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要怎麼樣才能重新踏上旅途?)
《青雨之絆》 · 微混喫等死 · 9620 字
我帶着那封邀請函,走在回家的路上。
仔細一想,這應該是我與前輩最直接的一次對話了。
以前我們還一起團練、一起演出時,也有過激烈的討論,但我們兩人單獨的激烈對話,這應該是第一次。
時代音樂祭,臺灣三大獨立音樂祭之一,也是所有獨立音樂人最想登上的舞臺。
以前顛峯時期的我們,人氣總是在被邀請的邊緣。
我不確定時代音樂祭的主辦單位爲什麼會突然邀請我們,我們曾經紅過一時,但也只有那首歌而已。
再加上我們其實停止活動一段時間了,自從她不在以後。
走着走着,我路過了家裏附近的那間獨立唱片行。我想也沒想就走了進去,沒想到卻在這裏撞見了葉雨渲。
有着一頭暖茶色短髮的她,在陳列架間鑽來鑽去。她似乎對很多專輯都有興趣,正一張一張地仔細觀看着。
自從那天拒絕她之後,在學校裏我們就沒有其他比較深入的對話了。
只見葉雨渲正沉浸在音樂之中,我把信封放進書包,走到了另外一側的陳列架,也開始挑選專輯。
今天的心很煩躁,沒過多久,我就發現自己根本聽不下去什麼音樂。
於是,我點了一杯咖啡,坐到了圓桌旁。
溫暖的室內,老闆正播放着古典輕音樂,營造出了悠閒清靜的氛圍。
「咦?」一股熟悉的清香靠近,隨後葉雨渲出現在我的視野中。她手上拿着牛皮紙袋,手拿一杯咖啡,走到圓桌邊。
她像是確認似地,彎了彎腰看着我。
「這不是林天青同學嗎?你也來這間店啊!」
「嗯,剛好路過。」
「這裏的咖啡很好喝,逛起來也很舒服,而且老闆精選的專輯很有品味,我很常來喔。」葉雨渲彷彿迫不及待分享自己寶物的小孩,率真的模樣單純無比。
她把紙袋放到一旁,從中掏出一張專輯,小心地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輕輕劃過封面,隨後拿出手機。
「我實在太喜歡這首歌了。」
「當然啊,我想要有自己的樂團。」葉雨渲理所當然地說道,「這樣才能實現我的夢想。」
我的視線眺望向窗外,午後煦陽穿透了窗簾,在室內打上一層薄薄的光影。葉雨渲暖茶色的髮絲,也被染上了淡淡的光彩,這讓她的側臉柔和得不可思議。
「我等等就回來,等我一下。」葉雨渲急急忙忙地從空曠的教室離開。她在走廊上奔跑的聲音,連我都得一清二楚。
還有另外一對在Youtube上滿有名氣的雙人組合。他們的歌我聽過,留着鮑伯頭的嬌小女主唱,治癒人心的歌聲十分耐聽。
又是葉雨渲,像一隻小巧可愛的松鼠般跳到我眼前。她想也沒想,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臂。
她時而睜開眼,看着眼前的筆記本。
很好聽的聲音。
不過,她還是每一天都帶着吉他來。有時候,她會簡單地爲自己伴奏。聽得出來,她的技巧還很青澀。
葉雨渲最後選擇使用了伴奏帶,那也好,至少不會臨場出錯。
過了幾分鐘,百般無聊的我站了起來,在教室裏走動着。剛巧,路過了葉雨渲放在桌上的吉他。
不知道是掉了什麼?
