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江之島西浦照相館》 · 三上延 · 2萬 字

冰冷的海風從冬天的江之島吹來。

桂木繭走在連結江之島和海岸的弁天橋上,把白色羽絨大衣的拉煉拉到脖子。原本看到今天天氣放晴,以爲不會冷,沒想到超級冷。

因爲逆光而變暗的江之島越來越近,其他走向江之島的人紛紛超越了步履沉重的繭,她看到有人帶著小孩,也有好幾個外國人。

今天是一月十日,二〇一五年的新年已經結束了。和盛夏季節不同,海岸幾乎不見人影,前往江之島的觀光客卻不少。不知道是在新年過後去島上的江島神社新年參拜,還是打算去展望臺或植物園。

過橋之後,在島的入口有一個大鳥居。鳥居後方的狹窄坡道上,有一整排禮品店和餐廳,觀光客都會經過這條坡道去島上,但繭來這裏的目的並不是爲了觀光。她要去外婆以前住的房子,協助清理外婆的遺物。

江之島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島上綠意盎然,有很多狹窄的坡道,和一橋之隔湘南海岸的熱鬧感覺大不相同,好像來到一個遙遠的地方。

小時候,每次放長假,就會來這裏住在外婆家。

因爲無法開車去小島最高處的展望臺,和位在小島另一側的石洞,所以只能走路。繞這座小島走一圈的距離很適合小孩子散步。

繭以前很喜歡這座島,現在也並不討厭。

「咦?亞代美……真由美?我忘了你叫什麼名字。」

一個眼熟的棕發男人站在禮品店門口,用和繭的發音有微妙差異的名字叫著她。男人只穿了一件印著骷髏頭的黑色長袖T恤,皮膚曬得黝黑,好像剛從盛夏的海上回來,脖子上和手指上都戴著粗獷的銀色項煉和戒指。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年輕,但應該已經三十好幾了。

「……我叫桂木繭,你好。」

繭委婉地回答,男人一臉懊惱地笑了起來。

「對喔,對不起,我很不擅長記別人的名字。」

他在說話時,把印了「江之島」文字的吊飾掛在花車的鉤子上。他是禮品店的獨生子,聽說幾年前繼承了這家店。江之島雖然是知名的觀光景點,但當然也有居民住在島上。

繭剛上小學時,第一次認識了當時還是高中生的這個人。夏天期間,他會在禮品店門口擺一個賣冰淇淋的攤位,經常用低沉的聲音親切叫賣。繭每次經過,他都會向繭招手,然後偷偷在餅杯中裝了滿滿的冰淇淋送給她喫。雖然他外表看起來浮誇,但其實人很好。

「這、這很……正常啊。」

「你目前在幹嘛?大學生嗎?」

「我去年上班了,目前一個人住在藤澤……」

「是這樣啊。藤澤靠這裏的一帶嗎?海邊?」

繭小聲回答的同時,忍不住冒著冷汗。因爲她想不起對方的名字。剛纔應該順便問他,卻錯過了機會,繭爲此惴惴不安,無法專心聊天。男人突然安靜下來,打量著繭的臉。

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話說完了。

「謝謝你。」

那個男人身材修長,背對著繭,眺望著富士山。他留著一頭像運動員般的黑色短髮,也許是因爲只看到背影的關係,所以無法判斷他的年紀。既像是和繭的年紀相仿,又好像比她年長很多歲。身上的薄質黑色風衣被強風吹起,像旗幟般飄揚。繭的視線無法從他不安定的身上移開。

媽媽說完,就掛上了電話。繭嘆了一口氣,收起了電話。既然媽媽沒辦法來,就只能自己一個人整理了。

臨別時,繭忍不住問道。研司露出潔白的牙齒說:

被男人一語道中,繭羞得連耳朵都發燙了。

『那就先這樣。』

玻璃窗戶內一片昏暗。沒有任何人的動靜,拉門也鎖著。媽媽果然還沒到。

「江之島西浦照相館」

『喔喔,對啊。聽說是以前很照顧外婆的人,如果你有什麼不瞭解的事,可以問那個人。』

「不,是靠山邊,小田急線善行車站附近……」

『我沒辦法去了。繭,你要一個人整理。』

如果那個管理人順便整理一下遺物,不知道該有多好。

繭的媽媽桂木奈奈美是小說家,雖然出道作品是少女輕小說,但之後的長篇推理小說大受歡迎,一舉成爲暢銷作家。除此以外,她還寫了一路追捕兇惡罪犯到天涯海角的故事,或是狂熱的愛情故事,以及和可怕的怪物浴血奮戰的故事。雖然無論寫哪種類型的小說都很誇張激烈,但都強而有力,也通俗易懂。

繭瞪大了眼睛。

「對不起……」

「那棟房子維持得很乾淨,和以前富士子婆婆住在那裏時沒什麼兩樣。」

光做這幾件事,就已經很可怕了。星期六和星期天兩天有辦法清理完嗎?

她無法順利表達內心的想法,只能在電話這頭乾著急。

富士子是外婆的名字。她在江之島出生,直到去世之前,都沒有離開這裏。她去年秋天去世,在健檢中發現肺癌時,已經病入膏肓了。

『原本想請爸爸去幫忙,但他在上海出差,星期三才回來,這種事,又不能找外人幫忙。』

「你幾點可以來這裏?」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代我向桂木老師問好。」

「喔,是啊。」

(但是,他在那裏幹什麼?)

繭按下通話鍵,在吸氣的同時,電話中立刻傳來仍然帶著睡意,鼻音很重的聲音。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上次我終於買了幾年前出版的那本很有名的書。尤利西斯的……我忘了叫什麼,反正還滿好看的……」

到底該怎麼辦呢?繭不由得偏著頭思考時,手機的來電鈴聲剛好響了。拿出手機一看,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桂木奈奈美。那是繭的媽媽。

「是啊,你現在人在哪裏?我已經在外婆家門口了。」

「別擔心,那裏的管理人都會故意把後門打開。」

真希望用什麼東西留住眼前這個畫面。

『那就拜託你了,如果有什麼搞不清楚的事,再打電話給我。』

『我突然想到中篇驚悚小說的截稿期快到了。我已經想好故事了,要馬上開始動手……』

雖然有人說她變成熟了,但從來沒6;人說她變漂亮了。

繭的內心突然侷促不安起來。

「……謝謝。」

繭沿著石板坡道往上走,這是島上最熱鬧的仲見世通。以前有很多禮品店,現在似乎開了不少家餐廳,賣章魚仙貝的店門口大排長龍。

繭的媽媽是獨生女,外公幾十年前已經離開人世,繭和她的媽媽沒有其他親戚。

『你不必想得太複雜。只要把房子內部清理一下,你認爲該留下來的東西就裝進紙箱。如果有向左鄰右舍借的東西,記得一定要歸還給人家,這樣就沒問題了。』

一對看起來像是母子的貓悠閒地走在側溝。這座島上有很多貓,幾乎都是外來客丟來這裏,島上的居民善心餵養,或許是因爲這些貓對觀光客已經見怪不怪,即使繭靠近,它們也沒有逃走。

