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徒绅士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北山猛邦 · 1.6万 字
1
东京每四十六秒就有一台救护车出动。住在东京可说每天都会听到救护车声。
星期六的下午,我坐在JR池袋站东口附近的咖啡店,从二楼窗边的位置眺望人群。人行道满满跻着人群。时序进入十一月,橱窗里挂着小灯泡装饰,让人意识到圣诞节的脚步近了。
某处传来救谡车的鸣笛,但在附近停止鸣叫。即使如此,人潮依然没有变化。旁边有谁受伤或是生病,大家还是一脸事不关己地走着。我站起来望向窗外。
今天在东京也有人受伤,有人生病,有人死亡。每过四十六秒,命运的鸣笛声就会响起。这不是新鲜事。
到东京五年,我走投无路了。
我一开始就不适合东京。我没有钱,没有像样的职业,没有梦想。回过神已脱离人群,独自陷入大都市的真空地带。
都怪我被甜言蜜语诱惑进朋友的公司。公司撑不到一年就破产,朋友留下债务逃之夭夭,我这个保人得负责还钱。起初还能靠派遣与零工持续还债,但随着我的身体与精神状况每况愈下,最后房租都付不起。我在拖欠两个月的房租后房东赶出住处,在网咖与胶囊旅馆之间流浪一阵子,现在找到一间房租四万圆的老公寓落脚。
但这种生活到极限了。下个月我就筹不出钱了。
我翻阅从便利商店买来的杂志上的融资广告,一百万圆还可以立刻借到手。要是有这么多钱,我的烦恼马上就会消失,可以回归正经的人生──前提是这笔钱可以只借不还。
至关人生的选择迫在眉睫。我要付钱,逃亡,还是直接去死?
今天的我也拿不定主意,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咖啡店的座位几乎满了,欢乐的笑声排挤着我,从背后席卷而来。我从座位起身,付一百六十圆的咖啡钱离开咖啡店。十一月的风刺痛脸颊,我拉紧外套前襟,匆匆离开站前大街。过马路等待红绿灯时,身边完全被情侣包围。我不是滋味,缩起身子。分隔岛上设立了模仿圣诞节的缎带制成的装饰物件,硬是要提醒这天即将到来。
看向分隔岛上的植栽,我注意到那里掉了一个小小的方形盒状物体。一开始以为是垃圾,仔细一看似乎是手机。
我心中一动。
号志转成绿灯,人群一齐迈开脚步。我逐渐接近分隔岛,更确定那果然是手机。走在我前面的人不知道是否没注意,无人想捡。我在斑马线中央停下脚步,露出困扰的表情回避迎面撞上的路人,走近分隔岛的植栽。我张望四周后捡起,慌忙地离开现场。
这是薄型的折叠式手机,比我的机子还新。机身许多擦伤,不知道是掉落时的撞击,还是掉落后被路人踢来踢去。
我边走边打开手机,电力还没耗尽。待机画面是从高楼拍摄的夜景。手机可以正常操作,不是店头展示用的模型机。附近有卖手机的店家,我原本以为是模型机从那里掉出来,现在看来铁定是失物。
斑马线往回走就有派出所。如果要把失物交还给警察,到那里最快。
但我背着派出所越走越远。
我隐约有种预感。
接下来我要实践的计划,便是俗称的「诈骗电话」。
诈骗集团费尽心思冒充成形形色色的身分,导致诈骗电话出现各式各样的名目,这点我倒是不用伤脑筋。
画面以车祸现场为背景,字幕打着这一行字。
「……全身受到猛烈撞击,送往医院后不久便不治身亡。警察将驾驶的男子以驾驶汽车过失致死的嫌疑……」
我确认起手机里记录的通讯录。想当然,没有艺人的名字。里头登记的公司名称,全是没听过的房仲或保险公司,根本无利可图。
电视画面播放着保险杆与引擎盖凹陷的汽车。看起来就像撞上人产生的凹痕。
我拿起暖桌上的手机。
怎么回事?
「上个月我忘了缴房租,刚才房东跑来催了。还差五万,不好意思,妳可以借我钱吗?」
我抽出放进口袋的手机,看着剥落得乱七八糟的表面涂装与磨痕──这是车祸时的撞击吗?
确认户头,的确进帐了五万圆。好棒的女友。
债务偿清就金盆洗手。我只是请大家协助我偿还不合理的债务,就跟在街头募款的人没两样。在我的逻辑里,两者相同。
我将脚踏车塞进公寓前停得一团乱的脚踏车阵里再上锁,接着查看集合信箱。里头塞满二手收购商与披萨店的传单。我懒得整理,没拿就进房了。
我传简讯时白井勇树已经被撞死了。这对京子来说,就成了死掉的白井勇树找她代垫房租。京子大概还不知道这场车祸。
然后我也已经用这支手机欺骗他女友,巧取她的钱。
隔天早上我揉着惺忪睡眼打开电视确认新闻。没有与池袋站前车祸相关的报导。我不禁觉得昨晚看见的新闻是场梦。我会不会在做梦?会不会是欺骗他人的罪恶感害我做了恶梦?
