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假·面
《SSSS.GRIDMAN ANOTHER LOAD》 · 皐月彩 · 5886 字
他總是一言不發。
飄然自若的態度,優哉遊哉的舉止,還有,明明擺出一副知道一切的表情,卻什麼也不告訴我。
所有人都向我投以羨慕的目光。
所有人都背叛了我。
然而他卻不在意任何一種視線,而是一直孤獨地佇立在我的身邊。
明明言行如此不着邊際,還比誰都不靠譜,但不知不覺間,在沒有他的房間裏,我甚至都無法沉下心來。
他厚顏無恥,可有時也很紳士,無論何時都在隨心所欲地活着。
「誒,我嗎?」
「嗯,這不也挺好的嗎?如果凪覺得那樣可以的話。」
「只是失敗了一次而已吧。那麼,之後會怎樣也說不準吧?」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因爲有他在。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他已經消失在遙遠的長空中。
對我而言,他究竟是什麼呢?我至今也不得而知。但即使如此,他仍是我重要的人。
◆
藍色、紅色、黃色的耀眼燈光在舞臺上躍動着,觀衆們在這座熱情洋溢的會場中,發出竭盡全力的聲援。
觀衆們手中的團扇上寫着的,正是他們所聲援的少女之芳名。
面對一名從未與之交談過的少女,每名觀衆都發自內心地將愛與夢想寄託在她身上。
在如雪飛舞的彩色紙屑之中,少女單手握着麥克風向觀衆道出感謝的話語,使得聲援更加響亮。少女在笑,觀衆也在笑,會場內,充滿了感恩與幸福。
下一首歌便是最後一首,觀衆們雖然明白這點,卻還是希望這段時間能持續下去。
少女仰望天空,睜開雙眼——
「……!」
一瞬間,少女看到在天空中有一顆流星般的物體。在眼角的余光中分裂成五道流光,然而觀衆們都沉浸在少女流露出的天籟之音中,這幅光景沒有在任何人的腦內留下印象。
「……那個,只能待一晚上哦。」
稍微訓斥了幾句後,不知爲何,維特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
實在沒啥說服力啊……渚嘆了口氣。
若是她不打扮成偶像,就沒有誰會注意到她。只有站在舞臺上時,渚纔是天使,平日裏的她則只是一位普通女性。正因如此,她才能夠度過平穩的每一天。
「啊,果然不行嗎?」
「啊啊,是呢。」
雖然她也稍稍有些擔心如果維特賴着不走該怎麼辦,但隨着觀衆爲自己獻上聲援、以及每上一次臺就能收穫酬金,渚的內心逐漸平靜了下來。
維特放下馬克杯,從冰箱裏拿出水遞給她,就像在自己家似的。
「那個,已經過了一晚上了哦。」
「請你離開這裏。」
羽美對自己如此說道,然後衝出了後臺。
「那個,放心,我會努力的。」
「啊,抱歉。」
快到家附近的十字路口時,渚收起手機,拿出了鑰匙。這也是一直以來的每日任務。不過——只有一件事和以往不一樣。
這之後,天空中再無任何訊息傳來。
維特喝着已經端上桌的麥茶,毫無顧忌地環顧着她的房間。
渚……正在漆黑一片的住宅區街道上玩命狂奔,像是爲了尋找棲身之所一般,氣喘吁吁地跑着。
「你流了很多汗哦?」
「可以不要再那樣看來看去了嗎?」
「那個……你是剛搬來這一帶嗎?」
雖然知道已經沒有關於之前光芒的線索了,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狂刷起SNS。儘管爲這樣的自己感到喫驚,可她卻停不下自己的手指。即使沒有興趣,她也要像每日例行工作一樣瀏覽自己熟悉的智能手機。
「等我定好目標就走。」
然而就在這一刻,她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誒,這樣啊。」
