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的童话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北山猛邦 · 2.5万 字
1
在东国国王统治的国土某处,有个叫加利卡的村子。这是受到高耸山群环绕,一年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被雪隔绝的孤独村落。村人们饲养羊群过着平静的生活,与世无争,一生都在里头度过。
威米出生于加利卡村的樵夫家,是唯一能继承香火的独子。在村子里,父亲唯一有资格砍伐进贡用杉木。在雪融的季节,父亲将加工后的木材运往城镇,数日都不在家。
威米五岁的时候母亲病死了。威米整个冬天都以泪洗面,母亲却再也不会回到身边,时光无法重返。那一年春天也一如往常地到来,父亲踏上进贡木材的旅途。他无法带年幼的威米一起外出,于是父亲将威米寄养在纺织羊毛的艾莉娜姑娘家里,度过他的离家期间。
这就是威米与艾莉娜的相遇。
艾莉娜是牧羊人的三女,比威米长十岁。年幼的威米觉得她非常成熟,但实际上她仅是个十五岁的少女。每到春天,她就会带着纺纱的工具住进威米家,守护房子与威米。
威米很矮小,不适合学父亲操着斧头或锯子等工具。因此比起伐木,他更喜欢与艾莉娜摘染色用的花朵,或是清洗羊毛。雪融后的小河很冰冷,随风摇曳的花儿很桥美,而当艾莉娜也陪在身边时,就更是幸福了。还顶着霭霭白雪的群山,将两人隔绝在平静的世界。
过五年,威米十岁了。艾莉娜则来到二十岁。艾莉娜的两个姐姐早已嫁到其他人家。而艾莉娜一如往常,每到春天就会造访威米的家,继续为他看家。
下着小雨的午后,威米与艾莉娜到小河汲取染色用的冷水。头上的云层虽算不上厚,远远望去的天空却黑压压的,或许暴风雨就要来了。威米与艾莉娜决定提早收工回到家里。
两人用同一块布擦干彼此的头发,此时威米不经意地仰望艾莉娜,直直望着她的双眼。目前艾莉娜还比威米稍微高一点。
「怎么了?」艾莉娜腼腆地问。
「艾莉娜姐姐还不结婚吗?」
「还早。没人要跟我结婚啊。」艾莉娜笑着回答。
「那我可以跟妳结婚吗?」小男孩似乎还不知道,这是会左右人生的关键话语。
「就凭你这个不能自己看家的小男孩也想娶我?」
「我早就可以一个人看家了。」
「真的吗?那我现在就要回自己家啰?」
此时远方突然传来响亮的雷声,威米吓得缩起脖子。
「还是不行。」
「我就说嘛。」艾莉娜将威米搂近自己。「用不着害怕。姐姐会好好保护你。」
她的身体就跟春天一样温暖。
「牠朝这边过来该怎么办……」威米害怕地说。
「牠从哪跑出来的?」
☆
村民们在广场见到三座被啃食得七零八落的石像。
☆
「哇!」他突然大叫。
「太好了,他没事啊。」
怎么会有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石像?
六名躲在家中的村民变成石像。牺牲比前晚还来得少,人数却非同小可。
根据村民的证言,石像怪原本想闯入自己家中,却无法突破入口的封锁只好离去,而被攻系的那几户门窗几乎都没封闭。从这点来看,晚上将门窗确实封锁,就不会遭受攻击。
男性村民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
他成了石像。
一如艾莉娜所言,这一晚风平浪静地过了。威米与艾莉娜在不知不觉间,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男人身边有两座石像。是一对做工十分精致的男女石像。男性石像站立着,右手微微向前伸出。石像生动地捕捉了男性要叫住某人而抬起手臂的那一瞬间。女性石像则背对着男人,做出像要逃离现场,举起手臂蹬向地面的姿势。
「威米,快起来。」艾莉娜摇醒半梦半醒间的威米。
其他男人见到他们变成石像,陷入混乱纷纷逃跑。石像怪闯入附近的民宅,将睡梦中的两名老人与一名儿童变成石像。殊不知石像怪没像上次那样当场饱餐一顿,反而动身袭击其他人家。尝试反击的男人们接连变成石像,让石像怪更加肆虐。
艾莉娜拔起草,朝空中丢开。等到她站起身子,脸上已见不到泪水的痕迹。
艾莉娜的二哥大概是警告大家才企图回家,却在快抵达家门前被石像怪攻击。因为天亮才没被吃下肚吗?还是说比起满足口腹之欲,石像怪单纯乐于袭击人类?
那天晚上,艾莉娜家的门窗都用木板封死,没有人可以进出。威米也帮忙钉上钉子。
更重要的是,石像旁的男子究竟是何许人?
石像怪昨天来到离艾莉娜的住处非常近的地方。天晚一点亮,可能就闯进家里了。想到这里,威米突然非常害怕。
接着是一片寂静。
村民们立刻在村长家召开集会。他们发现营火的功效不如想像,陷入恐慌。想保护自己,只能将门窗钉死,防止石像怪入侵。
男性村民手中的油灯掉到地上,滚滚流出的油烧了起来。仿佛像是说好一般,众人纷纷高声尖叫,一哄而散。
威米暂时安置在艾莉娜的家里。威米的父亲还要一段时间才会结束旅程回村。与其跟艾莉娜两人相守,不如与她的家人待在一起。艾莉娜有两位哥哥,目前这个家便是由他们守护。
此后东方的天空终于开始泛起亮光。
「哥哥回来了。」艾莉娜说。
老人将木窗开了个小缝,探看外头的状况。
「嗯?发生什么事了?」
在摇曳的灯光照射下,圆环中央缓缓浮现一道人影。
渐渐集合起来的村民从远处包围住那个陌生人。村民们提着的油灯形成一圈灯火的圆环。艾莉娜与威米混进大人之中,加入了那圈圆环。
「是种会将触碰到的人类变成石头的怪物。你们仔细看。」
怪物凑近方才化为石像的男性,缓缓蠕动起来。
「他在吃了。」
就在他许下这个心愿的夜晚,他小小的幸福日子也来到尽头。
男性村民霎时浑身颤抖,转瞬间铁青脸。他的身体无庸置疑地起了骇人的变化。刹那间他的肌肤染上一层灰,跟可疑人物骇人的肤色没有两样。
「不知道。我是听我爷爷说的。牠本应在山里头沉眠,可能被白天的落雷唤醒了。」
神秘男子驼着背,蹲低身子且压低脸。在外套前襟的遮蔽下,人们很难见到他的面孔。
昨天晚上,九名村民变成了石像。加利卡村人口不满百人,这个数字高达总人口一成。随手一算,再这样下去,过九天就会灭村了。
钟只在紧急时刻响起,威米至今不曾听过。他记得以前应该都是在某户人家失火时才会敲钟。
当天晚上的损失集中在西区。听说从森林窜出的石像怪首先袭击防守西门的男人们。深信营火效用的男人没想过石像怪真的会出现。他们被趁虚而入,两名男子成了石头,其中一人就是艾莉娜的大哥。
「据说防守西门的男人都变成石头了。哥哥似乎从那里逃过来。差一步就到了。」
那天村民们立刻聚集在村长家召开会议。人们从老人口中得知石像怪怕火,决定比平时增加更多营火,不让火熄灭。昨晚曾下过雨,或许是雨水间接导致营火熄灭,招来不幸。男丁们马上着手从村子各处张罗营火,威米家储备的木材也被征收。
「我也要去。」
艾莉娜与威米两人蹲在墙边,艾莉娜将威米抱进怀里。威米发现她的手正在颤抖。
万一现在石像怪出现了,自己是否能做些什么?我能赶走石像怪吗?我能拯救艾莉娜吗?