「没错。我去池袋晃晃。」
这支手机只能扔了。
逃避这些想法,我逼自己赶快入睡。
房子里的空气就跟冰箱一样冷。我立刻开启暖桌电源,挤进下半身。我开着电视没关,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打着盹。
成功了。就这么一行字,只靠一支小小的手机便完美地通过身分认证。而且对方还是女友。先不论朋友或熟人,瞒过女友可不简单。不靠手机传讯,就不会这么顺利。
正当我把玩着手机想取得更多资讯时,画面瞬间转换,响起了通知音效。
手机现在是关机,无声无息,要是开机后,一定会收到京子、家属或是警察的夺命连环叩。
池袋车站前发生车祸?
「就只会在这种时候嘴甜(╯_╰);我也爱你,小勇。」
「谢谢。」我顺水推舟继续打下去。「最爱妳了,京子。」
她似乎非常慌张,马上就回覆了。
内容平凡至极。隐约显出手机的失主与京子之间的关系。
她很干脆地行动了。一无所知的她如此着急令我很感动,但我无法收手了。
「你今天放假?」
我用简讯指定了人头帐户。这是被朋友陷害背债时在网路上买的,当时我打算要是有个万一,就把所有财产转过去逃亡。只是我根本就拿不出逃难基金,最后也没动用,现在倒派上用场。假装是房东的帐户,户名不是白井勇树也不会启人疑窦。
我未曾预料过手机的失主竟然死了。要是知道这件事,我或许不会做这种大胆妄为的电话诈骗了。
就在此时,我仿佛获得天启,想到一个点子。
不对,还是别太张扬比较好。事情成功得太容易,害我没真实感,但我现在的所作所为确实触法。
大概连失主白井勇树都还没注意到自己掉了手机。一般人手机掉了或不见了,都会先用别的电话打过去看看。如果没有人接,应该会马上连络手机电信业者请他们暂时停话。因为被不怀好意的人──像是我──捡到或偷走,可能会造成损失。既然手机还能照常收讯,看来并未被停话。失主很可能还没发现手机不见了。即使他发现了,也没当机立断找通讯行。
白井勇树的死的确令我惊讶,但他打从一开始就跟我毫无瓜葛。我一点也不悲伤。但假冒死者名义从女友身上骗钱,这件事令我内疚。这对京子太残忍,不但男友死了,还被我骗钱。
我透过通讯录调查起京子。找到了,连照片都有。是个穿着白色外套的可爱女孩,住在离东京四百公里远的县。原来如此,两人是远距离恋爱。这样正好。
反正现在的我正为成功而得意,暂且将手机关机。现在的手机还附一种服务,若搞丢手机,可以定位追踪到最后一次发送电波的位置。现在切掉电源,应该就不会怀疑到我身上了。
我披着上衣走一趟便利商店。一踏出门,就被干燥的寒气包围。今天特别冷。我在便利商店买了温咖啡与三份报纸后回到家,一进门就潜入暖桌摊开报纸。
都是东京不好。都是这个逼着我偿还没天理的债务的城市不好。都要怪东京。错不在我。
重新想起这件事,我感到很悲惨。一直以来不管发生何事,我绝不会陷害其他人。我没偷过东西,也没伤过任何人。然而我最后还是成了骗子。我欺骗思念恋人的女子,拿走她的钱。我最终也沦落到这种地步。
偿还债务的点子。
用同样的伎俩,拿别支手机骗别的受害者吧。
白井勇树真可怜。前途光明的人死了,没有未来的人还活着。多么讽刺。
但我还没为这隐约的预感找到解答。我一边闲晃,一边寻思。
我突然心里发毛,手机甩到暖桌上。
设定项目中有个「使用者资讯」,我选取该项目按下按钮,画面跑出这支手机所有者的住处与姓名。
白井勇树──是我捡到的手机所有者。
这个白井勇树……是谁来着?
五万……要是再狮子大开口,或许就能平平安安地渡过年底了。靠这方法赚钱,只能趁失主发现前的短短期间。我是否该果断地一口气要一百万?
真可怜,这时他应该想都没想到,自己居然就在池袋掉了手机,还被我捡到。
反正白井勇树总会注意到手机不见,在今天内中止服务。那个时候再丢就好。之前还是放在手边。
别人的手机,或许会成为我跨越困境的关键。
二十八岁的白井勇树。
持有者死亡这件事,坦白说对我也没有负面彩响。我只是碰巧捡到路边的手榇。如果白井勇树还活着,京子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被骗五万圆。我原本计划再利用这支手机一阵子,继续从京子身上骗钱,这下不得不罢手。
白井勇树。
拔掉SIM卡,空机或许可以网拍。只是机身受损很严重,外观损坏成这样也值不了多少钱。
电视正在播放今天最后一次的新闻。荧幕上是熟悉的景色,那里是池袋车站东口附近的车道。
这支手机的所有者白井勇树与京子关系非常亲密。信件一目了然,通讯录里放着照片的也只有京子。
还是扔掉这支手机吧。
这支手机属于车祸死亡的白井勇树。
钱竟然如此简单就到手了。事情太顺利,我既没成就感,也没罪恶感。反而觉得为钱发愁到现在的自己很蠢。只要豁出去,钱就能轻轻松松进入口袋。
诈骗电话有段时间被称为「装熟诈骗」,简单来说就是伪装成某人,透过电话告知对方自己急需用钱,诱导对方汇款。一开始诈骗集团多半冒充成儿孙来诈骗高龄人士,因此被称作装熟诈骗。如今有些案例是假冒健保局职员或律师,名目五花八门。
四周开始转暗,我侧眼望着圣诞节的灯饰,从车站附近的停车场牵出脚踏车回到老公寓。指尖都冰透了。
听到这句话,我猛然醒过来。
简讯里只有这句话,而这支手机的失主是这么回的。
我今天在咖啡店听到的救护车声就是这件事吗?
