想就知道了,這些不過是我的任性。我都幾歲了,還對眼前的少女抱着不切實際的幻想,自顧自地替她貼上類似神祕性的標誌。說到底,應該負責教訓她道德觀的,是她的父母而不是我。

可是——她這種說法是什麼意思?

糟糕。我說過頭了,也做得太過分了。我其實不用這樣吼她的,也不至於需要出手打人。應該口頭勸戒就夠了。

鳥類會發出一種我們稱之爲警告聲的聲音,那是爲了在敵人來襲時藉此通知同伴。聽到警告聲時,其他的鳥都會盡速逃離,不過發出警告聲的那隻鳥,卻很有可能會被掠食者獵殺。我們可以將這種現象,看作個人高尚的自我犧牲;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因爲那隻鳥的死亡,才得以讓犧牲降到最低,就結果而言使得整個物種不至毀滅,基因也得以存續。

「我的意思是,沒有多久我就會自己去死了,所以你想做什麼都沒關係。你應該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總之,我就是會自殺!」

道歉吧。道完歉後,這次一定要走人。就在我打定主意的瞬間——一顆枕頭往我臉上飛了過來。

「瑪儂、瑪儂,總之你先冷靜下來。真的很抱歉,我還是搞不懂、啊好痛!」

我起初不懂這個詞的意思。心中只想着:MORTE?那是什麼?好像在記憶裏某個角落殘留那麼一點點印象,但嚴格來說,當時的我根本什麼都不懂。畢竟MORTE就是如此不明所以的病症,明明具有致命性,知名度卻遠遠不及癌症、白血病、愛滋病等疾病,而且世人對這種病也不瞭解。對當事者以外的人來說,由於罹患MORTE而自殺,跟因爲心理疾病而自殺,兩者的分界實在太過模糊。況且,有許多人根本連MORTE的存在都不知道——不,應該說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吧。即便報紙上有刊載相關設施的廣告,但對於毫無興趣或這方面知識的人而言,就跟沒看到一樣。

是我把喬愛爾逼入絕境的。

「你會開車?」

她彷彿看着很遠的地方,一個無邊無際的遙遠世界、沒有任何東西的空虛世界。儘管如此,她的眼神就像在尋找唯一的救贖。

「好燙!不要!我不想死!不要啊!」我連忙脫下自己的衣服,試圖撲滅她身上不斷燃燒的火焰。我完全無法思考這個動作是多麼地徒勞無功。

喬愛爾看着我,以充滿憎恨與絕望的眼瞳瞪視着我。她一把抱住我,令我沒辦法呼吸。然後,我聽見她近在咫尺的吶喊。

「爲什麼會是我!爲什麼罹患MORTE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明明你纔是一副臉上寫着想死的模樣啊!」

頓時,我的心彷彿產生了裂痕。喬愛爾一直以來都很仰慕我,但現在這句話,纔是她真正的心聲吧。然而與此同時,我也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爲什麼罹患MORTE的人不是我,而是她呢?爲什麼像我這種噁心、沒有人需要、也沒有什麼獨門絕活、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場的男人,擁有活下去的資格,而她卻沒有呢?

爲什麼?爲什麼會是她?現在有沒有辦法治好MORTE?如果不行,那麼至少——我應該跟她一起死。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我想陪她一起死,因爲一個人孤獨死去實在太難受了。雖然無論我在不在她身邊,她可能都無所謂。儘管如此,還是比沒有任何人陪伴要來得好吧?