我沒有帶吉他。就算葉雨渲帶了,我也不會幫她伴奏。
「喔喔,好。」
與葉雨渲一同走出唱片行時,我與老闆錯身而過。
不是她自己創作的歌曲,是往日餘生的〈昨日之歌〉。
這是葉雨渲第一次以歌聲以外的東西,吸引了我。
「要是我原創的作品再修不好,我上臺比賽就要選〈昨日之歌〉了。」葉雨渲黯淡地說道。
離時代音樂祭的校園預選賽剩下不到七天了。
她把剛到手的專輯拍完照,再放回牛皮紙袋裏。隨後她捧起熱咖啡,輕啜着。
他用帶着莫名情緒的眼神,和藹地看了我一眼。
我呢喃着,細碎的聲音被秋風吞沒。夕陽在綻放出最後的光芒後,漸漸西沉至遙遠的山脈之下。
我也沒有多想,隨意地彈奏着葉雨渲剛剛唱過的歌。這幾天,這首歌我已經聽過無數次了。從她最開始寫的時候,聽到她終於完成創作。
天色暗了。
這幾天下來,我天天看着她揹着吉他到處跑。
浮萍藝術大學的學生大多數對音樂、美術、影劇創作都很感興趣。時代音樂祭是頗負盛名的音樂慶典,舉辦預選賽更是擁有多年曆史,一直以來都很熱絡。
葉雨渲的唱功很穩。不得不說,從小受過正規音樂教育的她很熟悉樂譜,聆聽伴奏帶的聲音也沒有問題。她可以一邊盡情高歌,一邊精準地配合伴奏的節奏。
我想起了包包裏的那封信。
我們兩個人的家在附近,回去的方向自然一樣。走到家裏附近的住宅區後,紅磚路出現在眼前。
「嗯,那走吧。」我也站起身。
「喔……」我發出「喔」的聲音,點了點頭。
「對呀,最近一直在練習我寫的那首歌,好累,想聽聽其他音樂。」
葉雨渲怎麼學會偷偷酸人了呢?
她常常拉着我,去那裏聽她唱歌。
在這種時候,連說話都顯得突兀。這份心裏的暖意,我好想珍藏下來。我靜靜地眨了幾下眼睛,對葉雨渲伸出了手。
不知所措的視線,在我的身上與遠方來回。她知道我會跑音樂祭,也清楚我知道「時代音樂祭」所代表的含意。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音樂祭,對獨立音樂來說,是年度的盛典。
在她左半邊垂落的碎髮後方,能依稀看見修長的睫毛。當葉雨渲閉眼聆聽音樂時,我想根本沒有人願意打擾她。
「林天青同學,雖然你不幫我伴奏,但比賽那天還是要來喔。」
「最大的舞臺?」
也已經好久沒有看到,如此堅定不移、把夢想視爲必須完成的事的人了。
夕陽斜照,將我們的影子拖得很長。
「這個夢想……」跟我以前的樂團主唱一模一樣。
我深深地懷疑着自己。
「林天青同學,我去剛剛最後一節上課的教室看一下,好像有東西掉在那裏了。」
散亂的課桌椅、沉積灰塵的櫃子和乾淨的黑板,都被映照上一層柔和的光彩。還有那把被隨意放置在桌上的木吉他。
曲子告了一個段落,但我手上的彈奏沒有停下。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我順從着自己的內心,隨心所欲地彈奏起〈昨日之歌〉。
這個單純的動作,讓我忍不住笑了,於是順着她的牽引往前方走去。
「我一直有個問題。」
我本來以爲在我拒絕她以後,我們的相處會比以前尷尬。但現在看起來還好,可能因爲她是葉雨渲吧。
「你爲什麼想參加比賽?唔,應該說,你爲什麼寫歌?是爲了組樂團嗎?」
伴着夕陽西落的暮色,說說聽到的感受,建議她哪裏需要修改,提出一點小小的經驗談。
「對呀,我們也待很晚了,今天本來沒有想待這麼久的。離預選賽只剩下七天,我要回家練習。」
窗戶被我們打開了,清涼的秋風從窗外透了進來,十分舒適。
應該是要拍照上傳IG吧。
沒有什麼事要做,我悠閒地坐在教室角落,滑着手機,等她回來。
靜謐的輕音樂緩緩流淌。
我在下課之後會安撫她,真的沒有什麼好緊張的,緊張的話只會表現得更不好。
柔軟得讓人不忍碰觸。
那天,葉雨渲也是走到這一帶後忽然唱起歌。正當我這麼想時,一直默默走在旁邊的她,彷彿回應着我的思緒,輕聲地哼起了歌。
葉雨渲真的沒有再來拜託我擔任伴奏,這點我很欣賞。
我可以理解葉雨渲想參加預選賽的理由。
在預選賽開始的前幾日,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染紅了空蕩蕩的教室。
葉雨渲最近發現了一間學校的空教室,在遙遠的教學大樓的最高樓層。那裏幾乎都是選修課的教室,下午第四節課之後,就不會有人了。
當夕陽的暖橘色光芒映入室內後,葉雨渲猛然驚醒過來,迅速收起桌上的筆記本。
旁若無人地唱了幾段之後,她才停了下來,羞赧地揉着頭髮。
但是,現在的我真的能帶着吉他上臺嗎?
