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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偷走星座的理由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北山猛邦 · 1.5万 字

妳知道星座一共几个吗?

答案是八十八个。

不管查阅哪一本书,都说星座只有八十八个。

对了,那妳知道在星空中,也存在着像地球国境般的分界线吗?

那些线区隔出的空间,必定包含一个星座。这是一九三〇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制定的。当时总共制定八十九个分区。

八十九个分区,却只有八十八个星座。这样不是少了一个星座吗?

这难怪。

毕竟我偷了一个。

1

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我回头一看发现怀念的身影。那人是夕哥。我虽然一眼就认出他,他却似乎花一番功夫比对我与遥远记忆中的身影,等到望向我胸口上的名牌才终于确定地开口。

「妳是小姬吧?」

我点点头,他的表情马上开朗起来。那张带着少年气息的笑容,令我想起许久前的夏日回忆。

「妳在这里工作啊?我都不知道。」

我们身处医院的候诊间。这是这座村子唯一且最大的综合医院。我六年前开始在这里担任护理师。

夕哥一手握着手机坐在候诊间的长椅上。我记得他年过三十,短袖衬衫下透出的皮肤依然稚嫩,肤色略黑,身形壮硕。他看起来很健康,不像会出现在医院候诊间。

突如其来的重逢令我迟疑。上次碰面是在他赶回村子参加成人式时,因此至少是十年前了。那时候我们正好错过彼此,没机会交谈;我们睽违十几年没像这样交谈过了。

「呃……」我思索着久别重逢的话语,却找不到适合的说词。「你哪里不舒服?」我干脆用职务性的询问来擦场面。

「我不是病人,是我妈妈。」他缓缓摇头。「听说她身体不太好,我才回村子探视,顺便带她看医生。我压根没想到小姬在这里。」

「我也是。」我吐了口气,平息呼吸。「我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夕哥。」

对话告终,我俩凝视起彼此的脸。过程约一秒,但或许仅是一瞬。我盯着眼前的他,确认不是幻影。夕哥大概出于怀念,才直直看着我。

「谢谢你总是带姬子来。」母亲向他致谢,夕哥摇摇头,像在说这没什么。这是常见光景。随后他快步离开病房。我每天都会目送夕哥离去的身影到最后一刻。

「如果要观星,夜还不够深。」夕哥透过窗户仰望天空。

夕哥花了一些时间才点点头。

夕哥一脸困惑地歪头。他察觉到我不是单纯想叙旧。

但我与姐姐不同,已经长大成人,知道这世界上没有魔法。取而代之,我对夕哥如何偷走星座这点产生疑问。

「是啊。」

轻柔的晚风悄悄晃动栅栏,发出声响。我与夕哥一同抬起头,望向声音作响的方向。夕哥发出自嘲的笑声,轻轻地点头。「对,是我偷走的。」

「差不多到七点……」

「你有回到故乡的感觉了吗?」

「顶楼?」

「姐姐过世前说过很奇怪的话。」

这个星座属于「托勒密四十八星座」之一,两千年前便广为人知。在四十八星座中,也包含占星所使用的黄道十二宫那十二个星座。

「那刚好。我今天晚上想看星星,妳要不要也一起来?」

以前我与姐姐和夕哥三人,常常跑上这里的顶楼一起玩耍。医院改建前,通往顶楼的门上只有门闩,大家都能自由进出。

「不过我很惊讶这栋建筑跟以前不同,变得美轮美矣。改装过了?以前这栋建筑更像是一间阴森的疗费院。」

「所以妳要跟我说什么?」

前往医院的路途是我可以与夕哥谈天说地的宝贵时光。我曾经因为故意放慢脚步,太晚赶到医院,害父母担心不已。我当时还希望这段时间可以尽量延长。

我回想起二十年前的星空。

「你想起来了?」

我们来到宽广的顶楼。挂在晒衣竿上的白色毛巾被晚风吹得左右摇曳。那是一股足以拂去白天热气的凉风。

「还是妳在这里住久了,觉得星空没什么稀奇?」

「太好了。我也有话想跟夕哥说。」

他恍然大悟地点头,瞥一眼手机荧幕,似乎在确认时间。

那年夏天的事说不定根本尚未结束。谜团始终未解,连同我的罪一起收进珠宝盒,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一旦谜围解开,我将失去重要的事物。而漫长的夏天,终将划下句点。

我们离开候诊间来到玄关,天色开始转暗。白色荧光灯照亮了玄关。鞋柜一旁摆着人造的小小竹枝,陈列着七夕的装饰。距离七夕还约一个星期。竹枝上吊着几张短签,上头有以稚气的字迹写下的愿望。

做完习题,夕哥准备打道回府。

「不会,我无所谓。妳好像很忙。」

「你方便等我下班吗?」

我难为情地别开视线。

还有,记得那年夏天的事。

他原本望向空中的视线,落到了地上的我身上,他微微一笑。我与夕哥并肩坐在板凳上。我们正前方见得到处女座,那个方向是南方。

「我也一样。但久违回到故乡,我又感受到星空的美好。到山里看应该会更漂亮。在不太熟悉星空的人看来,那景色棒透了。」

「偷走项链座的人,就是夕哥吧?」

栅栏另一端在夕阳西下后转为夜色,深蓝色的天际逐渐蔓延。

「那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小学时代吧?」

我才说完,夕哥好像很疑惑似地转向我。黑暗中,我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聊聊以前。」

夕哥不知道是否还记得,在银河底下哭泣的我?那时我八岁,夕哥十岁。那一晚,夏季大三角与大角星清激的光芒照耀着夜空。他是否记得那些亮澄澄的星座,无数光辉历经数万年的时间抵达地球,仿佛连粒子降落的声响也能入耳?