「我沒看到,我一直在擺放商品,可能沒注意到。」

『啊,對不起,繭……我快天亮時才終於寫完稿子,原本打算小睡一下,就去和你會合……』

「沒關係,我們的記性都差不多。我叫研司,立川研司。」

外婆去世之前,曾經和繭的媽媽討論如何處理這棟房子,還寫下了正式的遺囑。房子賣給房屋仲介公司,所有的款項都用於捐贈。已經有買家打算重新裝潢後,在這裏開一家咖啡店。只有繭的媽媽知道該如何處理屋內物品等細節問題。

繭不記得外婆喜歡貓,繭以前常來這裏玩的時候,家裏也沒有貓。一定是這幾年纔開始養的。難道外婆的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因爲無法從正門進入,繭只能繞去照相館後方。不知道是否因爲位在斜坡上的關係,後院的岩石表面都是垂直聲立的線條,後門的拉門幾乎照不到陽光。

「咦?你不知道嗎?富士子婆婆住院前不久,拜託在附近旅館工作的人,在她出院之前……或是她死了之後,照相館處理掉之前,幫忙照顧一下。」

留在長方形的平面中。

當底片相機漸漸變成數位相機,手機的照相機性能越來越好之後,沖洗相片的業務也越來越少。聽說江之島以前有很多照相館,但現在幾乎都歇業了。

繭猛然醒了過來。嘴裏一陣苦澀。千萬不能有這種念頭。

聽到媽媽提到「外人」,繭問了剛纔從研司口中得知的事。

走進店家和店家之間的小巷,立刻遠離了喧囂,巷弄也很狹窄,只能勉強和別人擦身而過。

如果這裏有相機──

繭耐著性子問道。媽媽向來我行我素,說白了,就是很自私任性,每次都把周圍的人折騰得半死。如果每次都爲這種事生氣,根本沒辦法過日子。

電話中一陣沉默,隱約聽到布料摩擦和有規律的呼吸聲。

「小繭,你該不會也忘了我的名字?」

「……呃,你不是說好這個星期六和星期天都要整理外婆的東西嗎?要把該留的和該丟的東西分開……我沒辦法判斷。」

繭大聲道謝,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你今天來這裏幹嘛?去富士子婆婆家?」

這裏是沒什麼人的小海濱,盪漾的海浪遠處,箱根的山脈後方,就是頂著積雪的富士山。很少有人知道,江之島也可以看到富士山。很少有地方能夠同時看到大海、箱根和富士山。

那棟房子內有太多她不想面對的東西。

繭沿著石階而下,走了一會兒,前方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媽媽,等一下啦……」

隨著清脆的聲響,有一個小東西從熟悉的走廊盡頭走來。是一隻白貓,脖子上戴了系著鈴鐺的紅色項圈,看起來不像沒有飼主,而是養在這棟房子裏的貓。

「……爲什麼後門不鎖?」

明明是媽媽失約,但她說話振振有詞,她深信只要說自己要寫稿,一切都可以獲得原諒。繭告訴自己,要鎮定,要冷靜。

「因爲要整理外婆留下來的東西……請問,你剛纔有沒有看到我媽走過去?」

繭知道外婆和左鄰右舍的關係很好,因爲她住在這座島上多年,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還是沒想到有人爲她管理留下的房子。

他在說話的同時,用手比著寫字的動作。繭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繭在說話的時候,情不自禁在意大海的方向。有一個人站在防波堤前端。

連繭都不知道自己剛纔說的「喔,是啊」想要表達什麼意思,但至少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名字。外婆以前經常說她寡言,她無法順利用言語表達內心的想法,卻很容易把想法寫在臉上。

這是一家開了一百年的照相館,繭的外祖母西浦富士子是最後的館主。

死了之後,照相館處理掉之前。繭覺得這句話很像外婆會說的話。外婆向來直話直說,即使別人覺得難以啓齒的話,她也照說不誤。她意識到自己可能不久於人世,所以開始著手處理身後事。

她將視線移回防波堤,剛纔的男人像幻影般消失不見了。他落海了──不,那一帶連大人也可以站住腳。他一定走去防波堤前方那片岩石區了。

研司說得沒錯,後門沒鎖,而且拉門敞開一條細縫。繭戰戰兢兢地拉開了拉門,歷經漫長歲月滲進這棟房子的菸味撲鼻而來,和以前完全一樣,外婆也好像隨時會探出頭張望。

她睡著了。繭立刻直覺地知道。媽媽目前在橫濱高樓公寓內的工作室,應該仍然躺在平時小睡用的牀上。

幾乎沒有觀光客來這片海灣。雖然站在那裏看到的風景不錯,但並沒有什麼特別。剛纔那一幕深深烙印在繭的眼中,像殘像般揮之不去。

「小繭,你和以前不太一樣,感覺很成熟。」

『我們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吧?』

「而且,你之前脖子上不是都會掛很笨重的單眼相機嗎?原來今天沒帶。」研司用雙手比出相機的樣子。繭不知該怎麼回答,所以沉默片刻。她已經有將近四年沒碰相機了。

(原來這裏養了貓。)

(怎麼會站在那裏……?)

繭瞥了一眼陳列了貝殼工藝品的櫥窗,櫥窗上映照出她身穿白色羽絨大衣、牛仔褲和球鞋的身影。她又高又瘦,所以脖子以下難以判斷性別。即使是脖子以上,她也沒有認真化妝,一頭中長的頭髮也是好久沒去美容院的結果。上個星期,她用事務剪刀自己剪了瀏海。

繭很不自然地加快了說話的速度,但對方似乎並沒有察覺她改變了話題。

繭所站的位置右側,有一棟門面狹窄的兩層樓房子。只有面向馬路的牆壁是水泥,其他都是老舊的木板。在大拉門和新式的圓窗之間,掛了一塊被海風吹得發黑的招牌。

繭的腦袋一片空白。

「如果你不來,我不知道要怎麼整理。」

「雖然我媽很忙……但照理說,應該已經來這裏了,如果沒有來該怎麼辦?因爲只有我媽有鑰匙。」

真奇怪。繭忍不住暗想。媽媽在電話中自信滿滿地說,她會先去外婆家整理,叫繭可以慢慢來。這裏是去外婆家的必經之路,媽媽經過這裏時,應該會向這個男人打招呼。

繭很喜歡外婆,經常和外婆聯絡,但還是不想去外婆家。葬禮的時候,也都一直在殯儀館,完全沒有去外婆家。只有今天和明天是例外──接下來,在房子處理掉之前,她都不打算再來江之島。

一百年來,這家照相館持續爲來到江之島的觀光客拍紀念照,進入人手一臺照相機的時代後,主要爲客人沖洗底片、洗相片。

「什麼?今天桂木老師也會來這裏嗎?她不是忙著寫這個嗎?」

「啊……」

繭第一次聽到有管理人這件事,媽媽也沒有告訴她。

「啊,對了,聽說有一個管理人?」

從以前開始,繭無論走去哪裏,都被說是「桂木老師」的女兒。她曾經對此產生反彈,也曾經爲此感到自豪。大學畢業,開始獨立生活之後,就既不會反彈,也不會感到自豪了,只是靜靜地保持距離。

「管理人?」

「媽媽,快醒醒!」

不知道是否看到陌生人的關係。那隻貓停下了腳步,張開的雙眼中露出警戒的眼神。繭走進屋內,它立刻逃走了。

拉門之所以打開一條縫,應該就是爲了讓貓能夠自由出入,管理人似乎在餵食它。繭不禁有點在意,這棟房子日後賣給別人時,不知道會如何處理這隻貓的問題。思慮周全的外婆應該全都安排好了。

繭來到走廊上,檢查了所有的房間。每一個房間都整理得很乾淨,好像仍然有人住在這裏。以前西浦家的人都住在一樓,二樓是員工宿舍,但最後整棟房子只剩下外婆一個人。

繭走進廚房,差一點被空的貓碗絆倒。她準備把貓碗放進流理臺時,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裝了水的盆子裏有一人份的碗筷。從碗的大小來看,應該是一個男人。

(啊?)