京子以为手机另一头是白井勇树的这段时间……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冒充白井勇树。
手机还能用。是白井勇树还没发现手机掉了,还是他没想到要停话?但我想只要到通讯行跟店员说手机掉了,店员一定会建议停话。
获得只借不还一百万的方式。
我被突然响起的通知声吓一跳,却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操作手机。这里是人来人往的闹区,我的动作应该不至于显得可疑。
三份报纸都刊出昨天的事故。尽管都位于社会版的角落,却也清楚地记载着白井勇树因车祸身亡。
我感到错愕,一时动弹不得。感觉得到自己吓得脸色发白。
而京子还不知道白井勇树遗失了手机,才像现在这样传简讯过来。
三十分钟后,京子传来简讯。
别人的手机是否有什么可用之道?
一定是这样。
京子马上就回信了。
手机是因为车祸冲击才撞飞到分隔岛上吗?若白井勇树拿着手机遇上车祸,手机也可能飞到几十公尺外。不对,即使如此,手机还是离现场太远了。我穿过大街时没看见警车,现场应该在别处。
于是她难为情地回了简讯。
失主后来用摄影功能拍下池袋车站前的圣诞树,传给京子。
我打开信箱。收件匣里一位「京子」的讯息占七成。最后一次来信是今早八点。
我想将手机丢进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却又回心转意。不丢了。
「我汇款了。下次别再忘记缴房租啰。」
「我不确定今天几点回家。之后再打给妳。」我虚情假意地打起字,立刻回覆。
是京子的来信。
因此在这支手机停话前,便是成败的关键。
为了拖延时间,我跑去打一下柏青哥。虽然照旧没中奖,至少打发了时间。我把打柏青哥时想好的说法打成简讯传给京子。
突然开口要一百万只会令人起疑。看看五万能不能让她有动作吧。
里头储存的个人资料能卖吗?我看这种东西也卖不到好价钱。除非这支手机的失主是艺人。
假设我用这支手机传简讯给她,就能让京子以为我是白井勇树。
这位失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查看通讯录与设定。有些机种内建操作时需要密码的锁定机能,但这支似乎没启用。
画面上出现收信的动画。
他叫白井勇树,住处在练马。上头还细心地写着生日,让我得知他二十八岁,跟我差不多。
这果然不是梦。
无论如何,我捡到车祸身亡的白井勇树的手机是不争的事实。
我再次躺下。
我有这支手机。一支别人的手机,利用这支手机进行电话诈骗……真是好点子。
「你今天几点回家?对不起,昨天没办法打给你。我昨天工作一直拖到很晚,累到直接睡了。今天可以打给你吗?」
「没事吧?你没被赶出去吧?我知道了,我帮你代缴。马上就要吗?」
手机真的是从那么遥远的距离被撞过来吗?还是掉在车祸地点附近,被围颧人群或路人踢来踢去,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了?警察没注意到这点吗?还是说就在附近搜证的期间,我先捡到了这支手机?
「好,我等你电话。」
「死亡 白井勇树 (28)」
手机电源依旧关着。
我好在意。
就这么摆脱这支手机才是明智之举,但要我对京子不间不问,就这样放弃这支手机,也让我过意不去。
反正警察绝不会发现我捡了这支手机。我刚好路过现场,不可能追到我身上。
我决定打开电源。
液晶荧幕跳出开机画面,随即转换成往常的夜景待机画面。马上就收到新简讯,是关机期间没收到的简讯。我查看后意外发现只有一封,是京子寄来的。
我操作按钮打开收件匣。
「早安(∧_∧)昨晚也先睡了?本想打给你,但吵醒你太可怜就算了。我很懂事吧?」
我一阵混乱。
这是一封平凡无奇的简讯。写给恋人的简讯。很幸福的简讯。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明白了。
京子还不知道这支手机的主人白井勇树已经死了。她不知道恋人已经不在人世,今天早上才会一无所知地传来简讯。
2
我在老地方的咖啡店喝着咖啡,紧紧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机。今天是星期天,上午也有许多客人,几乎客满。
京子住处离东京四百公里远。我这个乡下出身的人也很清楚,东京与外县市播报的新闻不太一样,其中差异就是地方新闻。其他县市可能没有报导东京的车祸新间,京子自然不知道白井勇树过世。
不过怎么连老家的亲戚或熟人都没向京子传达白井勇树的死讯?至少直到今天早上都还没人通知。但说不定京子那边还没有任何人接获白井勇树的死讯。
我必须掌握白井勇树的资讯。这不难,读取他过去与京子和其他友人对话的简讯,就能轻而易举地大致理解他的生活、思路与隐私。手机里虽然仅存了最近二十封简讯,记忆卡里却有截至目前为止的简讯备份资料,在某种层面上完整地记录了他的过往。用手机内建相机拍摄的照片也会直接存入记忆卡,看着这些照片总能摸清他曾在哪里与什么人来往,调查行事历还能仔细掌握他在何年何月有什么行程。白井勇树这个人完美发挥了手机的所有功能,拜此之赐,我现在才能这么熟悉他这个人。
白井勇树半年前来东京,手机在那段时间汰旧换新。大学毕业后,他筹备去东京生活的资金,开始在故乡的乐器行打工。做了几年,下定决心把京子留在故乡强往东京。说起他为什么这么决定,是因为他想做音乐。东京随处可见这种年轻人。看看以前的简讯与行事历,他至今似乎曾在好几场演唱会登台,获得相当好评。他是吉他手,简讯里常出现我不懂的专业用语。
来到东京的白井勇树大放异彩,仿佛是在故乡酝酿的火种一口气旺盛燃烧。说他在东京踏出了成功的第一步也不为过。
相较之下,留在故乡的京子时常在简讯中吐露寂寞的心声。不知道白井勇树是否察觉到她的心情。
比起白井勇树,我的人生相形之下多么乏味。他的简讯与照片里充满伙伴的身影。查看通讯录里登记的人,除了男性友人,异性友人也不少。他在东京这地方过得似乎颇充实。
好。
「一切顺利。」
白井勇树真的没有不忠吗?为了找出白井勇树的罪状来减轻我的罪,我试着调查他在东京的人际关系,却没找出出轨的迹象。查看来电纪录对象也几乎是京子,剩下的都是朋友。
「没搞坏身体吧?」
「没有,我很好。」
为什么人的命运老是这么坎坷呢?