夕哥虽然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依然立刻凑近姐姐的病床。我在母亲旁边的椅子坐下,望着两人埋头解算术问题。姐姐发现我一副无聊,就把我找来身边。我拿出自己的习题讲义,在姐姐的桌子上一起冩作业。

「星星?」

空中已有群星闪闪发光。头顶正上方附近是格外闪耀的牧夫座大角星,白色光辉仿佛要渗出夜空似地绽放。它是地球夜空中第三亮的星星。而东边的山头能见到天琴座的织女星。接下来整个晚上,织女都会停留在银河畔。

「夕同学在班上成绩是第一名。」姐姐的态度就像在为自己骄傲。「跑得也快,很会踢足球。」

「没问题。」

我们搭电梯到五楼,在五楼走楼梯爬上屋顶。平常通往顶楼的门会上锁,让住院病患无法随意通行,我借了钥匙。

我装作工作繁忙的口吻道。但他搁住正要离去的我。

姐姐的病床位于四人病房窗边,墙壁上装饰着同学们赠送的千羽鹤及写着祝福话语的纸板。床边设置的书架里整整齐齐摆着姐姐住院期间读过的书。册数透露出姐姐漫长的住院生活。

或许因为穿插在梅雨间的炎热日子接连不断,许多身体不适的老年人来到医院。我埋头处理,不知不觉就过七点。我将业务硬塞给同事后奔向更衣室换上便服。望向镜子,我到这时才嫌弃起自己的外表。手边没有化妆品,实在无能为力。要是知道夕哥会出现,我就可以花点力气打理自己。

「那我先送我妈回家再过来。」

「明天就回去了。」夕哥说完后歪起头。「怪了,妳怎么知道我住东京?」

那天,我也牵着夕哥的手前往医院。道路前方山脉另一头,是仿佛可以一眼望穿天边的晴空,令人感受到夏日的脚步。

我们到病房时,姐姐正好在写数学讲义的习题。一旁的母亲正在玩她喜爱的编织。

抵达医院,护理师一言不发就让我们进姐姐病房。我们已经是医院员工的熟面孔了。

「也好。」他看手机确认时间后,望向停车场的方向。「时间还早。」

「你还记得我姐姐吗?」

「不好意思,你久等了。」

「我听我妈说的。」

这是二十年来一直困扰着我的谜团。

「你到底如何让星座从夜空消失的?」

「星星消失?」

春季到夏季,在南方天空的高处可以见到项链座。它由七颗排列成U字形的星星构成,规模相对来说较小。其中最明亮的星星是贯索四,它是颗二等星。由于其他星星不算明亮,我们一般都靠贯索四来辨认项链座。

「啊,夕同学。」姐姐注意到我们而抬起头。「你来得正好。我作业有些不懂的地方,可以教我吗?」

这片星空澄澈清朗,仿佛能够直直望穿一千光年之外。我们头顶上存在着数亿个星座。据说住在地球上的人类,肉眼顶多仅能见到三千个星座。今晚在我们头上展开的星空,是否能见到其中一半呢?这个人口外移的村子能看到的星星已不如二十年前那么多。有人说这是盖发电厂所致,实际的原因我也不清楚。

通往病房的走廊是木头地板,走起来像鬼屋一样嘎吱作响。我老觉得地板上随处可见的小洞,就像恐怖的无底洞,因此走路时总会避开,但夕哥并不特别在意。

这件事发生在一九九〇年六月底。当时姐姐持续住院,我每天一到放学就会到医院探访她。母亲总陪在姐姐身边,父亲则因为工作不在家;大人大概认为与其让我自己看家,还不如让我来医院的好。因此一上完课,我就直接赶往医院。

「我们可以在那里待到夜深O」

从屋顶眺望的景色中几乎没有人工照明。蓊郁绿意笼罩着近处山峰,随着夜晚到来更加浓郁,缓缓地融入黑暗。群山的梭线形成恍若皮影戏的剪影,围绕着小小的村落。夜晚的气息,悄悄从我们见不到的群山后方满溢而出。

「消失的是哪个星座?」

「我要当医生。」

「幸好他住我们隔壁。」

「你什么时候回东京?」

「嗯──不知道。」我不做多想就给出答案。我不曾烦恼过比明天更久远的事。「夕哥呢?」

「是啊,想起好多事……的确有这回事。」

「有一个星座从夜空中消失了。」

「项链座。」等我说出星座的名称,夕哥终于回想起来似地发出短促惊呼,在那之后,他仿佛沉浸在复甦的记忆里,沉默好久。

2

「妳长大后想做什么?」夕哥看着我问。

夕哥从小就很了解星星。我所有与星座相关的知识都是跟他现学现卖。无论是星座的名称或是与星座相关的传说,都是他教导我的。说起来他的父亲也是一名为了研究星座,甚至还搬到这里的业余学者。夕哥的知识应该受到不少父亲的影响。

