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巡視生死underdeath
《我們在虛空中巡視夜晚》 · 上遠野浩平 · 1.7萬 字
1
四陷入了苦戰。
由於她戰鬥的對手並不像是相對於夜行者那樣有着像虛空牙那種明確存在的敵人,所以儘管明白敵人存在,她卻依然無法順利地予以殲滅。
但就是因爲跟虛空牙不同,所以在摸不清對方真面目時會跟着出現像「這真的算是戰鬥嗎」之類的問題,然而在這層意義上來說,她沒有任何不安。四正在交戰的「敵人」,從這層意義上來看是非常清楚明白的。
四是人類所製造的存在,而且是與人類一路在歷史上面對的「那個敵人」戰鬥,老早也就知道對方的底細。
自從微型船離開故鄉展開旅途之後,經過了非常長久的時光,那個敵人事先設下的攻擊,現在正在攻擊身爲微型船內部人類世界的守護者的四。
她理所當然對此一清二楚。
因爲那個敵人,對人類而言是最爲司空見慣的敵人——也就是,人類本身。
*
「呼……」
工藤兵吾再度大大嘆了一口氣。
時間是午休,地方是校園角落的樹蔭底下。
獨自喫着便當,兵吾的表情顯得陰沉。
然後他聽到有人喊他,抬頭一看發現根津站在眼前。他一邊啾啾吸着新鮮屋包裝的鮮奶,一邊在兵吾身旁坐下。
「爲什麼一個人孤零零在這種地方喫飯?」
「我跟班上同學處不好。」
兵吾沒好氣地回答,接着反問:
「根津學長那邊怎麼樣?跟景瀨順不順利?」
「嗯,唔……該怎麼說呢……我也不太清楚呀。我忽然就因爲貧血昏倒在她家的玄關了,這實在是……」
他對於昏倒之後所發生的事情,好像已經記憶模糊,就是因爲這樣子得以矇混過去了。
「那麼,事情沒有進展嗎?難得我這麼機靈還提早離開呀。」
「你這傢伙也很無情啦,自己的事情搞定了,就丟下我不管先跑掉了。」
聰美按下位在不顯眼位置而且與裝潢化爲一體的門鈴,她的動作與手法都很流暢,看來她好像已經來過這裏好幾回了。
「沒有啦,你太客氣了。」
「你不用這麼緊張吧?」
兵吾連忙搖頭,可是根津一臉正經。
「你是不是……也跟那個傢伙……商量過很多事情?」
「你在擔心那個女生吧。」
聰美繼續用對講機再說了些什麼之後,門喀擦一聲就自己打開了。看來這似乎是關門時會自動上鎖的門。
話說到一半,電梯就停住,電梯門打開了。
「哦,是小美呀。請進請進!」
彷佛這裏是自己的家似的,聰美招呼兵吾進門。
兵吾的表情上已經浮現出了明顯的戒心。
「這樣子呀,謝謝你了。可是,爲什麼要幫我?」
(難不成聰美這傢伙,被拉入什麼奇怪的研討會之類的組織了嗎……)
「你說什麼?」
「就是呀,你最近怪怪的。如果有什麼煩惱的話,跟某個人聊聊心情應該會比較好吧!」
「……哪位?」
——回答大概會是這樣吧?
跟隨着聰美,來到的地方是棟高達二十樓以上的高級大廈,兵吾對此大喫一驚。
(這個人……在「那邊」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呢?變成冰塊沉眠嗎?或者是維持受精卵的模樣,只有精神越過時間得以重現於此?)
「還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哦.反正,事情不會有任何改變。」
於是聰美笑咪咪地如此回答。
「哦……」
「這我就不知道了。」
「也許是這樣沒錯啦……可是呀……」
「好了,進來吧。」
「啊,請問是大師嗎?是我,稹村。」
越想越覺得在意。
就這樣被聰美催促着,兵吾通過警衛看不見的正面大門,然後進入了大廳,搭着正好抵達的電梯上樓。
聰美的雙眼閃閃發光地說着。那個人到底誰?兵吾心裏所抱持警戒感遠高過好奇心。
「真是一點都不像你,總覺得你一直在發呆。問你話也沒有反應——如果跟我商量也沒用吧!」
「因爲呀……」
「搞啥呀,結果你還不是跟我一樣?」
因爲聰美忽然的發言,兵吾嚇了一跳。
「那傢伙就是問題。」
「工作?她在做什麼呀?」
聰美髮出擔憂般的語氣。
「幾乃?我們學校有老師叫這個名字的嗎?」
「你要我去找人商量,要去找誰?」
「唉……該怎麼說呢。」
「是呀,這裏同時也充當她的工作室。」
猛力灌了茶之後,總算想辦法讓香腸通過了食道。
(這種情況,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誰呀?」
「你說啥?」
「雖然我說不定幫不上忙,不過萬一有什麼事情,我一定會站在你這邊的。你隨時有需要都可以來找我。」
如此一反問,這次輪到兵吾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啥?」
「她不是老師啦,她是比老師更聰明的人喔!可是她一點都沒有架子,是個很容易親近的人。」
「咦?沒有呀!我沒有找她商量過呀,反而是對方曾經問過我事情。」
被這麼語重心長一講,兵吾正在吞進肚子裏的香腸突然卡在喉嚨裏頭。
「算了,總之你就去找他談談吧。如果發生了要跟你收錢,還是強迫你參加什麼團體之類,我也會幫你的。」
「爲什麼我要知道?」
聰美聽了之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兵吾。
這種開朗的說法,讓兵吾的懷疑越來越深了。
「這麼問,聰美的臉忽然發出光芒。
根津毫不客氣地盯着兵吾猛看。
同時——兵吾也在思索這件事情。
「啥?你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模糊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了過來。
雖然兵吾生氣了,但是根津卻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他抱怨似的再度點頭。
他的煩惱要是老實說出來,只會被這個世界的人當成「已經瘋掉了」。景瀨觀叉子說的一點都沒錯。那麼,是要去跟那個傢伙商量呢?答案也已經在他的預料中了。
同時——
聽聰美提起那個人的事,是在今天早上來學校的時候。
「怎麼樣的人呀……唔,也許有點奇怪啦,不過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喔。」