男子浮现在黑暗中的脸孔,透出绝非人类所有的奇特色泽。就像冰冷的铁色,成岩石的色彩。若要形容色泽,那并非是人类的肌肤,反而像满布龟裂的岩石。他的脸平坦没有起伏,只有充血的双眼发着炯炯光芒。
会议进行很久,却没有人想到决定性的对策。转眼间又到傍晚,村民们死马当活马医地升起营火。但无人有勇气接下巡逻的重任,村长也没指派任何人接下这个任务。
无论如何,春天总会来临,威米很清楚。每当春天再次造访,自己与她的年龄就会靠近一步。然而同时她也会又比自己先走一步。威米很害怕艾莉娜就这么离开,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老人从艾莉娜的手中抢过油灯,再度将灯挂在门外。
那是身穿长䙓外套的男子。他的外套破破烂烂,还散发出野兽的气味,从远处就闻得到。
石像怪似乎察觉到危机,突然抬起头,逃也似地朝某处离去。
广场中央有个陌生人。
这正是第三座石像诞生的瞬间。
艾莉娜与威米奋力握紧就要被撞开的手,一起逃离人济人的现场。他们拔腿跑离村子中央。村民们陆续躲进附近的屋子里头。两人张望着一扇扇逐渐关起的门,在村子内狂奔。
一扇门开启了,一位老人向艾莉娜与威米招手。他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长者。两人就像抓到求生浮木一般直奔屋内。老人将油灯挂到屋檐后,迅速地关上了门。
在地面上延烧的火焰照射下,石像怪与石像的影子仿佛正跳着歪歪扭扭的骇人舞蹈。
艾莉娜的哥哥们外出巡逻。今晚男丁们要守在营火旁保护村子。威米与艾莉娜一起纺纱度过夜晚。
男性村民将油灯向前一举,照亮了神秘男子的脸孔。
「快进来!」
「喂,先生。」一名强壮的男性村民从圆环中向前迈进一步,走近中央的男子。「你不是这里的人吧?你从哪来的?」
「把你们的油灯借我吧。」
朝阳拯救了整座村子免受恐惧威胁。得知危机已过的村民们心惊胆跳地往广场集合。
☆
只是就连清新的朝阳,也无法将石像恢复原状。
睁开眼睛,威米发现艾莉娜筋疲力竭地睡在自己身边。
「石像怪?」威米与艾莉娜握着手走近窗边。
艾莉娜一脸阴沉地默默摇头,牵着威米的手拉他走到门外。门一开就见到艾莉娜的二哥站在外头,手里握着枪面向门口。然而他的样子不对劲。他的表情充满了恐惧。不仅如此,他的皮肤、毛发与穿着,甚至是手中的枪枝,全都染上了灰色。
威米无法将视线从石像怪身上移开。一想到石像怪可能猛然回头将牠血红的双眼转向自己,威米就害怕得不得了。但正因如此,他更有义务监视石像怪。要是石像怪真的往这边袭来,他们得赶紧逃跑。
早上,艾莉娜叫醒威米。在艾莉娜身边醒过来的早晨很幸福。但她的脸却失去了笑容,剩下满满的绝望。
「解决之道就是点火。油灯的灯光不太可靠,但有总比没有好。那东西不敢在明亮之处活动。」
在老人催促下,威米提心吊胆地从窗户向外望去。眼前能见到村子的广场。在油灯的照射下,朦胧可见怪物的身形。
「没问题的。」艾莉娜面带笑容地回答,遮掩自己的不安。「今晚大家会巡视村子,没什么好怕的。」
平时用来驱逐野生动物的营火被雨浇熄,村子陷入一片黑暗。声音传来的方向仅有被细雨染成一片朦胧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不过四处张望,逐渐见到零零星星的村民们手持照明工具,渐渐聚集起来。
「不知道。我看看状况。」艾莉娜的脸被油灯照亮,威米从未见过她这么严肃。
「哥哥他们没问题吗?」
威米与艾莉娜手牵着手度过一晚。威米在睡梦中,数次都梦到那双血红的目光直直瞪着他,每次被吓醒。
早晨一到,村民们确认了昨天晚上的损失。
这名可疑人物冷不防地握住男性村民的手腕。
「救命啊!」村子中央传来惨叫声。
「这玩意会把人变成石头再吃下去。人类玷污大地的报应,会像这样化为人形显现出来。」
「我们远在边境,靠着国王的庇护与神明保佑得以维持生活,岂料到了这把年纪,竟然会遇上村子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村长丧气地说。「不能让这种悲剧再次发生。大家听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晚上绝对不可以离开家门。」
深夜时,村子的钟声响了起来。
艾莉娜与威米牵着手走向中央广场。这里平常有市集,是村子最有活力的地方。然而就在今夜,这里却有股不寻常的气氛。
但愿时间能就此停止。
但白天时绝对没有石像。至少威米现在才看到,却又觉得石像有些似曾相识。
定睛一看,女性似乎正在发出濒死的惨叫。那模样太过生动。不仅如此,石像从衣服的皱褶到一根根的毛发都细腻又精准,简直以假乱真。
两座石像一动一静,形成对比。
「那是石像怪。」
「难道我们非得抱着对那个怪物的恐惧度过漫漫长夜?」会议上有一名村人说道。村民们都睡眠不足。不少人也心烦意乱,心情激动。
接着夜晚来临。
艾莉娜跪倒在地。一滴泪珠落在她身边的小草上。威米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然而在广场受到石像围绕的石像怪却动也不动。远处无法清楚地见到牠大快朵颐的残忍场景,但石像看上去无疑小了一圈。
那副景象十分触目惊心。
「好,一起来。」艾莉娜牵着威米走出家门。外头的乌云似乎散去了,却依旧下着小雨。
村民们祈摄彼此平安无事,回到自己的家中。
「怎么了?」
「碰一下就把人变成石头的怪物,你叫我们该怎么对付?我们已经有好些男丁都遇害了!」
「说起来武器对那家伙管用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谁有那个胆子试啊!」
会议得不出结论。所有村人都想在天黑前赶回家封闭门窗。目前还找不到其他的对抗手段。
接着夜晚一如往常地降临。
当天晚上,只有一人变成石头。牺牲者减少不失为好消息,紧接着传来一个更为重大的坏消息。
除了人类,还有几只羊变成了石头。
在村民们心中,失去羊只就等于失去家人。当晚唯一被变成石头的男子,据说就是发现羊群遭受石像怪攻击,赶去现场才遇难的。
加利卡村渐渐走投无路。失去羊群便无法营生,但他们也无法藏起所有的牲口。
村子面临存亡危机。
有人开始趁着白天离开村子。两个家族带着十只羊,不顾村长的制止下了山。
「既然都知道石像怪会把羊变成石头了,怎么可以放任下去!跟牠拚了!」村子面临危机,男人们终于决心要诉诸武力。
然而老人出面阻止他们。
「杀了石像怪的人,会继承牠的诅咒啊!」
没有人知道老人的话几分可信。实际上,就连火能抵抗石像怪这档事也不尽正确。
只是老人这一番话倒令男人们却步。
「那玩意白天都藏身在森林中。讨伐还是趁着太阳还没下山时比较好。」
「不对,没人知道石像怪躲在哪里。搜山人手也不够,还没找到天就黑了。还不如在晚上把牠引诱出来,设陷W请君入瓮吧?」
村民们的意见出现分歧。到底该白天行动,还是晚上行动?在村长家表决后,大家决定在晚上行动。
威米拔腿狂奔。石像怪的声音旋即紧追在后。
「但我必须战斗。」艾莉娜说。「我要为哥哥报仇。我们得讨回和平的生活。这样才能跟威米再一起摘花,一起纺纱。」
确定石像怪进屋的村民从外侧关上了门,接着迅速在门前楔入粗粗的木桩,作为挡住门板的卡榫。同时,好几名村人纷纷从黑暗窜出,将封住门的木板钉死。敲打声响彻夜空。
石像怪成了普通的脆弱石像。浴火的岩石外皮变得冰冷漆黑,倒下时的冲撞让石像怪成了一摊碎石。地上散落的遗骸早已不成人形,贾克涅塔射出的箭也混在石块之中。
「当然是把他们继续留在身边啊。说不定有办法解开诅咒恢复原状。」
然而她没有往悬崖边缘再退一步。
「快点火!」指令传来。
没时间考虑了。只要有火总会有办法。既可以重新逃回森林里,也可以去找艾莉娜。
可是就这样直接回到村子没问题吗?他等于是把石像怪带回村子里。
「我不认为变成石头的人还能恢复原状。」艾莉娜露出死心一般的笑容。「若我也变成石头,威米就把我破坏掉吧。」
石像怪完全中计,被熊熊燃烧的烈焰包围。烟化作乌云掩住星空,火焰照耀人们满怀欢喜的脸庞。
石像怪被烧成灰烬了。
石像怪这个威胁虽已远去,深逮的森林还是充满危险。
「她逃走了吗?」
「为什么?」
「有点。」艾莉娜在黑暗中摸索着威米的手。威米回握住她。
然而一切尚未结束。村民在窗上钉了厚厚的木板,将石像怪牢牢地锁在里头。
此时石像怪发现威米,发出浑厚的叫声。
「以后还能再见的!你快走。」艾莉娜推开威米,奔向森林深处。石像怪对艾莉娜起了反应,尾随在后。
然而没有照明,走在森林里并非易事。威米不仅没追上艾莉娜,还觉得自己越走越遥远。
「怎么能把这差事交给小姑娘。」村长立刻驳回。「有没有勇敢的男人?」
叫声一步步逼近。威米已经准备好面对死亡了。
「艾莉娜在森林里!」
「艾莉娜姐姐。」威米悄悄搭话。「妳不怕吗?」
找到了。
威米等人将火把朝屋子抛了过去。火轻轻松松地延烧到油上,要不了多久便烧得十分剧烈,包围整栋屋子。
「快趴下!」
威米不太了解艾莉娜的意思。
他没见到艾莉娜,只有石像怪。石像怪在各处伸长脖子,监视着周围环境。
「因为我们必须忘掉不在的人。」
「我不要!」
贾克涅塔从后门的小窗跳出屋子。村民们与发出的欢呼声一同恭迎他。
村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怪物终于被消灭了。但一切还没落幕。
「让我来。」
原来是村子的营火。他回来了。威米继续跑。
威米虚弱地点点头。
「姐姐跟我一起逃!」
威米与艾莉娜手牵着手逃进森林里。总之得先逃离村子。两人将村民的惨叫抛在后头,拔腿狂奔。
「再走下去就到悬崖了。」贾克涅塔提醒威米。
威米猛然扑倒在地。他的头上闪过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他们发现艾莉娜就站在这悬崖峭壁的尖端。她像是要保护自己,将双手抱在胸前面向森林;右脚略退一步靠近悬崖,仿佛随时都会坠落谷底。
威米与艾莉娜用附近的营火点燃火把。同一时间,黑暗中有无数的火光亮起。
「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被抓住的。我引开牠,威米往另一个方向逃。好吗?」
星光闪耀着比往常更美丽的光芒。
这个策略说穿了就是连人带屋烧得一干二净。
男人们沉默不语时,只有艾娜举起手。
问题出在该如何诱导石像怪进入那栋房子?