「奇怪的话?」

往医院的路上,我总跟夕哥同行。他住在隔壁,比我大两岁,也是姐姐的同学。我虽然管他叫哥哥,实际上却没有血缘关系,但对我来说他就像亲生哥哥一样可靠。他认为放任我一个人去医院太过危险,自告奋勇接下带我去医院的任务。

「我姐姐死掉那年呢?」

「医生?」虽然没问过理由,但现在的我多少了解。夕哥想成为能医治姐姐的医生。但当时的我只觉得夕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

姐姐春天时在东京动肾脏移植手术,过一个月终于回到村里的医院。手术成功了,姐姐的病情开始稳定许多,只是距离出院预计还要再一段时间。

我有个难忘的回忆,与随着夏日造访而现身夜空的项链座有关。

「没这回事。」我连忙摇头。「上次仰望夜空,说不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记得。」

「妳想跟我说什么?」

「她说『七夕那晚星星消失了。』」

我走向候诊间。长椅上等待看诊的病患仅剩零星几人。夕哥坐在角落读著文库本。

我跟他告别,回到工作岗位。

「在候诊间等我吧。」

「妳今天上班到几点?」

至少姐姐相信夕哥运用魔法般的神奇力量让星星消失。我有一段时间也这么相信。

「这片星空真让人怀念。」夕哥把手靠上栅栏,仰望天空。「东京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顶多偶尔见到金星或火星。」

「谁叫这个村子还是没几家医院。」

「这样啊,也对,我们本来就是邻居。」

「离现在整整二十年前。」姐姐经过漫长的住院生活后过世了。

「夕哥,要不要到顶楼?」

「那么……我先失陪了。」

我这么了解星星,自然是受到夕哥的影响。

「真的啊,好厉害。」

「多亏他,习题一下就写完了。」

每当提起夕哥,姐姐那身被囚禁在病房里,忘记阳光为何物的苍白肌肤,仿佛都会稍微回复一些温暖。姐姐铁定每天都期盼着夕哥的到来。说不定夕哥也是拿带我到医院当借口来见姐姐。

全世界都以姐姐为中心运转。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周遭的人们。

所以我从前不太喜欢医院。我觉得自己在医院就像空气。姐姐的身子本来就差,周遭总会为她痛心或鼓励她。等到病情加重,她的存在逐渐变得不可动摇。我们得避免会对姐姐造成负担的事物,保护姐姐远离一切障碍。比方说要是我想到游乐园,父母也不会答应,说是麻里去不成会很寂寞,要我忍耐。有姐姐挡在前头,我的愿望就无法达成。当初我相当抗拒,使性子坚持己见,等到我明白姐姐的病情非同小可,终于明白当个空气般的透明人是最好的方法。

加上如果姐姐出院了,姐姐、我及夕哥像之前那样玩耍的时光又会再度来临。因为相信这一点,我希望姐姐痊愈。直到现在,我也不觉得这份心情有任何虚假。

姐姐吃药的时间到了,我移动到窗边的椅子上。医师、姐姐与母亲三人正在长谈。我感到无聊,突然想到刚离开不久的夕哥或许还在医院。于是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溜出病房,走向候诊间。但候诊间只有老态龙钟的长者们坐在长椅上收看老旧的电视,没见到夕哥的身影。

我直接踏出医院寻找他。我穿梭在停车场停放的车辆间四处寻找,不知不觉就离开了医院这个地盘,走在小白菜田的田埂间。等到我打算折返回到医院,眼前却出现不熟悉的路。我在陌生的路上徘徊,太阳随即下山,黑暗在眼前展开。转眼间夜色降临。

连日的雨洗净了空气,星空比平时明亮很多。我的周遭没有街灯,也没有民家的灯火。夜路毫不宁静,随处都有虫子或青蛙鸣叫。

我走到腿酸,抱住双腿在草丛间等待某个路人经过。这里是哪里?晚上在路边蹲着蹲着,我害怕到以为自己说不定舎就这样死去。

此时,他出现了。

头上突然传来话声,我抬起脸。是夕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那担心的表情,以及透过他肩头见到的大片星空。

「来,回家吧。」我握住他伸出的手,站起身子。

「妳本来想上哪去?」我无法回答。想去的地方,现在就在身边。我不发一语地哭出来,夕哥温柔地拍拍我。「记得我告诉过妳的星座吗?」他指着天空。「那个项链形状的星星。」

我眺望泪水儒湿的星空。

「那颗星星就是公主的项链。」

「公主?」

「以前这一带在打仗的时候,有个公主告诉敌人,自己的家人躲在山洞里,因此被视为叛徒而遭斩杀。有人为她伤心,将她随身佩带的项链抛到空中,项链竟然变成星星,闪耀至今。」

经他这么一说,这七颗星星看起来的确像项链一样。那就是公主的项链吗?说起公主,我名字中的姬字就是「公主」的意思。我很自然地将夕哥说的「公主的项链」与自己重叠,产生了亲近感。

夕哥本人是否记得,他在回医院的路上教了我许多其他星座的名称?他设法让我看向星空,让我走夜路而不害怕。当我沉醉在两人双手相牵的温度,以及星座的形状时,我们已经抵达医院了。

说到底我就是这个喜鹊。如果牛郎是夕哥,织女当然就是我姐。姬这个字是为姐姐存在的,不适合我。七夕不是喜鹊的节日,就算我在短签上写下愿望,大概也没意义。我凝视着收到的粉红色短签。其实我原本就没有愿望。

