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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Q所困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北山猛邦 · 2.2万 字

1

雨连续下了三天,放学后空气依然冰冷,让人觉得夏天仿佛不会来临。既然如此,干脆让时间直接停止在这一刻吧。

这么一来,说不定机会也会降临在我身上。

车站另一侧的月台,隔着雨滴与铁轨的另一端,在下楼梯后略偏左的墙边,我注意到他那张垂眼看书的文静面孔。他拿着套上书店书衣的文库本。

看制服就知道他和我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不过大我一届。

我们年级仅差一届,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就远得令人丧气。宛如相隔在我们间的月台距离,即使身影近在咫尺,真要伸手触及却得绕一段远路,走上长长的路。我们乍看宛如相近的星星,却相距几万光年。

对面月台的电车来了。视野被电车遮蔽,我见不到他的身影。

电车通过后,月台空荡荡,寂寞得宛如末日降临。即使我心里明白他离开了,仍会不自觉地找寻他的踪迹。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整年。再过半年多,他就要毕业了。

我必须行动才行。

只是这样想着想着就过了一年。我实在不认为剩下的半年自己会有所行动。我难道会继续一事无成,放任时间白白流逝?

「小──秋──」听到呼叫,我回头一看,冬子正挥着手走下月台的楼梯。阿春也跟在一旁。

「妳不搭刚刚那台电车?」冬子一脸惊讶地问。

「什么?」沿着铁轨看过去,眼熟的电车正逐渐驶远。我发呆太久,不知不觉错过了要搭的电车。

「我看到冬子你们的身影,才在这里等。」我随口蒙混。阿春似乎接受了我的理由,冬子却好像不相信我的话。

冬子与阿春都是我小学时代就认识的朋友。冬子算千金小姐,是个适合黑色长发的女孩。她住在夏野镇规模数一数二的宅邸里,在双亲严格的抚养下长大。父母不宠溺却也不过分压迫的教育方针,顺利将冬子变成优雅可爱好相处的女高中生。不过她不擅长运动类的体育活动,每次参加这类游戏时,总在一旁观望。

阿春则是跟以前一样的淘气男孩。男生为什么这么不知长进?他与以前不同的只有身高,抛下我们越长越高。一段时间未见,他就成熟得判若两人,吓我一跳。

我们三个升上二年级后再次分到同一班。春天分班团聚时,我们相视而笑。有些难为情,也有些心安。

「委员会的工作结束了?」

「十分钟就结束了。」阿春错愕地说。「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打混。我开玩笑提议要进盆栽主题的杂志,谁知道投票表决时竟然通过了。有够好笑。」

「后来才到的老师也吓了一跳。还说他自己也订阅那份杂志。」

「手机上那个。」

「什、什么啊。」

「妳试试看在放学后无人的校舍里,背对楼梯往下走十二阶。」

真蠢。

我张望四周,没见到任何人。好。

「怎么可能……有这种方法……」

六步……七步……真蠢。

「说得也是。」我永远忘不了他语毕后露出的笑容。那刻我们的关系尘埃落定。

海野学长站在平常的位置,一如往常地阅读文库本等电车。我假装刚刚才注意到他,向他走近一步。

「有、有又怎样?」我的口气有些恼怒,冬子耸耸肩,笑着注视我。

遗憾的是我根本没像样的恋爱经验。我觉得浪漫恋曲只存在电视剧或电台播放的歌曲里。即使如此,现在的我满心期盼自己实现平凡的恋情。

「你别胡说八道。」我脱口而出。

我认定自己不能把阿春的话当真;他应该对冬子说出这句话,而不是我。何必这么在意我?我甚至不满他置之不顾冬子,却为我这种人倾心。但不管怀着什么心情,都不该在这种情形说出那句话。我无意伤害他,只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太迟了。我真是过分的女孩。

「好事?」

「不会……」

「妳还不是都到阿春家打他的电动。」冬子露出贼笑逗弄我。

电车还没来。干脆一辈子都别来。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我捡到这个……是你的吗?」

「有进展再跟妳说。」我实在无法坦诚,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心上人的名字。

「有什么关系。」

「鞋柜的……伞架旁……」我的脸好烫。

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办?

我发现他在瞬间看了我一眼,紧张起来,身体动弹不得。

亲密地并肩的阿春与冬子,就像一对情侣。实际上又是如何?我们总告诉彼此三人间不可以有秘密,搞不好他俩私底下交往。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尽管我不想被朦在鼓里,却很鼓励两人走近。两人都对彼此十分熟悉,不足之处也能互补。

近看才发现他个头很高。我们几乎不曾在校内碰头,这是第一次这么近地见到他学长不愧年长我一岁,外表散发出成熟的气息,举止很沉稳,跟阿春截然不同。

「听说原理是借由作出有违日常的相反举动,让单相思的单箭头可以一百八十度大回转,使对方注意到妳。」

「是谁?」

「怎么了?」海野学长抬起埋在书页中的头。

「还好。」我故作镇定。不过若日后我跟他进展顺利,也必须感谢冬子。冬子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秘密咒术,让我心情像现在这样轻飘飘的。我本来不太关心占卜一类的事,—也很排斥风水或前世今生之类缺乏科学根据的说法。我不熟悉宗教,也没有虔诚的心。但既然奇迹实际降临在身上,我不得不信。

我心知肚明这种举动没有意义。但清楚归清楚,还是要尝试。没错,反正不吃亏。

一阵沉默。

「对,是我的。谢谢妳。」他惊讶地翻阅手册。「我还以为找不到了。它掉在哪里?」

与平常不同,我在对向月台等待海野学长。

「小秋要去的话,我也要去。」

里头贴着的大头照是我熟悉的脸。是对向月台的他。

社团结束,校舍里的人都走光后,我离开厕所。在这种季节,太阳到此时都还没下山也很正常,然而阴雨害得窗外一片漆黑。

有吗?

「这是我从隔壁班女生那里听来的。她叫我尽量别外传……」

我是多么幸运。活到现在,从未遇过如此命中注定的巧合。该不会是倒着走的咒术生效了?怎么可能。然而现在手上千真万确地握着心仪对象的学生手册。

海野隆。海野学长。

「……我说不出口。」

「不可以跟别人说喔?」

一步……两步……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被自己犯下的过错折磨,那天开始逃避他。然而阿春一如既往对待我。由于我们之间已经确定不存在爱情,甚至比以前更不需客套。随着时间流逝,我心中原有的隔阂也自然而然消解了。我该感谢他,要是当时他跟着躲我,我可能就孤零零一人了。

我满心雀跃,在回家的路上无意义地奔跑。

重来一次。

我望着对面窗外流动的景色,迷迷糊糊想着这些琐事。事到如今提这些假设也没意义。现在必须展望未来。

我为自己找借口,一边赶往鞋柜换上鞋子。正要出校舍时,突然注意到伞架旁遗落一本学生手册。是失物,之后得拿到教师休息室才行。我捡起学生手册,随手打开确认失主。

「说能实现恋情是骗人的。这东西才没效。」其实我迫切地希望生效。我希望他注意到自己,希望得不得了。

「怎么了?心情这么好。」冬子看着我问道。

「咦……」比起高兴,当时我更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中最强烈的感觉就是疑惑。

「告诉妳跟单恋对象两情相悦的方法。」

「就跟妳说我不会去。」

「别损我,小秋。我就只有这个乐子可找。谁叫我有个灰色青春。」阿春边说边离开了。

假如那时我回应阿春的感情,现在是否会跟他彼此相依,不会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单相思?