他果斷地這麼說。兵吾心想,從這一點來看,根津果然不愧是被大家喜愛的隊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去找幾乃大師呀!」
「幹嘛?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
而且這棟大廈的入口處甚至還有警衛。只見聰美毫無畏懼,在設於底下連接各樓層的總機上按下房間號碼,與對方聯絡。
「我知道了啦……我大概會去找那個什麼幾乃大師談談啦。」
「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那我先去跟她連絡!」
「我覺得……聰美好像非常信賴那個傢伙的樣子呢!」
「一點都不好!」
「無所謂啦,我很好呀……不是這樣子啦。」
「不是啦,我原本還以爲,你是個完全不會對景瀨屈服的人。」
「你還好吧?」
電梯裏頭的裝潢還鋪了地毯,十分豪華。
根津小聲地發着牢騷,兵吾不由得笑了出來。
雖然這個聲音透過機器,聽起來就是像是小孩般的尖銳,但似乎是個年輕女子。因爲兵吾原本還以爲幾乃一定是個男人,此時不免感到訝異,而且……他對於有些鬆了一口氣的自己,感到沒來由的一肚子火,這使得他的心情變得頗爲複雜。
「那位大師住在這種高級的地方嗎?」
聰美快步走出電梯,並且直接沿着通道走去。兵吾無可奈何,只好跟在後面。
「要是我留下你也覺得不爽吧?,就很多方面來說的話。」
「我纔沒有緊張——」
兵吾與根津說明完畢之後,又再度嘆氣。
「根津學長——你認識一個叫做『幾乃』的人嗎?」
「你不知道嗎?」
根津取笑着兵吾,不過兵吾並沒有因此生氣,反而低聲說道:
兵吾感到相當不爽,結果這態度讓聰美一臉擔心地抬頭看着兵吾。
「這、這話什麼意思?你說我怎樣了?」
「嗯……」兵吾小聲地呻吟着。
但是他沒把心裏頭想着的「然後,我要問問那傢伙到底灌輸了聰美什麼思想」給說出口。
「唔……這是不是社團之類的啊?」
「也沒什麼啦,因爲我還欠你個人情嘛。」
「不要笑了啦,你自己咧?那個叫稹村的女生是誰呀?」
「兵吾,你去找人商量商量吧。」
「要是一樣的話,就好了……」
兵吾的雙腳一踏進玄關,立刻啞口無言。
雖然有着難得的高級裝潢,還有高雅的燈飾等等,可是裏頭滿出來堆積成山的老舊雜誌卻糟蹋了一切。而且還全都是漫畫週刊。
「這是怎麼回事?」
「我剛說過啦,這裏是工作室。」
「這是在做什麼工作啦……」
由於聰美快步朝着屋內走去,兵吾也只好脫了鞋子跟隨在後。走到走廊,這次看到的牆上則是貼滿了海報。而且種類還亂七八糟,裏面混雜着電影明星、慕夏的畫作、少年漫畫、旅行社的「永遠是夏天的關島」與「吳哥窟的遺蹟」、美少女動畫等等的海報。
(這個人的興趣到底是什麼……)
不過,裏頭並沒有所謂宗教或是政黨之類的海報。
「老師,我們來打擾您了。」
兵吾東張西望之際,聰美正在跟某人打招呼。
「唷,進來進來。」
回答的聲音聽起來感覺十分年輕。剛剛的對講機對話,不知是不是機械的緣故,聽起來真的很像小孩的聲音。如此想着的兵吾,從聰美背後窺探着聰美走進的房間之中的情況。
房間內有張巨大的桌子,上面擺着好幾臺電腦。一邊則有一架大聲嚷嚷,開了之後就放着不管的電視機,正在播報非常適合這個地方的新聞:
「連續殺人事件的嫌犯青嶋麿之介依然下落不明。此外,根據警視廳的調查,除了至今確認的十五名被害者之外,關於附近下落不明的三名女子,也極有可能遭到青嶋嫌犯殺害或是綁架,增添了他作案的嫌疑……」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女孩坐在大桌子面前唯一的椅子上。她臉上戴着眼鏡,把頭髮梳成馬尾。下半身穿着寬大且頗爲褪色的牛仔褲,上半身則是還披着寬鬆的無花紋襯衫。這是一身便於活動,便於工作的服裝。而且有種完全不重流行時尚或是他人眼光的風格。
簡而言之,感覺有點土氣。
「唷,你就是工藤兵吾同學嗎?」
她舉起手打招呼。怎麼看,也只有二十出頭的年紀。
「你、你就是……大師嗎?」
發問的時候,兵吾也看到了她背後好幾個螢幕上頭,那上面畫的全都是分割成格子的畫作。他看到之後終於恍然大悟。
「你嚇到了嗎?」
簡單來說,就是有數量十分龐大的四混進了世界各地吧!那個數量大到不管是任何人的朋友的朋友,這些人裏頭一定會有一個四。
妙谷幾乃這種帶着奇怪古老風格的名字,實在讓人想像不到會是眼前這個「未來人」的本名。
「漫畫家也兼做人生諮詢嗎?」
兵吾看着站在他身旁的聰美。
「當然爲了要跟你商量煩惱呀,不是嗎?」
四一說完,手指「啪」的彈了一聲之後,四周的光景忽然轉變。
「啊,大師,我來就好了。」
他們立刻就從高樓大廈的一個房間,瞬間移動到夕陽時分的港都。
漫畫家站了起來,拿起放在房間內的咖啡壺開始倒咖啡分給每個人。
雖然她像是諂媚似的一邊扭着身體一邊說,不過兵吾對這種開玩笑的態度視而不見。
在她的頭上,披着讓人聯想到「小紅帽」的斗篷,就只有這個是當作一個別的零件。
還有,產生變化的事物並不單單隻有這個女子身上。
幾乃的手上還留着剛剛的眼鏡,長相也完全相同。但是她給人的印象卻徹底不同。雖然很像是「拿掉眼鏡後變爲大美女」這種通俗劇中常見的情節,不過那些演員可沒有光拿下眼鏡就變身成未來人類。
「嗯,我的原稿全部都是用機器畫的,背景也幾乎是外包出去處理的,所以我的漫畫不是那種需要很多工夫處理的漫畫啦。」
「你爲什麼要現身?」
「一半也兼作是採訪,對吧?」
婉拒了聰美之後,幾乃詢問兵吾「要幾顆糖?」。雖然是個人氣漫畫家,卻很平易近人,的確看來不像是個壞人。
「不要裝蒜!」
聰美動也不動。
如果隨便把「真正的事情」講出來的話,這個漫畫家好像會在她不相信的地方變得興味盎然的樣子。就算是看她旁邊的書架上,那上面也是擺滿了一大堆什麼《宇宙龍》、《冥王與野獸之舞》之類講起來很像科幻小說、還有奇幻小說的小說或是漫畫單行本。她很明顯是個熱中此道的人,要是個狂熱份子可就不妙了。
或者更應該說是,她完全靜止了。
所以她大概就是這個虛幻的世界爲了因應世界被外界影響而發生不良情況時所產生的「修理工」吧?