「才不是,我只是实话实说。」
「下初雪了。」
我开始频繁地随身携带白井勇树的手机。一想起来就会确认讯息的收件提示灯是否亮起。顺便一提,京子以外的联络人都被我设为拒接名单。每当提示灯亮起,我总会飞快地打开手机。
糟了。
「京子爱我吗?」我随手发了简讯。
京子亲爱的恋人,却在追梦的路上命丧黄泉。
隔天信贷公司略略早于我的预期,来了一通催款的电话。我诚惶诚恐地承诺会马上还钱,决定动用京子汇给我的五万圆。
话说回来,京子对白井勇树真是一往情深。或许白井勇树在东京的确大放异彩,但京子真的能容忍丢下自己离开的男友吗?这是远距离恋爱,难道她不曾有过一丝怀疑?
京子给的五万圆被我拿去偿还债务。
「你搞坏身子了吗?是不是对东京的食物水土不服?」
再说她的恋人还过世了。到这种地步,我哪有办法开口告诉她真相?真可怜。她失去了最爱的人。
白井勇树呢?他大概真的一帆风顺。我跟他实在天差地远。说起来我也没有留在老家的恋人。但生命中如果有京子这种恋人,或许我根本就不会来东京。
「对不起,我问问而已。」
单看先前简讯,他好几次没缴费而被停话,每一次都被京子说教。每次的理由似乎都是懒得拿汇款单缴费。他果然没设定自动转帐。
「是要争夺妳喂的饲料吧?」
顺带一提,白井勇树在公司上班,但实际上只是打工仔。通讯录里登记着一间保险公司,来电纪录也有这家公司的名称,但在先前看过的「使用者情报」里,「公司」那格是空白的。他似乎骗京子那家保险公司是他任职公司,或许是情急撒的谎。
「你今天好温柔。是你感觉到我比平常都还想你吗?谢谢,你这么说我好高兴。」
告诉京子我打不了电话后,她一如往常地落寞。
我本来就不是作奸犯科的料,一定会在某些地方出错,就像我一路以来的人生那样。见好就收才是明智之举。
当然这些情报仅是我从手机纪录的种种片断资讯推测出来的结论,但应该相去不远。再说要是哪里不清楚,我还可以直接问京子。
望着附件的宾士猫照片,我五味杂陈。我发现自己即使受够可有可无的话题,看到来的猫咪照片还是会露出笑容,连我自己都感到疑惑。
「我就这样消失,妳该怎么办?」
我还得去做派遣工,中午就从咖啡店离开。好久没有人在我上工时叫我慢走,不知怎地有点自豪。
「我还有之前拍的照片。」
我用相机拍下东京的夜空,把照片夹带在简讯里。见到被高楼大厦切割成四边形的天空,京子又会有什么想法呢?
现在白井勇树的手机虽然还能使用无碍,但我猜只能再用一阵子。首先是白井勇树的死讯仍然可能会传入京子耳里,如此一来计划就告吹了。此外,这支手机很可能最多再撑一个月就会被停话,因为没人缴费。所有者白井勇树一死,也意味着无人总电话费。现在手机还能使用,应该是因为业者尚未接获使用者死亡的停话通知。但若使用者未设定自动转帐来支付每月通讯费,帐单就会寄送到使用者住处,在我无计可施的状态下因拖欠费用而被停话。
但我还是必须从她身上骗到钱。还不了债,我就身败名裂了。对诈骗目标产生感情,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事到如今,我只能硬着头皮骗到最后。
京子现在在做什么?她在工作吗?还是在家里看电视?不知不觉地,我开始思考起这些事。
然而她到现在都还没怀疑过我。车祸过这么多天,似乎还是无人通知她白井勇树的死讯。
得知真相时,京子会怎么想?