我好几年没到阿春家玩了。儿时三人常常到对方家玩,现在很少了。

为什么不是冬子,而是我?我疑惑的脑袋一片混乱。

我紧抓着扶手,倒着下楼。

大概一年前,我注意起对向月台的他。冬子给我一个小巧的吊饰。那是大小如拇指,插着软木塞的玻璃瓶。吊饰仿照投入大海的瓶中信,里头塞着像信件一样卷成一束的小纸片,很精美。据说这是可以将说不出口的心意传达给对方的道具,对恋爱特别灵验的护身符。冬子说随身携带就能实现恋情,我将之装在手机上。一开始我也不认为这种玩意有什么帮助,仅一笑置之。但自然她叮咛我,若瓶子破了便会失恋,我便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对待它。

到了我家那一站,我们三人一同下车。我们位于同一学区,自然住得近。

隔天雨停了,但依然是忧郁的阴天。但我的心情与天气相反,整天在学校都笑嘻嘻的。毕竟胸前的口袋里放着海野学长的学生手册。光是拥有它,我就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与阿春的关系,一度在中学时代告终。说得更精确一点,是过去暧昧的关系得明确,一道肉眼见不到的界线我们之间划下。

「我喜欢小秋。」约莫一次雪花纷飞的放学后,他在公园旁的道路向我告白。他的脸一半都埋在围巾里。

「外传?」

到了车站,我看向对面月台寻找海野学长,却没见到人。时间不对,找不到也无可厚非。话说回来我还真是发现惊人的东西。直接将手册拿去教师休息室太可惜了,不妨亲手交给他吧……

冬子和阿春都是图书委员会的成员,据说今年阿春还被任命为委员长。他说这是被旁人拱上去的,结果倒不坏。他乍看个性草率,其实责任感相当强烈。

「小秋,跟妳说件好事。」

「我要绕到游戏店一趟,再从那边回去。」

「这是怎样……某种咒术吗?」

「这样啊,掉在好奇怪的地方。太谢谢了。」

知道他的名字了!

「我才不打。」

「啊。」他收下我递出的学生手册。这一刻我与他间接地有了联系。

「都上高中了还打什么电动?」

「妳会装上,就表示有喜欢的对象啰?」

好期待放学。我实在挤不出勇气到海野学长的教室归还失物,决定在车站埋伏。

「一下就生气了。小秋好不坦率。」

「说实话啦。」

「也没有……」

「谁知道?对了,一定要十二阶喔。十三阶不吉利,反而会招来不好的后果。」

空无一人的校园好骇人。我战战兢竞地走向楼梯。我俯视着昏暗的阶梯,再度产生一个念头。

我们撑着伞并肩行走。

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起来。内疚着捡了不该捡的东西,我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我手忙脚乱地逃离现场,没多久却又因忘了带伞而淋成落汤鸡,只好折回校舍。拿走雨伞后,我拔腿狂奔,脚重重地踏在积水上,鞋子都湿透了。我将手册紧紧抱在胸前,免得又搞丢了。

然而我没能跟他搭上话,就擦身而过。

他在平常的时间走来。

不久,我搭上到站的电车,坐在冬子身边的空位。阿春不动声色地将座位让给我们。我表面上露出心安理得的神情,心里却为他出乎意料的绅士举动而感动。

「宫老师居然喜欢培育盆栽!之前还敢要我们称他IT教师。这哪门子IT教师?」

连续四天放学后都下着雨,我假装先走一步地跟冬子她们告别,途中躲在厕所打发时间。我也考虑到图书馆念书,但很可能被图书委员冬子与阿春抓包而作罢,便在厕所阅读文库本度过晚上六点前的时光。

「请问……」

「哎,妳好狡猾。口风这么紧,莫非对方很不得了?」

冬子对我有些误解。她以为我在人际关系或恋爱上如鱼得水,却又觉得我的防线坚不可摧。冬子常跟我提起某班的男生想认识我,我总不感兴趣。或许这类经验让她以为我的感情世界很成熟。

「果然。」

「那东西?」

「对了,小秋。那东西生效了吗?」

「这仅是迷信吧?」

十一步……十二步……啊,不可以再走下去了。没错,到此为止。我可不是因为踩到第十三阶会倒大楣才停住,只是腻了所以放弃。单纯是这样。

可是我好尴尬。他会不会觉得,为什么这女孩还不离开呢?

仿佛受不了尴尬,海野学长开口了。

「妳是二年级?」

「是、是的。」

「我猜老师差不多也要整天耳提面命叫妳打算将来,劝妳最好听老师的话。」他笑着说。「我到现在都还在烦恼咧。」

「烦恼……考大学吗?」

「是啊,不知道选哪个系才好……」

「你想选哪些系……」

「不知道去文学院还是艺术学院,伤脑筋……」就在此时,电车到站的广播响起。

「那、那个,我……」

「妳要搭对面的电车吧?我偶尔会看到妳。」他认得我。「手册的事谢谢妳了。」

电车到站,他搭上电车,我在一旁目送他离开。我微微鞠躬行礼,在月台伫立到看不见电车为止。

原来他对文学或美术这类事物有兴趣。而且声音有点低沉却帅气,语气也很有礼貌,还会关心学妹……

一开始是一见钟情。但那份心情约不过五秒就抛在脑后。我觉得这种恋情不会有任何进展,无意识否定掉这份心情。然而不管过几天,每当我见到他站在对向月台,老是不禁在意起他。渐渐地,我眼中只剩这个人了。

他不在的时候,我总是会寻找他。

过一年,单恋终于有了进展。

太好了。

2

过一个礼拜左右,雨每天反覆下下停停,梅雨延长了。最近我开始认真觉得,季节或许会这么停滞不前。

我在放学后的车站数次与海野学长隔着铁轨打招呼。说好听是打招呼,其实只是点头致意;反倒是他站在月台时我很难为情,总躲在角落免得被发现。好不容易拉近距离了,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天雨从一大早就下个不停。我在教室听到传闻。

「啊,不、不会。」

到了放学,我与阿春一起前往图书室。阿春看起来是运动万能的类型,却出乎意料地喜欢静态活动,还很嚣张地喜欢读书。他对书的品味与我相近,我们常常分享新书情报。阿春似乎滥用图书委员长的职权,进了不少自己偏好的书。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有,在白三角山的神社!」

「妳脸红了。」

「妳好,之前谢了。」

外头下起小雨。天色昏暗,但还过得去。

「小秋,图书馆进了妳提过的那本书。」

「才没有,是刚才地上掉了一块橡皮擦……我在想是谁的……」

「我说妳啊。」阿春突然开口。「最近变了个人似的。」

「怎么可能!」

我们并肩走进图书馆。此时一位走出图书室的学生与我们擦身而过。我与他四目相对,他正是海野学长。他也注意到我而停下脚步。

「或是艺术学院。」

「没、没有。」

「我记得他是羽球社三年级的。」

「对耶,那里有。」

「别告诉我!」

「好,那我们回家吧。」

「是的……学长也是?」

「才不是咧,你快闪边去。」

「鸟居?什么?」

「什么?是什么?」转眼间我身边已经聚集一群女孩。

「这样就大致结束了。之后每次要与喜欢的人碰面时,一定要记得帮自己喷上当时使用的香水。这样一来……」

「哼,妳们是小学生啊。」我装出兴趣缺缺的口吻。

「我有点事。」

「可恶,我放学就跷掉打扫给妳们看。」

「男生快给我滚。我们在谈秘密。」有个女孩开口赶他走。

「这附近有鸟居吗?」

「我会去拿的。」

「不错啊。」

「嗯嗯。」

「我稍微用功了一下。今天要先回去了。」

「对了,阿春……你听过鸟居的传闻吗?」

「这样喔。妳一定会升学吧?」

「没错。要念文学院。」

「也不算。」

「好。」

「哎呀,小秋,妳该不会有想尝试的对象吧?」小萤露出锐利的眼神问道。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有超自然直觉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从三楼的窗户向外眺望,乌云底下一片墨绿色的山林映入眼廉。眼前可见木造旧校舍老旧的屋顶,再过去一点就是白三角山。山上虽然没什么好逛的,还是有一条通往山顶的小道,登山客能沿路从另一端下山。夏野镇绝大多数的居民都在小学时代去过白三角山远足,非常熟悉。爬上山不久后可抵达一间神社,只是这间神社不是我们新年参拜会去的地点,比较像在试胆大会时派上用场的地方。