一邊說着,幾乃一邊摘下了眼鏡。
這太完美了。如果是這些傢伙創造了世界,那麼不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那個世界裏所有人類的記憶了嗎?
兵吾已經明白了。
兵吾顯然覺得很無力。這怎麼看都不像是詭異宗教,也不像是會敲詐高額諮商費的研習會之流。真的就只是朋友而已。他逐漸覺得,聰美或許是被騙了,不過興致沖沖跑來的自己也像是個蠢蛋。
「你怎麼會認識漫畫家這種人的?」
「是呀。她就是妙谷幾乃大師!雖然只跟我差了一歲,可是手上有三部作品在雜誌上連載,是個人氣漫畫家喔!」
聽到這些專業的話題,讓兵吾感到一頭霧水。
「這樣不會太打擾你嗎?你應該也有截稿日之類的吧?」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剛剛我已經把最後檢查的資料送出去了,已經確認完畢,所以到明天之前的行程都很空,時間多着呢!」
這個叫做幾乃的女子,就是景瀨觀叉子說的「遲早都會碰到」,那個被叫做「仿造人格」的傢伙。那是沒有連結到真正人類肉體的「機械」人格,其目的恐怕是……
兵吾越來越覺得麻煩,只想快點回去。
雖然覺得好像聽到了像是「啪咻」的聲音,可是實際上應該是寂靜無聲的吧?
「你這樣子,就搞不清楚到底是誰要來找人商量了喔。」
兵吾拉了拉聰美衣服的下襬。
「可愛的小美也拜託過我了呢。」
「稹村,你在這裏當助手嗎?」
「看來,待在這個工作室不太好說話的樣子。」
「你說什麼?」
那一瞬間,世界嘎然而止。
「兵吾同學,你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喔?」
這種東西,兵吾之前也在插畫裏看過。那幅畫作有這麼個標題:
幾乃發出挑釁般的哼聲,她很明顯覺得自己這種說法還滿有意思的。
斗篷與套裝的顏色全都無法言喻。只能夠說是,那是彩虹的顏色。因爲那就是許多顏色在表面閃閃發光,不停變化着。套裝是一體化的,在那個「衣服」的部分甚至還到處不規則而且密集地黏附着像是七夕時許願詩箋似的小巧薄片。
說着,她透過略爲大了一點的眼鏡,凝視着兵吾。
妙谷幾乃點了點頭。那身影看起來似乎……只是個普通的戴眼鏡女孩,看起來完全不像個住在高級大廈的住戶。她實際上應該還只有十幾歲吧?
「這房子是你買的?」
「聽過什麼?」
「叫我幾乃就好了。好了,你今天要跟我說什麼好玩的事情?」
變身之後的她,惡作劇般地問道。
「沒關係!沒關係!」
2
「這種真實感是你們特地製造出來的嗎?」
「你停住時間了,是嗎?」
「咦?」
雖然兵吾把手放開咖啡杯,但是杯子卻停在半空中不會墜地。而且雖然還冒着熱氣,不過連熱氣也完全不會飄動。
(該怎麼說呢……)
「系統……呀。」
兵吾忽然覺得很累。
「我希望你能夠說,我把系統凍結起來了。」
「你的真名是什麼?」
「因爲是朋友的朋友才認識的?」
「你應該也聽利帕克雷齊斯的安定裝置說過了吧?她不是說過『我們這邊跟那邊的時間流逝的方式是不一樣的』的事嗎?」
「未來世界的流行時尚如是也」。
聽了之後,幾乃哈哈大笑。
「我問你,『瑪帕洛哈雷』——」
「不用了啦!反正我是獨行俠。」
「而且呀——你沒有聽過嗎?」
她那剛要轉頭時微微揚起的頭髮,就照這樣直接固定不動。
「原來如此……」
「好了,總之先喝杯茶吧!」
妙谷幾乃,她變身了。
兵吾試着看看自己的指尖。伸長的指甲,稍微有點髒髒的。污垢微妙地堆積在指紋之間。
「你以爲我只有『獨自一人』嗎?你以爲靠着這個漫畫家的形式,就可以管理全世界了嗎?」
漫畫家爽朗地哈哈大笑。兵吾懷疑,這傢伙該不會是那種熬個通宵後會情緒亢奮起來的人吧?
然後她一邊朝鏡架伸出手,一邊說道:
但是,四隻是「嘖嘖嘖」的,擺動她那閃閃發光的指尖.