要是他沒有老老實實待在房間裏的話——即使有這種不安要素存在,爲此借錢給這傢伙的話,也總感覺有哪裏不太對。這麼想的話,喫虧的完全就只有自己不是嗎。渚抱頭哀嘆起來。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昨晚的誤判所導致的。
「目標,目標是什麼鬼?說好只能待一晚的!」
太狡猾了。
在渚回家的路上,沒有任何一人與她進行視線交流,大家也都在緊盯着手機,對畫面之外的事物漠不關心。
渚一邊把買來的便當撥到盤子裏,一邊嘆息起來。
一如既往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天空。即使存在些許違和感,也改變不了任何人的未來。沒錯,她是如此相信着的。
沐浴在聚光燈的光芒中,變成羽美的渚,今天也以從內心深處湧出的自信作爲武器、載歌載舞。
然而,維特還是沒有起身。
原本亮着的聚光燈熄滅,周圍變得漆黑一片。羽美藉着蓄光膠帶的光芒站上舞臺,頭顱微低,深呼吸。

「誒?可以嗎?」
在家門口,有一個蠢蠢欲動的黑影。
「各位,感謝你們今天也能來捧場——!」
路燈的純白燈光照亮了黑影,使她看清對方的真容其實是一位身着西裝的高挑男子。
「……」
羽美笑容滿面地喊道,背後的燈光也一併亮起。水色與粉色的燈飾,讓她的衣裙裝飾顯得更加光輝燦爛。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
渚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猶豫着要不要回去。然而猶豫歸猶豫,身體卻一下子動不了了,恐懼與疲憊使她的身軀徹底僵住。
難道說他其實並不餓嗎,疑點真是越來越多了。
當然,她也不能因爲維特在家就不去上班,今天也和平時一樣,從中午到晚上都排滿了演唱會的行程。
「……」
「啊,不過這次的便當錢肯定會給你哦。」
【一獨居女生直接帶陌生男人進家可還行,得虧維特是個帥哥,換成聖劍桑或者馬克斯恐怕早報警了,果然是看臉的時代啊……】
她甚至連在十字路口拿出鑰匙的空閒都沒有,直到在玄關處重重地撞到門上,這才總算是慌里慌張地在包裏找起了鑰匙,打開了門。
「這個……不能給你哦。這些是我的……」
因爲他說自己迷路了、也沒有錢、手機還沒電了,渚這才無可奈何地帶他進了自己家。而在關係更進一步前,爲了能讓渚相信自己,他告訴渚,自己名叫維特,但認爲僅憑這個就能讓渚相信自己,反而讓人覺得更加可疑了。
搬來這裏什麼的恐怕是謊話吧。夜已經深了,可他連錢都沒帶。
「我不覺得這裏有什麼能讓你感興趣的東西。」
留着一頭看起來很輕浮的黑髮、如同牛郎一般的男子,對以詫異表情仰視他的渚嘿嘿一笑:
說是剛剛搬來,維特不但不趕快回家,還過來問她「這附近有過夜的地方嗎?」。
然而等到天亮,維特也依然沒從房間裏出來。難不成是打算賴着不走了嗎……於是,渚敲開房門,發現維特好像在用手機瀏覽什麼東西。
從舞臺的兩側看去,可以看到期待着羽美登場的觀衆們的身影。每個人的臉都因爲燈光的逆光問題導致看不太清楚,即便如此,羽美還是感到安心。在這裏的人們,都是羽美的夥伴。
「那個……要來杯茶嗎?」
不該讓一個奇怪的男人待在自己家裏。當渚這麼想的時候,已經晚了。
「請問這附近有飯館嗎?」
渚有些惱怒地拿起已經所剩無幾的便當說道。
「誒?」
「啊——不好意思,我好像是迷路了。」
「嘛,差不多就是那樣。」
回去後把買來的晚飯熱一下,簡單搞定一餐吧。
男子說着便撓了撓頭,嘟囔着「這可怎麼辦啊」,然後將視線停在了渚提着的超市購物袋上。特價300日元的便當。因爲演出結束後太累了,所以今天買了很多。