他发现脚边的草皮被踩平,便循着痕迹往森林深处前进。仔细一看被踩踏的草微微有些焦痕,散发着特殊的气味。
威米独自被留在黑暗的森林中。恐惧与失落令他好久都起不了身。可是为了艾莉娜,他必须立刻站起来逃走。威米鼓起勇气挺起身子。不能再逃避了。为了帮助艾莉娜,威米拔腿奔驰。
「让我来。」挺身而出的是一位叫贾克涅塔的捕鸟人。没有人制止他,诱饵人选就这么决定了。
石像怪突破燃烧后变得脆弱的墙壁,跑出户外。那副样貌与威米所知的怪物截然不同。牠身穿的外套被烧毁,石制的外皮就像岩浆一样又红又黑,烧得滚烫。牠的体型虽然与人类相仿,手脚与胴体却异样地细长,令人联想到爬虫类。
「看来你平安无事。」贾克涅塔搁下弓箭扶起威米。
石像怪用透着红光的双眼扫视四周。接着牠发现贾克涅塔冲进那间屋子,旋即上钩,跟着潜入其中。
悲剧之夜拉开帷幕。
众人立刻着手推演打倒石像怪的作战计划。首先将石像怪引诱到特定民宅里,等到石像怪进入屋子里,就从外侧迅速将入口封死。确定石像怪被关进屋子后再放火烧毁。
威米与贾克涅塔点燃火把进入森林中,循着石像怪的足迹前往深处。
「我们真能打败石像怪?」
艾莉娜是否平安无事?
威米与艾莉娜在目标的屋子旁伺机而动。两人获准协助在屋子旁放火。想尽早将石像怪烧得片甲不留,就得尽量让火烧得更旺。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们则握着火把藏在暗处。
「放火!」
转眼间屋子已成一团火球。
下个瞬间,威米身后传来了响彻天边的惨叫。威米挺起身子回头一看,箭头狠狠地戳进石像怪的头部。石像怪发出惨叫后跌跌撞撞地向后退,面向天空直接倒下。
艾莉娜是否平安无事?
无人知道石像怪何时何地现身。于是村民们燃起比平常更多的营火,用火围绕整座村庄,刻意独留一处没有火光。担任诱饵的贾克涅塔就在那里等待石像怪。
勇士奔跑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贾克涅塔冲进屋子里,紧接着石像怪也尾随在后。
「成功了!」
「来了!」站在了望台的男人大叫。钟声敲响了。潜藏在黑暗中的村民摒住呼吸。
村民间冒出了欢呼。
走着走着,他竟然跟丢了草的痕迹。这样下去别说是被石像怪抓到了,搞不好还会遇难。威米强忍泪水,在森林中边跑边寻找艾莉娜。
不久,他听见骇人的叫声。
「威米,快逃!」
石像怪痛苦难耐地蜷着身子,发出好几次咆哮。
威米终于离开森林。有一名男子架着弓箭站在他眼前。
视野突然开阔起来。树木在此中断,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这里是森林的尽头。山崖的边缘就像海角的尖端一样,直直挺出广漠的苍穹。
这是哪来的灯光?
「我不是说过会保护你吗?」要让威米放心,艾莉娜露出笑容。威米一步都走不动,就要跌坐在地。
村民陷入恐慌,一哄而散。石像怪以惊人的速度抓住一名村人,瞬间将他变成了石头。
他只顾着避免撞上树木,一心一意地在黑暗中奔跑,甚至对自己逃亡的方向毫无头绪。他感受到背后石像怪的呼吸多么逼近自己。再差一点就要被追上了。牠伸出手来就玩完了。
人们劝告妇孺躲在家中,却没多少人乖乖听话。人人都知道当晚正是赌上村子存亡的大战。无法消灭石像怪,就轮到自己家破人亡了。
威米不敢举手。艾莉娜做得到的事,自己是做不来的。他虽有不得不战的觉悟,却被恐惧控制得不得动弹,不敢自告奋勇。
被发现了。
说不定艾莉娜已经顺利逃过石像怪的魔掌了。这么认定后,威米赶紧折返。
石像怪注意到他们。牠基于动物的本能,似乎对逃跑的猎物格外敏感。即使是在极不便奔跑的森林里,石像怪的速度也不曾减缓。
一切顺利。
全体村民都投入坑杀石像怪陷阱的准备工作。黄昏前陷阱一如预期地完成,接着就剩引诱石像怪。
此时,艾莉娜放开了威米的手。
威米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跑去。
「只能找人当诱饵了。」村长静静地说。「哪个人拥有能战胜恐惧的勇气,也对脚程有自信,快挺身而出吧。」
担任诱饵的贾克涅塔收到村民们一起织好的外套。在村子里不太起眼的捕鸟人,今晚肩负着村民们的期待。
众人决定烧掉从村子出走的那户人家屋子。他们事先洒上燃油,方便火延烧得更旺。为了让石像怪无法立刻逃跑,须补强墙壁与门窗。
「为什么问我这个?」威米讶异地反问。「我才不要艾莉娜姐姐变成石头!」
「有人死了,一般不是会埋葬起来吗?可是变成石头的人该怎么办?见到哥哥的石像让我思考起这件事。他们等于是死了。看起来栩栩如生,给人一种还活着的感觉,实际上却成了普通的石头。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们。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一定可以。大家都这么努力,事情会顺利的。」艾莉娜仰望澄澈的星空道。「威米我问你。如果我变成石头了,你会怎么办?」
正当每个人都这么想的时候,一阵极为骇人的咆哮自火场传来。
她变成石像了。
与她重逢的瞬间,威米就明白了。
男子是贾克涅塔。他拉紧弓弦,瞄准威米背后的猎物。
石像怪随即跟上来。
村民一个个被石像怪变成石头。石像怪像是愤怒,又像乐在其中。虽然手持斧头与长矛的男人们挺身对抗,却没有任何人能阻挡。
「好,那就来准备。」
有动静。黑暗中有物体正在蠢动。威米藏身在树荫之下,定睛细看。
威米不经意地瞧见树木另一头透着灯火。
2
天亮了,惨剧造成的损失揭晓。
加利卡村这晚有三十人成了石像,全村丧失将近一半的人口。挺身对抗石像怪的男人多半牺牲了,其中包含村长的儿子。他原本是众人看好的下任村长,绝望在村子中蔓延。
打倒石像怪的贾克涅塔成了村子的英雄,还被推举为下任村长的人选,但他本人拒绝了。不久,他与当晚拯救的朵丽露小姐结婚,躲在森林的小屋过着一如往常的捕鸟人生活。
威米在父亲回乡前,孤单地度过那年春天。父亲回来时,他变得瘦削,连话都说不了。父亲从村长那里听说村子的经历,为悲剧感到战栗,自告奋勇带领大家复兴村子。
变成石像的人被家属从现场搬离,多数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死者家属几乎都寄望某天他们可以解开诅咒,恢复原样。他们与变成石像的人越是感情深厚,越会宛如生前那般细心地呵护石像。
其中一些石像维持石头的状态被留在现场。要是受害者运气不好,手脚碰到岩质地面,就会与岩石同化,无法被搬动到其他地方。比方说在村子广场被石化的人,都跟脚边的石板同化,无法轻易搬移。然而他们早已被石像怪疯狂啃噬,害得见状的人们感到恐惧,因此被村里的义工搬离广场。
要是受害者没有任何家属,或是不会妨碍到村子里的生活,石像就会直接留在原地。村子里有数座这样的石像。
艾莉娜的石像也没办法离开悬崖的尖端。悬崖由岩石组成,让她与大地化为一体。把她搬走,就得粗暴地砍掉脚部,或连着悬崖的一部分直接砍下来,但这当然行不通。
威米每天都跑去见艾莉娜。他起初在艾莉娜的面前只能哭泣。她落到这副下场的不是别人,就是威米自己。如果当时自己有拉着她一起逃跑的力量,说不定就不会落到这个境地了。威米既哀伤又悔恨,一个劲地哭泣。
父亲也无法让威米重新振作。他无法阻止威米像抹幽灵一样晃晃悠悠地见石像。拜访石像已成了威米的生存意义。
威米帮暴露在外面,遭受风吹雨打的艾莉娜建了一座小祠堂。他挥舞着原先很排斥的斧头,自行打点木材。过几天,小祠堂终于完工,艾莉娜得以免受从谷底吹来的风及雨水的威胁。
过一年,又到了威米父亲踏上旅程的季节。威米十一岁了,但那年的威米还是没跟着父亲出发。威米继承艾莉娜一家养的羊群,过着纺织羊毛的生活。艾莉娜的家人全都变成石头,无人生还。