繭逐一打開放在流理臺旁附蓋垃圾桶。喝完的烏龍茶寶特瓶、洋芋片的空袋子、貓用洗毛精的容器,梅酒的小瓶,以及裝了蔬菜殘渣,隨手綁起袋口的塑膠袋等等,各種垃圾都做好了分類。原來剛纔覺得有人住在這裏並不是錯覺,無論怎麼看,都覺得仍然有人住在這家照相館,而且應該是一個男人。

前門的大門打開了,發出了聲響。繭來到走廊盡頭的水泥地上,發現一個戴著方框眼鏡,瀏海向上撥,身材瘦瘦的中年男人站在玻璃門外。雖然他的長相看起來很適合穿西裝,但他穿著深藍色的工作衣。

繭還來不及從內側把門鎖打開,他就從口袋裏拿出鑰匙,自己打開了玻璃門。帶有海水味的冷風吹向後門。男人眼鏡後方的三白眼骨碌碌地轉動,打量著繭。

「我、我是桂木繭……西浦富士子是我的外婆,我來整理她的遺物……」

繭報上姓名的同時,男人立刻露出柔和的眼神,繭覺得他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溫和了。

「我知道,守靈夜那天看過你。我姓滋田,富士子婆婆請我管理這棟房子,並照顧房子裏的東西。」

他就是研司剛纔說的管理人。聽他這麼一說也想起之前曾經看過他。守靈夜的時候,他在殯儀館比繭和其他人更沉痛地表達了哀悼。

「謝謝你……請問、你住在這裏嗎?」

滋田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已經發現了嗎?富士子婆婆同意我住在二樓,這樣管理起來也比較輕鬆……當然,如果房子賣出去之後,我就會搬走。」

他俐落地說明著。雖然外婆信任他,纔會請他管理這棟房子,但總覺得有點可怕。因爲這樣一來,就必須在有陌生男人居住的房子內整理外婆的遺物。她打算晚一點再向媽媽詳細瞭解一下情況。

「我白天在附近的旅館上班,所以希望你在我不在家的時候整理遺物。」

「喔,好的。」

繭稍微鬆了一口氣。如果可以不見面,當然是求之不得。

「我每天早上八點半去上班,晚上九點多回來這裏。中間也會不時回來張望一下……如果有什麼搞不清楚的事,請你打我的手機。」

這些都是客人委託的相片。不知道是在西浦照相館拍的紀念照,還是委託這裏沖洗的相片,總之,都因爲某些原因無法交還給客人,一直保管在這個鐵盒內。

「嗯,就是這張,我就是來拿這張相片。」

外婆說完,把底片盒塞進了繭身上的揹包。

他們果然有血緣關係,在充滿回憶的地方,拍下了和以前相似的紀念照。但繭內心的疑問仍然沒有解決。

「啊?」

「對,聽說是和我的祖母開始交往的那一年,在約會時拍的。好像是戰爭結束後的四、五年……啊,就是這張相片。」

「二樓後方的員工房間只有我的東西,請你儘可能不要進去。」

那年夏天,繭第一次見到外婆。

「……怎麼辦呢?」

二樓傳來鈴鐺的聲音。繭握著樓梯的扶手,注視著天花板。既然要整理這棟房子,就無法避開二樓。

「……太荒謬了。」

很多店都可以加洗相片。秋孝微微偏著頭說:

不對。貓並不是對繭有興趣,它凝視著通往一樓的階梯,好像察覺到什麼動靜。

其他幾張相片的構圖也都差不多,都是年輕男人站在弁天橋上,後方是江之島。第二張也是黑白照,但時間似乎比第一張相片晚了許多,重建的弁天橋比原本更大。島上的房子也增加了,也拍到了正在建造的燈塔。

滋田說著,從口袋裏拿出記事本,在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串數字,然後撕下來交給繭。

寒意順著她的背脊慢慢爬了上來。不可能有這種荒唐事。仔細一看,四個男人右眼的眼角都有一顆很大的哭痣。也許只是剛好都長在相同的位置,但四個人都長在相同的位置也未免太巧了。

男人的聲音很溫和,聽起來很舒服,而且口齒很清楚。繭發現自己站了起來,心跳加速。

當繭決定以後再也不拍照時,把這臺Nikon EM還給了外婆。至今已經過了三年多,繭多年前拍的一張相片引發了讓她不願回想的慘事,那次之後,她甚至不碰手機的相機功能。

「不知道……可能是和江之島有緣分。我的祖母在結婚前就住在江之島,他們也是在江之島認識的。」

真是充滿熱情的插曲。那幾張相片也可能和這件事有關。繭低頭看著排放在矮桌上的相片,覺得現在是詢問如何拍了這四張相片的最佳時機。

什麼意思?繭坐在古色古香的花布椅子上,打開了盒蓋,裏面有好幾個印了「西浦照相館」名字的相片袋,每個相片袋背面都在姓名之後寫了「先生」或「小姐」的敬稱。

外婆看著洗出來的相片,用很乾脆的聲音說,「如果你喜歡,明天再去拍照。」

繭避開相機,走向攝影室的角落。心情稍微平靜了些。雖然還是很想趕快離開,但同時也有一股愜意的懷念。

到底是什麼人,基於什麼理由拍這幾張相片?雖然時代不同,服裝也不一樣,但四個男人都是高個子,頭髮很短。五官輪廓明顯端正,兩道意志堅強的黑色眉毛令人印象深刻。四個男人長得很像,想要找出這四個男人的不同之處反而很困難。即使這四個男人有血緣關係,也不至於像到這種程度──

視野開闊的同時,她用力咬著嘴脣。架在三腳架上的單眼相機看起來好像一個人站在房間中央,繭不想看到相機,但既然走進這棟房子,就不可能逃避相機,所以只能聽天由命。

她至今仍然清楚記得當初內心那種飄飄然的喜悅,也記得很想剪下這個瞬間,留在某個地方。

繭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被花布椅擋住了。男人在她面前彎下腰,目不轉睛地打量著相片。他強烈的視線好像烈火,繭的後背感到侷促不安。