「你的父母呢?」
「順便告訴你,是一次付清。」
一摘下眼鏡,她渾身上下的服裝就全部換過了。要仔細說的話,那就是從亂糟糟的打扮一變而成爲緊貼着身體曲線的,設計讓人從未見過的高雅服裝。那服裝的外表看起來,完全沒有接縫、鈕釦、拉鍊之類的小東西。從手套到靴子,全部看起來都是一體成型的樣子。
「什麼意思?」
帶着幾乎像是怒目而視的表情,兵吾直盯着四看。
「不要再叫我大師了啦,小美。」
「因爲不是能呈現真實感的真正現實,就沒有意義了喔!就是因爲以保護無法適應絕對真實這種非現實的人類爲目的,所以纔會有了這個世界的喔!」
「我是fS4.025。四點零二五。不過這太沒有意思了,你就叫我『四』吧!記得叫我『小——四』喔。」
「不過大師可是真心誠意想要聽你說的。」
「她是漫畫家啊?」
剛剛,這傢伙——
兵吾全身僵硬。
「就是這麼回事。」
四看着聰美這麼說。
「『這種人』呀……」幾乃嗤嗤地笑。
「你真的是從以前就認識聰美了嗎?」
斗篷的邊緣呈現鋸齒狀,尖端處全都附着或圓或三角的飾品,那些飾品不只發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音,還輕飄而微妙地漂浮着。
聰美幫忙感覺不太可靠的幾乃說話。
一邊接過咖啡,兵吾一邊反問,妙谷幾乃則是一臉奸笑。
這傢伙,剛剛說了什麼……
「你嚇一跳了吧?嘿嘿。」
那位「大師」一邊苦笑,一邊輕輕揮手。
兵吾雖然詢問着聰美,但是幾乃卻先一步開口:
「你、你這傢伙!對大師太沒禮貌了吧?」聰美慌張地斥責兵吾。「因爲大師是千繪的學姊……你認識吧?她就是我那個同班同學的學姊。」
兵吾正以剛剛在漫畫家工作室中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姿勢,直接坐在看得到海,而且氣氛挺不錯的公園長椅上。
這裏的氣氛頗佳。不過,這是指如果空中飛舞的海鷗沒有靜止不動的情況。
公園裏頭雖然空無一人,但是在稍遠的馬路上,一定有一大批人潮以正在走路的姿勢固定着。
兵吾只是稍微搖頭,並沒有特別大驚小怪。因爲他已經體驗過忽然從另一個地方出現的經驗了。即使到了外面,那穿着一身閃亮裝扮的四依然還是繼續對着這樣的他提問。
「兵吾同學,你可以用一句話說出,所謂的人生是什麼樣的東西嗎?」
「我不可能說得出來吧!」
「就是這樣。所謂的人生——是即使動用到那個在這永遠處於變動的宇宙裏,一邊進行恆星間的觀測記錄、計算軌道修正狀況,同時還控制微型船進行超光速飛行的多層次元集積演算機,都還複雜奇怪到讓它不能模擬,而且充滿不確定要素的寶物喔!所以說,光是從過去的時代中取得樣本,並且加以重現就很耗費心力了。要讓各人有各自的人生,也只能讓每個人各憑本事了。我們即便有能力加以停止,卻無法回到過去。對了對了,如果用『這個時代』的東西來比喻的話,這就像是網路里的線上遊戲呀。雖然伺服器是由程式組成,而且也可以加以設定,不過就只有遊戲內容是交給玩家各自進行。這樣說你懂嗎?」
根本一點都不懂。因爲兵吾對電腦是一竅不通。但是不管是懂電腦還是不懂,在這種情況下,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如果把人生當成遊戲的話,不會有太多讓人放不下的東西嗎?」
「例如『人類的死亡』嗎?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因爲實際上就是如此。」四乾脆地說道。
「……你說什麼?」
「所以說,在這個世界裏頭死亡或是生病的人,『實際上』就真的死了,而且也會得到跟那種疾病相同程度的障礙。」
因爲她講得太簡要,反而讓兵吾產生混亂。
「等、等一下!他們不是被冷凍起來保管了嗎?」「是這樣沒錯呀,生理時間也幾乎停滯不前了。但是,就算這樣,遇到這樣的事情依然是無可奈何呢!」
四聳了聳肩膀。
「雖然我們當然也考慮過可以把人類當成單純的物質加以保存,可是那樣的話,就會連搭乘夜行者的核心人類都消失不見了。所以,光是爲了要讓那幾個人保持正常,就只是爲了這點人數就非得讓其他幾十億的人類跟他們來往。不過即使是在夢中,如果不讓他們生活下去的話,他們還是會死亡的。」
「這是怎麼回事……」
對方所說的話,兵吾連裏面一半都無法聽懂。
「這大概就像是『人生如夢,夢亦如人生』的感覺吧……」
四看來也沒有要兵吾瞭解的意思,以不在乎的態度繼續說着:
然後她轉身面對兵吾。真不可思議,清楚看見四的臉後,兵吾劇烈的心跳平穩下來了。
四微微一笑。
「這樣的話——如果這個世界的目的是讓人類過着普通生活,以求安定精神,那麼要是我得到了什麼特別待遇,不就有可能會破壞現在的『平衡』的恐懼嗎?」
雖然這些人是要讓他的精神保持安定,不過卻好像反而較常讓他覺得焦慮還有憤怒。
「你、你在,說什麼?」
「你這個可愛的女朋友,或是你要好的家人,說不定都跟我一樣沒有活生生的肉體。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隻是『爲了要安定你的道具』還是什麼東西。我只是,負責統一管理全部的這種東西而已。」
「分批慢慢丟到船外面去。因爲船上沒有空間可以堆積多餘的東西。在此同時,我們也一面依序補充事先準備好的冷凍受精卵,不過這些冷凍受精卵遲早也是會用光的。所以當到了某種程度,我們就會重置『時代設定』。讓世界回到再次人口稀少的那個時代去。」
她的背影雖然有些豐腴,但比起男性的兵吾,依然是個纖細而苗條的剪影。
他已經與虛空牙實際戰鬥過了。這是指在一邊閃避那些恐怖至極的敵人攻擊,然後一邊去尋找那個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那可以做爲新天地的星球嗎?