姐姐病况还没那么严重时,我、姐姐与夕哥三人曾在外头一起玩耍。我们总是玩在一起。夕哥当然也有男性朋友,只是他说大家都住得远,很难跟他们一起玩。我们姐妹只是刚好住得近。

3

我在心中诅咒姐姐。我以为不说出口,这行为就能被饶恕。然而说不定我诅咒的话语,还真的传入神明的耳里。

夜空中闪耀的星星如今近在眼前。我想要得不得了。尽管参不透其中奥妙,夕哥还是摘下星星。他可是夕哥,说不定还能用魔法。毕竟他都在黑夜中找到迷路的我了。

「那我要写:希望姐姐的病好起来……」

「没错。」夕哥从包包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一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七颗透明宝石串成的项链。宝石镶着金环,银色的链子从此处穿过。最大的宝石应该就是贯索四。

「难得的七夕,太可惜了。」姐姐一脸遗憾。

姐姐的身体起了排斥反应,陷入暂时性昏睡。即使没多久就恢复意识,但才一个晚上,姐姐就消瘦不少。她浑身散发出浓浓的死亡气息,带着呼吸器躺在平常那张病床。我们那天晚上一家在医院待到很晚,根本没闲情逸致观星。再说我记得六日那晚本来就是阴天。

「我想送她星星项链。」我不曾料到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也搞不清楚为何要送姐姐这项礼物。那明明是姬子的项链。

我想过要是我像姐姐一样有病在身,可能就会得到大家的呵护。我也曾经对住院一词怀有憧憬。背负着不幸的姐姐在我眼中无比耀眼。这听起来很蠢,但对我幼小的心灵而言却很重要。

「来,在这里一起写。」

「不。」我轻轻摇头。「我又不知道要写什么。」

夕哥一从病房离开,姐姐马上失去活力,光在一旁看了都感到不忍。对姐姐来说最有效的药,就是夕哥的陪伴。姐姐最重要的人一定不是双亲或我,而是夕哥。这到底从何时开始,我不知道。或许一开始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回想起来,姐姐似乎总盯着夕哥。而夕哥即使踢足球时,也总留意着姐姐的视线。玩扑克牌的时候,他总让姐姐赢。

如果没有夕哥,要我去医院,我应该不甘愿到极点。就是因为他在,我才忍下来。然而映在夕哥眼中的不是我,是姐姐。人活着也无法获得任何满足──这是八岁的我领悟到的稚气哲学。没错,只要姐姐还活着……

他边微笑边摇头。「答案是八十八个。」

那天夕哥没进病房,马上就回家了。父亲很晚到,我在病房熄灯前只好度过一段无聊的时光。

这时下班的父亲来到病房,我该回家了。走出病房那刻,我将揉成一团的短签丢进垃圾桶。

我握着铅笔,茫然地写下姓氏。接着写下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还有一颗叫做天津四的明亮星星也在七夕传说中登场。它就是在银河搭桥的喜鹊。这三颗包含天津四在内的星星被称为夏季大三角。

隔天当我与夕哥到病房时,姐姐正在用折纸制作七夕装饰。我与夕哥跟着帮忙。听说顶楼已经摆上七夕竹枝了。等到装饰完成,姐姐与夕哥两人一起上顶楼布置。我在病房的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没跟他们同行。

不用说,父母当然非常生气。稍有闪失,我可能会在秩父的山中遇难。

「不告诉妳。」

曾几何时,我嫉妒起姐姐。

七日那晚,姐姐硬是要母亲把病床推到窗边。据说姐姐想看星星。母亲实现她的愿望,姐姐说:「项链座真的消失了……」

「我知道。昨晚夕同学跟我说了。」回想起来,昨天夕哥在病房待到很晚。他想给姐姐看星空,还推着轮椅带她上顶楼。夕哥就是在那个时候给她看项链座吧。

我不讨厌姐姐。姐姐很温柔。我做恶梦时,姐姐都会陪着我睡,也会帮我擦干梳好洗澡弄湿的头发。当我羡慕起姐姐平整的秀发,姐姐也会怜惜地抚摸我的头发。

我仰望天空,还不到看得见星星的时间。

「好厉害!你怎么弄到手的?」

「可不行。」姐姐一脸困扰地说。「妳必须写自己的愿望才行。」

「不知道……」

「那个项链在哪里?」

孩子们初次得知关于星座的传说,应该绝大多数都是七夕故事。我早就知道一年才能见一次面的星星。天琴座的织女一就是织女,天鹰座的河鼓二就是牛郎。星星中间隔着银河。这段期间银河清晰易辨,很多人都会想起它们。小时候我以为七月七日真的就是这两颗星星最靠近的日子,但实际上星星不会移动。织女与牛郎隔十光年之远,就算光速移动,一年也无法见上一次面。

这么一想,我猛然觉得姐姐很可恨。为什么总是姐姐?要是没有姐姐,那该多好。我就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夕哥也不会被抢走了。

傍晚时刻,他一个人踏上归途。

「写什么都可以。」

「为姐姐做的事?」

听说我溜出医院那晚,最担心的也是姐姐。说起来最先发现我失踪的也是她。

那天夕哥来到医院,他应该一开始就打算在七夕之夜送出项链。姐姐过数日就性命垂危,他想必始料未及。听说他在探访遭拒后就无可奈何地离开医院。如果当时母亲在场,说不定会破例让他进病房。要是项链能交到姐姐手上,说不定会发生奇迹,拯救姐姐的性命。