「那就再见啰。」他的笑容很清爽。就像阴天逐渐放晴,我的内心也明亮起来。

「真凶身分跌破眼镜……」

「你看了?」

「开玩笑的啦。」

「就可以跟喜欢的人两情相悦!」

我也曾经实践从冬子口中听来的咒术,碰巧就生效了。不试白不试。但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我左思右想,深深地叹口气。

「原、原来如此。辛苦了。」

「什么事?」

「好令人在意。快说。」

「然后在没有人的时刻,在鸟居底下对自己嗔香水。」

「给我等一下,妳是在说笑吗?妳连画张长得像甜甜圈的哆啦A梦都拚了老命……还是长得像哆啦A梦的甜甜圈来着?不管了。难道那张图的艺术性也能受到肯定?」

「啊!找到阿春了!你打扫时间竟然给我摸鱼!」班上的女生突然成群结队地现身。

「那种鬼地方随时都没有人吧。」

「这可是委员长特权。一本要价三千圆的书,靠零用钱根本买不下手。对了,g 很好看喔。」

「那我们就跟老师告状。」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还没险气,就绝对不会这么做。」

「开玩笑的。」他摇摇双手。「放学后来图书馆拿。我抢在其他人前借给妳。那么厚的书,除了妳外也没人想借吧。」

「是真的。」

「我生来如此。」

「在没有人的时刻?」

「真无聊。这件事妳听谁说的?」我问。

「接着找一座鸟居。」

「首先准备一瓶香水,哪一种都可以。」

「妳每次说谎都会别开视线。」

「大概吧。啊,还有。据说当下必须穿成一身黑。」

「妳认识他?」阿春讶异地问。

「要是妳有什么伤心事,就轮到我出场了。但看来这次我还是先按兵不动吧。」

「小秋,妳就听听看嘛。然后呢?」

「没事,不知道就算了。」

「三次,没错吧?」

「没错,这传闻听起来很逼真,都分不出真假了。」

「你帮我进的吗?」

「嗯,然后?」

「以后再说。」

这么大费周章,真能实现爱情吗?这咒术跟人多好办事的「碟仙」不同。但正因为门褴高,确实更有能实现愿望的感觉。

「妳来借书?」

「这样一来?」

下一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阿春又过来了。

「对自己喷过香水以后,一边复诵意中人的名字,一边穿过鸟居。这个步骤要重复三次。」

「拿去。」阿春把书拿过来。「乖乖填好借阅卡再走。」

海野学长目前应该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应该说我甚至不知道他隶属某个社团。这个时期离运动社团的三年级退下前线还嫌早,莫非他仅是挂名而没参与的幽灵社员?比起这件事,我倒更惊讶阿春知道海野学长。

「什么?这群色胚,真下流。大白天一群人就在聊成人话题。」

「哦哦,这可是二年E班成立以来的头号八卦!」

「才、才没有。」我连忙否认。

与阿春两个人漫步在走廊上,我不禁四处张望。说不定能见到海野学长,他会出现也不奇怪。在教室外,我总是寻找着他的身影。在走廊,在校园,在体育馆里……

「啥?」我呆滞地回应。

「惨了。那就掰啦,小秋。」阿春落荒而逃。都念到高中了,还搞这种飞机。他实在没什么变,让我怀旧起来了。小学时代的他也是这种感觉。

哇……我该怎么办?阿春就在旁边,可不能乱说话。但我一定也满脸通红了……

「你这样我很头痛。」我在借阅卡写下名字后交到柜台,让他盖下日期戳章。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要用条码管理?」

「实现恋情的秘方。」坐在我前面的小萤说。她是班上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喜欢灵异或恐怖这一类的超自然事物。

「都市传说?」

我与海野学长明明处于同一栋校舍,却从未碰过面。由于校舍每一层分属不同年级,没什么机会相遇。为什么这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人,会令我如此焦急呢?

「要去生涯辅导。」我随口撒谎。「导师叫我去的。」

女孩们与阿春热热闹闹地开战。我避着不跟她们扯上关系,为下一堂课做准备。不用说,我已经偷偷摸摸地在笔记本的一角抄下刚才的传闻。

「我原本打算午休时就跟妳说一件事,这下忘了。都她们害的。」

「喂,妳们女生在吵些什么?」阿春大摇大摆地走来。谁叫你在这节骨眼出现的!

「这样啊。」这种传闻的出处总模糊不清。这个咒术的手续还真繁琐,会有人尝试过吗?再怎么追查,也只查得到一堆声称从朋友的朋友那里听来的可疑证人。

「听我姐朋友说的。根据她的说法,在她试了这个咒术的三天后,就跟爱慕的学长交往了。」

我才不打算告诉他。

「少给我耍帅。」

一出校舍,我首先前往站前的药妆店,在开架彩妆区寻找香水。我的预算不高,只买得起便宜货,就在里头寻找最好闻的。但我根本没用过香水,闻了试用品也分辨不出香味的好坏。

我发现一罐香水的文宣写着「清爽的大海香气」便选择它,呼应海野学长名字中的「海」字。

──「在没有人的时刻,在鸟居底下对自己喷香水。」

接着我在隔壁的百圆商店买黑色T恤,用便宜货充数。我一买完就直奔厕所,穿在水手服底下。

──「当下必须穿成一身黑。」

目的地是神社的鸟居。

小道一路延续至山顶。周遭树木十分茂密,可以的话很不想独自在这里徘徊。原本就人烟罕至的小道,在雨的影响下更是显得死寂。我加快脚步,想快点解决掉这件事。

蜿蜒的斜坡半途中有个岔路口,往分支的道路前进,会走到一座布满苔藓的石梯。我的目的地就在往上爬十阶左右之处。

我登上石梯,一座庄严的石制鸟居迎面而来,在雨空的衬托下显得雄伟。本殿位于神社境内深处,但与现在的事无关。

我环视四周,理所当然没有人。

我迅速脱下水手服,换装成黑色T恤的打扮,下半身维持原本的裙子。裙子比起黑色更偏深蓝色,这倒也无可奈何。

接着就轮到喷香水了。

我把刚才买到的香水喷在身上。喷出的量比预期得还多,还令我稍微呛到一些。我适量调节用量,又喷了两、三次。

这下准备完毕。

我把香水收进口袋,仰望鸟居,心中萌生一股不可名状的压迫感,仿佛自头顶笼罩全身。

我闭上眼睛。

海野学长。如此低声轻语后,我前进三步。接着又回过身来重复一遍。海野学长。我再次重复,海野学长。

我站着不动,沉沉地吐了口气。此时吹来一阵强风,吹得周遭的树木沙沙作响。瞬间我心一惊,反思起这一连串的行为。我对毫不犹豫就采取这种迷信举动的自己感到吃惊,接着再次疑惑:我到底在做什么?来到这里的路上,我不曾考虑过这一问题,此时蓦然害怕起来。难不成我竟蠢到对这种骗小孩的咒术游戏认真?以常识判断,就算做了这种事,你也不能左右别人的感情。还说什么可以两情相悦……

理智上明白,但我就是无法控制内心油然而生的冲动。

完事后,我心中同时涌出空虚与狼狈。

「不过,我可以说句话吗?」

「这我也听过。爱的告白就不用说了,要钱要男人,要什么都可以。至今,每逢考季还是有些慕名而来的人。」

「唔。」

谢谢你。

「因为妳爸妈跑来找我爸妈商量,说最近他们家女儿很晚归。他们拜托我来看看状况,但我没什么动力。我不觉得妳会做出坏事,应该是阿姨瞎操心。不过这状况还真是出乎意料……」