「我知道。」
也可能是她善良的個性,不容許自己在看到別人露出掙扎的模樣後,還繼續拜託別人。
時代音樂祭預選賽的話題在班上越來越火熱。大家知道葉雨渲有報名後,紛紛說要去現場支持她。
吉他溫潤的光澤吸引着我。一如那天晚上,在她的家裏。
以熟悉的姿勢坐到靠窗的位子,調整椅子,背靠着牆面。此時,夕陽光芒盡數在我身後。
「讓我寫的歌被更多人聽到。」葉雨渲一定在心裏想了很久,因此她說得很快、很仔細,「首先是組團,至少要有吉他手跟鼓手。然後慢慢創作作品,上傳網路,去LiveHouse駐唱,累積人氣。最後,從小的音樂節開始,一路登上最大的舞臺。」
現在那首歌——葉雨渲的原創歌曲,從一開始聽到的樸實卻歡樂的森林,變成了一座色彩繽紛、具有夢幻氣息的森林。
葉雨渲在口袋和書包翻找幾分鐘後,微微蹙眉。
拎着包包的手,不意間抓得更緊了。我的內心湧起了複雜的情緒,凝重的思緒讓我只能駐足原地。
我已經好久沒有聽到,有人大聲宣告夢想了。
真的很美。
「一言爲定!」葉雨渲大方地露出微笑,拿出單邊的耳機,掛在耳朵上。
真的是學壞了。
這幾天,葉雨渲明顯變得比較緊張焦慮了。
目前奪冠呼聲最高的,是一位大三的學姐。她的搭當,是吉他社的社長。
我單手拎着包包,站在原地說道:「那你的夢想是什麼?」
「要走了?」
她應該還要一段時間吧。
「時代音樂祭。」她又一次露出害羞的樣子。
這是一種讓自己被別人看到的方式。
「因爲某人不敢幫我伴奏的關係,我打算請人錄伴奏帶。時代音樂祭預選賽的規模很大、很正式,不知道用伴奏帶的人多不多。」
她在悠閒的氣氛中,輕輕閉上眼。桌上,正放着她的筆記本。
我瞥了一眼:「你剛剛買的?」
葉雨渲把另外一邊的耳機遞給了我。
我戴上耳機,跟她一同踏入了音樂的王國。溫暖甜美間透出青澀的女聲,與帶着感情的吉他,演奏出了對未來無限憧憬的美好。
她先是困惑地望着我,那雙眼眸裏沒有半點雜質。她眨眨眼,意會過來後,坦率地露出笑容。
「嗯?」葉雨渲稍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我。她的背後是無盡的燦爛夕陽。
但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稍稍深入瞭解預選賽的內容後,比賽規定必須要獨唱配一個伴奏,真的有需要也可以使用伴奏帶,但效果肯定不如現場伴奏。
但我想,能參加時代音樂祭校園預選賽的歌手,都是實力非常強的人吧。所以比起技巧,音色本身才是決勝點。
「我會去的,放心。」能欣賞到葉雨渲的歌聲,我肯定會去。
依照她的實力,能超常發揮的話,纔有機會。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幾乎眯成一條線,夕陽與她暖茶色的短髮相互掩映,幾乎無法分辨。細碎的光影在她身後飛舞,秋風輕拂着我們,而我的眼神,始終離不開她。
時代音樂祭的邀請,前輩顯然非常想參加。我知道那是我們以前樂團主唱的夢想,也是前輩跟我的夢想。
「走啦。」
我這麼想着,微微勾起嘴角,僅僅猶豫了一剎那,就拿起了她的吉他。
「伴奏呢?找到了?」
那是我很熟悉的一首歌。
指尖撥動着吉他的琴絃,心中不禁想起了前輩說過的話。
——林天青,其實我覺得你應該跟她繼續合作彈奏音樂。她不是有在寫歌嗎?她也想成爲音樂人吧?
——時間一久,你搞不好也就恢復正常了。
有這麼簡單嗎,前輩?