七月六日那晚,姐姐的病况急转直下。

「姐姐写了什么?」我偷瞄一眼姐姐的短签,上头写着困难的汉字。

「是那个星座吧?」姐姐指向南方的天空,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下排成U字形的七颗星星。的确是项链座的形状。

就算知道织女与牛郎,记得喜鹊的人又有几个?搞不好还有人完全不知道牠的存在。天津四是极为明亮的恒星,但离地球太远,肉眼看来没织女一明亮。

夕哥要把这个送给姐姐喔──我差点脱口而出,赶紧闭嘴。老实说我非常想毁掉这个礼物。总是只有姐姐拿到好处,我为何什么也没有?我将抱哮的欲望随着话语一起呑进肚里。

对我来说,把项链送给姐姐,实在很没道理。与夕哥共度较多时光的人是我才对。姐姐不总在一旁看着而已吗?她什么都没做,就有获得项链的权利,占尽甜头。

「我想想……」我数了数至今为止夕哥跟我说过的星座。「十五个左右?」

「有没有我能为麻里做的事?」比起人在身边的我,夕哥总念着姐姐。

我点点头,但我不服气。

「这么多?」仔细想想,与星星的数量相比似乎还有点少。如果说星星有成千上万颗,星座应该也可以再多一点。

「夜空放晴就可以。」

住院期间,姐姐总挂念着我。我觉得她担心我甚至超过担心自己。她老问我有没有做恶梦,头发有没有乖乖弄干。

此后过几日,时间到七月六日。前往医院的路上,夕哥突然问我。

「没错。我不是医生,无法治疗麻里的病。我也没有钱,无法买贵重的东西给她。我一直在思考,我可以为痛苦的麻里做些什么?」

最重要的是,我恨透姐姐身上围绕的死亡气味。

现在的我觉得医院是个可憎的场所。老旧的病房昏暗阴森,又有独特的恼人气味。那是渗入破旧建筑里的消毒水味吗?这气味,与当时我开始明白的死亡概念合为一体,刻进记忆。至今每当我想起死亡,鼻尖就能嗅到那个气味。

「『我想成为护理师。』」

「你偷了星星?」

母亲似乎认为姐姐看到幻觉。但我不认为姐姐看到幻影。因为项链座已经在夕哥手里,理所当然从星空中消失。

然而姐姐的存在的确越来越令我厌烦。我不止一、两次为了姐姐被迫忍让。只要姐姐在,众人的视线总会落到她身上。因为姐姐在,我必须去根本不想去的医院。

夕哥不肯告诉我他打算怎么取得项链。他叮咛我这件事要对姐姐保密,应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不管查阅哪一本书,都说星座只有八十八个。对了,那妳知道在星空中,也存在着像地球国境般的分界线吗?那些线区隔出的空间,必定包含一个星座。这是一九三〇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制定的。当时总共制定八十九个分区。」

姐姐过世前的夏天,在病房读书成了我们唯一共享的时光。夕哥教姐姐功课,帮她赶上教学进度。我在旁边写自己的作业。

回到医院后的记忆并不清晰。这件事印象中发生在半夜,但听说实际上是八点到九点左右。据说即使回到医院,我还是有段时间不肯放开夕哥的手。

「完全没有。」

「姐姐,妳知道项链座吗?」

夕哥偷了项链座,不就是夜空中再也看不到项链座了吗?星空属于全世界的人,把星星偷走真的不要紧吗?

等到医院的灯逐渐关上,姐姐的病房也能清楚地看见星空。项链座在南边的天空闪耀着,我忍不住试探起姐姐。

「我也想过。」我学夕哥露出苦恼的表情。「但我什么都做不到。」

夕哥突然讲到复杂的部分,我装出理解的表情边点头边听。

「这种事情真能办得到?」

姐姐的状况并不乐观,我请假守在身边。七日,她被转至个人病房,除了家人以外都谢绝探访。前几天我们才凑在一起写功课,如今这段回忆却仿佛在很久以前。姐姐躺在病床,就像只极为衰弱的动物一样萎顿。我望着这样的姐姐,莫名感到害怕。

「是什么?」

夕哥把项链收进书包,再次踏上往医院的路。「我想在明天七夕交给她。之前要对麻里保密。」

然而姐姐的病况渐渐不乐观,三个人一起玩耍的机会随之减少。我们能碰头的机会,只剩在医院探望姐姐的时候。我依然很有活力,还想玩丢接球或足球,夕哥却迟迟没邀请我。

隔天八日的白天,我听姐姐提起项链座消失一事。

「姬子要写什么?」姐姐看着手持短签僵住的我,开口询问。

「但我终于想到自己办得到的事了。」

「那写写看想要的东西吧?」被她这么说,我试着思考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不可能别无所求,但论真能得到的,我真的想不到。

夕哥打算将「公主的项链」送给姐姐。但这真的办得到吗?人无法伸手摘星,我也知道这点小事。我与星星相关的知识还远比同年级的孩子丰富。正因如此,我很清楚他找不到星星的项链。