威米持续陪在艾莉娜的身边。诅咒一定有办法解除,说不定随着时间经过,石像就会自动恢复。
她最后一刻时脑里在想些什么?向后退的那只脚,果真表示她决心要跳下悬崖吗?然而跳下去前,艾莉娜就被石像怪碰到了。石像怪没吃掉她,折回了森林。
事后人们发现石像怪的食欲不算旺盛,被吃掉的石像只有最初三座。或许在第一晚牠就填饱肚子了,剩下的石像等同于动物为了过冬储备粮食。
威米好几次都梦到艾莉娜叫醒自己。「我被你丢在那种地方,冷到不行啊。」她坏心眼地这么说着。「我也努力给妳盖了座小祠堂。」这么回答后,她态度豹变,责怪起威米:「变成这样还不都是你害的!」从梦中惊醒的威米总是满身大汗。即使如此,能在梦中见到她就很幸福了。
又过了三年,威米的身高追上艾莉娜了。只是从悬崖看上去的风景没有变化,艾莉娜依然是座石像,没有恢复原貌。
第三年,至今一直说不出话的威米终于能说话了。拯救他的人是村里的英雄贾克涅塔。贾克涅塔偶然见到出入森林的威米,便跟在他后头。随后得知他会找艾莉娜的石像,看出了内情。
贾克涅塔向在石像旁伫足的威米搭话。威米很惊讶,但对救命恩人没表现出警戒。
「你希望她恢复原状吗?」贾克涅塔在威米旁边坐下。
「你是威米吧。」怀兹波夏确认完木片后说。「想治疗的是艾莉娜小姐吧?」
艾莉娜环抱在胸前的手臂,某天掉落在她的脚边,大概是手臂无法承受本身的重量。威米看到宛如被砍断的双臂,一阵揪心。他用石膏将她的手腕修好。
某天,奇迹发生了。
村民之间冒出惊讶与赞赏参半的声音。
共三十一人申请治疗。意即有三十一座石像,现在也有等着他们复原的家人。威米当然包含在内。
都等十一年,威米已经大过艾莉娜的岁数了,再等上三年五年也没差。虽然威米不免觉得如果可以,他想尽可能在与艾莉娜岁数接近时重逢。不过只要艾莉娜恢复原状,不管什么条件他都愿意接受。
「西国横行着运用咒术的犯罪。强力的施咒者中,有人具有将人变成石头的能力。但反过来说,也有人具有将石化的人恢复原状的能力。那个人在西国也是绝无仅有,正是在下怀兹波夏。」
「你怎么复原的?」威米紧紧揪着他追问。「你怎么从石像变回活人?」
威米注意到广场的骚动,加入围观群众凑热闹。变成石像的男人就在眼前,欢天喜地与他重逢的人们喧腾着。
威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动?他怎么活生生地还会说话?
「我儿子恢复原状是事实,但过程没那么简单。说起来……」村长一开口,就被村民的声音所掩盖。这样下去对话无法进展。
这段期间村子的人口渐渐回升到悲剧发生时的数量,关键应该是因为与王城的贸易上了轨道。村里也开始出现对村里林立的石像一无所知的村人。有些人还真以为那仅是普通的石像。
「各位请冷静点。」他说起话来带着一种口音,很难听爝。
就在此时,村长家的门悄悄打开,出现一位高䠷的男子。他就是那名外国男人。
「正有此意。」一听到,村民发出欢呼。
两天后,决定命运的抽签日来临。
「我已经从村长那里收取超额的治疗费。我听说村长砸下所有财产,投注所有心力把我找来,还请各位不要怪罪村长。在村长的好意下,我还能借居村长家。我有这些待遇就心满意足了。」
答案非常清楚,诅咒解开了。
西国的人怎么会来到这边境的村落?村子里立刻出现各种揣测。有些村民还担心石像怪的悲剧是否又会重演,但至少这个异国人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威米猜想日子或许会毫无变化地继续下去。孰料那年春天,掌握着威米命运的男人,从异国远道而来。
「是的。」威米直直凝视着怀兹波夏的眼睛回应。「万事拜托了。」
怀兹波夏点头。
现在陌生人走在村子里的景象已不罕见,但他的风姿还是引起村民注目。他穿着西国的礼服,在东国可是难得一见。加上他身材高跳,又生得一张俊美的脸庞,村里的姑娘都不禁看得出神。
「你变回来了?」
来到第十一年春天,威米的年纪终于大过艾莉娜了。
「在我家。」
听到这句话,威米拔腿跑向村长家。村长家前面已有一群人。群聚吵吵嚷嚷地要找村长。
「你记得这个吗?」威米出示自己的左腕。小时候手腕受的伤,现在成了一道疤痕。
☆
那天起,贾克涅塔三不五时会找威米。
「因为我喜欢森林。而且我不太喜欢人。」
「你讨厌村子里的人吗?」
「怎么决定顺序?」
威米在村民眼里游手好闲。一部分也是因为他的父亲太过伟大。威米在村民眼中就是丢下工作的懒惰虫。也有些熟知当年悲剧的人表示同情,但随着时间经过,同情的声音越来越少。
村民反应不一。有人对于必须等上二十八天感到不满,也有人因为只要等上二十八天而双眼发光。
「还有,为了方便说明,我提出二十八天这数字,但当然有些夜晚月亮不会露面。这种日子没办法让水沐浴在月光下,所以不能算数。」
威米到达村长家时,已经开始抽签了。还有些村民抽完签,忧喜参半。第一顺位到底被抽走了没?威米其实觉得抽到最后一号也无所谓,但排着排着,又觉得抽到第一号还是最好。
就是村子里蔚为话题的那名男子!威米在心中欢呼。奇迹出现了。
威米直直盯着他,不顾形象直奔到村长儿子身边抓住他的肩膀,确认这触感是否属于活人。
「你没印象吗?」
「那么,你要怎么将变成石头的人恢复原貌?」
村长此话一出,村民纷纷上前报名。纵使明白报名顺序没有影响,他们也无法压抑情绪。威米虽然想加入,却没办法表现得那么积极。之后再慢慢申请就好。
「我想过用治疗对象的年龄与性别决定,但村长拒绝了。他表示应该要以抽签公平决定。」
贾克涅塔将弓箭的用法、在森林居住的方法,以及鸟的棰类等各种知识都教导给威米。威米听着听着,开始对贾克涅塔生活的环境产生兴趣,等他意识到这件事时,他已经开口提了许多问题。威米开始可以正常说话了。
「我接下这边村长的委托,从遥远异国来访。这个委托自然是医治他被石化的公子。而想我各位都知道,治疗顺利成功了。」
威米毫不犹豫地拿起第一眼看上的木片。他确认号码,是九号。
与贾克涅塔的交流让威米长大成人。
村子准备三十一枚木片,上头写着一到三十一的号码。木片正面朝下地在村长住处的地板上整齐排列。参加者从中选择一枚当场确认。确认完将木片收回,再叫下一个参加者。因此参加者无法得知哪个人抽到几号。此外参加者也不能交换木片,决定好的顺序不可动摇。
「很抱歉,恕我擅作主张。」村长开口。「我们该把决定权交由天意。想申请治疗的人这一、两天来报名。」
威米为首的村民终于明白状况。在场至少将近二十名村人。要是所有人都要求治疗,轮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几乎是一年半以后了。
怀兹波夏点头,请威米出去。
威米点点头。
「我自己还不太清楚……听说老爸从西国找了能治疗石化的人来。我一睁开眼,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位外国男人的脸。」
过了十年,艾莉娜的石像各处都出现损坏。她原本就不是使用适合雕刻的石材打造而成,只是肉体在怪物的诅咒下变成石头罢了。不知道是不是这点所致,石像不算坚固。也可能是诅咒在这漫长的十年间逐渐衰退,石像也越来越脆弱。
「所以你愿意免费治疗吗?」
十年来,威米每天都会找艾莉娜。说不定某天她就恢复原状了。说不定某天她会再次呼唤自己的名字。这成为威米的生存意义。
「你是谁?」村长的儿子来回扫视威米。「该不会是樵夫的儿子吧?天啊……真的过了十一年。」他感慨万千地说。仔细一看,他的脸颊与额头都还留着血淋淋的擦伤。大概是与石像怪战斗时受的伤。威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被石像怪攻击那瞬间前的事都还记得。但下一刻,一醒来就过了十一年。村子也变了不少。你也是……以前明明就是小不点。」