「……妳还真是出乎意料地晚熟。」

就在此时,我碰到意想不到的来客。

「……猫飞到空中逃走了?」同学们不禁爆笑。

「但妳办不到吧。」阿春耸肩。「办得到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阿春!」

「我代替妳来进行各种调查,帮妳跟他牵线,妳别再让身边的人担心了。」

我认为这么做恋情就能实现。这种蠢事该喊停了。我边想边离开鸟居,走下石梯。

「这样很不像妳。」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妳是说妳在『海野学长、海野学长』地叫的模样?」

之前实践冬子告诉我的咒术后马上就发挥效果,可是鸟居咒术后却什么也没发生,甚至接连几天都过得很糟。我好几天没在海野学长平常等车的月台遇见他了。纵使我给自己喷上香水在月台等待,他要是不出现也不具意义。

「我不太建议妳追海野学长。」阿春的话让我疑惑了一瞬间,随即恼怒起来,被他告白时的心情再度重现。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果然是这样。就是来自不明人士的暧昧传闻。说不定实际上尝试过的就只有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讲,很丢脸!」

「听说是A班女生打工处的前辈看到的。那个人打工完晚上要回家时,在路边见到一只咖啡色的虎斑猫。当事人很喜欢猫,觉得牠很可爱想靠近。结果猫逃跑时背上突然生出一对翅膀,飞向夜空。」

「这么说来,我还听过旧校舍的事。」

「废话,妳开始注意那家伙的时候,他早就没参加社团了。」

或许我们的关系已经在当时定型,彼此都不能越过界线。说不定就连对我告白的时候,他自己也很清楚,只是要借由告白来确认一下。

我开始觉得或许有某个环节出错了。

「小时候我们常常像这样一起从学校走回来。」

3

「发生过……这种事?」

「怎么?」

「不过鬼不是重点。」

「妳是会相信这种玩意的人吗?这传闻我也听过。在鸟居下喷香水就能实现恋情,是不是?」

「应该不是吧?」

「我、我说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没有其他的传闻了?」

「妳听过会飞的虎斑猫吗?」

今天是潮湿的雨天,小蛋她们又热烈地聊起疑似都市传说的传闻。

「什么?」

「妳跟我说名字前我还不知道,看到脸我就知道是羽球社的社员了。男羽在我们学校的运动社团里成绩算数一数二的,但去年二年级惹出很多问题,妳不知道他们搞到差点废社吗?」

「什么?」

「……为什么?」

我说出这句话,却被电车广播盖过了。

「妳还是放弃挣扎跟我坦白一切吧。」

「觉得很丢脸!」

「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像我。」

这种作法根本没有帮助。我最初就心知肚明,为何还会这般失落?难道我或多或少也相信这种无聊的咒术管用?

「海野学长可是其中一人。」

我跟阿春毫不保留地说出一切,像对向月台的海野学长,或楼梯与鸟居的咒术。

「听说满月那天到那座灯塔,绕着灯塔转一圈,大声说出愿望就可以实现。」

「他不是坏人。就算……就算他是被停学的人之一,那又怎样?大家都在抽烟啊……」

「我来帮妳忙。」电车来了,在人群聚在一起开始移动前,阿春这么说。

「没有!我只是……」

「什么东西?」

「朋友的朋友……」

我们先后穿过车站票口。平常放学不会遇到,现在车站里到处都是刚下班的白领阶级。

「我也不相信啦!」

「是,我当然不懂。但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妳的人。」

「小秋,妳喔……」阿春一身放学路上的模样。

「海野学长就是之前那个学长吧?」

没错。

「不要耍脾气了。放松点。平常的妳才不会被这些楼梯或鸟居的把戏蒙骗。妳要以智取胜。首先就从身家调查开始……」

「妳根本就对他一无所知吧?」

「我才想问妳。」阿春把手插入口袋地接近我。「和妳说,我从中途就在旁边看着了。」

「……是啊。」

此后,我挽回失败又上了鸟居几趟。我偷偷带着上下都是黑色的运动服上学,在药妆店的厕所换装后再赶往神社。乖乖穿过鸟居,好好喷上香水,确实念出他的名字。

往返鸟居两、三天,我逐渐习惯起来。然而经过这么多次,依然没得到像样的效果。可是应该没有出错才对。

「我哪知道啊。」

我努力将她们的声音自意识中排除,声音却仍然传进我的耳中。

「有人实际尝试过吗?」我稍微抬起趴在桌上的头,询问小萤。

「我……错了吗?」

「你、你看到了?」

「去年的二年级就是今年的三年级,他们跟隔壁镇上女校的人在夜店抽烟被抓包,社团所有二年级生都被勒令停学。据说抽烟还只是台面上的罪状之一,还有很多问题。」

「妳说旧校舍……在白三角山脚那栋?」

「嗯,是啊。」

面对烦闷的我,阿春倒一脸镇定。

可是咒术也没发挥效用,我这几天都没见到海野学长。是咒术功亏一篑,还是我刚好没遇见?我不知道理由,但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我好害怕这样下又会失去好不容易握住的一丝希望。

「呜呜……你真的看到了?」

「声称见过的人满多。最近还有人说看到那只猫就能幸福。」

「我小学时才没那么凶悍!」

「喂,妳到底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还有事瞒着我吗?」

「真的吗?我眼中妳就是野孩子。妳还跑去捅虎头蜂窝,落得要跟虎头蜂大军缠斗,刺得满头包,刚好被我遇到。当时是我抱着妳跑去医院喔。然后冬子又在嚎啕大哭,妳奄奄一息。我当时真的很担心,以为小秋真的要死掉了。」

「那时候的小秋很嚣张,放学路上常常跟高年级生起冲突动手动脚,根本就不像女孩子。我常撞见这场景。带着妳踏上回家的路时,天色差不多就是这么暗。妳嘴里念念有词,冬子哇哇大哭,妳们两个那时候就很让我费心。」

「闹鬼?」班上同学马上起哄。

「好,听妳的,我很抱歉。」

「没错。我们学校原本在那边,但建物实在太旧,就换到现在的新校舍。」小萤知道的事还真不少。「迁校也是昭和时代的事了。那里是木造的破旧校舍,看起来像会闹鬼。」

「……好。」

「我最近也听说了,」另一个女孩开口。「不是有座春海灯塔吗?就是座落在凸出海岸的防波堤尾端那个钢骨结构灯塔。」

「牠是不是从筑波的可疑实验设施逃出来啊?」

冬子告诉我的咒术里,楼梯只能倒着踩到十二阶,绝不能踏到第十三阶。这一类的流言有些搞砸的例子,若没遵守规定就会遭到惩罚。像是「碟仙」也规定手指不可以在中途离开钱币。我在实践鸟居咒术时,没有坚持上下都穿着黑色的服装,裙子还是制服裙。这件事就是败因吧?

我手忙脚乱地穿好制服,趁四下无人时赶紧回家。

「不要说『那家伙』。」

春海灯塔。小镇东南方突出海岸的防波堤。一到假日,许多情侣夹杂在钓客之间造访。他们是否都为了这些理由前往灯塔?