「不。」我放下铅笔,把短签揉成一团。「我还是算了。」

「姬子,短签写好了吗?」姐姐探出头来,想看我的短签。

据说姐姐因住院生活而对护理师这个职业感到向往。她说若自己的病好了,希望换她来帮助其他生病的人。姐姐与我不同,很认真地在思考未来。姐姐才写完愿望,刚好就到吃药时间,便与母亲一起着手准备。我与被推到一旁的病床桌一起移动,烦恼着该写什么才好。

我做着功课,医生与护理师过来巡诊。我到不碍事的场所,孤单地望着地板。夕哥那天已经回家了,剩我一个人。护理师离去时给了我两张色彩缤纷的短签,告诉我医院顶楼会摆设七夕的竹枝。「一年一度织女与牛郎愿望实现的那日,在短签上写愿望并吊在竹枝上,就可以实现妳们的愿望。」护理师这么说。

「妳知道星座一共几个吗?」

七夕即将到来的某日,我一如往常跟夕哥漫步在前往医院的路上。虽然七月后气温上升,天空却仍乌云满布。

两人从顶楼回房时,我已经醒来。被他们丢下,我很难受地在病房的角落闹起脾气。夕哥在跟姐姐聊今天教室发生的事。

夕哥玩父母买给他的足球时,都是由我来陪他。病弱文静的姐姐仅止坐在沿廊笑嘻嘻地看着我们。我是不愿服输又最爱活动身体的野孩子,无论足球或丢接球,只要能当夕哥的对手,我都乐意奉陪。陪他玩冒险游戏,跟他一起去抓虫的也不是姐姐而是我。在家里打扑克牌或游戏时,姐姐会加入。

「当然是在夏天的夜空上。」夕哥仰望星星尚未出现的天空。「我要将公主化成星座的项链,变回原本的项链送给麻里。」

就算姐姐的病痊愈了,我们三个人也很难维持与之前相同的关系。我将跟天津四一样,孤单地存在遥远的一千光年外。

七月气温开始上升,晴空预告着炎热的夏季。

「八十九个分区,却只有八十八个星座。这样不是少了一个星座吗?这难怪。毕竟我偷了一个。」

「真的跟夕同学说的一样。」

「姐姐看到项链座消失了?」

姐姐虚弱地点点头。

「太好了,姬子。」

这是我最后一句听到姐姐说的话。

当晚姐姐就过世了。

隔天我们收拾病房的书柜,也把千羽鹤清掉了。转眼间病房空荡荡,丝毫没有姐姐待过的痕迹。

那天起,夕哥便很少出现在我面前。姐姐的死似乎让夕哥憔悴不少。丧礼时,他用压抑的眼神紧盯着地面,令我留下深刻印象。我记忆中小时候的夕哥总是板着这张脸。

姐姐一死,夕哥与我的羁绊似乎同时消失。实际上我们在学校几乎见不着面,当然再也没有一起上医院过了。没碰面的时光一久,尴尬随之增加,有天我们就来到孤男寡女作伴会感到难为情的年纪。升上不同的中学,让我们的距离产生关键的疏远。即使住处相邻,也几乎碰不到面。每当我从学校回到家看到夕哥房间的窗户透出灯光,不经意安心的同时,胸口也会一阵刺痛。

我和他在高中时就读不同学校,不过当时姐姐死亡的阴影已经微弱不少,我开始能跟夕哥好好打声招呼。他就像我对他抱持的想像那样上了高中,进入东京的大学。

而我在高中毕业后则进入家乡的护校就读,立志成为护理师。

4

等到我能冷静回顾姐姐的死,我再度思索起项链座消失的谜团。星星可能突然消失吗?而且还是整个星座从夜空中消失。姐姐过世后,我仰望星空,项链座确确实实地在天上闪耀。无论姐姐生前或死后,星空都没有变化。难道是夕哥在姐姐死后,又把项链座还给星空?不,这不可能。想想从一开始,人类就绝无可能消除位于宇宙彼端的星星。星空是不变的,至少在我们短短的一生内不会变。

姐姐留下的话语,在其他人耳里或许是梦呓,我却很清楚那是真的。因为声称要从夜空偷走星星的人就在我身边。而他偷走的项链,我亲眼见到了。

姐姐病危一定也是出乎夕哥的意料。我不认为他是以姐姐看到幻觉为前提,声称要偷走星星的。夕哥实际上应该用某种方式消除星星。无论姐姐病况如何,只要她还能看见夜空,就能设法让星星消失。所以我不认为姐姐看到幻觉。

那么,夕哥又是怎么让项链座消失的?

我想得到的办法不是消去星星,而是采用遮蔽姐姐视线的手段。比方说是不是能在窗户上动手脚?姐姐从病床仰望星空时,要是用某个东西盖住项链座闪闪发光的位置,看起来是不是就像星星消失?

但假设无法成立。首先,星星总在移动。光是盖住窗户一小点区域,星星随着时间经过而移动,总是会被看见。不过如果将时间限定在特定的一瞬间,或许可以使用这个方法消除星星。

只是姐姐在七夕那天被转送到加护病房。即使在平常那间病房的窗户上动手脚,在七夕那晚也不具意义。而且姐姐会被送到哪间病房也只有医院工作人员知道,夕哥无法事先在移动后的病房窗户上动手脚。

我实在想不透夕哥怎么消除项链座,也无法直接询问他。我们都这么疏远了,事到如今我又该拿什么脸跟他提起姐姐的事呢?