只不過這家照相館不可能承接這種業務。雖然外婆也開始使用數位相機,但直到臨死之前,都還沒學會影像編輯軟體的使用方法。而且粗略地看一下,發現相片和底片的影像並沒有不同,看不出在沖洗之前用電腦修圖的痕跡。

樓梯擠壓的聲音傳入耳朵。真的有人沿著樓梯走來攝影室,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高個子男人隨即出現在眼前。他就是繭剛纔走進照相館之前,在防波堤看到的那個男人。剛纔無法判斷他的年紀,現在才發現他和繭的年紀差不多。一頭短髮,五官端正,右眼的眼角有一顆明顯的哭痣。

外婆對還是小孩子的繭說這句話時也抽著菸,地點就在這個攝影室。那年夏天,桂木奈奈美被截稿期追著跑,第一次把女兒送來這裏。

這些東西應該會如數丟棄。因爲已經沒有人會再使用這些東西。

繭無奈之下,出示了其中一張相片。那是最早拍的第一張相片。男人立刻走過來,拉近了距離。

第一次有大人這麼評論繭。她一直覺得自己和被衆人稱爲「老師」的媽媽不同,完全沒有任何優點。

繭自言自語著。這些都是客人的相片,即使是很久以前的相片,也不能輕易丟棄,但如果要聯絡客人,把相片交還給客人,恐怕要費很大的一番工夫。

「但是,你很貼心,會注意到很多小地方,而且任何東西都過目不忘,我猜想你眼睛的感覺很敏銳。」

「真鳥昌和、先生?」

半年前剛好是外婆住院之前。雖然當時外婆的身體已經出了問題,但照相館仍然開張營業。只是並不是每天都會開店。

相片袋裏是幾張相片和底片。所有的底片都裝在同一個塑膠袋內。「真鳥昌和」應該把沖洗好的底片拿來這裏要求洗相片。總共有四張尺寸稍有不同的相片,每張相片上都是一個年輕男人。

男人露出有點心不在焉,讓人難以解讀的表情聽著她結結巴巴的說明。繭很想問他關於那四張奇妙相片的事,但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也不知道該怎麼發問。

當然有可能並不是四個人,也可能是將同一個人的臉貼在四張不同的相片上。雖然在底片相機的時代,複雜的合成難度很高,但現在已經數位化,只要使用電腦就可以自由加工。

「半年前,我的祖父來這裏洗相片,但他之後腦中風,突然離開了人世。也不知道他去哪家照相館洗相片……直到最近,才發現一張寫了西浦照相館的便條紙。」

繭遲疑片刻,打開了相片袋。也許相片袋中有什麼線索,而且也必須確認,裏面裝的是不是相片。

他是醫科大學的學生,比繭年長一歲。幾天前,和祖母一起住在江之島東町的別墅。雖然想要來領取祖父委託的相片,但得知照相館已經歇業,所以正不知如何是好。

放在一個長方形大鐵盒上的東西猛然映入她的眼簾。

繭忍不住驚訝。雖然一見鍾情,卻在一年後才表白?

「呃,這個……」

無奈之下,她只能下了決心,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走上二樓。

「你很寡言。」

高處突然隱約傳來叫聲。剛纔那隻白貓就在水泥地通往二樓的樓梯中間,它發現繭的視線同時,轉身跑開了。

「這是我自己的相機,沒有用在工作上。你今天可以在島上盡情地拍照,我會幫你把相片洗出來。」

「這是我的父親。我們全家人一起來江之島時,特地模仿老相片的感覺。最新的一張是我,是去年和祖父一起來別墅時拍的。」

「那是你祖父的相片嗎?」

(簡直就像同一個人。)

「爲什麼會委託這家照相館?」

「順利的話,可以把看到的美麗事物留下來,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她拿起最上面的相片袋。客人的姓名是「真鳥昌和先生」。相片袋上只寫了這幾個字,沒有留下任何聯絡的方式。

「你的祖父……真鳥昌和先生也是在這裏拍的相片嗎?」

「目前已經歇業了,這裏是我外婆經營的,但是……」

除非有人能夠長生不老。

滋田用熟練的動作微微欠身後離去。也許他在旅館時負責接待客人。比起日本的旅館,他應該更適合外商的觀光飯店。

繭不發一語地點點頭。太有趣了。外婆口若懸河地開始向她說明,什麼是感光,什麼是光圈,什麼是快門速度,什麼是焦距。繭有九成無法理解,那天拍的所有相片都慘不忍睹。

「一年之後?」

來這裏拍紀念照的客人從玄關來到這裏,站在銀幕前拍照。之前曾經聽外婆提起,之所以把攝影室設在二樓,是因爲在照明燈具還很昂貴的時代,二樓能增加攝影室的光源。目前兩側的牆壁和天花板都封住了,以前左右兩側都有大窗戶,天花板上還有天窗。

「不是,聽說她和家人感情不好,從孃家離家出走……在這座島上的某個地方工作,然後對來江之島旅行的祖父一見鍾情,一年之後,主動向祖父表白。」

離開江之島那天早晨,最後爲外婆拍了這張肖像照。那年夏天,只拍了這張像樣的相片。繭很想再拍更多相片,所以有點沮喪,於是,外婆就把那臺借她的相機掛在她脖子上說:

第一張是很久以前的黑白相片。身穿淺色和服的男人倚靠在連結江之島和片瀨海岸的弁天橋欄杆上──應該是弁天橋,只是當時還是車輛無法通行的狹窄木橋,而且很簡陋,好像隨時會被海水沖走。

「你的祖母是江之島出生的嗎?」

「這家照相館還在營業嗎?」

(未領取?)

繭脫口說出了相片袋上的名字。男人瞪大了眼睛,似乎很想問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在老舊的架子前停下腳步。上面整齊地排放著拍照用的小道具、備用相機和外婆工作時使用的東西。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不,是我祖母的。她平時都隨身帶著,但因爲已經嚴重破損,所以我祖父想爲她換上新的相片。」

繭和真鳥秋孝一起下了樓,來到水泥地對面的和室,在矮桌前面對面坐了下來。這裏以前是客人等候的休息室。

二樓是照相館的攝影室,後方的一整片牆都掛了描繪江之島風景的銀幕。

第三張是彩色相片,右下角有「1978.7.8」的日期。相片中的江之島和繭所知的江之島相差無幾,弁天橋也整修得更漂亮。橋的旁邊和現在一樣,是車輛可以通行的道路。一部分店家變成大型水泥建築,燈塔也已經完成。凹凸不平的鋼筋水泥階梯是很懷舊的設計。

這是繭有生以來第一次拿相機,她對「拍照」這兩個字感到有點不知所措,外婆雙眼發亮地對她說:

「因爲人太多了,所以就找不到人了。她很得意地說,當我的祖父隔年又來這裏時,她一路追到江之電車站,向祖父表白。」

「我叫真鳥秋孝,真鳥昌和是我的祖父。」

「啊,我父親沒有痣,聽說是祖母爲了讓父親看起來像我的祖父,特地幫他化妝的。」

那是十幾年前的西浦富士子。無論周圍的人再怎麼勸,她直到最後一次住院爲止,都始終沒有戒菸。

「這臺相機無限期借給你,等你不用的時候再還給我,你把拍好的底片寄給我,我幫你把相片洗出來。」

也就是說,根本不可能拍出這種相片。

外婆的這張相片應該要留下來,媽媽應該也很想看,所以先把這張相片收起來。繭拿起相片下方的那個長方形鐵盒,發現蓋子上貼了一張紙,上面用手寫著「未領取相片」。

他指著第二張黑白照說道,相片中拍到了正在建造的燈塔。然後又依次指著第三張彩色相片,和第四張最新的相片說:

真鳥秋孝花了很長時間說明。他說話條理清晰,但節奏緩慢,而且說得很仔細。雖然他的外表很有男人味,不過個性似乎慢條斯理。

當時借給繭的那臺相機如今又放回了架上,這臺Nikon EM的相機上印著「EM」的標誌,是小型相機中的傑作。雖然不算太好用,但很有味道。繭在高中畢業之前買了數位單眼相機,但之後仍然不時拿出那臺相機使用。

一到照相館,繭就按照媽媽的吩咐,幫忙打掃攝影室,即使外婆對她說話,她也經常答不上來。外婆背對著敞開的窗戶休息時,說了那句話,但並不是在批評她的缺點,那句話之後還有下文。

江之島的樣子和現在大不相同。幾乎所有的房子都是瓦屋頂,房子很少,而且整座島看起來很小,也看不到如今聲立在島上最高處的那座燈塔。應該是一百年前的相片,簡直就像是歷史課本上的相片。

「我是來拿之前委託沖洗的相片,今天剛好路過,看到門開著,所以就走進來了……」

不知道是否因爲心慌意亂的關係,她比平時更說不出話。這個人是誰?他爲什麼會來這裏?──而且剛好在自己看這幾張相片的時候出現。

因爲在那之前,桂木奈奈美和孃家斷絕了關係。她在十幾歲時宣佈要當小說家。繭的外公很嚴格,父女之間產生了嚴重的對立,她也因此離家出走。之後真的成爲小說家,結了婚,生下了繭。外公在生病去世之前,始終不改頑固的態度。在外公去世之後,繭的媽媽和原本就對女兒的決定既不反對,也不贊成的外婆和解了。

「……竟然還放在這裏。」

於是,繭每天帶著相機在江之島上奔跑。在外婆的指導下,她慢慢學會了相機的操作。雖然她也很想試試沖洗相片,但外婆說不行,因爲只有員工才能碰工作器材。這是西浦照相館多年來的規定。

第四張相片似乎是目前的江之島。燈塔已經重新建造,位在江之島入口的溫泉樂園也已經開張營業了。相片上的年輕男人在相同的位置擺出相同的姿勢。

那是一張老舊的黑白相片。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穿著像是男式的黑色襯衫,倚靠在窗框上抽著菸。背後灑落的陽光模糊了臉部輪廓,在腳下的地板上拉出深色的陰影。一頭短髮有中性的感覺,但細長清秀的眼睛和細巧的鼻樑很美。外婆年輕的時候應該更美。

「……她去年十月去世了……我來這裏整理她的遺物,因爲必須在這個週六和週日完成。」

「你們……長得都很像,連痣的位置也都一樣。」

男人高興地說完,站直了身體。他和繭之間的距離還是很近。

他和相片中的男人一模一樣。

外婆似乎感應到她的想法,交給她一臺老舊的單眼相機。這臺相機比較小,但繭拿在手上,仍然覺得沉甸甸,相機粗糙的表面摸起來很舒服。

她搖了搖頭,甩開了奇怪的想法,這時,不知何處又傳來鈴鐺聲。她坐在椅子上回頭一看,剛纔那隻白貓從通往裏面房間的走廊探出了腦袋。繭覺得很好笑,如果自己靠近,它就會轉身逃走;當自己坐著不動時,它就會主動靠近。

繭忍不住抬起頭,看著秋孝的眼睛。他笑著搓著自己的痣說:

「我的並不是畫上去的。」

繭覺得被秋孝看穿了內心的想法,不由得感到害羞。他的痣似乎是真的,爺孫兩人剛好在相同的位置長了一顆痣──不,還有其他人也會長在這個位置。

「那最舊的那張相片上的人是誰?」

身穿和服,站在木橋上的男人臉上相同的位置也有一顆痣。秋孝聽了繭的問題,立刻雙眼發亮。

「對,這張相片!」

秋孝把手伸向矮桌,探出上半身。繭覺得好像快被他吸過去了,內心一陣慌亂。

「……這個人是誰?」

「啊?」

繭忍不住反問。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我想請教一下攝影專家的意見。我之前請教了很瞭解鄉土史的人,對方說,從江之島的情況判斷,應該是在昭和初期拍攝的,但在那個時代,真鳥家都是女人,沒有和我年紀相仿的男人。即使問了親戚,大家也都說,根本沒有這個人。」

這的確太奇怪了。繭湊近相片仔細打量,只是長得很像的其他人?還是──

(我的人生被你的相片毀了。)

這句話閃過腦海,繭猛然直起身體。自己竟然情不自禁被相片吸引,也許上次的事又會重演。那次之後,自己發誓再也不碰相片,至今已經過了四個年頭。

「我並不是專家……而且也不是照相館的人。」

「但是,你應該很瞭解相片,應該也喜歡攝影吧?」

「我討厭攝影!」

繭強烈抗拒,連她自己也嚇到了,秋孝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對不起。」在初次見面的人面前太情緒化了。

秋孝慌忙搖著雙手說:

繭有點不知所措,秋孝已經拿著手機走了出去。雖然秋孝要她陪老婦人聊天,但她完全不知道該聊什麼。最後只好和她一起坐在水泥空地和等候室之間的門檻上。

「請問這個人是誰?」

繭問了從剛纔就感到納悶的事。雖然並沒有持別的意圖,但他露出嚴肅的表情,消沉的雙眼看向半空,似乎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探索。

繭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老婦人頓時面無表情。繭渾身緊張,以爲她會問很多問題,但她始終沉默不語。

「真鳥先生,這是你祖母隨時帶在身上的相片吧?她應該知道相片上的人。」

老婦人在出示這些相片時眉飛色舞,顯然她很珍惜這幾張相片。當她發現相片遺失時,一定會很受打擊。

「昌和,你在這裏幹什麼?」

「我祖母有沒有說什麼?」

秋孝說完,比繭更深深地鞠了一躬。自己道歉後,對方如此誠懇拜託,當然不好意思拒絕。

有人輕輕拍了拍繭的肩膀,回頭一看,發現秋孝的臉就在眼前,近到自己的影子可以落在他臉上。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不對,拍這張相片時,她的丈夫還沒有出生,或是還是小嬰兒。繭正在思考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婦人接連指著其他三張相片說:

她重新打量著那張舊相片時,想起還沒有看過這張相片的底片。她把相片袋倒了過來,把裝了四張底片的透明塑膠袋排在矮桌上──四張?