卸妝、更衣、換回平常的樸素打扮後,她就變回了真正的自己「渚」。這一年來,她一直在過着這種雙重生活。
即使對方並沒有刻意輕視的意思在內,但立馬就作出肯定回答還是讓人感到不快。
「喫完了就請趕緊回去吧。」
「也是啊。」
「可是,我沒錢啊。」
維特在渚喫完前一直都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沒起來。說實話,他要是能早點回去渚就謝天謝地了——不過一想到這是他的禮節,也就沒法責怪他了。
將便當盛到盤子裏後,內心的寂寞便加倍襲來。
如果把維特趕出去,他要是出什麼意外的話那豈不就是自己的錯了嗎?這樣一想,渚就沒法安心下來了。
「這一帶……除了住宅之外,什麼都沒有……」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正在倒着咖啡的維特。
要好好地使用房間,不準隨便亂摸,若是敢做什麼可疑的事,她會馬上報警。在如此警告維特後,渚這才憂心忡忡地離開了家。
一離開後臺,她便不再是「羽美」——
雖然人很奇怪,但維特姑且也該算是客人嗎——?這麼一想,就稍微給他多加了點飯菜,可他並沒有選擇大快朵頤,而是慢條斯理地喫了起來。
男子說着,再度露出笨拙的笑容。
像是要抓住這個機會一般,黑影朝這邊轉過來,見到此景,渚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又是這樣,這傢伙太狡猾了。
「……那個,你有帶錢嗎?」
「誒?可以嗎?」
面對可愛的粉絲們,羽美想要面帶微笑地去「正視他們」。
今天的演唱會只剩下最後一場了。她絕對不會再買維特的那份飯帶回去。
總算是喫完了自己那份,渚把維特的盤子也一併放進水槽。
「啊,不好意思哈。」
◆
黑影發出輕柔的聲音,並朝這邊走來。在還剩半步距離時,對方總算停下了腳步。但那道黑影已經近在咫尺,她明白,抵抗是徒勞的。
「爲什麼你……還在這裏啊?」
「啊——我現在還沒錢哦。」
渚要維特保證,在天亮之前,不得離開她那間不用的房間半步。
觀衆拼盡全力的聲援,讓羽美清晰地感覺到氣血從腳底一下子翻湧到頭頂。
羽美一步一步地走向舞臺。
「不是說了要定目標嘛。」
「沒錢的話找警察不就好了嗎!」
這一次,渚的語氣變得很嚴厲。
「像現在這樣去找警察的話,也會被當作可疑人員不是嗎?」
「那關我什麼事!……在我再次回來前,滾出去——」
渚一腳踹開門,無力地癱坐在玄關走廊上。
將臉深深埋藏在兜帽下的渚走在回舞臺的路上。
她已經卸了妝,而且沒有穿偶像服,因此粉絲們是不會注意到自己的。除了那傢伙——
那傢伙在來到這座城市前就已經認識她了。渚和她——是朋友。
會場內,衆人一直在就羽美突然消失這一話題進行討論。雖然有幾個人離開了舞臺,但從一開始就在爲羽美應援的鐵桿粉絲們依舊留在這裏討論着。
沒有和其他粉絲同志們交流的人們,則將信貼在舞臺上。
羽美爲了不被粉絲們察覺到自己的存在,將兜帽拉得更嚴實後靠近貼着那些信的位置。爲了讓大家都能看清上面的內容,信的方向是朝着觀衆席的。
「是有什麼事嗎,真讓人擔心啊。希望你能元氣滿滿地重回舞臺。最喜歡你了哦,羽美醬!」
「一直以來,我們都從羽美醬那裏獲得了很多勇氣。或許這次該輪到我們幫羽美醬加油打氣了。請不要勉強自己哦。」
「我一直都很期待羽美醬的演唱會。不過,我還是會繼續滿懷期待地等着羽美醬的。」
「不管有多久,我們這些粉絲都會一直等下去的。」
本來渚還在擔心,自己一時衝動離開舞臺會不會招致粉絲們的反感。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哪怕是已經回去的粉絲們,也都在爲自己應援。
手機的振動通知也在響個不停,肯定是粉絲們正在SNS上發送信息。