我还搞不懂一件关于那天的事。那就是姐姐的遗言。

「夕哥才不会说谎。」我笃定地说。

夕哥大概看到那张短签了。

或许在幼小心灵萌生出单恋的那日起,我的命运就注定了。我必须说出自己始终未能传达的思慕。这么一来夏天才能够划下句点。

5

「不是的,正确来说月亮位在南冕座略高的位置,所以月亮并没有与星座重叠。但是月光的亮度,完全盖过最亮只有四等星左右的紧邻星座。所以当晚南冕座在我们的肉眼中形同消失。」

「谢谢你。我一直苦恼的谜团,终于在今天解开了。」听到我这么说,夕哥困窘地点点头。从那副表情来看,或许在夕哥心中,那天发生的事已无足轻重。

但他并不明白,我很清楚放着姐姐不管会害死她,因此才刻意这么做。

姐姐一死,夕哥想必会将项链供奉在灵前。虽然不知道会放在遗照前还是坟前,总之一定会献给死者。果不其然,姐姐丧礼过后,遗照前被放上一只白色盒子。我趁着半夜偷偷打开,里头是我的项链。我偷走了它。

「毕竟以前天天走啊。」我边回想过去边说。「说到这个,夕哥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在来医院的路上突然说自己以后要当医生?」

夕哥温柔的声音让我泫然欲泣。

「我杀了姐姐。」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仔细想想,夕哥突然说要帮姐姐摘下星星的项链,实在很诡异。我才没在短签上写自己想当护理师。那是姐姐写的,我写了别的愿望。那就是──

现在那天的谜团解开了,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姐姐多么为我着想,但我对姐姐见死不救。

但即使做到这种地步,我也想实现──

「迷路了。」女子羞涩地说。后座的门打开,一名男孩下车了。

「太好了,姬子。」

我认为姐姐死了,自己就可以得到夕哥的星星项链。那条项錬属于我,绝不会交给姐姐。我一直处处容忍,在真心想要的东西上贪心一点也无所谓吧?一开始,许愿想要星星项链的人本来就是我。

「这只是称呼不同,星座本身还是同一个吧?到头来问题还是你到底怎么消除北冕座的?」

「就是这样。」

「什么?」夕哥哥瞪大双眼回头看我。

「什么都没做?」我按捺叫出声来的冲动问道。

「不是。要消除北冕座太难了。真要说起来,北冕座有贯索四这颗明亮的星星,很难消除。我消除的是……应该说那天消失的是……跟北冕座很像的星座。」

「可是……我跟姐姐问起项錬座,她的确指向南方,画下跟我认知中星座一样的形状。」

「北冕座吗?你的意思是北冕座刚刚好就消失了?」

事实上,在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制定的星座中,并不存在叫做项链座的星座。但夕哥倒没有对我胡诌。项链座这个名字就是人家说的方言,正式名称是「北冕座」。

月亮掩盖星星的现象被称作星蚀。严格来说那天晚上南冕座并非因为星蚀而被掩盖,而是月光让星星消失了。

「我只是宣称『要消除它』,再配合一点小谎言。」

我的短签只写着姓氏。姐姐的短签呢?她很可能写到一半就到吃药时间,名字还没写完就放下铅笔,就这么忘记补足名字,拿去吊在竹枝上。要是两张短签都只写上姓氏,搞混很正常。但我不认为光是这样夕哥就会搞混。他一定亲眼见到了──见到姐姐郑重地将我的短签挂上竹枝的模样。

「那么,南冕座预定会消失,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难。有个星座在一九九〇年七月七号晚上会消失。这是自然现象。」

夕哥。我对夕哥你……

她是我不认识的人。

我们移动到停车场。夕哥停下脚步,我跟着站住。我听见自己胸口深处传来指针滴滴答答的声响。累积二十年的思慕,让指针走得更仓促了。

「好久没走来这里,没想到我还记得路。」

就是现在,我必须踏出第一步。

那年夏天,我们各自误会一些事。但夏天结束了。时钟偏移的指针,现在终于开始指向正确的位置。

「我没妳想得那么好。比方说八十九个分区只有八十八个星座,其实是因为没有正确计算巨蛇座。巨蛇座被蛇夫座截成两半,分成头部与尾部。也就是说由于只有巨蛇座跨了两个分区,在数字上显得好像星座的数量少了一个。」夕哥淡淡地说明。「还有,如果妳查图鉴,也会马上发现八十八个星座里,没有叫做项链座的星座。」

「跟北冕座很像的星座?」

「是喔……」

「月亮……」我惊讶地低语「月亮盖过星座了吗?」

「还有这种事?」他露出苦笑。

「南冕座?」

星星消失的现象,以及姐姐的遗言。我背负着两个谜团,二十年过去了。曾几何时,这成了没解开也无所谓的谜团。但我觉得继续背负着不解之谜,我的心境就可以永远停留在那年夏天。

七月八日那晚,我的父母被医生叫去,短时间内离开姐姐的病房。平常还有护理师随侍在病人身边,但当时碰巧不在场。我偶然与姐姐在病房独处。

夕哥十岁就注意到这点,打算利用它送姐姐星星项链。他果然从小就是很聪明的孩子。

实现我那不被理睬的恋情。

「怎么可能。我现在在东京的百货公司贾衣服。」

「好。」我们离开顶楼走下楼梯,踏出玄关。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误会?