「嗳,别激动。」怀兹波夏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是咒术害人化为石头,能解开石化的自然也是咒术。但是避免自己被那份力量呑噬,我也须小心行事。因此我选择使用媒介,也就是这瓶水。」
「你什么意思?」村人逼问。「只要你儿子治好就结束了吗?」
威米的父亲在旅途中被盗贼袭击而丧命的消息传回加利卡村。他是带头复兴村子的领袖,从村落重建到对王城的贸易都与他有密切关联,失去这么重要的人物,村民再次陷入哀伤。村子举行盛大的葬礼,王城也派逍使者出席,告知进贡用的木材,在国王的恩准下得以免除数年。但不管有没有圣旨,威米也没有樵夫的本事,村子未来再也无法提供上等的木材。威米饲养着羊只,清寒度日。
不久男人的真实身分揭晓了。
「变成石头时的记忆呢?」
异国人在村长家出入。他应该是村长的客人。
「完全没印象,也不会做梦。从这点来看,我不是沉睡,说是死了还更贴切。」
村民们开始赞颂怀兹波夏。各处都传来掌声。怀兹波夏行个礼回应村民,继续说下去。
「之前出现在这座村子的怪物,或许原本也是通晓石化咒术的施咒者。但正所谓降咒于人人害己,施咒者必定会受到诅咒。想来是某日施咒者被自己的诅咒呑噬,最终成了到处传播诅咒的怪物。」
终于轮到威米抽签,他进到屋里。地板上剩大概十枚左右的木片。村长与怀兹波夏待在室内监视有没有人作弊。
「你怎么现在跟我提这个。」村长的儿子突然压低声音。「不是说好了要保密?」这个人是正牌货。这个疤痕是跟村长儿子猎野兔时,被他不小心用小刀划伤的。他说这件事被父母知道会倒大楣,恳求威米保密。威米答应他,也遵守约定没跟任何人提起。这只有威米与他知道,证明他是货真价实的村长儿子。他真的从石像变回人类。
「但是。」他接下来这句话,让村民摒住呼吸。「方才我也说过,治疗需要时间。二十八天一次,一次一人。这个条件无法退让。因此要治疗这座村子里石化的人,不仅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也须请大家排队。」
「我先自我介绍。」男人以奇妙的姿态点头致意。「我是侍奉西国国王的医师兼科学家,同时也是骑士兼密探。人们称为我天才,国王为了我制定『侦探』这个称号。我是天才侦探怀兹波夏。」
翻木片的顺序是依照到村长家的顺序安排的。虽然一大早就出现等待抽班的队伍,威米却没马上排队,而是到悬崖跟艾莉娜说了今天的事才前往村长家。说不定他可以获得最先让艾莉娜复原的权利。再说他总觉得见见艾莉娜,或许多多少少沾点好运。
村民们瞬间就静下来,观望着男人的举动。
「外国男人现在在哪里?」
「你愿意治好我的家人吗?」某个村民问。
于是第十年也过去了。
「我每天都觉得人类这植生物很可怕。当然也包含我自己。」
「可能有人对村长的公子最先接受治疗感到不满,但首先,村长是我的委托人,他优先是理所当然。再来我得强调,村长的公子等于是给我做实验。毕竟我的治疗方式对石像怪这种魔物的诅咒是否管用,我也不知道。虽然成果我想各位都清楚见到了。」
「是的,这种水一次只能制造一份。先前已经用在村长的儿子身上了,下次圣水要产生效果,至少再等二十八天。」
「大家的要求我都懂。」村长温呑地说。「但出于某些因素我无法立刻受理,请大家见谅。」
村长儿子在村子的广场现身。他明明在十一年前被石像怪变成石像,不少村民甚至忘记他的存在。然而他复活了,模样与十一年前如出一辙。
五年过去了。
村民发出怒吼,场面即将演变成暴动。见到突如其来的奇迹,所有人的情绪都激动亢奋。
怀兹波夏从衣服里取出小瓶子。瓶子上头塞着软木,里头注满了透明的液体。
「贾克涅塔明明就是拯救村子的英雄,为什么现在还住在森林里?」
威米终于来到跟艾莉娜一样的年纪。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希望时光停止的愿望,竟然化为诅咒实现。说不定害她成这副德性的,就是自己当时许下的愿望。
「慢慢等吧。世上没有不完结的故事。」
即使如此,威米还是相信她某天能恢复地将她修好。
☆
两、三年前贾克涅塔不再现身。如今威米唯一的知音在何方,没有任何村民知道。
她光滑的发丝及手指早已失去当年质感。起初栩栩如生,时光流逝,如今她看起来就像平凡的石像。虽然有小祠堂遮风挡雨,但在严峻的环境下,依然免不了破损。
但这真的是奇迹吗?变成石头的人真有可能恢复成人吗?该不会我们被来路不明的外国人欺骗了?
九号。
「二十八天?」
要是接连数夜都是阴天,治疗也会延期。
男人再度点头,将插在腰间的手杖像剑那般拔出。手杖与老人支撑身子的拐杖不同,把手是平的,材质疑似用钢铁打造。他握着手杖张开双手,令他的身形显得更加巨大。
不久,村长一脸困窘地缓缓走出家门。这十一年的岁月在他脸上画下无数皱纹。
抑或是兀自流逝的时光,不留情地让威米成了大人。
「目前这还只是普通的水。这水除了经过反覆蒸馏清澈无比以外,完全平凡无奇。接下来我只要让这瓶水沐浴在月光下二十八天,它就会变成解除石化的圣水。给石像撒上圣水,它就会原封不动地恢复成人。」
「钱呢?你该不会打算跟我们强行索取治疗费吧?」村民里还是有不少人保持质疑态度。
整体来说还算前面。若晚上天气不好,说不定得花上一年,即使如此只要等上一年,就能再次跟艾莉娜说话了。
威米甚至感谢起痛恨至今的神明。那一晚的悲剧终于要落幕了。
黄昏时刻,所有人都抽完签,敲定全体三十一人的顺序。怀兹波夏立刻投入圣水的制造工程,着手准备恢复第一座石像。
村子气氛久违地恢复朝气。近年来村子人口逐渐增加,蒸蒸日上,却总是笼罩着阴沉的气氛。并不止是因为此地是被山脉隔绝的穷乡僻壤,而是十一年前悲剧的阴霾终未消散。每当见到村里残留的石像,村民就会想起恐怖的一夜。但阴霾即将告终。
抽完签的那晚月色很美。村民打从心底感谢月亮。
第二天与第三天也接连月夜。第四天月光被云层遮蔽,但第五天月亮再次露脸。
抽到第一号的是卡路拉先生的太太,她申请治疗丈夫。她取代化为石像的丈夫,在十一年间独力抚养孩子。抽到第一号时,她不禁嚎啕大哭。
卡路拉的石像就在住处旁。他脚底是岩质地面,无法移动到他处。不过他手持长枪的英勇身形,就像在守护家园。
☆
第六天晚上。这是乌云掩盖月光的昏暗夜晚。这一晚卡路拉的太太听到声响,走出家门察看外头,却发现丈夫的石像四分五裂。
卡路拉的太太放声大叫,同时飞奔到石像旁,捡拾溃不成形的石块。卡路拉的头落在脚边,手臂被破坏得乱七八糟,到处散落。
据说附近听到惨叫的居民赶到卡路拉的住宅时,她正狂乱地捡拾着丈夫的遗体。
天亮后,村民将卡路拉的太太送到村长家。她失魂落魄,连目光都呆滞无神。
威米耳闻骚动,赶到村长家。卡路拉的太太就像泄气的皮球,呆立在人群的中央。怀兹波夏陪在身旁安慰她。
「发生什么事了?」怀兹波夏问,卡路拉的太太却犹如梦游,嘴里重复说着「我先生、我先生」。
怀兹波夏抓起放在一旁的手杖出村长家门。村民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众人一同前往卡路拉的家。
屋子旁边的确见到卡路拉被破坏的身体散落一地。
「谁干的好事……」威米不经意喃喃自语。
「这一定是某人蓄意破坏的。」怀兹波夏蹲低身子,拾起石像的断臂。「这种状态圣水自然无法发挥效用。他再也无法恢复成人了。」
「这太没道理了!」卡路拉将满十二岁的儿子发出惨痛呐喊。「我母亲十一年来都在等着父亲复原的那天。她知道愿望终于实现时多么高兴……本来再忍耐一下子,就可以恢复原貌了!」
心心念念的这刻,全被砸个粉碎,长年心愿宣告破灭。
到头来,破坏者是谁?