「沒錯,你想做的事情,你所期望的事情……只要是在我身上,這個『妙谷幾乃』的身體範圍,隨便你愛怎麼樣都行,如何?」
溫熱的呼氣吹上耳朵。
「因爲——『原因並不是在這個世界上』。」
那種觸感,無疑是異性那柔軟又實在的身體。兵吾即使是身處這種狀況中,內心依然忍不住悸動。
「爲什麼?」
「如果只看這一點,確實是如此沒錯。」
兵吾握住四的手所用的力量,對女性來說明顯是過重了。
四冷淡地說道。
這讓兵吾的喉嚨傳出吞嚥唾液的聲音。
「有什麼好笑的?」
可是四對兵吾的這個疑問毫不在意,輕易帶了過去。
「你比較希望沒有所謂的『特別待遇』嗎?說不定,我用一般人的身分,而且還是以你那個青梅竹馬的朋友這種身分來強迫你,纔會進行得比較順利吧?」
「是這樣,嗎?」
「嘖!」
「你可是例外中的例外喔。」
「不是已經冷凍了,怎麼還會死?」
四也看着聰美。
「那,爲什麼?雖然我不是很瞭解夜行者的『核心』,可是大可把那個重新設定,再把我移除不就好了?對這個世界而言,我現在的立場很明顯不適合這裏。」
兵吾發出不悅的聲音。
「你說什麼?景瀨有什麼問題嗎?」
然後,看了聰美一眼。
兵吾臉色一沉。
「他們就一個接一個死掉了呀!原因?天曉得。可是呀,肉體與精神這些東西,並不是像人類所想的那樣是分離開來的東西。精神要是死了,肉體也會跟着死去。沒有任何人可以停止這樣的現象。」
「你、你要幹嘛啦?」
「如果真有什麼成果,應該就不會下令給我了吧?」
因爲他自己本身也要直接跟虛空牙戰鬥,所以能夠明白——倘若以那個真空的戰場爲基準,這麼感情用事的心態根本就難以融入其中。
「我可以猜出來,你現在在想什麼喔!」
四眨了眨眼睛。
「總之,雖然景瀨觀叉子並不是直接以核心的身分進行戰鬥,但你是不同的。因爲你可以說是打從人類有歷史以來的稀世『戰鬥天才』喔!你千真萬確,用自己的力量保護了我們。我是想在這件事情上向你道謝——難道這樣也不行嗎?」
她的指尖緩緩往上栘,逗弄着讓兵吾的下顎發癢。
「總之,反正因爲所有人類的資料都會事先備份,所以要是我們到達了其他人類可以居住的星球,所有人都可以復活的——是說根據資訊重現的情況真的能夠稱爲『復活』的話啦!」
兵吾不滿地「嘖」了一聲。
「你還真是無情呢……好歹,我跟她也是念同一所學校的。」
接着,一瞬間,兩個人又回到了方纔的漫畫家工作室了。
「沒錯,你應該也猜到了……過去,從來沒有過夜行者在一次的戰鬥中擊落虛空牙四架之多的例子。充其量就是趕走它們,或是把它們引開微型船後再脫身。可是——你在忽然發生的戰鬥之中,完全推翻了過去的例子。所以,你是特別的人。」
四臉上的甜美表情消失了。
四聳了聳肩膀。
兵吾失望地低頭。他已經……跟不上這些談話內容了。
剛剛接過來的咖啡杯,還停在半空中。
「那個在最上面管理的什麼傑英羅賽佈雷答,是那麼善良的傢伙嗎?」
有些焦躁地開口後,四保持背對着他的樣子竊笑起來。
「要是你輸了,世界就結束了。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本來情況就岌岌可危,如果再失去一架夜行者,我們就走投無路了。」
「你是在原本一切應該已經結束的情況底下所發生的奇蹟。」
「誰知道呀!老實說,我是真的不知道啦!因爲負責管理夜行者核心的,是階級比我更高的戰略程式所管轄。我只是這個世界的管理員,並不是持有者。所以——」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兵吾握住四已經圍繞在他背後的手。
「爲什麼要給我特別的待遇?」
四嘆了一口氣,
「那是因爲你讓對手破綻百出纔有的結果吧!」
「所以這次是用美人計嗎?」
「這不關你的事。」
她的臉,慢慢地靠近——
「反正你們就是想藉着分析,好知道我爲什麼這麼厲害的祕密吧?」
但是,他就這樣直接把她的手從自己僵硬的身體上拉開。
那個冷漠的少女,雖然看起來遠比易怒的兵吾更加安定……
不過兵吾對她撒嬌般的態度毫無反應,只是以嚴峻目光瞪着她。
「哎呀呀……」
隨後立刻往前進了兩、三步,然後背對兵吾。
「利帕克雷齊斯,那個景瀨觀叉子呀,問題太多了,一點都不被傑英羅賽佈雷答的期待。」
「特、特別……」
「你應該要跟我說明情況吧?快說啦。」
兵吾只是在公園的長椅上低頭不語。
然後輕輕搖頭。
「不要睜眼說瞎話了。」
兵吾感受到比方纔遭受威脅之際,感覺更……該怎麼說呢?面對四那讓人感到寂寞,消沉而幾乎崩潰的身影,他感覺到喉嚨深處好像有一股湧上的熱流。
然後眼神冷漠地睥睨着四。
「這樣子——怎麼可能會順利。」
「沒錯。如果是要做這種事情的話,一定已經進行了好幾千次了吧?雖然身爲基層單位的我並不清楚。不過——」
她靜靜地說道,兵吾這才鬆開了手。
「如果只看這個世界,你說得一點都沒錯。」
四迅速站了起來。
他的視線無法從聰美身上移開。
「所以如果我多少給你點特別待遇,你也要對我好一點喔!」
四的指尖,在兵吾的胸口划着圈圈。
彷佛撂話一般說完,四哈哈大笑。
「你應該是在想『說不定……』吧?」
兵吾以坐在長椅上的姿勢直接坐在椅子上,他舉起手臂,抓住了杯子。
「那麼,如果真讓你那麼想,那他們就是失敗作品了。沒錯吧?」四嘲笑般地說。
「哎呀,可是以我的立場來說,剛剛的感覺我還滿喜歡的呢。」
四的雙手輕輕一攤。
「我說,隨便你愛怎樣就怎樣——」
「如果這世界上有『真理』之類的東西存在,而那個『真理』以我的立場簡單來說,就是『不論用何種方法都不能讓死亡消失』吧!就算是在夢中的世界也是一樣的。」
「我不覺得他們是假的。」
她綁着七彩頭巾的頭,稍稍往旁邊歪,把重心都放到右腳上,雙手無力地下垂,搖搖晃晃的。
「那一切就結束了。如此而已。」
她在兵吾與四的中間,正在看着空無一物的空間——因爲她的頭正在轉向兵吾這邊方向的途中。