我尽可能地对京子温柔。尽管她原本就是懂事的女孩,但要是惹她生气终归是浪费时间。
我在派遣处处理完文书工作,下午六点出公司,外头已是一片黑。查看白井勇树的手机,我发现有新简讯。
这样一来我跟京子就能回归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还用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勇到东京后就变了个人。」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早安,京子。我昨天到阿碰那里住。这边变得好冷。妳那边差不多下雪了吧?」
这是我刚到东京时,常跟身边人说的谎。根本没一件事顺利。但我终究还是会这么说,以免对方担心。
遗憾的是她的恋人永远回不去了。
3
「妳身边真多猫。下次见到寄照片给我吧。」
「没电车了,我坐计程车可以吗?」
只要有这支手机,我也可以拥有这些。
京子切身体会到他的改变,最近的简讯里常透露出害怕与恋人渐行渐远的不安。
若京子始终没察觉白井勇树的死,我就能继续假装成他,也能使唤殷勤的她马上汇款。
我不动声色地埋下伏笔。
「我没事。但最近很忙,没什么时间陪妳,真对不起。」
东京到处都有白井勇树这种年轻人。这一带也有许多想成为艺人的年轻人在路上开露天演唱会。平常我并不会注意到他们,然而他们离乡背井来到东京,想必也各有自己的故事。说不定里头也有人跟白井勇树一样,将恋人留在故乡。
京子的存在,暖和了孤独的我。
「这里还没下雪。今年不知道会下多少?妳那边开始冷了吗?可别感冒了。」
跟她透过简讯一来一往很愉快。或许这只是她的日常生活,对我来说却很新鲜。
两人之间存在的甜蜜关系。
「早安。昨天我家后院有猫在打架。就是以前就有的虎斑跟宾士。不知道谁赢了?牠们为什么会起冲突呢?」
这支手机最多剩下不到一个月能用。在此之前必须逼京子吐出钱。她的男友死了是很可怜,但不干我的事。
京子数度要求直接打给我,但我实在办不到。我没听过白井勇树的声音,也不知道他的语气。简讯还能透过以前的文字看出行文风格,声音就唬不了人了。
转念一想,她可是心胸宽大的女友,到现在还能继续守候着说要做音乐就跑去东京的恋人。可以的话,我真不希望用这种形式与她相遇。京子难道不曾考虑过要跟恋人一起到东京?或许她没办法立刻告别在故乡的生活吧。从之前的简讯中,可以得知她在故乡的公所担任行政人员。
只要有这支手机,我就能继续伪装成死亡的白井勇树。
爱情也是场骗局。
「在东京还好吗?」她传来简讯。
「虎斑喜欢鸡胸肉,但宾士不吃,似乎讨厌那味道。牠们才不会抢饲料。是在别的地方有心仪的小母猫吗?」
一张描绘着昏暗的乡下田埂风景的附加图档随着本文一起传来。她可能想拍雪景,但照片里没见到雪。远处滕胧可见的点点灯光大概是民家,反倒有几分像雪。照片不见人影,景色显得有些寂寥。即使如此,我仍觉得这景色远比东京的灯饰美。
「没有,我在东京。阿碰现在来东京了,住在朋友那里。我今天还有工作,差不多该出门了。」
「千万不可以消失喔?就算离得远远的,也要陪伴我。」
「我知道了,现在是什么惩罚游戏吧。」
「别老是待在那种看不见天空的地方,快回到我身边。」这是京子的回覆,应该是她的心声。
我决定不想这件事。
一封简讯就直接这么写着。白井勇树却用开心的语气回覆,他似乎把这句话当成称赞。
然而她传来的讯息却老是悠哉悠哉的。
「那我现在就哭。」
至今与我无缘的恋人絮语。
可是情急之下突然开口要钱,她可能会起疑。我得在她不会起疑的限度下加紧脚步。
我昧着良心抱定主意。
与白井勇树之死相关的资讯恐怕还没传到京子那里。目前他的故乡除了京子以外,大概没有其他人与白井勇树保持联系。另一方面,白井勇树到东京后,看来也没对身边的人坦承京子的事。不知道是不是怕伙伴若得知自己把女友留在老家,独自来到东京的话,会嘲笑自己。白井勇树的音乐伙伴顶多知道他有女友,但还不知道这位女友住在哪里从事何种职业。
就算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也不再觉得自己孤独。有人陪我聊天,虽然沟通方式仅限简讯。京子在我心中的地位逐渐膨胀。
我有时间压力。
我所剩的时间不多。
「慢走(∧_∧)」
「最近可能回去。听说现在工作的地方经营有困难。要是没法子了我就回去。」
「为什么要问这么坏心的问题?你嫌我不够寂寞吗?」她有点生气了。
在ATM汇款时,我莫名忧郁,接着心情变得非常凄惨。理由可想而知。因为那是京子的钱。我利用她思念远方恋人的纯情。直接拦路抢劫的心情都会比现在快活。
白井勇树在故乡似乎就是一个人住,没有家人。他传给朋友的简讯里提过父母不在了,不知道离婚还病死。
我准备再花上几天写些有关白井勇树所属公司营运状态的简讯,让京子产生公司周转不灵的印象,之后再光明正大地伸手要钱。
我传了封简讯给京子,马上就收到回覆。
从通讯录随便选个名字真是败笔,我太大意了。下次搬其他人的名字时必须谨慎点。
「阿碰不是福岛人吗?小勇现在人在福岛?」
「老样子。小勇不在我好寂寞。」
「好。早在我来东京时就决定好,要是京子哭了,我一定会跑去陪妳。」
「妳那边还好吗?」我问。
出门到人头户提钱时,我姑且还是乔装一番,戴上平光眼镜与口罩,发型弄成平常不会梳的油头。尽管我也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有总比没有好。
我设法自圆其说,看来没问题。京子果然还不知道白井勇树死了,以为我就是白井勇树。这也没办法。她如果想知道恋人在天高皇帝远的东京过得如何,实际只能仰赖不可靠的简讯,对方一命呜呼也无从得知。
跟京子捞到钱就收手。
但一切都是假象。
陪她假扮情侣只是缓兵之计。
「我有点想妳。」
「不行。你要为了将来存钱。我也会一起。」
一提起钱的事,我就从恋人游戏中被拉回现实。我在搞什么鬼?再这样下去就要出乱子,我快弄假成真喜欢上她了。
「今天工作辛苦了,京子。晚安。」我打完讯息关上手机。
妳是否能了解我这凄惨的心情?