「没有……」

接下来二十年,在我心中都仍然是那年夏天的延续。我完成姐姐圆不了的梦想,决定成为护理师。我不认为这可以赎罪。我无法代替姐姐。我只不过是想救赎当时铸下大错的自己,才过着这种自欺欺人的生活。坦白说我居心不良,幻想自己要是成为姐姐那种人,夕哥可能会注意到我。

谜团就如同他所说的,点子很单纯。夕哥得知七夕当晚是小望月,找出光亮会被月光抵销的星座,并且利用南冕座与北冕座相似这点,告诉姐姐那是项链座。他判断就算我跟姐姐讨论起项链座,由于北冕座与南冕座的形状太相似,我们也无法察觉蹊跷。

「啊,时间差不多了。」夕哥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我们该下去了。」

「夕哥,你能听听我的秘密吗?」

「我想要星星的项链。」

「真慢,怎么了?」

听到这句话时,我觉得自己仿佛被读了心而害怕。难不成我希望姐姐从这个世上消失的愿望,被她本人得知了吗?但想想这句话出现时的情境,应该不是这样。姐姐的话是否可以解释成「星星消失真是太好了」?但我想不到为何星星消失算是可喜可贺的事。

「没错。」夕哥叹息似地吐口气。「我原本打算送妳姐姐星星的项链。为了表现项链是从星空摘下来的,我必须让她看见星空里少了一个星座。这样一来,就可以证明我手边的项链是从星空上偷下来的。于是我谎称预定会消失的星座是项链座。」

6

说不定姐姐甚至察觉到我对夕哥的心意。

但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打开盒子。我把盒子藏在橱柜深处,仿佛要将之随着记忆一起封印。

姐姐应该将我丢到垃圾桶里的短签捡起来了。病房里没有其他人,捡起短签的一定是姐姐。因为姐姐知道我的愿望。姐姐的遗言就是证据。我想要挂在星空上的项链。项链座消失了,姐姐觉得我的愿望实现了。说不定姐姐还知道夕哥准备星星项链,才会说「太好了」。姐姐以为星星项链是为了我这个妹妹准备的。

「但小姬却实现了当时的梦想。我没想过妳会在这家医院工作。」

姐姐带着呼吸器沉睡着,但她忽然之间开始颤动,最后痛苦地扭起身子。我搞不懂发生什么,吓得远离姐姐的病床。姐姐一脸难受地挣扎,额头浮出汗水。一看就知道姐姐的身子起了严重的问题。

汽车停在我们面前。驾驶座的车门开启,一位美丽的女子从中现身。

「那只是因为妳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做吧?」夕哥听完我的说明,露出平静的表情。「或许妳抱持着罪恶感,但妳并没有做坏事。妳无可奈何。」

「妳那年不是在短签上写说要当护理师吗?」

我一天比一天后悔。只要想到那天,我就辗转难眠。如果时光倒流,我会立刻按下呼叫铃找人过来救姐姐。纵使这么做还是无法挽回,我也不该对姐姐见死不救。

「啊,来了来了。」夕哥突然望着道路的方向说道。转眼一看,一台亮着车头灯的汽车朝我们驶近。夕哥向那台车挥舞着手臂。

这时候应该要立刻按下呼叫铃找人。但我捂住耳朵,从远处低着头望向姐姐。如果当时马上找人急救,姐姐或许可以得救。我至今想起这件事都还会不安。

项链座的传说在秩父地区流传得特别广。北虽座正式的传说,是献给雅瑞安妮而被抛到夜空中的皇冠,成了星星。到秩父,传说的根源却成了死去的桔梗姬项链。这位桔梗姬本是平将门的妾,但她把埋伏地点走漏给敌对的藤原秀乡,因而被将门斩杀。我们住的地区将北冕座称为「项链座」或「项链星」。夕哥按照习俗,以方言的名称教导我们。除了国际共通的定名,星座常有各地方言上的称呼。

「咦?」我忍不住反问。「你说賨现梦想是什么意思?」

「形状真的一样吗?跟妳认知中的相比,没有细微的歪曲吗?」

随后夕哥原因不明地误以为那张短签是姐姐写的。相对地,他也把姐姐的短签当成我的愿望。他把我们的七夕愿望搞混了。

「姐姐把南冕座当成项链座了吗?」

「是与北冕座很像的另一个星座。这个星座远比北冕座昏暗,即使在郊外,若不是在星星清晰可见的地方根本见不到。只有在夏天很短的期间内,能在南方较低的位置见到。当然,它也是八十八星座之一。」

「我跟妳姐姐谎称是项链座的星座,其实不是北冕座,而是南冕座。」

「可是夕哥说过要让项链座消失……」

「秘密?」

「你成为医生了吗?」

「一九九〇年七月七号晚上,南冕座成了月亮行经的路径。当晚还是小望月,是满月前一天晚上明亮的月相。」

「消除星星的方法啊……」夕哥的眼神变得像以前那样温柔,他仰望星空。「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写短签的前几日,我迷路的那晚,夕哥告诉我项链座的传说,我就写下自己想要那条项链。但我很清楚这愿望无法实现,就揉烂短签丢到垃圾桶。

长久以来一直束缚我的谜团轻易解开了。我原本以为星座不可能从星空消失,这么想来或许根本是平日时常发生的状况。

「毕竟人类无法使星星消失。」

「我对姐姐见死不救。」

那是个跟二十年前的夕哥一模一样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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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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