如果要舉例說明,這就像是《聖經》裏頭所說的「審判降臨之時,所有人都會從墳墓中復活等待神的裁定」之類的事情嗎?可是……
四一邊笑咪咪地,一邊說道。
「景瀨——利帕克雷齊斯不是打掉了兩架?」
四那曲線展露無疑的身體,已經幾乎要坐到兵吾的大腿上了。
「很痛耶——拜託你放手好嗎?」
「……」
四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語,讓兵吾大喫一驚。
「那他們的屍體呢?」
四在一言不發的兵吾身旁坐下,然後慢慢靠近他,最後緊緊貼着他。
「要是到達不了呢?」
確實家人或聰美並不可能順他的心,而且有時也很煩人。但是如果從整體看來,他確實……無法否認這些人的存在,佔據了他內心中極爲重要的一部分。
「王八蛋……」
兵吾咬牙切齒。
「總之,你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呀!」
「……」
「呵呵——」
然後,四將不知何時拿在手上的眼鏡移到面前,接着以優雅緩慢的動作戴上。
那一瞬間,她的服裝又再度立刻恢復成爲漫畫家裝扮,而且兵吾手中的咖啡杯也恢復了重量,聰美已經轉身面對着兵吾。
因爲時間開始啓動了。
「啊,你別太在意。」
聰美忽然對兵吾說道。
「啥?」
「大師這個人呀,有時候會無所謂地在講只有她自己才懂的事情,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意思。」
看樣子,聰美似乎是以爲就在時間停止的前一瞬間,四——也就是幾乃所說過的「利帕克雷齊斯」之類的專門術語只是漫畫的用語,所以纔對兵吾「說明」這一點。
「原來如此——」
兵吾伴嘆息着,同時點了點頭。
3
結果,在那之後,兵吾與幾乃,還有聰美,只是在聊着可有可無的閒話。就在聰美興高采烈詢問幾乃這次新作品的事情之中,這次的會談慢慢地結束了。
目送兩人離開之後,幾乃「唉」的嘆了口氣,在工作專用的椅子坐下。
確實,工藤兵吾說的沒錯。他的存在對這個世界來說是反常的。在某種意義上,就像是個會讓人忍不住操心的對象。
「哎呀呀……明明我自己已經自顧不暇了。」
聰美大聲怒斥,隨即直接轉身離去。
他向警衛開口。
(啊!)
*
十五名,不對,因爲已經改過了,所以是殘忍殺害多達十八名女子,遭到全國通緝,據說現在依然逃亡中的兇狠連續殺人犯,在漫畫家——不,是身爲管理這個世界的存在終端「四」的房間裏……爲什麼這種人,會在這個地方?
「不論用何種方法都無法讓死亡消失。」
「你聽我說,聰美——」
因爲時間停止了。
接着兵吾感覺到,一陣冰冷身體的怪異觸感——
兵吾在剛剛那棟豪華得讓人畏懼的大樓的入口,一邊感受着這次原因不明的恐懼,一邊走了進去。
但是——但是兵吾卻怎樣都無法抑制住內心深處那悸動不已,完全冷靜不下來的感覺。
妙谷幾乃,在房間的正中央躺成了「大」字型。
但是,雖然他在跟警衛極近的距離說話,可是警衛卻沒有回應。
但是……四散在地板上的紅色斑點——卻暗示着這個地方並非是「現在沒人在」的事實。
男人問兵吾。聲音遠比預期要來得穩重,穩重得讓人覺得錯愕。
或者——該說自己心知肚明只能夠這樣忽視掉,然後一切看着辦了吧!
一面從走廊往工作室走去,一面大吼,但他的聲音在途中就凍結了。
這一瞬間——
兵吾忍不住整個人跳開,警衛直接倒向地板。
「什麼事?」
會嘲笑他?厭惡他?還是說……還是說……會出現其他別的什麼樣的反應?
「沒有啦,她不戴眼鏡的話,不也是挺漂亮的美女嗎?看不出來她有沒有男朋友呀,如果是單身的話,我不是還有點機會嗎?」
「哎唷,老實說我學到了非常多啦!」
「他們就一個接一個死掉了呀!」
聰美應該不會相信吧?不過如果他說了,接下來會如何呢?
聰美露出呆住的表情,隨後臉頰慢慢染紅。
就在那個時候,「那件事情」發生了。
「你是……青嶋——麿之介?」
所以……這個警衛,肯定已經是到「那個世界」去了。
不過他即使是進到警衛室看,也沒瞧見半個人——到處都極不自然地空蕩蕩的。
大廈一片寂靜。
然後,兵吾的臉頰又是發出響亮的一聲「啪」!
也許又要被丟到了虛空去了——但雖然他的身體僵硬,可是這次平安無事,眼前的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
「不好意思,請問——」
兵吾一邊苦笑,一邊說道。
聰美擔心地望着他的眼睛。
「怎麼了?」
但是,但是這個傢伙,好像每天的新聞都有看到他的照片。這個人就是——
因爲時間停止,一定是跟四有關。
而且——完全寂靜無聲,連空氣也完全沒有移動了。
「嗯,你說。」
「沒那回事,我的心情已經輕鬆很多了呀!」
當然,兵吾不能說他不講話是因爲先前已經講夠了。
身材中等不胖不瘦,雖然身上穿着警衛制服,可是絕對不可能會是警衛。他的年齡約爲二十六歲至二十九歲——年紀不大,但也沒有那麼年輕。
因爲那個警衛的背部已經染成一大片紅色——而且血跡的中間正插着一把可怕的巨型開山刀。
聰美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你不會覺得很煩嗎?」
「喂,我說——」
在夕陽已經完全西沉的回家路上,聰美問着兵吾。
平安無事的世界恢復了。
語氣輕浮地滔滔不絕。沒辦法,我果然還是說不出口。
「爲、爲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剛剛要停止時間,然後又馬上恢復?)
一個害怕被女孩子討厭,所以想講的話連半個字都說不出口的丟臉傢伙,怎麼可能會是什麼人類歷史上難得一見的厲害天才?
她頭部與頸部的交界處,汩汩流出的紅色線條在地板上不斷擴散——她已經動也不動然而,房間裏還站了一個男人。
兵吾認得那個傢伙的長相。
警衛已經死了。
「那個——妙谷大師有沒有男朋友呀?」
(這是——系統凍結了嗎?)