我是這麼想的。

然而……

我把她從身上扯開了。

這並不屬於我的意志,是身體擅自動了起來。很燙、很疼、很痛苦。只是因爲這樣——只是因爲這些感覺,我的身體就產生反射動作。我的意志輸給了肉體。

而後雙親趕到廚房,用滅火器將火撲滅。此時的喬愛爾,已然化作一具焦炭。

我受到嚴重燒傷,住院住了一陣子。出院後,我的雙親離婚了。我覺得是自己破壞了這個家庭,我無法把這一切視爲MORTE的錯。所以,我決定獨自生活。

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沒能陪喬愛爾一起死這件事都殘留在我心底。「爲什麼罹患MORTE的人不是你,而是我!」這聲尖叫,也一直在我的耳際縈繞。要是我也自殺,是不是就能懂得MORTE的心情了?不,應該無法明白吧。MORTE並非是想死才自殺,那種想活下去而自殺的感覺,只有MORTE纔會知曉。

我每天都像在一片漆黑中爬行,在那之中的某一天,我找到了一個全是海洋照片的部落格。照片中映照着,於不見一點月光的深夜之下,一片漆黑的大海。我心想:死亡的世界,會不會就是像這樣的地方呢?接着隨意按下重新整理,結果出現了一張新的照片。

相片中呈現出一道光自天上灑落而下的晨曦景色。

我看着它,不知爲何潸然淚下。

◆◆◆

瑪儂一開始很困惑。明明是她自己開口邀請的,反應還真奇怪。她似乎以爲我只是在關玩笑,問道:「你又不是MORTE,沒必要自殺吧?」於是我回答:「因爲我不是MORTE,所以纔想死。」

我的繼妹是MORTE。由於手上留有燒傷疤痕,所以我總是穿着長袖。還有,從我看到瑪儂拍攝的海洋照片開始,我的生命就存在於那裏了——我把這一切都告訴她。因此,如果是身爲MORTE、對我來說又很重要的瑪儂邀請我「一起死」,我將樂意之至。與其說是爲了她,不如說是爲了我自己。

人類在思想、法律及感情上,將死亡定爲罪惡之事;然而,人類身上的基因卻否定這一點。我對此感到十分矛盾。

「我啊,一點都不想在絕望中死去。我不想哀嘆著『人生怎麼會如此艱辛?好痛苦、好痛苦』,然後就此結束生命;我也不要因爲被討厭的男人施暴就去死。我想要自己選擇。我希望我的死,是由自己決定的,而不是被MORTE或其他人所左右。所以,我希望是今天。」

「你有沒有什麼將來的夢想啊?」

瑪儂一邊玩着冰塊,一邊開口問我。

我把剃刀遞給瑪儂,她盯着剃刀看了一會兒,對我說道:「你來幫我割。」

我牽起瑪儂的手,一同將手放進浴缸。迷途的血液順着水流湧出,透明的液體逐漸被染成淡桃色。這麼說來,我想起自己比起深紅色的紅酒,更喜歡淺色的桃紅酒。好像所有的東西,都是淺色的比較漂亮。

「吶,我可以吻你嗎?」

瑪儂目不轉睛地凝視我,讓我差點就起了想照她說的話去做的念頭,但仍是即時踩了煞車。我不希望她把我當成別人的替代品,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腦中浮現的肯定會是她喜歡的人吧。我雖然想實現她的願望,但只有這點無法接受。

「咦?爲什麼?我長得應該滿可愛的吧,你不想跟我接吻嗎?」

「不行。」

「大概就是希望身邊圍着一羣貓,在郊區過着寧靜的生活吧……」

可是,每個人應該都是一樣的。只要活着,就會想證明自己的價值或是存在意義。只不過,我跟瑪儂的證明方式剛好相同罷了。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我希望,由你來動手。」