「一开始的咒术有效是歪打正着。妳尝到甜头想故技重施,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告诉妳,与其这样大费周章,妳还不如跟他本人告白。」

「我也知道。」

总是这样子。我有难时,阿春总会悄然现身拯救我。我儿时就觉得阿春与我跟冬子同年,却更像我们的哥哥。而他那时就以英雄自居。

我与阿春并肩走向车站。四周已一片昏暗,路上行车的车头灯照亮了潮湿的柏油路。

「呜呜  」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看过他拿羽球拍。」

他这么说倒没错。我是狂妄易怒又不听人话的糟糕女孩,会对我如此关怀备至的,也只有他了。

「那重点是什么?」

「得知谁在未来会跟自己结为连理的方法。」

「又是这种。」一阵嬉闹后,众人异口同声地问。「所以是?」

「旧校舍东侧与西侧各有一座楼梯。东侧二楼往三楼的楼梯间有面很大的全身镜。据说是一面跟我差不多高的镜子。」小萤说着就从椅子站起来。

「好大。」

「哎唷,我可是娇小可爱的女孩子。」

「我是说镜子。」

「我知道啦。然后要准备手机。一定要有摄影功能。话说回来这年头没手机的人还比较稀奇。不需要其他道具。对了,最好也带手电筒。」

「然后?」

「半夜十二点整站在镜子前把自己拍下。这个时候要为镜中自己的右侧保留一点空位。于是……」

「于是?」

「去看拍下来的照片,妳旁边就会模模糊糊地显示出命中注定的对象。」

「……假的。」我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真的还假的,毕竟没试过。不过一年级好像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个传闻。我也是从社团学弟妹那里听来的。」

「常听到这种镜子的传说呢。」

「对啊,以前就有类似传说。像半夜两点让两面镜子对照,就会被拉进镜子的世界,或是第七面镜子会透露出妳的死相。有个传说跟刚刚旧校舍传闻比较接近,半夜十二点在脸盆装满水,叼着剃刀凝视水面就能看到结婚对象。但那个故事的结尾却歪成怪谈,有人不小心让剃刀掉到水里,害现实中的结婚对象的脸真的受到重大创伤。说不定旧校舍的传闻就是这些说法混成的。」

「不过旧校舍禁止进入吧?怎么在半夜十二点溜进去?」

「天知道……」

不该听这些话的,我很后悔。我又按捺不住冲去确认的念头了。

仔细想想,我也没剩多少时间。三年级暑假后就没课了,我再也无法在回程的车站遇到他。不把握现在行动,单恋就真的结束了。

「没什么。」

我被阿春带到保健室。

「对了,妳试过我之前跟妳说的倒走楼梯咒术吗?」

「我还没问过冬子会怎么做。」

「这样看来果然有人查证过镜子的传闻。」我喃喃自语。

「要是我也能像小秋一样,很多事大概就能一帆风顺了。」

「我来。」

「咦?」冬子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慌了手脚。「如果我能接受对方比我更适合他,我会抽身。」

回程我绕了点路晃到小学时代常去的地点。像是只有溜滑梯的小公园、还没倒闭的柑仔店。在漆黑的夜晩造访这些街灯照耀的怀念地点,让我的心略略地平静下来。

早上的导师时间,我一直趴在桌上。导师在点名。而在我的脑海中,春海灯塔的光正闪烁着。我的心还留在那个地方,现实中待在这里的我仅是空壳。

「小秋,怎么了?」

白色围墙与雄伟的宅邸逐渐映入眼帘。这里是冬子的家。在小康之家格外众多的住宅区里,这座宅邸也比其他的大上许多。白色围墙包围的庭院另一端,坐落着瓦片屋顶的豪宅。里头现在点着朦胧的夜灯,相当有情调。

往车站的路上,我遇见冬子。

「咦?小秋妳不是先走了吗?」

海野学长身边有位似乎也是三年级的女学生陪伴,两人亲密地依偎着。他们背对我,所以我不清楚长相,但背影感觉起来是个美女。

我错过最关键的新闻内容。询问一旁喝咖啡的父亲,他也摇摇头。

旧校舍离新校舍相当遥远,须穿过新校舍后杂木林间的小径,朝白三角山走去。外头下着小雨,树木被雨打湿所散发的气味垄罩着整条道路。越是前进,城镇的喧扰就越是远去,宁静逐渐增生。

「怎么了?妳还好吗?」眼前出现导师的脸。我茫然地抬起脸摇摇头。

「冬子……」

我套上开襟衫跑出房间,跟父母说要到超商后出了家门。发现今天适逢满月,我实在坐立难安。

我想跟朋友说说话。我想跟冬子说说话。想是这么想,却也不能在这种时间把她叫出来。她的家教不是普通严格。她的父母对我生气还没什么,弄不好连冬子都会遭殃。

「试试看嘛,我觉得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我……会等待。」

「身体不舒服吗?哪位同学送她到保健室。」

我举手投降决定回家。要是让父母担心可就麻烦了,所以我不打算久留。

那张笑脸令我安心。阿春与冬子走近也是我的幸福。我已经下定决心,为了她们,我愿意舍弃许多事物。

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不太清醒的脑袋开始思考。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事的时候。我身体好烫。想请假,父母却不答应,我拖着疲倦的身体前往学校。

我躺在床上看一眼墙上的月历,今天那格画着一个满月符号。我从床上跳起来确认符号。符号旁写着小小的「满月」。不出我所料。

「小秋我问妳。要是妳跟某个人喜欢上同一个人,妳会怎么做?」

我推着脚踏车步履蹒跚地走着。稍微分心一下,海野学长远去的身影就会像幻影般地重现在我眼前。依偎在海野学长身边的美女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地虽然平时人烟罕至,由于仍有登山者与采野菜的游客造访,主管机关认为置之不顾会造成危险。摘除行动平安落幕……」

防波堤直直挺出黑暗的海洋,横幅大概五公尺以上,长度则有四十公尺。路尽头围着锁链,吊着禁止进入的告示牌。这里天黑后无法通行。往尽头另一端一直过去,即是春海灯塔。

「这不就是我之前问的问题?」

「呃?不,没什么。」我遮掩住激动,离开现场,心里却越来越焦急。

「因为旧校舍已经封锁了,从任何地方都进不去,那种传闻根本不合理。」

「咦?」

「就不退让了。」

「对了小秋,妳昨天跟阿春一起走?」

我停下脚步目送他的背影。

正要进入车站时,我无意间注意到走在路上的制服人影。他的背影跟海野学长很像。我差点就要漏看身影,仔细一看竟然就是海野学长本人。

──听说满月那天到那座灯塔,绕着灯塔转一圈,大声说出愿望就可以实现。

「我……是不是搞错了很多事……」

「还嘴硬。」冬子从门的另一端走出来。「我在窗边就看到小秋了。一脸寂寞的样子。」

「我试了也没意义。」

我把脚踏车停靠在防波堤前。禁止进入的告示牌摇来晃去,就像在警告我。

早知道就不对他一见钟情,也别单恋了。更何况我对他一无所知,这状况一点都不正常。这些道理我明明都懂,然而这一年来到底做了什么?

「对,我去买个东西。」我又撒谎了。总觉得最近一直在说谎。

「怎么了?这可不像小秋。最近小秋有心事都不找我商量,很不够意思。有事就找我商量嘛。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盯着我。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冬子瞪大眼,她立刻展现笑容。喜欢啊,她说。

「不多。」

4

「怎么这个时间跑来?」

「那冬子试试看吧?」

「等待什么?等待对方注意到妳?还是等待情敌放弃?要是对方一辈子都没注意到妳要怎么办?要是情敌顺利地把对方拐走要怎么办?难道这样继续等待,就会产生什么变化吗?」我连珠炮般地发泄完,才又回过神。「……对不起,冬子。是我自己爱问妳……」

「等等,小秋。」

他们就像一对成熟情侣。

「这样啊……」

「我看妳八成是吃了西瓜,露出肚子睡觉吧。」阿春说。「还好吗?」

「对了,妳和妳心上人进展如何?」冬子悠哉地问。车站附近的平交道警示声开始作响。红色号志的光芒在雨中晕开。

「冬子?」

门都上锁了,到底该从哪里进去?我当然没打算进去。只是都出现传闻了,或许在某处有不为人知的入口。

我战战兢亲地走近校舍,试着拉开正面玄关的门。门上锁打不开。我隔着玻璃看见并排的木制鞋柜。

这是我从小就十分熟悉的地方。怀念的同时,我也有些寂寞。以前我、阿春与冬子三个人在这里,有时玩起仅能走在脚踏石上的鬼抓人,有时在绿油油的草地摆上塑胶泳池嬉戏,常常玩在一起。这些往事剩下美丽的回忆,宛如残像一般存留在此处。我之所以感到寂寞,正是我深知自己再也无法像那时一样了。非常遗憾,我们再也不是纯真的孩子。