不,不了解也无所谓。
她从来都不需要了解。这是为了她好。
接下来几天,我跷掉了派遣的工作,一个劲盯着白井勇树的手机度日。我无心工作,躺在暖桌里翻阅手机里的档案。
以前的照片里映着京子的笑脸。那副笑容并不是为我而笑。她披着红色针织外套的胸前,吊着一个苹果形状的项链。在天寒地冻的海景中,唯有那条项链闪闪发光。照片里没有我。
我开始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等债务偿清就能展开新人生。接着再来做点事吧。
我该应征一间稳定的公司,度过老老实实的人生呢?还是像白井勇树那样追求轻狂的梦呢?
然而我并没有梦。
学生时代的我非常热衷表演。我原本想朝这个方向发展,到东京不久后却放弃了。不管是哪里的剧团都没有容身之处。我还曾单纯地因为排斥剧团的气氛就拍拍屁股走人。本来打算再也不碰这条路了,现在的我却又感受到重新振作的动力。我要赢回我的骄傲。就算我一度跌到谷底,现在也须东山再起。
我立刻动身到网咖浏览征才情报,寻找哪里正在招募剧组。我找到一间中规模的剧团,敲定了面试。
「我之后要试镜。」我传讯给京子。
「演唱会的试镜啊?加油。」
我代替死去的白井勇树与京子鱼雁往返,已经过了十天。
她还是很想直接打电话,我胡诌了各种理由推托。
等我意识到这件事,我赫然发现比起诈财,我反而花上更多心思在京子面前营造正派的形象。我这样做是不损及她的信任成功骗钱,可是现在就连我都搞不清自己的目的了。
我就此成为正派人士,是不是就不需要从她身上诈财也能活下去?
「没问题吗?」
他情愿做到这个地步,也要让京子看到圣诞树。
我是个骗子。
这情境说平凡是很平凡,但反而因此充满说服力。
只是这样真的好吗?
重要的话是什么?但我实在不能接电话,便要求她用简讯讲。
该是下决定的时候了──决定我跟京子诀别的方式。
白井勇树来到东京后,曾经返乡过几次,里头有好几张他与京子的合照。
但她再也不需要烦恼了。
我将落选通知揉成一团丢往墙壁。感觉虚无到连心灵都一片空洞。我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却又落到这种下场。
「我有重要的话要说。可以打电话吗?」
但这当然绝对不可能发生。
隔天我走在池袋的人群中,等待京子来信。她差不多该跟我回报汇款完毕了。这次我指定的帐户是我本人的帐户,但我谎称是上司的。我不认为这会露出马脚。瞒着她到最后一刻,她应该不会发现自己被卷进犯罪之中。
事故上了网路新闻,表示京子也有机会看见,不过这类情报除非自己主动搜寻,否则不会随便看到。虽然有朝一日她可能会主动搜寻……总之网路新闻表示白井勇树被人潮挤出车道,好死不死被路过的车撞飞。当时是星期六下午,人行道上的确人潮汹涌,但真有可能被人潮「挤出」车道吗?还原现场的话,应该是白井勇树自己为了拍照走到车道上,后来要返回人行道时遇上车祸才对。
「京子,我再这样下去就一无所有了。求求妳救救我。」
与其让她终生背负和远方恋人天人永隔的创伤,还不如让她与到东京换了个人的恋人分手,对她的将来也比较好。
回过神来,我正紧紧握着手机。
我开始思考如何收尾。
我没回这封信。
「好……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
于是他开口要跟昔日的恋人分道扬镳。
京子突然开口。
「我汇款了。」
「还早得很。只是我正在烦恼手头没钱垫给公司。」
☆
白井勇树到东京后就变了个人。东京的生活远比故乡乏味的生活多采多姿、刺激且有趣。他在东京如鱼得水,多了些伙伴,大家都好喜欢他,他也好重视大家。他开始不在乎故乡的事。同时他开始觉得留在故乡的女友可有可无,有了新的爱慕对象。他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
京子曾经传过简讯,说圣诞节要工作不能见面。她要是想见面,我才麻烦大了。
我的心跳得飞快。我终于下手了。
「妳慢慢来。」
不过我还有另一个想法。
我不仅远在天边,她也没见过我的长相,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她绝不可能理睬这种男人。
我自认这是风度翩翩的落幕。
但突然提分手,可想而知会让事情更复杂。我要过两、三天再跟她断绝关系。这是为了顺遂地画下句点,等我确定钱汇入了再提也不迟。
「抱歉……妳帮了大忙。」
妳是否会拯救这样的我?