村长家中召开商量对付破坏者的会议。
「这很难说。有时候西国的规矩在这里很不管用。」怀兹波夏戏谑地道。「我个人希望村民要懂得自卫。重要的人可不能轻易地落入别人手上。」
「原来如此,那我就入境随俗。」怀兹波夏将手收回。
☆
「简直就像我给大家带来灾难似的。」威米突然听到声音,回头一看见到怀兹波夏就在眼前。他坐在树荫下,远离酒馆的灯光。
但这种作法等同屈服于破坏者的淫威。要是破坏者又抽到后面的顺位,破坏行动岂不是又要开始?人人都在担忧。
「这样啊,难怪你这么迫切想救她。」怀兹波夏中性的侧脸浮现平静的笑容。「能治好她的话,你是否愿意做任何事?」
「这不是你的错。」威米说。
威米听见答案就放心了。治疗的顺序或耗费的时间在他眼里并不成问题。最后艾莉娜能恢复原状就够了。
威米片刻不肯离开艾莉娜。他不知道意图破坏艾莉娜的歹徒何时现身。他要保护艾莉娜,他这次再也不会离开她身边了。他对自己发誓。
当晚又有两座石像遭到破坏。这些石像都在室外,受到最近事件影响,数名警卫在旁站哨,石像却在他们离开岗位的短短空档内被破坏了。他们的排序是第十二号与第十四号。石像被凄惨地破坏,碎了一地。不少人见到这些石像,又回想起过去石像怪出现在村里的恐惧。
接下来第三天的夜里,抽到第六号的男人家中石像被破坏了。
重新来过的结果,威米成了第十四号,比先前又后退一点。威米忿忿不平。
那么,破坏者到底基于什么目的才破坏石像?
「没错,的确很像被石像怪乱咬的样子。」
目的又是什么?
☆
又为什么要破坏石像……
破坏石像的不法之徒说不定就在里头。虽然不知道那人这次抽到第几号,但不管哪号,想来都会极尽所能地破坏,好让自己的顺位提前。
每个人都想起十一年前的悲剧。过去村民们接二连三变成石像,现在是变成石像的人每个晚上都会被破坏。被破坏的石像几乎都在室外,不然就是放在容易遭到攻击之处。关闭门窗,放在室内监控就不会受损,这个原则也跟当时一模一样。破坏者仿佛跟石像怪拥有相同的行动原理。
「我想问一件事。」怀兹波夏正对着威米。「你知道卡路拉的顺位吗?」
这么说来,破坏者只可能是石像怪。
众人决定在村长家召开会议。
会议的召集人是怀兹波夏,村子好久没有临时聚集村民了。
犯人果真是知道抽签的结果,才盯上卡路拉吗?很难想像村子有数十座石像,犯人刚好就选上卡路拉。但位于室外容易破坏的石像数量有限,卡路拉偶然成了目标也不奇怪。近年来村子里不知道当时悲剧的人也增加了,也可以想成是石像倒楣碰上单纯的恶作剧。
「坦白说……」威米简略说明了自己与艾莉娜共度的日子。
「我不知道。」威米苦思片刻才回答。「我没想过。」
「什么?这个啊……我知道。」
「你还知道哪些人抽到第几号吗?」
「对了,你想治疗的艾莉娜小姐,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还得工作,失陪了。」
「不对,我有责任。」怀兹波夏缓缓摇头。「你叫做威米对吧。」
隔月,村长在会议上决议重新抽签。如果石像破坏者是基于提升顺位的目的行动,重新抽签说不定可以减弱他的动力。据说村长在跟怀兹波夏商量后得出这个结论。
这个事实显示出破坏者的用意可能不是提升抽签顺序。
其中一座收藏在民宅的仓库里,但门没上锁,任何人都可以轻易闯入。这种作法在石像接连被破坏的当下实在是粗心到极点,不过这一户人家原本就没放多少心思在石像上。家属都把变成石像的人当作故人,现在才得知石像可以恢复,他们反而满心疑虑。虽然家属姑且参加抽签,对治疗的态度却不算积极,正因如此才会将石像收在仓库里。这座石像的排序是第十六号。
卡路拉的儿子失控地大吼大叫。大人别开双眼,拒绝接收他的每一句话。
威米目送他逐渐离去的背影后,连忙赶回森林尽头的艾莉娜石像身边。
威米突然有些在意而开口询问。
「你怎么可以这样!」威米忍不住叫出来。他早已抱持被白眼看待的觉悟,不过村民们几乎都与威米意见相同。
「不,至少我不知道。」
「也愿意杀了拥有圣水的人?」怀兹波夏刻意在他面前摇晃着小瓶子。
「这样不就无法拯救村里的每个人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
「是你们干的!」卡路拉的儿子扫视着村民们怒吼。他的指控仿佛道破村民的内心,使得众人陷入沉默。
「就在这里,用不着担心。」怀兹波夏从某处取出小瓶子。里头的水看不出有什么特殊变化。他将小瓶子举在眼前,透过液体望向天空。
破坏石像的人到底是谁?
「我赶时间……」
另一座位在村子偏僻的角落,那是惊慌逃窜模样的女性石像。这在加利卡村是座常见的石像,然而她被破坏这件事却让村民们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她没有家人,世上没有希望她获得治疗的人。她根本不包含在抽签顺序里。
「你认得每个人的长相?」
「这还用说。」怀兹波夏跟威米招手。「来我旁边坐。」
搞不好破坏者最初就没在意过顺序。关键在于石像是否位于容易下手的场所。破坏者大概无法进入门窗上锁或封闭处。
可是为什么连不在排序内的无辜石像都要破坏?
「怀兹波夏很了解犯罪?」
村民之间出现险恶的气息。有人对抽签结果表现出露骨的不满,也有人在欢喜的村民身边流下眼泪。
「赶又有什么用呢。」酒馆前争执的村民在旁人调解下开始离去。天色逐渐由黄昏转为夜晚。
果然不该重新抽签。
「怀兹波夏不是得准备圣水?月一売快出来了。」
「不管花上多久?」
「没错,不管花上多久。」
「这没什么,只是西国风格的问候。」
「这样啊。那么村民全知道她抽到第一号了。」
太阳西沉,天空开始可见点点星芒闪耀。怀兹波夏站起身子,迈开步伐寻找月光。
「说不准。毕竟我侍奉西国国王,不能违逆国王的命令。某些情况下,我说不定某天突然就得离开村子。」
「之后再出现问题,我会考虑重新抽签。但下次治疗暂定留给抽到第二号的人。还有,麻烦拥有石像的人保卫他们的安全。」
「你在治疗完所有委托人前,都会待在这个村子吗?」
「应该。」
「是吗。我自己觉得这不是坏事。」怀兹波夏轻描淡写地说完,耸耸肩。「话是这么说,一旦付诸行动又是另一回事。不管苦衷,为了自己的目的伤害他人的人就是犯罪者。不过这世界上倒是有深信自己的正当性而投身犯罪的人。」
「要不要重新抽签?」数位村民赞同怀兹波夏的提议。然而半数村民不肯点头。对目前定案的顺序中排序较早的人来说,这个提议反而不利。
「一如各位所知,预定接受治疗的卡路拉被某人破坏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破坏卡路拉,但我大致有眉目。在各位之中要是有想将治疗顺位提前的人,我也不会意外。可是破坏卡路拉是不可饶恕的行为。要是继续发生这种事态,我可能得请怀兹波夏先生中止治疗。」
「你觉得为了拯救重要的人而杀害不相干的人是坏事吗?」
抽签时也采取防止当事人以外的人得知号码的措施。当事人自己不说溜嘴,外人不可能知道情报。换句话说,破坏者理论上不知道治疗顺序。现在这状况也不会有人随口告诉别人自己的顺序。这样看来,破坏者碰到石像就破坏。运气好的话,自己的顺位就能提前,运气不好则否。
「我明白了。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村民疑神疑鬼。还有人追查破坏石像的犯人,在村里唯一的酒馆里起冲突。当时威米碰巧有事要办,正好经过酒馆前。他看见一名村人被数名村人压着欧打。威米担心被牵扯进去,决定加快脚步离开。
不用说,无人承认。
☆
「我们这个国家只跟亲密的人牵手。」
「我当然什么都愿意做。」
「冷静点。」怀兹波夏安抚卡路拉的儿子。「不可以轻易怀疑他人。你要看清真相,再推论出答案。昨晚你是否注意到谁接近房子?」怀兹波夏问道。卡路拉的儿子擦着眼泪摇摇头。
到头来还是无法锁定破坏卡路拉的犯人,也无法确定目的,会议就结束了。
「是你们为了让自己的顺序提前,才把我父亲打坏了!」
威米透过传闻听说这件事,一边感到恐怖,内心却为自己的顺序往前一步高兴。
威米从卡路拉被破坏那天起就舍弃了自己的生活,搬到艾莉娜身边度日。说不定破坏者会盯上艾莉娜,自己不能离开她。因此威米改建小祠堂,建成容纳一人起居的小屋。
石像数年来一直收在牲口的房舍。男人家境说不上富裕,石像跟着羊只,以干草为床铺倒卧在地。据说晚间畜舍无人,谁都可以闯入。
「抽签那天,大家都在村长家附近跟卡路拉的太太道贺。根据他们的对话,会得知她抽到第一号。」