她像小孩子般嘟著嘴,對著相片吹了一口氣。繭不太瞭解她想要表達的意思,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老婦人突然將視線移向自己的孫子。

繭的耳邊響起外婆的話。這句話和外婆當年說的話很相似。

秋孝的祖母興奮地拍了一下手。

「是我太強人所難了……但是我周圍沒有熟悉攝影的人,所以是否可以請你告訴我在這張相片上發現了什麼?拜託了。」

「不瞞你說,我昨天也和她聊了這件事。因爲我們一起去了別墅……但還是搞不清楚。不管她知不知道,現在都……」

繭懷疑自己聽錯了。爲什麼她用丈夫的名字叫自己的孫子?但是,秋孝聽到祖母用祖父的名字叫自己,也面不改色。

「真鳥先生,你爲什麼想要知道這張相片的事?」

她自信滿滿地回答。如果那張相片果真是在昭和初期拍攝的,她應該還沒有出生。

老婦人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繭也跟著她露出了尷尬的笑容。奇妙的是,繭的心情竟然因此放鬆了。

「其實我不太瞭解祖父和祖母的事。」

老婦人露出茫然的神情,打量著牆上的黑白樣品照。相片上,一對古早年代的情侶身穿西裝,站在小島深處的石洞前。那只是很常見的紀念照,繭完全不知道他們是誰。這家照相館保存了很多年代久遠的相片,在徵求客人和熟人的同意之後,加洗相片,展示在店內。

(順利的話:可以把看到的美麗事物留下來。)

「其他三張全都是我,都是我拍的。」

不等繭回答,老婦人就從口袋裏拿出幾張皺成一團的相片,一張一張放在門框上。那正是繭剛纔和秋孝一起看的四張相片。也許是因爲一直帶在身上的關係,每張相片都嚴重破損,無法立刻分辨哪一張是哪一張。難怪她的丈夫要重新加洗。

仔細一看,竟然只有三張底片,她猜想另一張可能掉在哪裏了,在相片袋和鐵盒內仔細尋找後,纔想到不可能,因爲裝底片的塑膠袋都用膠帶仔細封好。也就是說,那張底片原本就沒有放進相片袋。繭忍不住臉色發白。

「她也這麼對我說,問題是根本不可能啊。」

「我是這樣拍的。」

她又深深鞠躬後,摟著老婦人微駝的背,離開了照相館。秋孝的祖母頻頻向繭揮手。繭目送她們離開時,也向她輕輕揮手。

「我祖母忘了帶走。雖然她隨身攜帶這些相片,但經常忘東忘西。」

他的聲音柔和,和他嚴肅的表情格格不入。

「她說那張年代最久遠的相片也是她拍的。」

(啊……)

繭在無奈之下,只能開口發問時,一個身材嬌小的老婦人走進照相館,一頭白髮梳理整齊,身穿一件像是喀什米爾的米色毛衣,毛衣外披了一條鮮豔的硃色披肩。她看起來氣質高雅,但下半身穿了一件表面材質光滑的防寒褲。而且,外面這麼冷,她竟然沒有穿大衣。

「是這樣啊。如果要洗相片,來這裏最好。富士子姊的技術很好。」

「請問,這是怎麼……」

那三張相片拍攝的時間完全不同,那三張相片不可能「全都是」她拍的。繭拿起年代最久遠的那張相片,放在老婦人面前問:

既然有相片,當然就有人拍下這些相片。只要瞭解這件事,或許可以查到某些線索。這一次,老婦人停頓了一下才回答。她把最新的那一張,也就是秋孝的相片拿到一旁說:

「其他幾張相片也全都是昌和。」

「沒有這張相片的底片。」

「是不是拍得很好?」

「是啊……拍得很好。」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可能遺失了。底片是客人的,照相館只是暫時保管而已。雖然外婆當時身體已經出了狀況,繭不相信在工作上向來嚴謹的她會犯下這種疏失。

「很開心啊,還和她聊了相片的事……」

「真的很抱歉,我會努力找出來。」

「相片不是擷取了過去的瞬間嗎?即使人死了之後,他的相片仍然能夠一直留下來。」

「這張也是你拍的嗎?」

「……少了一張。」

對了,有一個人能夠清楚說明這張相片的原委。爲什麼之前完全沒有想到?

繭心有愧疚地回答。這時,她覺得好像一道沉重的門微微開啓了一條縫,有一陣風吹過了臉頰。

秋孝經過繭身邊時,小聲地對她說。原來這名老婦人就是他們正在討論的那個人。

繭正打算從水泥空地走進室內,看到了某樣東西。皺巴巴的相片仍然放在門框上。她撿起每一張相片,順便撫平相片上的皺摺。

「啊……」

「對了,我給你看相片。」

「我已經很多年沒看到她了,也一直沒來看她……她在二樓的攝影室嗎?」

秋孝問那名老婦人,她指著門外說:

「就是那幾張相片啊,你一直帶在身上……因爲已經看不清楚了,所以我來加洗一下。」

「對啊,這張也是我拍的。」

「祖父已經去世,祖母又是那種狀態,所以沒有人告訴我他們的事。比方說,他們對家人是怎樣的感情……我覺得那張相片也許可以成爲線索。」

這句話並不是奉承,橋向後方延伸的構圖看起來很舒服,每張相片中年輕男人的臉都拍得很清楚。

「好吧。」

「我們來這裏的海岸散步,因爲看到這棟熟悉的房子,所以忍不住走進來看看。」

繭大致能夠瞭解秋孝想要表達的意思。她覺得自己爲外婆拍的相片,也稍微表達出自己和外婆之間的關係。即使看陌生人的相片,可能也會有某些感覺。

「呃……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繭無法回答。既不是基於遺失底片的歉意,也不是因爲受像秋孝這樣的男人所託,她能夠想到的理由都不完全符合;這次不是因爲寡言,只是無法說出自己不知道的答案。

「你好,你是這裏的員工嗎?」

老婦人抬頭看著二樓說道。前一刻才告訴她,外婆已經離開人世,她似乎不記得了。

她不知道也很正常,因爲秋孝剛纔說,「是去年和祖父一起來別墅時拍的」,所以她當時並不在場。

「他是昌和,是我的丈夫。」

「……西浦富士子已經離開了人世。」

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客人上門委託沖洗時,當然有底片,否則就洗不出相片,她只能想到一個可能。

「可,能我外婆忘了放進去。」

她的聲音和她孫子一樣溫柔。繭想起剛纔聽秋孝說,她以前也曾經住在江之島,所以當然知道西浦照相館。這棟房子五十年來始終沒變。

的確不可能。但是,目前仍然無法瞭解將近一百年前拍的相片上和秋孝長相相同的男人到底是誰?是怎麼拍攝?又是基於什麼目的拍了這張相片。

「不好意思,剛纔要求你陪我的祖母說話。」

她用從入口照進來的光確認後,發現缺少的正是最早那張相片的底片。

「我去打電話給管家,她應該正在找我的祖母……可不可以請你陪我的祖母聊一下?」

「你怎麼一個人?瀨野太太呢?」

「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我正在收宅配送來的貨,老夫人從後門出去了……真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