「是喔,但至少有一点点进展了。」

「什么,妳没听说从后面的家政教室可以溜进去吗?」

我来这里玩过一次,并没有传闻中那么破旧。建筑外观还保存良好,窗户也没破损,都关得好好的。但构筑建筑形状的木材受损发黑,整体还是给人不祥的印象。建物正面三楼左右的位置,有个疑似过去挂着巨大时钟的痕迹,留下又圆又白的印子。印象中是因为腐朽的时钟有坠落危险才拿掉的。

这里自然没有人烟。旧校舍背侧紧邻白三角山,校园周遭又被杂木林包围,仿佛与世隔绝。我绝不可能在一片漆黑的夜里单独来到此处。就连现在还是白天,这里却也因为下雨,散发着非比寻常的气氛。

外头下着濛濛细雨,雨势小到不须介意淋湿。我骑上脚踏车前往春海灯塔。

「如果妳跟某个人喜欢上同一个人,妳会怎么做?」我问。

我在放学后前往旧校舍。

「妳说什么话。我才羡慕妳这个大小姐呢。」

「只是……我也有点搞不懂了。」这是我现在最忠实的心情。我想跟海野学长进展到什么程度?到底怎样才能满足我?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不甚宽敞的道路也没多少来车。随着我接近海边,风向跟着转变,飘来潮水的气味。

「妳怎么会这样想?」

「不……没有。」

「不能接受的话呢?」

「小秋真好。」冬子消沉地说。

「呃,对。」

「小秋,发生了什么事?」

「据说有扇窗户破了。」

「怎么可能,我才不试。」再度撒谎。

「目前也还进得去?」

「进得去吗?」我不经意拉高嗓子问道。

锁链的高度顶多及腰,可以直接跨过去,我却感到犹豫。这里看起来就像黑暗世界的入口。耳边传来海静得出奇的声响。潮位出乎意料高,一不小心或许会遭浪潮呑噬,我的脑海瞬间闪过这种想像。海面几乎看不到波浪,反而更吓人。

平常的我在行动前就会驳斥这种事,这次我却先一步行动。或许我已经渐渐失去理智了。

是阿春。他虽然被同学们挖苦一番,但大家也清楚我跟他是多久的交情,没引起大骚动。

「来我们家有事吗?」

「冬子,我问妳。妳喜欢阿春吗?」

「不要紧,我没事。抱歉这么晚还打扰妳。冬子,我很高兴跟妳说到话。」

我突然来到宽阔之处。眼前是一座小小的校园。说是校园,现在却杂草丛生,比较像荒地。另一端就是木造旧校舍。

我很清楚到旧校舍也没意义,也很清楚自己不该继续仰赖咒术。我只是要去确认一下而已。

我跳上脚踏车沿着原本的路折返,接着为一个冲动就跑出来的自己感到丢脸。我还是没学到教训,又打算实践无聊的咒术了。

隔天早上,我有点发烧,应该是没撑伞就在细雨中冲出家门惹的祸。我吃着吐司,迷迷糊糊地看着晨间地方新闻。荧幕上忽然出现眼熟的景色。那是白三角山的神社。

这样吗?我不敢发问,默不作声。

「怎么突然说这个?」

「这……我就不知道了。」

「是说镜子那个吧?那是胡诌的。」

「话说回来,妳听过旧校舍的事吗?」

春海灯塔与一般想像中的灯塔不同,是仅以钢骨架成的铁塔状灯塔。就像寒酸的圣诞树,浑身闪着一明一灭的光点。在夜晚的海洋中,仅有它孤单地发着光芒。

「小秋?」有人从后头搭话。转身一看,巨大门扉的缝隙中透出一张可爱的脸。

「全部……都要怪阿春。」

「等等,我又做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对话我不太记得了。我回过神时,正坐在保健室的椅子上,手中被人塞药。吃完药,我被带到干净的白色病床上躺下。我缩起身子进入梦乡。醒过来时午休结束了。我听见钟声后爬起来,而保健室的老师走近身边。

「可以继续睡没关系。烧退了吗?」老师冰凉的手贴上额头。「很好,比刚刚好多了。妳觉得呢?」

「是……我想……不要紧了。」

「看来药生效了。不过妳别太勉强。要的话可以干脆直接回家,还是妳要再休息一下?需要的话我帮妳叫家长过来。」

「我没事了,下午的课应该可以出席。」这是真的。多亏药,身体舒服许多。

「要是又不舒服了,要跟老师讲喔?」

「好的。」

「对了,班上那个男生每节下课都会来看妳。记得通知他妳没事了,还有跟他道谢。」

阿春每节下课都来看我?

该不会他到现在还自命是个大哥吧?

我弯身鞠躬后离开保健室,此时第五节课刚开始不久。我迈开还有些无力的双腿狂奔,急急忙忙冲向教室。

走廊上,我碰上出乎意料的人。是海野学长。

「你……你好。」我没办法无视他擦身而过。

「嗨。开始上课了,妳怎么在这?」

「刚刚身体不舒服……在保健室休息。」

「这样啊。」他回答得很冷淡。

「学长最近都没来学校?」

他这么拚命。

「你在说什么……?」

我在走廊深处发现一样是木板堆砌的楼梯。我一口气爬上,来到二楼,继续向上爬。

「没事了。」

我没时间犹豫,一出走一直奔楼梯间。整栋校舍全木造,而且相当老旧。我老觉得地板的污渍形状毛骨悚然。脚边的板子大概腐朽了,发出的声响并非嘎吱声,而像惨叫。

就在此时,脚边突然簌簌地响起不寻常的声音。在我察觉危机准备跳开的瞬间,地板就开始猛烈地坍塌,我顿时失去立足点。失去平衡的我,顺着地心引力被拉进窟窿中。原来地板也腐朽了。

虎头蜂……我讨厌牠们到光想起形状与配色就头痛想吐。毕竟我小时候被虎头蜂螫过一次。那让我产生心理创伤……

为了帮自己划清界线,我来试试看最后一次吧。这是要给自己一个当头棒喝,认清继续这样我会一无所获。

「我才想问妳。」阿春盯着我的手臂。「伤得这么重……」

「有个关于白三角山神社的新闻……」

我不行了。这样下去一定会坠落。

「别担心,没看上去那么痛。」

「怎么了?我又没做值得道谢的事。不提这个,为什么妳感冒是我害的啊!」

「小秋还说了这种话?」我的视线越过阿春,看向他背后说话的冬子。她远远朝这里望过来。跟我对上眼后,她将视线转向我。

我动弹不得。就算想爬上去,臂力也不足以擦起身体。有踏脚处就好了,但不管怎么构,脚尖还是在空中挥舞。

「小秋,妳看过今天的新闻吗?」

「掰啦。」海野学长轻轻举起右手,往鞋柜的方向远去。

「啊,我早上没看完的那条。那条新闻到底在说什么?」

喔……神啊。

是我熟悉的声音。

「妳就是不听我的话才会落到这个下场。我不是说放学后有话要跟妳说吗!」阿春似乎真的动怒了。

楼梯间有一面墙壁是整面镜子。镜子的角落有行斑驳文字:昭和四十四年毕业生敬赠。映在镜子里的黑暗,比现实的黑暗更深沉。

「妳就是爱逞强。」阿春一副很懂的口吻。「话说在前头,接下来要说的事,一定会害妳受伤。」

「新间说有人在神社的建筑物里发现了巨大的虎头蜂窝,市政府委托业者摘除。」

「谢……谢谢你。」

「比方说倒着走下十二阶的楼梯,就可以跟喜欢的人修成正果这种传闻。」

「没有。」

有人的声音。

要是现在去实践那个传言,站在我身边的人会是谁?