「这是当然。我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跟犯罪者战斗,维护西国和平。」
「看到被破坏的石像,我想到一事。」一名村人说。「你们不觉得很像以前被石像怪咬过的石像吗?」
隔夜,又有两座石像被敲成碎片。
「放心。别看我这样,我也有颗正直的心。只要还有必须治疗的人,我绝对会治好他。」
怀兹波夏伸出手来想握手。威米一时却迟疑着是否该伸出手。
☆
「若破坏卡路拉的人在我们里头,请你自己承认吧。如果是无心之过,我可以原谅。」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威米一脸铁青地否认。
「那你有办法找出破坏石像的凶手吗?」
「怎么会!难道第二只石像怪出现了?」即使在油灯的光芒里,也能清楚见到村民全铁青着脸。
「可是后来无人变成石像。遇害的都是早就成石像的人。石像怪已经死了。」
「不……很难说。」
「怎么了?」
「我想到死去爷爷的话。『杀了石像怪的人,会继承牠的诅咒』……他应该说过吧?」
村民们面面相觑,心中浮现这句话暗示的人物。
杀了石像怪的人。
「是贾克涅塔!」
「这阵子谁见过他?」
「没有,他好久没露面了。倒是他太太朵丽露三不五时会来买面包……」
「怀兹波夏,要是杀了石像怪这种怪物,下手的人有没有可能被牠的诅咒呑噬?」
「当然可能。」怀兹波夏一脸凝重地回答。「对付施咒者时,一般都会携带代替自己被诅咒的触媒。若没有触媒,杀死施咒者等于是自杀。对方的诅咒效力越强,越容易反弹回自己身上。」
「贾克涅塔也被石像怪的诅咒控制,最终沦为石像怪了吗?」村长沉重地说。「或许破坏行动打从一开始就跟抽签无关。石像不是被破坏,而是被啃坏。新的石像怪出于口腹之欲而吃掉他们。」
面对新一代石像怪的威胁,村民再次战栗起来。
夜晚即将到来,石像怪搞不好要出现了。继续放任石像怪肆虐,村子说不定要面临毁灭的危机。
「去贾克涅塔家!」村民们赞同某人用尽勇气喊出的这句话,握着火把进入森林。
贾克涅塔与朵丽露结婚前就独自居住在森林里。单身时,他会亲自来村子购买食材,跟朵丽露结婚后,这个任务就交给了她。因此村民对于英雄贾克涅塔的记忆也逐渐模糊。
拿着火把的男人约二十人。其中自然有携带武器者。他们心里都已经预备开战。他们要消灭再次为村子带来灾难的生物。
火把触目惊心的火光汇聚成群,撕裂了森林的暗夜。
☆
威米听到不寻常的吵闹声。他暂别艾莉娜,前往森林查看状况。
「怀兹波夏,没办法做点什么吗?」威米不经意地混进其中,向怀兹波夏搭话。
「这来不及了。」
「应该还有不用下手的办法!贾克涅塔还没变成怪物!妳不需要现在下决定,对不对?」
「正是。许多人无法接受亲爱的人亡故,硬是试着复活他们。还有人威胁我使用圣水。我这么做,真能成为他们的救赎吗?就算接下来他们会见到惨绝人寰的地狱?变成石像的当事人只是从安眠中被唤醒,蒙受恐怖的痛楚罢了。我认为这样还不如直接破坏石像。」
时节来到冬天的尾声,地面留有残雪,艾莉娜舣立的崖边见得到雪白的群山。
威米见到英雄面目全非,不敢相信双眼。这几年来,贾克涅塔竟然变这么多。他的外貌已跟石像怪别无二致。然而他身上所穿的,分明是那晚全体村民献给他的衣服。
「亏你等得了这么久。」
「因为我们必须忘掉不在的人。」
贾克涅塔原先笨手笨脚地缓慢嬬动着,随后朝森林深处跑了起来。朵丽露追在后头。
「他逃走了!」男人一声令下,村民动身追逐贾克涅塔。威米瞒着众人跟在后头。
男人们见到武器,瞬间退缩。
「我先生身体不舒服卧病在床,没办法见各位。」
朵丽露从怀中取出小刀。
「你在说什么?」
「有时候委托人不介意损坏,会哀求我复原。不,家属多数情况不管怎样都希望石像复活。我曾心软,动手过那么一次,然而下场很凄惨。石像缺少四肢,变回人类的那刻,周遭俨然化为血海。原本是石像的男孩立刻惨叫,在哭喊中断气。这种悲剧绝不可再次发生,因此我才会抢在家属为石像死亡哀伤前,就把早已损坏的石像破坏光。即使里头包含没有家属的可怜石像,这也一样拯救了他们。」
「哎,威米啊。」他很讶异威米在场。「这和治疗变成石像的人不同。他已经无药可救。打倒他才能净化他。」怀兹波夏摇摇头。
「他是我的骄傲。我恳求大家千万别忘记,他拯救过村子。」
「谢谢。那么,我们快去找你亲爱的石像吧。」
「妳清楚吧?我们有事找贾克涅塔。」男人逼近朵丽露。
「这破破烂烂了。手臂也脱落过,是用石膏之类的东西修补对吧?大概是变成石像的地点不好,风化得很严重。」
「不,已经太迟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糟到无法自我了断。他自己一心求死,是我想跟他在一起久一点,不肯让他死。我更早前就该下手了。我必须承担这个责任。」
「我认为这个称号很适合你。」
怀兹波夏的圣水又集满二十八天的月光,散发出浅紫色的光。
这是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的寒冷夜晚。白霭霭的山上冒出朦胧的月光。
「你说来不及是什么意思?」
威米不知道自己多么期待这天,接下来就轮到艾莉娜,终于可以让她恢复原状了。
「我不懂。」
「一切都是你干的吗?」
怀兹波夏又一次像看诊似地扫视着艾莉娜。随后他像宣告投降似地轻轻摇头。
威米凝视着艾莉娜。威米的眼底倒映着艾莉娜往日的面貌,从未在意过她的破损。
一阵子后,门静悄悄地开启。朵丽露将脸探出门外。她用指头捻着编过的头发,不安地环视众人。
到了现在,她的话语就像细小的尖刺那般折磨着威米的心。威米舍不得照着她的话做,十四年就这么白白过去了。
☆
「怀兹波夏,就是她。」
「到这个节骨眼,我就告诉你吧。四处破坏石像的不是贾克涅塔,正是在下怀兹波夏。」
3
「这就错了。对被留下来的人而言,只要石像存在,就无法遗忘那个人,永远都会被他的死亡束缚着活下去。总有一天,该破坏石像的那刻还是会来临。」
「我不认为变成石头的人还能恢复原状。若我也变成石头,威米就把我破坏掉吧。」
不久,艾莉娜映入眼帘。艾莉娜维持着这副模样,她的时光停止在二十岁的时候。
过了三年,在怀兹波夏倾尽全力之下,至今已有十二个人从石像恢复成人。
无数火把迸发出的光亮,就像拥有意识的生物似地在森林中行进。威米朝亮处奔跑。他藏身暗处偷窥,发现带着武器的男人们正在敲贾克涅塔家的门。因为兴奋与恐惧,男人们在火光中浮现的表情很扭曲。里头也能见到怀兹波夏的身影,他是唯一露出冷静表情的人。
「什么?」威米不禁回问。
怪物的登场让男人们慌了手脚,霎时间连武器都拿不好,一脸不知所措。他们大概怕碰到怪物会变成石头。更何况要是杀了怪物,自己也会变成怪物。男人们只敢站在远处监视着贾克涅塔。
「救赎……?」
「多数状况下,石化的人身上都穿着衣服,大部分的皮肤都受到保护,没碰过重大损伤的案例。有时候脸孔、头发或是眼珠会出点状况,但只要保存在室内就不成问题,顶多留下轻微的斑痕或擦伤。这村子里的石像多数都有家属细心收藏,才能毫无顾忌地复原。」
「不,已经太迟了。」朵丽露哭哭啼啼地说。「他的身体状况已经糟到无法自我了断。他自己一心求死,是我想跟他在一起久一点,不肯让他死。我更早前就该下手了。我必须承担这个责任。」
朵丽露终于将闪闪发亮的小刀刺进他的背。
接着朵丽露毫不迟疑地用手上的刀划破自己脖子。鲜血浸湿森林,她与贾克涅塔交叠在一块,断了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知道我为什么破坏石像吗?」怀兹波夏转头望着威米。「因为他们早已损坏,我才会动手破坏。这么做才是救赎。」
「贾克涅塔,难道现在就是履行约定的时刻吗?」朵丽露在贾克涅塔身边蹲下,双手握住小刀高举。但她不忍心往下挥,任凭时间流逝。贾克涅塔仿佛拚命想表达什么似,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呻吟。
贾克涅塔发出悲鸣。那声音并非石像怪的咆哮,而是人类的惨叫。从他背上拔出的刀,上头确实沾着人类鲜红的血液。
贾克涅塔发出呻吟,想要爬进阴暗的森林隐藏踪迹。
那一天起,石像破坏事件戛然而止。
「为什么?」
接着他开口了。
「我这是救了他们。」
「既然如此,也可以让石像维持原状……根本用不着破坏啊!」
「是啊……真的好久。」威米向怀兹波夏伸手,想跟他握手。「真是非常感谢你。」
艾莉娜说过的话浮上威米心头。
我就把该破坏的石像破坏光了?