「小勇还需要我吗?」
「这么多?」
与她别离令我很难受,但我这个骗子根本没脸见她。
但我现在骑虎难下。
梦无法为我赚取到人生。我现在需要的果然是钱。
「小勇到东京一阵子后,我也考虑过跟着你过去。但我做不到。我还有工作,而且我怕打扰到你。小勇说要一个人搞定,我觉得自己不可以插嘴。但我也开始感到寂寞了。我可以去找你吗?」
「太好了(∧_∧)恭喜你!但这下小勇的歌迷又要变多了。我有点寂寞。虽然说去听演唱会就没事了……」
「试镜怎么样?」
「没事,这金额我想办法还是筹得到。」
白井勇树最后拍的照片,是池袋车站前的圣诞树。这张照片理论上应该是他传给京子最后一封讯息的附加档案。我试着找过以前的信件,但过去纪录都洗掉了。从记忆卡里挖出那张照片确认日期,正是他出车祸当天,而且就在我听到救护车声不久前。原来如此,他在拍下这张照片传给京子后,马上就被车撞了。
事情居然这么顺利。我手心淌满汗水,打起简讯费了点时间。
这个想法浮上心头,在心中逐渐膨胀。
然而这种作法会产生后续问题。闹上警局就不用说,她恐怕会恨我一辈子。虽然我被恨是活该。
她以为白井勇树还活着。我要利用这点,让恋人永远活在她心中。
配合手机停话的时机淡出是很简单。我将断绝任何与她的联系。她不久后就会发现恋人已死,自己被诈财。
我该怎么办?
下面是我安排的剧本。
我与京子的未来是一条死路。
「没事的。也是为了小勇嘛。但我没办法马上变出钱来,等我一下。」
我前去银行确认,但检查帐户却没看见进帐。
「不要紧,包在我身上。」
我握紧早上剧团刚送达的落选通知。
☆
「我好像没赶上今天的入帐时间。对不起。我真的汇了一百万,明天再确认看看吧。」
我边走边接收京子的讯息。
我在独居的房子里横躺在地,仿佛身历其境似地观看手机的纪录。
也就是说,我要以白井勇树的身分与京子提分手。靠分手断绝关系的话,我犯的罪就不会东窗事发。
至今与京子的简讯往来很愉快。虽然时间很短暂,她也救赎了我的孤独。我差点弄假成真爱上她。但我只是骗子,就算继续与她发展关系,也无法为她带来幸福。关系在这里告终很寂寞,但当断则断,我无法永远扮演死者,无法永远欺瞒着她。
「京子,我才想问妳不要紧吗?」
无论如何,到圣诞节时这支手机大概再也派不上用场,她终究会知道白井勇树的死讯。
简短的文字潜藏着强烈的思念。京子是否一直独自烦恼?
「应该没问题。下个月我们预定会有笔大单,可望拿回代垫的钱。」
接着她再也没有来信。
隔天京子传来简讯。
「要多少?」
我扮演的男子已不在人世,我无法永远演下去。她总有一天必须面对这个事实。
4
「谢谢。抱歉给妳添麻烦了。」
我终于下定决心将一切导向结束。
「好像还没进帐。」
过一会,她又传讯过来。
我定睛重看照片。被拍的圣诞树竖立在道路与道路之间、刚好形成三角洲的分隔岛中央。要拍这张照片,就得站在离车道极为靠近的位置。当然,若拉近焦距,站在远处照样能拍,只是从白井勇树的照片看得出他离车道非常近。他身边紧邻着一辆计程车,车窗倒映出他拿手机拍照的架式,甚至连紧跟在他身后站着的人影也清楚入镜。
本该与我的人生毫无瓜葛的妳啊。
我发现自己的心急速地冷去。这下就结束了。再见了,京子。
「一百万。」
「不过恭喜你啰(∧_∧)」
我按好几次快门,把拍得特别好的一张传给京子。京子很开心地回我:「真期待圣诞节。」
「通过了。」
「不会怪啦。毕竟是总有一天要说清楚的事。」
「京子,我之前信上提过,我们公司差不多真的要完蛋了。所以我们大家打算自费垫钱,设法度过难关。」我终于开口了。
远在天边的妳。
「太远了,别勉强。」
就在此时,失控的汽车迎面而来,把他撞飞。
我那天从网咖回家的路上,绕到池袋车站看了圣诞树。到晚上,那棵树就会跟灯饰一起大放光明。不久前,我不屑一顾,现在却想让京子见识比白井勇树的照片更美丽的圣诞树。
我在意起白井勇树的事故,决定着手调查。只是看了事发时的报纸,里头也没有详情。隔天我在网咖搜寻,发现数则与事故相关的报导。
说得仿佛京子是个累赘。京子又作何感想?
这样就好。
「我可能没办法像之前一样专心陪妳,我将在东京出人头地。我必须为此东奔西走,拜托妳别想太多。」
我打了这样的简讯,却又立刻删掉。这句话不是用白井勇树的名义发言,是我的心声。我必须是白井勇树。唯独在扮演他的期间,京子才会搭理我。可是我无法变得跟白井勇树一样。我身上没有任何光彩。就算扮演他,我依然是那个没用的自己。
但若能见面,我想见她。
「太好了。不过你还是快点离开那种公司吧?小勇靠音乐也能吃饭不是吗?」
「妳帮了大忙。」
我横躺在暖桌里,手撑着头阅读她的简讯。
到下午,京子终于传来讯息。
京子晚上一度打电话过来,我没接。铃声响亮得仿佛要刺穿我的心扉。
隔天一大早,京子就传了简讯。
「你讨厌我了吗?」
她很不安。看到这句话,我比自己预期得还要难受。但我仍然必须利用这句话。
「如果妳这么难受,我们就分手吧。」我传了简讯。
「你怎么会说这种话!」她究竟是生气,还是悲伤呢?