現在的我,確實沒辦法爲別人伴奏。美好的往日,成爲了限制我的枷鎖。身爲獨立樂團的吉他手,這樣的我似乎早已失去了站上舞臺的勇氣。
但爲了能找回彈奏吉他的能力,我就要跟葉雨渲合作嗎?
把葉雨渲,當成她的替代品?
不能。
我截斷思緒,精神從紛亂的思考中迴歸現實。
就在這時,我才注意到,幾乎被夕陽餘暉淹沒的教室裏,一個女孩就這樣站在門口。一頭暖茶色的短髮,絲毫不遜於夕陽的溫暖燦爛。她垂落在左半邊臉蛋的碎髮,因爲剛跑完步而顯得散亂,小巧的臉蛋上透着些許櫻紅色。
她一直在那裏嗎?
那麼,肯定聽到我在彈奏吉他了吧?
也聽到了我彈奏着〈昨日之歌〉。
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我依然抱着吉他,卻不再彈奏。
微妙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直到葉雨渲深深地吸了口氣,踏進了教室之中,一路朝我走了過來。她邊走邊說着:「我之前就一直在懷疑了。」
「嗯?」
「不要裝傻了,林天青同學。我開學的時候就覺得你很眼熟,好像在哪裏看過你。但你一直否認你會彈吉他,我也就相信你了。」葉雨渲略感後悔地說着。
「在我家彈吉他那天,我發現你彈奏得非常熟練,猜想你可能學了很久。結果卻根本不只是這樣。
我也不知道。
我一定傷害到她了吧。
再次拿起吉他?重新踏上音樂的旅途?
「我沒想到你會隱瞞我這麼久。林天青同學,我給你看我寫的歌,問你怎麼修改,拜託你聽我唱歌,甚至到我家一起玩音樂……」葉雨渲鬆開抓住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結果你居然一直在隱瞞我。」
過了一會兒,她恢復元氣,重新看向我。隱藏在幾縷碎髮後方的眼睛,充滿了好奇與不安。
沒有人會不喜歡這樣的歌聲。
她抱走了我放在桌上的吉他,呵護般地抱在懷裏。
「……對不起。」
但我卻不斷隱着瞞她。
葉雨渲醞釀了一會情緒,細聲問道:「林天青,你是往日餘生樂團的吉他手,那你爲什麼總是一副想要遠離音樂和吉他的感覺?」
我走了過去,打開了教室裏的燈。
她揹着單肩的側揹包,穿着白色一字領七分上衣,搭配湖水藍的A字裙。腳上踩着一雙小白鞋的她,看上去既俐落清爽,又帶有青春的氣息。
「好吧。」我有些無力地承認,「是,我是往日餘生的吉他手。」
「只有這一次喔。」葉雨渲柔聲說道。我的視線在夕日的余光中,看到了她泛紅的眼角。
這不是逃避也不是裝死,而是發自內心地不知道路在何方。
夕陽的餘暉灑落在我的身後,讓我的表情隱沒在陰影中。而從我身邊流淌出的暖紅色微光,點點映照在葉雨渲白皙的臉頰上,暈染出一抹別樣的情緒。
因爲餘生已經不在了啊。
我依然凝視着她,用沉穩中帶點顫抖的聲音說道:「因爲,餘生不在了。」
「那些美好的回憶,會讓我無法專注於主唱的聲音。以前站在舞臺上的、那些閃耀着光輝的記憶,一次次地影響着我,讓我無力拿起吉他,爲別人伴奏。」這也是我無法上臺幫你伴奏的理由。
「嗯?」
最後的夕陽也消逝無蹤了。夜幕降臨,我看向窗外,不見人影的校園中已然一片灰暗。
「我就不問你關於餘生的事了,你們沒有發佈官方消息的話,我就不問了。」
「你怎麼了?」
「喔喔,也可以。」
主唱:餘生。
葉雨渲沒有多作回應,而是在我旁邊疲倦地坐下。她把頭往後仰,靠在窗沿上。
「我沒有……」有嗎?
「我怎樣?」
看着葉雨渲垂落在桌邊的雙手,正不明所以地輕捏着上衣的下襬,看來是又有話要說了。
那我就說給你聽吧。
「吶,林天青。」
日子一天天過去。
——那你要怎麼樣才能再次拿起吉他,重新踏上音樂的旅途呢?