威米与怀兹波夏踩着在月光照耀下闪着青色光泽的白雪,在森林中前进。随风舞动的雪花就像星点似地闪烁,围绕着两人。
「完成了。」怀兹波夏检视淡紫色的液体,展示给威米。这是威米十四年来梦寐以求的魔法灵药。
「这是什么意思?」
一名脸上带着裂痕的怪异男子从房子爬出。
「少扯谎。他明明每天晚上都跑来村子大啃石像!」
「你要放下。」怀兹波夏将小瓶子收进怀中。「早知道一开始就问你石像的地点了。我压根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我还以为三年前,我就把该破坏的石像破坏光了。」
「你也看到了。她已经破破烂烂了。」
怀兹波夏笑盈盈地回握他。「没什么,你别客气。」
「朵丽露!」威米从包围网中踏前一步,大声呼唤她。她依然浑身僵硬,没有回应。
刚进屋的男人吓得冲到户外。高举着火把的男人们似乎想逃,包围屋子的圆圈扩大一轮。
「你可曾思考过使命这回事?可曾思考过值得自己奉献所有人生的事物?在我的情况里,我的使命就是救人。身为医师,身为科学家,身为骑士,身为密探,我都会运用自己的能力拯救人命。所以人们才会称呼我为天才侦探。」
「为什么!」威米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渐渐失去温度。「你不是确实治好了其他人吗?一个月前,你让其他石像恢复成人。难道那些石像就来得及?为什么她来不及?」
「你们想做什么?」朵丽露用颤抖的声音道。
「贾克涅塔,不可以出来!」朵丽露搁住那名男子。这就是贾克涅塔?
男人们的火把包围整栋房。这个景象令威米联想到设陷阱抓石像怪那夜。
村民的火把照射出两人的影子,投在森林的树木上。男人们将长枪指向两人,一步一步将他们逼到死角。
「我们结婚时,就许下了一个约定。」朵丽露自言自语起来。「如果我先生变成怪物,就由我亲手杀了他。」
不知道跑多久,才见到在森林深处没有人烟的圣域里,朵丽露独自一人伫立其中。贾克涅塔在她的脚边痛苦难耐地在地上爬行。
威米等到晚上,前去拜访怀兹波夏。圣水仅在第二十八天晚上生效。要是错过这晚,圣水就会失去效力,必须再等上二十八天。
「是你?为什么?你明明一路以来救了那么多人……」
明明死亡才是她期盼的结果。
◆
「你再看一眼你亲爱的女人,好好想一想。我看得出你努力的成果,但她的手臂已经毁损断裂。头发与皮肤也在风化下残缺,鼻子与眼睛也失去明显起伏,变成一片平面。状况好的石像连睫毛都还留着,但这座的状况完全说不上好。不,甚至应该说非常糟糕。你要是把她恢复原状,在复原的瞬间,断裂的手臂会立刻喷出鲜血,皮肤也会像灼伤那样暴露出肌肉,她只会不明不白地死去。你听懂吗?复活是指维持着破损状态恢复成人。你真以为会出现奇迹,让她坏掉的手臂也能接回去吗?我一开始就说过:撒上圣水,石像就会原封不动地恢复成人。」
「哦,这样啊。」怀兹波夏进入小屋,靠近艾莉娜,他看诊似地扫视着艾莉娜。
「话说回来还真是奇怪。」威米说。「虽然村长出资了,但怀兹波夏你都没跟我们收钱,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都在免费治疗吧?为什么你愿意这样牺牲奉献?」
☆
「快让我们见贾克涅塔!」男人揪住朵丽露,接着推开她闯进屋里。下一秒,男人的惨叫声就传到屋外。
「我不能接受。」
◆
为什么怀兹波夏要破坏石像?既不是提升顺位,也不是石像怪满足食欲。这样还会有什么理由?
☆
朵丽露的话回响在耳际。
我是否早该摧毁艾莉娜?但我得知石像复原的奇迹,怎么狠得下心摧毁她?她就跟睡着没两样,在那里存在着,总有一天会甦醒。
我有好多话想跟艾莉娜说。我想为没能守护她道歉。我希望她称赞我一直以来独自看顾着她很了不起。我也还没听到当时求婚的回应。
再说搞不好奇迹真的会发生,使得她复原时身体也毫发无伤。或者即使带着痛楚,她也未必会当场死亡。变成石像时累积的伤痕是否会致命,不实际复活看看也无从得知。要是立刻急救,或许能康复。
「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大部分的人都拿不定主意。所以我才会代替你们提出解答。」
怀兹波夏从腰间抽出手杖。他没抓住把手,而以双手握住尖端。这与其说是手杖,看起来更像长柄的锥子。他大概一直以来都用这一工具破坏石像。
「我来拯救她。」怀兹波夏高举手杖。
「请等一下!」
「没时间了。圣水会随着天亮失去效用。寻求解救的人可不只有你。」
「如果用圣水让她复活,我能跟她说上几句话吗?」
「应该可以。但我说过很多次了吧?复活的同时,她在石像状态下受到的所有损伤,都会一起施加在活生生的肉体上。看到她那副德性,你承受得了吗?」
「那我还有第三个选项。」
「哦,你是说不破坏她也不用圣水,永远跟石像一起生活吧。很遗憾,这个选项不可行。因为威米你知道我的秘密了。你若跟村人告状说我是破坏者,事情就不好处理了。我要你之后马上离开村子。我会帮你出旅费。」
「我什么都不知道。全都是你自己说出口的,是真是假也无从判断。我会保持沉默,在这里生活。」
「如果你要留下来,就换我离开,而且再也不会回到这座村子。若是如此,剩下的石像就永远是石像了。我还没听说有人跟我一样,拥有治疗石化的能力。演变至此,村民就会怀疑你我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接着像贾克涅塔当时那样,将怒气的矛头指向你或艾莉娜,那时就与我无关了。」
「真的……没办法救她吗?」
「很遗憾。只剩下这条路。」
怀兹波夏面无表情,就要将手杖朝艾莉娜挥下。
此时,小屋外传来不像人类也不像动物的吼叫声。
石像怪的衣服很眼熟。正是英雄贾克涅塔的衣服。
在撞击的刹那,怀兹波夏就变成了石头。石像怪则因为冲刺的力道过猛,与怀兹波夏一同摔进谷底。随后传来他们撞上地面的声响,回荡在周围的山间。威米小心翼翼地望向山崖,却仅见到笼罩着迷濛雪色的昏暗森林。
「怎么会有石像怪?他应该死了!」
到底该选择手杖还是小瓶子,他已有了答案。
然而石像怪的速度更胜一筹。石像怪手脚并用飞奔而来,展现惊人的跳跃力扑向怀兹波夏。冲撞的力道让手杖从他手中飞出。手杖在空中飞舞,重重地陷入雪中。
怀兹波夏转身冲到屋外,威米追随在后。
他握着那样东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天就要亮了。
「艾莉娜姐姐。」
「当时没死成啊。」怀兹波夏举起手杖,飞快地朗诵起某种咒语。
☆
威米将手杖与小瓶子并列在她面前,跪在她面前好久,沉浸在与她的回忆里。与她交谈的记忆几乎都埋没在与沉默石像共度的漫长岁月,成了遥远而虚幻的泡影。
身上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她就跟雪一样冰冷。
☆
威米拿着手杖与小瓶子回到小屋。十四年来毫无变化的艾莉娜就在里头。不对,她的确变得破破烂烂。可是本质上的事物,某种称作灵魂、肉眼不可视的事物,并没有改变。不过三两下功夫,她就会甦醒。她只是陷入漫长的睡眠。
威米捡起怀兹波夏的手杖。在不远处,小小的瓶子发出淡紫色的光。似乎是与石像怪冲撞之时,从怀兹波夏怀里掉出来的。
石像怪站在雪中。
只是他迟迟无法付诸行动,让时间随意流逝。
威米终于下定决心,他拿起自己的选择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