「……這是很珍貴的相片。」

不可能。這是他的祖母珍藏了數十年的相片底片。繭暗自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找出來。

「不,我不是,我是西浦富士子的……」

她得意地說,說話的語氣像小孩子,繭忍不住露出微笑。

老婦人看著樓梯的方向說道,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很多年以前,在這座小島上,兩個年輕女人可能成爲好朋友。據繭的觀察,眼前這名老婦人的年紀和外婆差不多。

「要不要先把相片送還給她?」

秋孝走回照相館後說。

「富士子姊!」

繭等待他的下文,但秋孝沉默不語。

繭終於瞭解了狀況。這個老婦人應該有失智症,而且情況相當嚴重。難怪剛纔問到她是否瞭解相片的情況時,秋孝沒有明確回答。

「我不知道這張相片是誰拍的。」

老婦人似乎已經迷糊,分不清誰是誰了。繭決定問其他問題。

相片的主人當然知道相片中的人是誰,但秋孝皺著眉頭,露出爲難的表情。

「桂木小姐,你不是照相館的人,爲什麼願意陪我調查相片的事?」

繭向她打招呼,老婦人恭敬地鞠躬回禮。

「啊?」

「啊,這不是你的過錯,而且相片已經洗好了,沒有關係啦……我相信我的祖母應該也不會介意。」

「請問是誰拍的?」

「她是我的祖母。」

這時,秋孝走回照相館。一個頭發綁得很緊,完全沒有化妝的中年女人和他一起走了進來。一看到秋孝的祖母,立刻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跑了過來。這個人似乎就是管家。她爲老婦人穿上原本拿在手上的大衣,頻頻向繭和秋孝鞠躬。

繭指著應該在昭和初期拍攝,最舊的相片問。

老婦人一臉懷念地眯著眼睛,打量著寬敞的水泥空地。繭還來不及站起來,秋孝就從敞開的玻璃拉門衝到水泥空地。

繭低頭看著秋孝的相片,也是四張相片中最後拍的那一張,雖然是去年拍的,但已經破舊不堪。她可能在失智之後,纔開始把相片帶在身上。雖然她應該還有其他相片,但之所以只挑選了這四張,應該如她所說,這四張對她很重要。

「好啊,那我去追她們。」

繭準備把相片交給秋孝時,突然發現了一件事。相片背面有手寫的文字。

「這是什麼?我第一次看到……但這是我祖母的字。」

秋孝也瞪大了眼睛。相片背面的鋼筆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人寫的字,也許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歲月,藍色的墨水有點褪色。

1949/8/7  印相片

1949/8/11 拍攝

1949/8/12 沖洗

老婦人似乎特地記錄了拍攝日期和沖洗的日期。翻過來一看正面,發現是那張年代最久遠的相片。如果背面記錄的文字無誤,這張相片是一九四九年拍攝的。

「我聽說相片上的風景是昭和初期……」

秋孝似乎無法接受。繭也有同感。因爲這張相片和其他相片的感覺有很大的差異,男人身上也穿著和服。

繭又看了年代第二久遠的真鳥昌和相片背面,上面也同樣用鋼筆記錄了日期。

1950/10/22 拍攝

1950/10/23 沖洗、印相片

「和剛纔那張相片的時間相差無幾。」

秋孝小聲說道。雖然相隔短短一年,但相片上的風景完全不一樣了。橋和電線杆全都換了新,島上的建築物也增加了。第一張相片的日期顯然有問題,應該是更早之前拍攝的。

繭又把第三張秋孝父親的彩色相片翻了過來。

1978/7/8  拍攝

1978/7/12 沖洗、印相片(委託日)

拍攝日期和相片上顯示的日期一致,應該是正確的日期。委託日應該就是底片沖洗完成的日子。秋孝的相片背後沒有寫日期,應該是因爲不是老婦人拍攝的關係。

相片背後的記錄文字,顯示那三張相片的確是她拍攝的。即使她的記憶已經模糊,她說的話應該和事實相去不遠。

「啊!」繭忍不住叫了起來。她再度拿起最初看的那張年代最久遠的相片,確認背面的日期。果然沒錯。她覺得眼前的視野頓時開闊,就像看到大海對面的富士山時的感覺。

「你知道什麼了嗎?」

繭點了點頭。

「不,並不只是順序調換而已……而是在沖洗的十二日,又印了一次相片。也就是說,前後印了兩次。」

「雖然你祖母之後找不到昌和先生,但仍然忘不了他,所以就根據記憶,製作了這張相片。就好像把自己喜歡的人畫下來,隨時帶在身上一樣。因爲她是用照相館的相片修圖製作的,所以沒有把底片佔爲己有。」

以後應該不會再有交集了。剛纔的預感完全不準,可見自己並沒有像他說的那麼敏銳。繭戰戰兢兢地握住了他的大手。他的手很溫暖。

繭因爲太驚訝,說話也變得很大聲,她感到很丟臉。

「這樣啊……」

「被人拍照時,感覺不是很奇怪瑪?好像那一刻的自己被『攝』進了鏡頭……我會很緊張,兩眼緊盯著鏡頭。如果是照相館那種很高級的相機,就更緊張了。」

「只要看第二張相片……真鳥昌和先生的相片就可以瞭解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這裏的日期。」

(我是這樣拍的。)

繭指著便條紙上抄下的日期,上面寫著「1950/10/22拍攝」和「1950/10/23沖洗、印相片」。

「嗯……那時候你的祖母已經結婚,也從照相館離職了,所以應該是委託某家照相館沖洗底片和印相片……之所以特地寫下委託的日期,應該是爲了和之前自己沖洗的時期加以區別……」

「順序調換了。」

「應該是用現成的底片來洗相片。這家照相館有大量相片……應該是從那些相片中挑選出來的。」

秋孝問,繭點了點頭。

目前掛在水泥空地的樣品相片也是其中之一。這家照相館開業超過一百年,一九四九年時,應該已經有很多底片了。

老婦人稱西浦富士子爲「姊姊」。以前,從事攝影工作的人,都會住在照相館當學徒,通常會稱照相館的館主爲「老師」,稱館主的兒女爲「哥哥」、「姊姊」──雖然這是之前外婆告訴她的,但直到前一刻,她完全忘了這件事。

「我只是普通粉領族,在公司擔任會計工作。」

「我和這家照相館很有緣,在我祖母相片的事上,你也幫了不少忙,我想來這裏幫忙整理作爲感謝……這樣不行嗎?」

秋孝說不出話。他果然不知道這件事。

「那就請多指教了。」

「喔,原來是這樣……他們在一九四九年時還沒有交往。」

繭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英俊的男生當面稱讚,只是他的表情和聲音中帶著一絲寂寞的憂愁。她更在意這件事。