「你是往日餘生樂團的吉他手,〈昨日之歌〉的作詞人——一炊煙吧!」
「……好吧。」葉雨渲明顯還想再說點什麼,但最後只能抿了抿嘴脣,點點頭。
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至少,等到葉雨渲在時代音樂祭的校園預選賽舞臺上大放光彩之後,再想要怎麼做吧。
於是,我稍微往後退,離開了葉雨渲的雙手。
我無法反駁。
「吶,林天青。」
「對,這就是我好奇的事。你是往日餘生的一炊煙,有多少人喜歡聽你彈的吉他,但爲什麼你會變成現在這樣呢?」葉雨渲的雙眼裏透出納悶,她的手不意間在我的頭頂輕拍着。
她眼神堅定地對我說道:「我每次問你喜不喜歡彈吉他,你都裝死。」
「嗯。」我故作平靜地回答,但心裏如釋重負。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餘生的事,能不談最好。
想要知道真相嗎?
葉雨渲還是呆愣愣地看着我,卻也跟着站了起來。對個性單純的她來說,一時間大概也非常混亂吧。
糟糕。我想站起身逃跑。
「我……」我微微張開嘴巴,但她卻不給我辯解的時間。
「這幾天一直麻煩你,我想說,真的很謝謝你。」
「想起往日……」
何其痛苦,何其難過。不是不想再拿起吉他,而是根本無力掙脫往日的束縛。一邊掙扎着向前,一邊又無法抗拒地懷念,兩種感情撕扯着我,讓我疲憊不堪。
獨立樂團「往日餘生」:
「哼,林天青你真的讓人很火大。」葉雨渲瞪大雙眼,脫掉了穿在外面的薄外套。
我斜靠在教室的牆面,雙手插在口袋裏。葉雨渲的歌聲,在我的耳邊不停迴響着。
葉雨渲終於開始練唱了。
預選賽的前一天,葉雨渲在放學後,悄悄地站到了我的桌邊。
「姐姐那天第一次看到你,也說你很眼熟。哼,我猜她早就發現這件事了,只是居然沒有跟我說!」
「你不要再裝傻了,誠實面對自己有這麼難嗎?」葉雨渲輕輕推了一下椅子。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我終於站了起來。
眼角微微溼潤,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崩潰的情緒。
葉雨渲聽到後,咬住嘴脣,許久沒有說話。她的肩膀微微顫抖着,雙手不安地抓着毛衣下襬。
「但你呢?」
「你可以不要一直裝傻嗎?」葉雨渲眯起眼睛盯着我,表情裏甚至浮現了些許不屑和鄙視。
「可是林天青,那天在我家,你有幫我伴奏呢。」
聽她唱歌,就彷彿置身於十里春風之中,被溫柔的氣息所包覆着。
「你沒有什麼好問的了吧?想問的我都回答了。時代音樂祭的預選賽剩沒幾天,你先專注在自己身上,好嗎?」
「真的對不起。」我又說了一次。
最近的葉雨渲是不是學壞了。
她可是「往日餘生」的鐵粉啊。明明我身爲往日餘生的吉他手,卻用路人A的身份,跟她一起聽着〈昨日之歌〉。
那種鄙視,跟前段時間前輩看着我的表情很相似,是看到一個人整天找藉口逃避的恨鐵不成鋼。
聲音沒有變化,話也說得十分坦然,但承載着回憶的言語卻太過沉重,讓人根本無法逃離。
我站了起來,讓自己沐浴在殘存的夕暉之中。
單純得彷彿透着些許光亮。
清淡的柑橘香氣息在空氣間飄散着。
「我真的沒辦法。」我老實地說。
我收拾好包包後,也站了起來。
那是曾經寫在我們頻道上的簡介。而在無數音樂祭上爆紅、成功跨圈的〈昨日之歌〉,是我跟餘生一起在咖啡館,聽着無數次雨落下的滴答聲,在雨幕之間寫出來的歌曲。
她愣住了,眼裏透出些許意外和驚訝。
我認識的葉雨渲從來沒有這麼強硬過。看來觸及音樂的相關話題,又是發生自己朋友身上的事,確實能讓她改變行事作風。