「可是……你没出现……」

「又比方说,在鸟居底下喷香水,说出意中人的名字就可以实现恋情的传闻。我也不用问,反正妳都实践过了。事到如今,信不信也不重要了。妳是否按照传闻的方式去做,才是问题所在。」阿春严肃的表情让我渐渐恐惧。他几乎不曾露出这种表情。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可以说了吗?妳身体不要紧吗?」

「小秋!」

我透过这扇窗朝外头张望。充满灰尘的空气在灯光中舞动。进去令人害怕,但待在这里也挺吓人。加上咒术有时间限制,十二点前我必须站在镜子前。

「妳……相信传闻吗?」

一切都要怪发烧。都是感冒发烧害我做出蠢事。

一进房间,我立刻躺上床。望向月历,下个满月似乎是暑假了。早知道就在进入暑假前去灯塔底下大叫:希望阿春与冬子能一帆风顺。我自己就算了。

然而我的腿只能在空中胡乱挣扎。窟窿下到底多高?楼下应该也是楼梯间,再怎么说都比我的身高要高上许多。

多亏我及时张开双臂,调整成用腋下勾住窟窿边缘的姿势,好不容易没掉下去。

「妳在做什么!」

神才不会理会这么任性的请求。

有没有挽回自己搞砸的恋曲的咒术?

我从口袋取出手机,切换成摄影模式举到眼前。必须确实在镜子里的自己右侧留下空位。我一边检视手机荧幕,调整站立位置。这是最后一次尝试。

「来,抓紧我。」阿春伸出手。抓着他的手,我着实感受到体温。他不是幻觉。

「妳好歹等我一下吧。妳可以等学长一年,却连五分钟都不愿意等我?」

「小秋,妳还好吧?」

我们离开旧校舍,走到有人烟的路上。街灯令我们安心

「传闻?」

此时,上课钟声响起。

「打给妳也没接,我就直接打到妳家了。他们说妳这么晚还出门,我就猜到会不会是这一回事……一开始我跑去西侧的楼梯,还以为猜错了。我整整跑了三层楼。谢天谢地我赶上了……」

我确认时间。离十二点还有两分钟。

「什么?」

「这件事我也想尽可能自己知道就好。但这么做,未来还会发生刚刚那种状况。」

我逐渐失去力气。手腕还能撑住身子的时间剩不了几秒。

我搭电车回学校,在附近的咖啡店打发时间。我跟家里交代自己跑去朋友家玩。这也是最后一次撒这种谎了。要是拍照前手机没电就不妙了,所以我先关机。晚间十一点,我离开店里前往旧校舍。

「妳听过『或然率的犯罪』这个词吗?」

「没事。」

这条路我探勘过一次,没什么好怕的。只不过到晚上,走起来还是比我想像得昏暗。四周当然没有人烟,倒是时常感觉到某种疑似动物的动静潜藏在遮蔽物底下。我一路跑到旧校舍。

「那就好。」

「我没事了。」

我摩娑着手臂,探看地板间的窟窿。拿光源一照,可见到散落在楼下地板的木片扬起灰尘。地面相当远。若我真的掉下去,难保只有骨折这么简单。

「小秋,放学后我有话要跟妳说。」离开前,阿春低声说。他那时的表情异于平常,莫名有些严肃。

我下定决心溜进去。

课程结束后,阿春立刻来到座位旁。

「妳还是一脸睡迷糊的模样。」

声音逐渐接近楼梯。

「阿春,你本来想跟我说什么?」

他的笑容很爽朗。我还是很喜欢这个笑容。

要掉下去了!

到了放学,阿春仿佛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一溜烟就离开教室去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想追也追不了,干脆不管他。我决定直接回家。

「阿春!」

第五扇窗轻易地开启了。

但我与他之间已经划下无从抹灭的界线。不管是什么咒术,都无法消除。不管是什么咒术,都不会教导我如何跨越这条界线。

我拿着手机与小型手电筒出了家门。

5

还有一分钟……

我牵挂的事剩下一件,那就是旧校舍的传闻。

「知道了以后,大概就不能维持现状了。」

快点把事情办完吧。

来到楼梯间,我不禁吓得跳起来。眼前的黑暗中有人影晃动。但当然不是幽灵也不是别人,就是倒映在镜子里的我自己。

──东侧二楼往三楼的楼梯间,有面很大的全身镜。

脚一踏上破破烂烂的木制地板就发出巨大的嘎吱声,让人怀疑整间学校是否都在晃动。

阿春顺势拉我上来。得救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阿春?」

「看到这个新闻,我就有了头绪。试着对照从妳口中听来的传闻详情,我的猜想也八九不离十。」

就为了帮助我。

「你想表达什么?」我突然一阵寒意。

「有这么严重?」我有些心跳加速。

回到教室,英文课已经开始。我说明完状况回到位子。阿春用眼神示意,问我要不要紧,我微微点头。他用不着这么担心吧。

「都到这个时期,来上课也没意义。听说暑假前还是得来学校,但我嫌麻烦,现在都没来上课。」

我跟阿春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失去紧张感,直接瘫坐在地。我们注视着彼此铁青的脸,轻声笑出来。

「这……」

我知道手机根本拍不到东西。没拍到就是我赢了,足以证明命运不会受咒术左右。要是将这点铭记在心,我再也不会迷惘。要是我现在不在这里厘清一切,我的心一定又会摇摆不定,继续选择错误的选项。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将手指按在快门上。

哪边是东测?

我穿越周身的黑暗与及膝的杂草绕到校舍后。不知道冬子说的家政教室在哪里?我边走边一扇一扇地检查窗户。

夜晚的旧校舍就像荒废的城堡。接下来我要进到里面了。我真是疯了。

阿春在我有难的时候总是会来帮助我。这只是他的幻影吗?

才没这回事。

「……你是说江户川乱步写的那篇作品?」

「不愧是爱看书的人。没错,乱步是第一个用这个名字称呼某种类型犯罪方式的人,不过早在乱步前就有几篇描写『或然率的犯罪』的小说。乱步本身也写过关于『或然率的犯罪』的短篇小说。所谓的或然率就是指可能性。」

「那篇是我很久以前看的,现在不太记得了。」

「我简单说明一下。『或然率的犯罪』是指自己不亲自动手,就间接害死对方。比方说要是想杀的人出现了,直接拿刀刺死对方,不是会马上被警察抓起来吗?如果换成这样呢?对方喝了酒醉醺醺时,邀请他到须走天桥才到得了的地方。那个人或许可以平安走完天桥。或者可能因酒醉跌倒,从楼梯跌下来。推他一把害他摔倒是直接犯罪,害对方陷入会自己跌倒的状况,则可称作『或然率的犯罪』。光是摔交,对方未必会死,但死亡机率再怎么低也不是零。所以要设下好几个轻微的死亡陷阱,等待对方哪天『意外身亡』。就像持续购买大奖是对方死掉的彩券那样。某种程度上是个慢吞吞的犯罪。」

「那……又怎么样?」

「小秋,我的意思是,妳是凶手的目标。」

怎么可能……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个犯罪计划实在巧妙、有耐心又迂回。说起来『或然率的犯罪』还被江户川乱步誉为完美犯罪咧。没有人可以察觉犯人的用意。更何况是利用都市传说与传闻的『或然率的犯罪』……」