「打从一开始远距离恋爱就不可行。为什么妳不一开始就跟我来东京?不然也不会演变成这个地步。不过爱留在那里是妳的自由,妳想留才会留下来,我无话可说。。」
「小勇去东京以后真的变了个人。」
「谁到东京都会变。」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妳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在东京也要好好加油。」
「妳想分手?」
「这样对我们都好吧?」
「妳想分就分。」
「想分的是你吧!」
她生气了。
一段时间后,简讯传来了。
「对不起。」
接着传来一封信。
照片上头计程车的窗户上倒映的景象。景象中有名从背后紧贴着白井勇树本人的男子。
两人一碰面便紧紧相拥。
接下来的事我也知道。我以为我设计了京子,其实反过来被京子坑了。在我开口索讨五万圆的时候,京子应该就察觉到我的用意了。
于是,一场由偶然捡到的手机所展开的离奇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我明白了一切。
这个男人一开始就跟京子勾结,白井勇树被这两个人杀害。他将人潮当成一种掩护,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然而男人犯下一个错误,他的身影被白井勇树的手机拍到了。如果男人原本假装不在现场,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会因此瓦解,那张照片会成为关键证据。
回忆的照片?
这个人怎么会跟京子有约?她不是圣诞节还有行程,没办法来东京吗?
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知道了。
就是这个人。
结束派遣工作的我走在池袋车站前。正当我经过车站入口时,我见到那张想忘也忘不掉的脸。
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证据照片。要不就得让我删掉照片,要不就得让我抛弃手机。所以她透过邮件往来,将过去纪录中夹带着证据照片的那封信洗掉,最后以回忆当借口,跟我索取一张我选不出来的往日照片。她看准这样一来,我就会把整张记忆卡寄给她。
「方便的话,请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当成最后的纪念。从今以后我想以歌迷的身分,为在东京奋斗的你打气。」
☆
对了!
我曾在某处看过这个人。
说不定她在许久之前就来到了东京。
5
「不方便的话,可以把有我们回忆的照片寄给我吗?」
随后白井勇树就死亡了。
白井勇树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把那张照片寄给了京子。
他是谁?
难不成她早就离开故乡,在东京生活了?
原来是这样。
是照片里。在白井勇树临终前用自己手机拍下的圣诞树照片里。
我照着京子的指示,拔下白井勇树手机的记忆卡装进信封,寄到京子住处。我曾想过这样是否算在追吊白井勇树,至少在我心中,这是对京子的回礼。
被警察找到就头大了。
问题在于他的手机从现场消失了。或许是被车祸的冲击打飞,总之手机不见了。
京子应该觉得事情变得很诡谲。毕竟有人冒充车祸死亡的男人回信了。在得知对方真意前,她暂时进行普通的信件往来。如果一个不小心刺激到对方,导致手机这个关键证据被丢弃到某处,或是交给警察就不妙了。于是她选择配合对方。
圣诞夜。
原本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京子与男人从池袋猫头鹰前离去。此时她胸前的苹果项链闪着光芒。我发现一旁与她亲密地并肩走着的男人脖子上,也挂着一模一样的项链。
一定是这样的。
见到信的内容,我实在束手无策。就算我想传照片,白井勇树也早已不在人世。传以前的照片,她一定马上起疑。
但为什么白井勇树非死不可?
是东京让她变了个人。
就是这个男人把白井勇树推到车道上。
我决定尾随在后。她走下车站的楼梯,在即将进入地下楼层那附近停下脚步。那里竖立着一尊被用来当地标的「池袋猫头鹰」石像,现在又是平安夜,聚集着许多人。京子包含在其中。
我回头浏览记忆卡里储存的照片。她到底在说哪张?我毫无头绪。
要是被某个好心人士捡到,马上送还给自己的话就没事了。
到底是哪里?
我假装等人,凑到京子身旁。尽管我有满脑子的疑问想问,还是忍住了。
然而荧幕上显示的金额,与上次见到的数字一样。
我不敢将信读到最后。
当天我到银行领钱。我将提款卡插进ATM,按下提款按钮。
京子就在我面前走着。至今仅透过手机照片与邮件来往的她,突然就在现实中冒了出来,好巧不巧还穿着那件白色外套。
莫非白井勇树曾帮自己投保?我擅自断定白井勇树谎称自己在那里上班,然而他其实是以顾客的身分与保险公司来往。虽然不知道他保的是伤害险还是死亡险……如果京子是保险受益人……
我回不了信伤透脑筋之时,她又传了一封。
一百万圆根本没汇进来。
对了,我干脆给她所有照片就好了。
「可以吗?我很高兴你到最后都这么温柔。我真的爱过你。很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好,我把收藏所有回忆照片的记忆卡寄给妳。」
保险公司!
于是京子先传一封试验性质的平凡讯息。当然,她装成对车祸毫无所知的样子。
我想起手机保存的来电纪录。
然而她自然没注意到我。
我把手机折成两半,破坏到无法使用后,将它扔进便利商店的垃圾桶里。
过一会,一名穿着短外套的高眺男子在她面前现身。
偏偏捡到那支手机的是我。
是京子。
京子很震撼。要制造不在场证明,她当时大概不在现场,但她发现传来的照片是关键证据。她必须立刻拿到白井勇树的手机。她跟实际下手的男子这么说明,却无法马上找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