「我猜想你的祖母之前應該在這裏工作,而且住在這裏。」

「但是,我的祖母還真是標新立異……她特地委託這家照相館爲她修圖,製作了這張相片吧?她爲什麼會想到這個主意?」

繭默然不語地看著秋孝乾淨細長的手指把四張相片和底片收進相片袋。他是一個脫俗奇妙的人,以後應該不會再有交集了。繭的個性不夠積極,不可能開口問他電話。

「對了,還有另一件事,和我祖母的相片無關。我之前也曾經來過這家照相館,那是我剛進大學的時候,和我父親兩人來拍紀念照。」

「你要一個人整理這裏嗎?」

「所以,我的祖母也曾經住在這裏……」

不知道是否記憶有點模糊,他回答時很沒有自信。繭不會在黃金週來這裏。

繭回想起放棄攝影之前的自己,不由得感到內心隱隱作痛。繭曾經有一段時間很熱衷於『攝』下別人的某個瞬間。當時完全沒有想過,這將會導致怎樣的結果。

「你的祖母剛纔明確告訴我,這張相片是她拍攝的,西浦照相館向來規定,只有員工能夠碰工作使用的器材。想要修片或是翻拍,都必須使用專業的器材。」

秋孝仍然偏著頭。

「我覺得你是一個敏銳的人……連蛛絲馬跡都看得很仔細。」

「想變多少都可以……只是以當時的技術,修過頭,反而會顯得不自然。應該只是改變眼睛的形狀,或是消除皺紋……或是改變髮型而已,當然也可以加痣。」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這幾張相片我可以帶走嗎?」

「啊?怎麼可能?完全不是。」

她在辻堂一家小型汽車零件廠工作,工作上需要記很多事,也喫了不少苦頭,但從來沒有遇到任何神祕的事。

繭低頭看著放在矮桌上的便條紙。秋孝剛纔離開之前,她抄下了三張相片背面的日期。半年前,真鳥昌和來這裏委託加洗相片時的相片和底片,也都放在便條紙旁。雖然剛纔可以請秋孝一起交還他的祖母,但說明情況時,需要用到這些相片,所以就暫時留了下來。

「第一行不是寫著『1949/8/7印相片』嗎?這個日期有點問題。」

「剛纔,你的祖母對著這張相片吹氣,然後說,當時就是這樣拍的,我猜想她應該是指修圖的意思。傳統相片在修臉部時,通常會在印出來的相片上用噴槍修圖。修圖完成,重拍之後再度沖洗底片,然後再重新印相片。現在只要掃描數位化,就不必再像以前那樣費工夫。」

「但是,請你先把相片送還給你祖母……等一下我會告訴你一切。」

「印相片是將已經洗出來的底片印在相紙上……就是我們現在說的列印。通常是拍完照之後先沖洗底片,然後才印相片。但這張相片是八月七日印相片,十一日拍攝,十二日沖洗。」

秋孝指著相片說。

繭附和著。那時候,她經常來照相館,可能曾經見過他。

「修過?」

「所以,這張老相片是這家照相館的相片嗎?」

「啊?」

「好像是黃金週的時候。」

自己必須說點什麼。繭正準備開口,聽到了鈴鈴的鈴鐺聲。

對老婦人來說,爲真鳥昌和拍的第二張相片纔是最珍貴的相片。之所以選在和第一張相片相同的地方拍照,應該也是刻意安排。讓原本只是加工的相片變成真的相片──這必定會成爲剛開始交往的情侶之間的一件大事。

週末兩天應該整理不完。爲這幾張相片的事,已經耗掉了不少時間,而且也沒有人幫忙──

繭終於忍不住問道。秋孝眨了眨眼睛,好像終於回過神。他剛纔似乎是在無意識中打量繭。

「二樓攝影室後方是員工宿舍。我認爲你的祖母應該在這裏工作過。」

如此一來,就可以解釋爲什麼這張相片沒有底片,以及日期上的矛盾。

「所以這張相片『印』了兩次。」

「對,原本我媽也會來,但她臨時來不了。」

「請問……你到底知道了什麼?」

「對不起,沒有特別在看什麼……總之,謝謝你。我似乎瞭解了祖父母很多事。」

「我可以來幫忙。」

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似乎並沒有完全理解是怎麼一回事。

「哪方面的工作?」

繭感受到秋孝強烈的視線。他似乎並不是在聽繭說話,而是在仔細打量她。繭感到臉頰越來越燙。

「這樣啊。」

秋孝開口問道。他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黑色眼睛炯炯有神,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受到這麼大的期待,繭不由得感到不安。但事到如今,已經無路可退。

「關於最早那張相片上的日期……」

「對,用別人的老相片修圖,讓相片中的人物看起來像當時的真鳥昌和先生。當然,我相信在挑選相片時,會盡可能選了容貌相像的人物。」

「是暑假的時候嗎?」

秋孝的祖母在製作這張相片時,外婆應該曾經助她一臂之力,而且一定像之前借相機給繭時一樣態度冷漠。外婆就是這種人。

三十分鐘後,繭和秋孝再度面對面坐在原本是等候室的和室。

繭緊張起來,因爲她發現自己忘了說一件重要的事。

繭點了點頭。

繭停頓了一下。秋孝瞪大了杏仁形狀的雙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張相片。

繭不禁爲自己的勢利感到羞愧。剛纔還覺得和管理人在同一個屋檐下會很不自在,如今卻願意接受同樣是陌生人的秋孝的協助。

「從第三張相片……我父親的相片中有沒有看出什麼?」

秋孝偏著頭問。

他深受感動地點了點頭,再度抬起頭。他和相片中的人一樣,眼尾也有一顆痣,而且看起來和相片中的人一模一樣。只是他的痣並不是修圖修上去的。

秋孝深有感慨地說。

「這張相片是你的祖父母開始交往的那一年拍的……那是一九五〇年,你的祖母是在前一年對你的祖父一見鍾情,也就是一九四九年……正是第一張相片製作的那一年。」

「我當然求之不得……」

「可以啊,請你帶回去……」

「爲什麼我祖母想要這張相片?」

「我還是搞不太懂。印相片時,不是需要衝洗完成的底片嗎?八月七日第一次印相片時,不是應該有底片嗎?」

「啊!」

「類似調查員之類的。」

他放在矮桌上的雙手指尖合了起來,小心謹慎地說話。

繭在腦海中整理的同時,謹慎地向秋孝說明。秋孝抱著雙臂陷入沉思,但隨即放棄地嘆了一口氣。

繭懷疑自己聽錯了。

「修片可以變臉到什麼程度?」

「什麼?」

「……哪裏有問題?」

「我經常會遇到這種奇妙的事,但向來無法自己找出答案。你好像和我不一樣……你是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嗎?」

秋孝向她伸出手。她愣了一下,才發現秋孝是要和她握手。

白貓跳到水泥地上,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向夕陽映照的巷弄。原本緊張的空氣突然消失不見了。

「在不同的時期,記錄日期的方式也完全沒有改變……我猜想她原本就是做事很細心的人……呃,請問你在看什麼?」

「我認爲原本的相片應該是,只是這張相片和原本的相片略有不同……人物的臉應該修過。」

繭看了看便條紙上「1978/7/8拍攝」和「1978/7/12沖洗、印相片(委託日)」的日期,又看了看老舊的彩色相片。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江之島西浦照相館 全一冊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尾聲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