「也没发生什么说得上是犯罪的事吧……」

「这就不对了。小秋,妳一件一件回想自己认真实验过的传闻看看。」

放学后的可疑咒术……

「那个倒着走下十二阶楼梯的咒术,可能一个不小心踩空就摔倒了。倒走楼梯时要是没注意,真的会很危险。要是妳跌倒撞到头死了的话呢?乍看只是普通摔下楼梯的事故,没有人会认为需要找警察搜查,现场也不会残留任何证据。因为凶手没有直接在楼梯上方推妳。」

「可是我没有摔倒。」

「没错,妳没摔倒的可能性还比较高,因为妳或多或少会在下楼梯时小心一点,但还是有一定机率会摔倒。就算第一次没事,第二次实行时可能就会跌倒了。『或然率的犯罪』就是这种东西,凶手要持续押注在低微的机率上。赌输几次都无所谓,反正一次赌赢就够了。」

「那鸟居的咒术呢?喷香水从鸟居底下走过,你倒说说看这哪里危险了?」

「妳还记得步骤吗?没有人时,穿着黑色衣服,在鸟居下对自己喷香水。这些动作本身看起来并没有危险因素。我看到今天晨间新闻前,也没发现这个咒术多么骇人。倒楣一点,小秋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哪这么夸张。」

「这就错了,这是关乎性命的问题。但危险的不是鸟居,而是黑衣与香水。」

「怎么会危险?」

我因此得救。凑巧而得救了。但有个万一,或许我凑巧就死了。这就是『或然率的犯罪』……

「哪有这种事。我从来没跟她提起海野学长……」

「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像是从她那里听来的传闻,或是她给妳的咒术道具之类的……」

「怎么会!」

「就跟妳遇上的事一样。传闻提到的镜子前方,一开始就是地板可能坍塌的危险场所。我记得拍照时有个规矩,要把右边空下来对吧。这句话一定是要进行定位,骗妳站在危险的地方。说真的如果我没跑来,现在妳可能就双腿骨折了。要是撞到的地方不对,搞不好会要命。」

「她心中恐怕认定现在的状况是两个儿时玩伴在争夺阿春──也就是我。」

瓶中的纸片落到掌心上。我缓缓打开,上头写着一句话,一看就知道是手写的。

──我……会等待。

「难道说……」

「这不是真的……」

还有考虑到未来一辈子的话,我在她眼里就是个累赘。

医生曾经警告我,要是又被虎头蜂螫上一次,可能会引发过敏型休克,陷入停止呼吸等状态。

「虎头蜂在习性上会受到黑衣刺激而接近。再来,擦香水的人与没擦香水的人相比,也是擦香水的人比较容易被螫。不管是哪个要素,都像是欢迎虎头蜂来螫妳,让妳变成虎头蜂的标靶。」

「但会考虑实践那种传闻的人十分有限。没有急迫到这种程度的人,才不会特地跑去鸟居或者潜入旧校舍里。至少犯人……她认为妳在恋爱上被逼到绝境了。」

──对了小秋,妳昨天跟阿春一起走?

为什么她会这么做?

「妳没告诉她暗恋对象是谁吧?所以她才误会。这件事由我来讲是有点尴尬……她心里觉得『小秋喜欢阿春』。」

我的手指逐渐发软。我竟然站在握有死亡蜂针的恶魔巢穴旁边,主动招惹牠们。

远自一年多前……

「根本就没有证据。天知道她是不是散布谣言的始作俑者。我也没有受害。虽然有点擦伤,只要不提旧校舍的事,就等于没发生过。我只是对学长太过着迷,导致这整个月冲昏了头。就是这么一回事。传闻也只不过是传闻。你说是吧?」

「妳什么时候拿到的?」

「瓶子里放了什么?」

──小秋我问妳。要是妳跟某个人喜欢上同一个人,妳会怎么做?

「有一年多了。」

我想起手机吊饰的事,从口袋拿出整支手机给阿春看。手机上吊着瓶中信的吊饰。

「幸好妳没真的被螫。之所以逃过一劫,应该是拜接连不断的梅雨之赐。虎头蜂的眼睛可以辨识黑白对比,牠们在其他明亮场所会盯上黑衣人,是因为在比较白的地方暗色也相对显眼。但昏暗的阴天天色不够白,即使穿着黑衣对比也不够明显。香水的气味大概也被雨洗掉了。」

不,大概在更早更早以前……

「这么说来,该不会我听到的传闻全都是……」

可是从今以后,我还能再像过去那样继续与她往来吗?

「那旧校舍是……」

我不想相信。

「我收集海野学长的情报时,顺便到处问了不少妳可能感兴趣的咒术传闻。妳听过满月那天去春海灯塔的传闻吗?这个用意也是要妳意外身亡。满月那天是涨潮,凶手才会刻意指定这一天。一到满潮可不是在开玩笑的,看看那三面环海的防波堤,去灯塔附近晃一圈看看。一个闪神就会失足落海。」

「谁会做这种事……」

如果她跟阿春双宿双飞,我很乐意抽身。这份心情绝无虚假。我一定会接受这个结局,自行退出。

「还有,我刚刚虽然说过犯人耐心等待小秋听到传闻,不过犯人一度亲自开口促使小秋做些事。犯人大概想先教妳简单的咒术,确定妳会不会实践吧。只要看妳是否乖乖照做,就能评估未来的计划是否会顺利。犯人大概躲在一旁偷看妳倒走楼梯。而犯人运气不错,小秋马上就捡到海野学长的学生手册。这真的就是巧合了。正因为妳成功过一次,之后才不肯放弃咒术。」

「去死。」

「纸……」

──怎么了?这可不像小秋。最近小秋有心事都不找我商量,很不够意思。有事就找我商量嘛。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为什么?

「应该是捏造的。一切都经过计算。或许这些传闻真的有原型,却被犯人扭曲成对自己有利的模样。我不确定犯人到底是真的想杀害小秋,还是想让妳受伤吃点苦头,但这个计划实在太完整了。犯人为了让一个人遇害,就假造了鸟居与旧校舍这些传闻在身边散播。像这种流言,多数状况下我们也无从得知谁起头。再怎么追查,也查不到造谣的人──也就是犯人身上。犯人耐心等待传闻一传再传,传到目标──小秋的耳中。杀害小秋的不是犯人本人,而是传闻。哪里还找得到这么安全的杀人方法?当然,每个环节都要看机率这点是不够踏实。传闻传开的机率,传闻传进小秋耳里的机率,小秋去实践传闻的机率,还有实践后遇害的机率。但只要这么滴水不漏地全押注在机率上,谁也无法揪出那个罪魁祸首。这可是完美犯罪。搞不好还有其他好几个目的是整惨小秋的传闻在外头流传。」

我们一直以来三个人都玩在一块。

「她说随身携带这个,就可以将说不出口的心意传达给对方……」

「啊!」

新闻说有人在神社的建筑物里发现巨大的虎头蜂窝。我没察觉,但恶魔的巢穴其实就在身边。

「身穿黑衣与撒上香水,都会增加被虎头蜂攻击的可能性。」

「可能……她搞错了吧?」

「我懂了。这等于是石蕊试纸,检验妳会不会相信咒术付出行动……」

──小秋,跟妳说件好事。

「可是被盯上的人未必是我吧。虎头蜂的传闻也不一定是针对过敏性休克……一般情况被蝥伤不是闹着玩的……没错,其他传闻也是一样。不管谁去实践都会引发同样的下场。」

但为什么?

「打开看看吧。」我听从他的建议拔起牢固的软木塞。手劲大到瓶口都碎裂了。

「大概没有人能逮到犯人。」阿春皱起眉头。「但我对这个人的真实身分有头绪。这个人知道小秋以前被虎头蜂蜜过。若想利用过敏性休克置小秋于死地,必须先知道妳曾被虎头蜂螫过,身体产生了特殊抗体。」

「搞错?」我歪起头。

告诉我,我很碍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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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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