她先是看了我一眼,纖細的手指將右半邊耳畔稍顯凌亂的髮絲順到耳後。
鼓手:前輩。
發現再也隱瞞不下去,我只能垂下頭,微微地嘆口氣。
爲了誰呢?我不由得在心裏苦笑。
「那你要怎麼樣才能再次拿起吉他,重新踏上音樂的旅途呢?」
「上一次問你能不能在時代音樂祭的預選賽上幫我伴奏,你用很悲傷的表情說你不敢,就好像是我強迫你一樣。」
也對,她纔剛剛從教室跑回來。
「怎麼了?你不去練歌嗎?」
我沉默了幾秒。看來,今天如果不說實話就走不了了呢。
「對,因爲我喜歡你的歌聲。」自從那天在夏日細雨中聽到你的歌聲開始。
她換上了那空靈而富有吸引力的聲線,輕聲地說道:「你剛剛彈了〈昨日之歌〉,那種彈奏的感覺……一般人可能聽不出來,但我怎麼可能聽不出來?」葉雨渲站在我面前,伸手抓住我的雙臂,直直地盯着我,「你是不是……」
我微微閉上眼睛,真想不到,我居然有必須承認這個身份的一天。
但最近越來越瞭解我的葉雨渲絲毫不給我任何機會,她小跑到我面前,甚至不給我站起來的空間。與我的距離極近,把我限制在靠窗的座位上。
我有些詫異地看着她。
「我就原諒你了。」
她抬起頭,對着我輕聲說道:「跟我道歉。」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去。
「唔。」
好像,你一直是一個例外。
她明亮清透的歌聲迴盪在教室裏。讓人聽起來十分舒服的空氣感,飄逸而拿捏自如的中高音,如若薰風般乾淨且毫無雜質,一如她本人的模樣。
吉他手:一炊煙。
「等到我想的時候。」我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於是揮了揮手,「葉雨渲,你快點練習啦。」
她側過上半身,伸出雙手,白嫩的手掌就這樣貼上了再次坐下的我的臉頰,把我的頭固定在她眼前。她直直地注視着我,不讓我的眼神逃離。
性格單純善良,從來不會去懷疑別人的葉雨渲,跟我真誠地往來,把自己的快樂悲傷完完全全攤開,毫無保留。
「有什麼好意外的?餘生的歌聲是往日餘生的靈魂,也是我拿起吉他的理由。她不在了以後,每次我想認真幫別人伴奏的時候,都會忍不住想起往日的時光。」
「明天就要比賽了,今天我想保護自己的聲音。」
穿着襯衫與毛衣的她,儘管個子嬌小,但已經足夠阻擋我的去路。
「沒事啦,小事。」
「要是沒有你的幫忙跟……反正就是陪在我身邊,我可能早就撐不到現在了。真的很謝謝。」
「我也聽到很好聽的歌,這就夠了。」我平靜地說。
這句話讓葉雨渲的臉微微紅了。
要不是當初聽到你在驟雨之下歌唱,這之後的所有故事也都不會發生吧。
我不會跟她走近,更不會被她認出來是往日餘生的吉他手。有時候人生就是這麼難以預測,我不禁想着。
葉雨渲輕聲開口:「我想去一個地方,跟我一起去好嗎?」
「你認真?」
「嗯,在明天上臺唱歌之前,我想去那個地方沉澱一下心情。」葉雨渲真誠地說。
凝視着她的雙眼,我想了想,不由得有點好奇是什麼樣的地方。她明天就要上臺了,特意挑在今天去,一定是一個很有意義的地方吧。
「可以,走吧。」
「耶!」葉雨渲開心地蹦跳着走出教室。
我跟葉雨渲走了一段路,路過了一所國小後,她熟練地鑽進小巷裏。
這附近有幾間傳統的小賣部和文具行。
我們走進了一間位於一樓的藝術教室。
葉雨渲跟櫃檯的人打聲招呼,便拉着我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很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直到葉雨渲掏出鑰匙打開門,也打開了微弱的燈光。
地下室似乎是藝術教室的倉庫,有許多陳列架、畫架還有沒在使用的鋼琴。