「——!」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想起方纔,四所說過的話。
這裏似乎沒有什麼特別顯眼的事情,但是卻有股讓他越來越不舒服的感覺。
兵吾忽然之間很想知道這一點。
原本應該在路上奔馳的轎車、機車、腳踏車,也都緊緊地固定在道路上。
「沒有啦——謝啦。我心情好多了,輕鬆多了。」
兵吾只是帶着寂寞的眼神目送着她離開,並沒有追上去。
他把手放到那個警衛的肩膀上,輕輕搖了搖,但是警衛卻直接往兵吾身上倒過來。
電梯一到了妙谷幾乃的房子所在的樓層,他馬上就衝出去。
「什麼?」
確實,剛剛有過四類似的說明。可是,爲什麼,現在會發生呢?
雖然不曾直接面對面,可是,現在這個國家裏沒人不認得這張臉。
「抱歉……」
「我哪知道這種事!」
那個幾乃——也就是四,雖然說他是「曠世天才」,不過他自己卻覺得自己到底哪裏是天才了?
「唉……」他嘆了一口氣,抬起了臉。
可是,要是說了,會怎麼樣?
「不會呀,我沒這種感覺。」
時間停止只有這麼一瞬短暫的時間,車輛或人們立刻又開始移動,街道再度充滿了車水馬龍,熱鬧喧囂。
「喂!到底發生什麼——」
他一轉身,然後朝着電梯跑去。
光芒迅速一閃,鮮血四濺。
「沒有任何人可以停止這樣的現象——」
他慌慌張張地找尋其他的人。
聰美一副「你終於要跟我說話了」的表情,看着兵吾。
幾乃用指尖碰觸眼鏡往上推,打算要畫下一張漫畫草稿,拿起了素描本。
「你——是誰?」
在這個過程裏,他的表情突然改變了。
眼看,差點就要忍不住發出大笑了,兵吾趕忙咬牙忍了下來。
按下按鈕,電梯幾乎是立刻抵達,兵吾衝了進去。
「她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吧?」
公寓的門沒有上鎖,只是半掩着而已。
他轉身往回走,沿着原本走來的道路——跑向妙谷幾乃的公寓。
「我說——」
一個人自言自語小聲地說。
路上所有的行人,全都靜止不動。
剛剛也見過面的警衛,現在一樣站在那裏。
「總覺得……好像不怎麼有幫上你的忙,對吧?」
「我覺得……你看起來不是這樣。」
「實際上也真的是,很有意思——」
而且,那個四……戴着眼鏡的漫畫家還倒在地上,血流不止,還一動也不動——這是怎麼回事!
青嶋彷彿看穿了正在這麼想的兵吾的表情。
「哦——」
他點了點頭。
「你知道「這傢伙」就是傑英羅賽佈雷答的終端吧?也就是說你瞭解這個世界的真相——原來如此,你就是夜行者核心的安定者其中一人——是吧?」
他流暢而沒有中斷所說出來的話語,其中的含意就連兵吾也聽得懂。
「你、你這傢伙——」
這個人是……敵人!
兵吾反射性地往地板一蹬,朝着那傢伙躍過去。
與此同時,青嶋也跳了起來,立刻就逃向兵吾的相反方向。
接着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右手已經握着一把巨大的開山刀。
但是,兵吾沒有壓抑往前跳的力道,直接利用左腳踢了出去。
兵吾的腳尖,重重撞上了刀刃的側面。
兩個人都多少遭受到了反彈,而各自往後退了幾步。
青嶋一邊把刀子換到左手,一邊佩服地吐了一口氣。
「看樣子你不單單只是個安定者,本身也具備了戰鬥才能。」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兵吾以壓抑的聲音問道。
剛剛——明明已經直接命中對方的手腳,而且是勢均力敵——但卻連彈飛對方的刀子做不到。
青嶋笑咪咪地開口。
青嶋——不對,是有着青嶋麿之介這個男人模樣的那傢伙,平靜地說道。
遠遠地看,雖然這一幕看來只是罪犯與勇敢少年兩個人的戰鬥,不過這卻是一場背後牽連到宇宙規模的謀略,以及幾十億單位的人類命運的鬥爭。
喀的一聲,碰到了桌腳後停下來
可是,兵吾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重提問題。
「真是個嚇不了人的故事。」
兵吾心情黯淡地,小聲地說道。
「混帳東西!」
「嗯,總算是還活着……雖然我可以勉強修復某種程度的傷害,可是這次因爲差一點就要受到致命傷,所以花了很多工夫才能夠再次啓動。如果你再晚來一步,我就會受到致命一擊了,即使我在遭到攻擊的瞬間停止時間,但那傢伙還是可以在停止的空間之中進行攻擊——看來,他已經完全侵蝕進入系統管理內部了……」
是一副女性用的,度數頗高的眼鏡。
「你的意思是——你雖然處在人類這邊,卻是個敵人?」
就算是把他完全從程式刪除(連個碎片都不留把腦袋打飛還不要緊嗎),只要那傢伙沒有真正感覺到「自己這樣就死了」,他就會永遠,永遠——
對他而言,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人類在做什麼呢?
四面對出乎意料的質問,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你也受傷了,讓我來處理吧。不過很可惜,沒辦法像我這麼快就治好喔!」
「什麼意思?」
——這是眼鏡。
說着,青嶋的下巴朝着倒在地上的幾乃點了點。剛剛的攻防戰中,由於踢飛了那具已經不會動的屍體,使得屍體移動到房間的角落。
「你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不斷在微型船中的許多世界中進行阻礙工作嗎?」
比起四這個人,或是據說創造出這個世界的傑英羅賽佈雷答,還是擁有強大智慧與知識的機械,在這層意義上還是這個在主觀時間上不過是十五歲的小鬼兵吾還知道的比較清楚——對人類的瞭解上。
只要刀子往下一刺,就完了——但是就在那時,兩個人旁邊的地板上,傳來了某個東西喀啦喀啦滑過來的聲音。
雖然世界本身會排除像那個恐怖份子般的傢伙,但是……
青嶋點頭。
「那把武器是什麼?威力真驚人。如果你一開始就拿來用,就不會傷成這樣了。」
那就是科學怪人情結。
房間四處都是光線流彈造成的彈孔。彈孔的切口如同鏡面平滑,讓人感覺到這個切口與其說是被射穿的,不如說是被切開的。
在接受四替他進行傷口的消毒與處理時,兵吾卻不知道爲什麼,模糊地想着,不太要緊的事情。
一邊朝着兵吾大喊,一邊拿起眼鏡的妙谷幾乃,也就是fS4.025,右手握着有如光線槍的東西,瞄準青嶋開火。
這是用來稱呼那種無法拋棄「自己會被自己製造出來的機器加害」的恐懼與不安,所使用的名詞。
人類、人類到達這個宇宙空間的同時,到底是幹了些什麼?