「你希望,由我來動手嗎?」

「你有喜歡的人吧?所以不行。」

「我來?割你的手腕……?」

跟一個纔剛認識第一天的人一起自殺,別人一定會覺得我很愚蠢吧,搞不好還會認爲我根本陶醉於虛幻的妄想中。

不過就算我告訴她,正是因爲這些緣故我纔不能跟她接吻,她也不會懂吧。

竟然說自己可愛。

我到附近的超市買了冰塊跟剃刀,心中有些不安。萬一等我回旅館時,瑪儂不見了怎麼辦?結果我回房間時,她正呈現大字狀躺在牀上。她一看見我,就輕輕笑了一下。

她的意志相當堅定,沒有半點猶豫,由自己選擇了死亡的時間。如果我的陪伴可以讓她稍微覺得「沒有那麼痛苦」,那麼即便是我這種人,應該也有降生在這個世上的意義了吧。

我聽見水聲。

然後,我的意識就斷在這裏。

意識開始有點渙散,身體冷到不停顫抖。了結生命這種行爲,無論再怎麼掙扎都必然會伴隨着疼痛跟苦楚。這一定是因爲,如果沒有痛楚,我們就會輕易地死去。瑪儂往我身上靠,我沒辦法推開她,況且我也沒有多少力氣了。她彷彿在聆聽我的心跳聲,將耳朵靠在我的胸前,閉上了眼睛。

既然瑪儂這麼說,我也只能這麼做了。將死亡託付給我的不是別人,是瑪儂……要是在這裏的人不是我,她會怎麼做呢?是不是也會對那個人說希望由他動手?我不再往下思考。

我的意識還很清楚,只是稍微覺得冷。

「是啊……我也相當開心。」

我們面對面在浴缸旁坐下後,我慎重地低頭道:「那麼,還請你多多指教。」瑪儂也開口說:「啊,請多指教……」一說完,她便再度噗哧一笑。

「今天讓你陪我折騰這麼久,真是抱歉。不過啊,我真的很開心,好久沒開口笑了……」

「那你去實現不就好了,你又不是做不到。」

她突然這麼說道。我驚訝地遊移了一下視線,接着看向她。

「別擔心,你的手將會拯救我……如果你很害怕,那也沒關係,我可以自己來。我沒有想把責任推給你的意思。」

沒錯,真的非常開心。爬樓梯爬到感覺快死了、到處跑來跑去、身邊待着欣賞宗教畫的瑪儂,以及阿諾河邊吹得相當平穩的風。

瑪儂的黑髮在水裏隨波搖曳。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含糊不清,說起話來顛三倒四。

我把洗手槽的水放滿並且倒入冰塊,然後把手腕泡進水裏。我原以爲這樣可以減輕痛感,結果冰水反而讓手更痛。因爲浴室有裝設浴缸,我決定改用它,雖然對旅館員工很抱歉就是了。

嚴格上來說,從兩年前喬愛爾死去那時開始,這個夢想就再也無法實現了。那團將她灼燒殆盡的火焰,令安穩的生活離我遠去。不用多久,我就會因爲再也無法忍受而自殺吧,是自己想死的那種。不過我沒有跟瑪儂說明這點,只是跟她說:「我現在的夢想是跟你一起死看看,這邊比較重要啊。」

我露出苦笑。

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我割開她的手腕,紅色液體流了出來。幸好我沒有猶豫,傷口割得夠深,瑪儂安下心來,真是太好了。緊接着,我也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我在浴缸也放了水。沒多久水便從邊緣溢出,將我們的腳浸溼。

自己割自己的手就算了,一旦開始想像把刀刃抵在她纖細手腕上的模樣,我便不禁心生猶豫。瑪儂讓我握住剃刀,我在她的催促之下,拿剃刀嘗試割開她潔白的肌膚,卻完全使不上力。一想到自己將會傷害到她的身體,指尖就有些顫抖。

所以,要是今天可以成爲我的最後一天,那就太好了。不知道瑪儂是不是也有一樣的想法,纔會決定要在今天自殺。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對於我能在這麼幸福的狀態下死去,喬愛爾可能會恨我吧。我希望,她至少可以原諒我。

「之前我還以爲杜度喜歡我呢。」

她說得沒錯,我喜歡她。從瑪儂還是m大的時候,她就已經是我很重要的人了。而她本人是這麼漂亮的人,任性又逞強,卻情緒不安定又遍體鱗傷,還是個MORTE希望跟我一起赴死。每一項事實,都深深吸引着我的心。

《MORTE ─水葬之少女─》全一冊 □一年前 -1 year ago插圖(2)
《MORTE ─水葬之少女─》 · 全一冊 · □一年前 -1 year ago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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