空氣略顯渾濁,四處可見揚起的灰塵。
我放緩了呼吸,跟着葉雨渲走向深處。
「謝謝你帶我來這裏。」
相比餘生的慵懶頹廢、任性練習,葉雨渲當然很努力了。
畫裏是夏天的鄉村,有一個綁着馬尾的小女孩,正抱着一顆小皮球,懶洋洋地躺在矮矮的磚瓦牆上。
葉雨渲輕聲解釋:「是我小時候畫的。在小學的時候,我的夢想還是成爲一個畫家。所以跟爸爸媽媽說,我想來這間美術教室上課。」
「我想在自己喜歡的東西上,堅持到底。」葉雨渲稍稍握緊了拳頭,說話也變得更爲堅定。
「在放棄成爲畫家的夢想之後,我就沒有再來這裏了。」
如她所言,這幅畫激勵了她的鬥志。
「你不找時間畫完嗎?」
是爲了鼓舞自己,也爲了叮囑自己。或許,也是爲了順便說給我聽。
小女孩無憂無慮地看着夏日的天空。
「有很多原因吧?像是沒有毅力、沒有天賦,或者只是把畫畫當成興趣。現在想起來,就連當時的決定都有點記不清了。」葉雨渲收回手,「我只記得,我放棄了成爲畫家的夢想。」
「不,謝謝你讓我看到這幅畫,聽到你的故事。」這對我來說,都是想象不到的生活體驗。
葉雨渲的手指劃過耳祭,順勢撥動了垂落左半邊的碎髮。
她會爲了接觸新的東西,拜託我一起去音樂主題酒吧。一首歌,從夏天一直寫到秋天,不斷精雕細琢,使它變得更加完美。時時刻刻保持着感性,並以最單純的心,迎接世界的洗禮。
「是啊。」葉雨渲細微而低落的聲音傳來。
葉雨渲伸出手探向木製畫架,小心翼翼地沒有碰觸到畫紙與乾涸已久的顏料。
「對,現在的我正朝着獨立音樂人的道路上前進,我已經很努力了吧?」她像是確認似地問道,聲音裏透出顫抖與不自信。
「沒有畫完,是因爲我放棄了。」
我聽出了她語氣中隱含的落寞,於是不再提問。
「嗯?你幹嘛對我說謝謝啊……」葉雨渲慌亂地擺動着雙手,「是我硬把你拉到這裏陪我的,不用對我說謝謝啦。」
「明天加油。」
「嗯。」
「爲什麼要畫完?」
葉雨渲側過頭看了我一眼,靈動的雙眸一眨之後,露出苦笑。
「這是你畫的?」
「這幅畫沒有畫完呢。」我意外地說。
說完,葉雨渲儘可能以最小動作拉開了畫布。一瞬間,灰塵紛飛。我再往後退了幾步,仍忍不住咳嗽。
過了幾分鐘,葉雨渲才把畫布蓋了回去。
已經很努力了嗎?
「嗯。」葉雨渲與我四目相對,微微羞赧地點了點頭。
「嗯,我會的。」
在最深處,有一幅蓋上了舊布的畫正好端端地放在畫架上。我伸手輕劃過布料,日積月累的灰塵頓時堆積在我的指尖。
「完成心裏未竟之事,不也很好嗎?」我補充道:「在你完成了下一個目標之後,或許可以考慮考慮。」
但仔細一看,這幅畫……
藍天白雲,青空萬里。她單手抓着小皮球,另一隻手則拎着一根西瓜冰。
「那爲什麼不畫了?」
「嗯……」
她凝視着那幅畫。
我望着在夏日裏開心地仰望藍天白雲、躺在紅磚牆上的小女孩。葉雨渲的七歲,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
過了一段時間,等灰塵再次沉澱下來,葉雨渲站到畫前,我也跟着走到她的身邊。
「這幅畫被藝術教室的老師一直保留在這裏。每次我遇到重大的挑戰前,都會來這裏看看這幅畫。這幅畫的存在,提醒着我不要再放棄了。要是繼續放棄,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嗯……現在你有另外的夢想了。」我隱約猜到她爲什麼會來到這裏。
倒也不能說是低落,更像是一種感慨卻不後悔的複雜情緒。
你當然很努力了。我堅定地點點頭。
我也有一段時間沒有這麼感性了。尤其看到了在追尋音樂夢想的旅途上,一直努力堅持的她。
「林天青,你後退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