兵吾扶住四的肩膀,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顫抖個不停。
兵吾揮開刺向自己的開山刀。在那個當下似乎是因爲動作太單純了,使得他的手臂掛了彩,鮮血四濺。
「我呀,打從微型船自故鄉出發之時就一直存在了。我就是所謂的內部敵人。我的目的嘛……簡單來說,就是阻止除了自己所屬勢力以外的其他人早一步抵達其他的天體。大概就是這樣吧?」
兵吾逃開,跳到書桌上頭。兵吾雖然踢飛擺放在桌上的電腦想要砸向青嶋,但還是被他閃過了。
四憂心忡忡地看着兵吾的臉。
「如果你的這個『身體』死了,應該會很糟糕吧?對那個程式還是什麼東西來說。」
爲何,人類要被迫戰鬥?
青嶋衝了過來。
站在那裏的,是「那傢伙」。
「你說什麼?」
「咦?」
青嶋立刻坐到他身上,高舉刀子。
青嶋與兵吾同時轉頭。
兵吾雖然不認識這個詞彙本身,可是此時此刻,他卻沉痛而切實地感受到其真相。
掌握了虛幻世界,甚至還到達位於絕對真空的虛空,人類究竟在做什麼呀……
兵吾目瞪口呆,然而事情還沒就此結束。
接着,對方抓住這一瞬間的機會,一腳橫掃過來。
她舉起手中的光線槍給兵吾看。
「可惡——!」
四放下光線槍,垂頭喪氣。
兵吾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往四的身邊走去。
(她說在景瀨觀叉子身上也有的那個「問題」,到底是什麼呢……)
「四,我問你——爲什麼夜行者,非得需要人類核心?」
「沒錯……要是我,死了的話,事情就——」
被丟到宇宙裏頭,不但要遭逢巨大的敵人,爲什麼除了這些事情之外他還非得面對這等蠢事?
「這種東西有必要嗎?」
「就是這樣子呀!在其他人逐漸死去的同時,唯有我因爲了解到『這個世界都是虛僞的,人根本就不會死』,所以一直都不會死。」
「不許動!」
「這是消除裝置。可以拿來消除這個世界裏不恰當的東西,簡單的說就是空間的橡皮擦。」
因爲他們沒有辦法知道那傢伙的「本尊」位在何處,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被冷凍在這艘微型船的某處。然而不管是四或者是賽佈雷答,卻不能去尋找那個被混雜在大量人羣中的傢伙。因爲對活生生的人類直接下手是被他們的存在原則所禁止的。
雖然他想要重新站起,但已經太遲。
「你、你還活着嗎?……你沒事吧?」
突如其來的問題。
光線槍連射出像是三隻有如光箭的物體,刺進了青嶋的胸部,接着穿透過去。爆炸後,青嶋的胸部出現了直徑約二十公分左右,空空如也的「通風孔」。
披着有如小紅帽的斗篷,身穿讓身體曲線畢露的七彩套裝——
「你還好吧?」
青嶋雖然胸口開了個大洞,不過依然一面閃避追向他的光線攻擊,一面直接逃進了書桌的陰影處,接着跳出了窗外。
兵吾忍不住想要大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究竟爲什麼,非得幹這種事不可?雖然與虛空牙戰鬥並不是開玩笑的,可是眼前這傢伙……這傢伙他本身就是人類呀。
一邊把漫畫家的工作室搞得天翻地覆,兩個人繼續戰鬥着。
在四的下巴附近,還明顯留着遭到由下往上剌穿的傷痕。不過傷口似乎已經停止流血了。
在經過僞裝的世界中,那傢伙是有可能濫用這個爲了保護其他人類的設定,而永遠的隱藏下去。
這實在難以置信。
「嗯,這我知道。」
就是這樣。
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排除「說不定機械背叛了我們,而且還對我們高舉反抗的旗幟」這樣的可能性。
事態如此,將會如何發展——
「你沒聽這傢伙說過嗎?微型船的敵人可不是隻有虛空牙喔。」
雖然左手壓着頸部的四急着想要追上去,不過就算是她往窗外探出身子,也到處都找不到那個胸口開個大洞的人影。
「可惡!」
恐怖份子不以爲意地說道。
所以,這個世界上,那個以「青嶋麿之介」爲名的恐怖份子,不管他們花幾千年,永遠都是殺不死的。
沒錯,要形容的話——這傢伙就是來自未來世界的「恐怖份子」。
所以,就連現在兵吾的問題也正因爲與這條存在原則有關,所以她完全無法無法思考這個問題。
四的肩膀隨着激烈的呼吸起伏着,臉色也一片慘白。的確,這個世界裏肉體如果受到如此的危害,那麼這個危害本身就會直接化爲「真實」了吧!
兵吾翻倒在地。
「什——」
「又讓他給逃走了……嗎?」
「因爲來不及呀,被他逮到了一瞬間的可趁之機……」
木頭地板上,牢牢地沾黏了移動痕跡的紅色線條。
「然後——這次好像成果特別好的樣子呀!因爲管理程式,還有夜行者核心,我讓這兩者都受到了傷害呢……!」
「用不着這麼喫驚。人類本來就不斷在重複戰爭,對手則永遠都是人類。虛空牙之所以會出現,不也是基於這層意義嗎?就在最近——說是這麼說啦,不過從這艘微型船出發之後,以外裝時間來說,也是已經過了好幾千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