剛纔本應看到的「她」卻並不在會場內,難道只是看錯了嗎——既然如此,趕緊在SNS上發表道歉聲明,從明天開始再繼續努力就好。
在即將按下發送鍵時,渚的手指停下了。
收到了這麼多條信息,如果其中有批判性信息存在的話,是不能視而不見的吧。渚按下通知鍵,查看起這些信息來。
渚立馬從客廳裏拿來自己的充電器塞給維特,可維特卻理直氣壯地說他已經試過了。
放學後,渚和Mocchi帶着另外幾個身邊的朋友,一同在繁華的街道上昂首闊步地走着。
渚還是放棄了在SNS上發帖。
這是在羽美離開舞臺前的投稿信息,如果只是一個初來乍到、單純對演唱會期待已久的新觀衆,渚就會將其忽視掉了。然而讓渚在意的並不是這點,而是因爲投稿者的名字讓她覺得很眼熟。
「雖說我也想去店裏找,但我沒錢啊。」
「我們會等你回來的哦!」
摯友,她們如此稱呼自己的小團體。每一天,她們都過着充滿歡聲笑語的日常生活。
維特拿出自己的手機,苦笑道:
「第一次被朋友拉來看演唱會。開場前就看到有很多人都在期待着羽美小姐的登臺,感覺粉絲能量滿溢而出啊。」
「那就拿個替代方案出來吧。」
一直以來,自己都是靠這種想法才能堅持下來的,爲什麼她現在才找到這裏來。
「如果問題已經解決的話,希望羽美醬能夠跟我們說一聲。」
「啊……本來是想查一下自己之後要幹些啥的,但……」
不過,在墜入人生低谷、再也見不到她們的這段日子裏,渚的內心也稍稍冷靜了下來。逃離這裏吧。抱着這種想法,渚搬離了原本的住處。
不到一個星期,渚就患上了心理疾病,連自己的房間都不敢踏出。走在街上時,渚總覺得有誰在嘲笑自己。照鏡子時,一見到鏡中那逐漸變得醜陋的自己,也會令渚作嘔。渚——失去了前進的目標。
那傢伙,拿了錢後,就直接從渚的身邊離開了。
次日早晨,天氣晴朗無比。
渚從維特手中奪過手機,檢查了下充電口。是自己沒見過的形狀。
從舞臺上看到那張臉後,羽美就一溜煙地跑了回去,而那個署名,正是自己昔日友人的名字。
「你,是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渚正打算像往常一樣,爲了去洗一洗自己這張面色憔悴的臉而走出房間時,卻不見任何人的蹤影。
邁着踉蹌的步伐,渚再度回到了家中。還沒進門,她就知道維特尚未離開。
「已經不想去唱卡拉OK了嗎?」
渚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裏,維特也沒有來關心她的情況。
說實話,如果沒有這些錢的話,對她來說會很困擾。即便如此,哪怕只有一點也好,渚也想把令她感到焦躁的原因從自己身邊排乾淨。
「沒事吧。」
渚不耐煩地打開了門。可這一次,維特的身影卻沒有出現在她的眼前。而與之相對的,則是有光線從渚借給維特的房間內透出。
「身體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吧?真讓人擔心啊。」
雖然僅僅才過了一年,但凪卻覺得那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Mocchi。
每一條信息中都充斥着對羽美的關懷。
渚又看了一遍她發的信息,上面說她是被朋友拉來的。然而,如果那個小團體的成員有來到這裏的話,渚是不可能察覺不到的。
只是,這份友情卻輕而易舉地土崩瓦解了。Mocchi她們突然就開始對渚置之不理,哪怕渚向她們打招呼也好,詢問理由也好,她們也都一言不發。當渚想要接近夥伴們時,她們就會對她投以輕蔑的目光,甚至還開始散佈起令她討厭的流言蜚語。這不該是事實。然而,本該一起相處的夥伴們卻共同將渚從她們身邊趕走。
她明明很討厭和這個小團體之外的人說話的,既然如此,那她爲何會和其他人一起行動呢?渚的心臟頓時跳得越來越快。
剛開始的宣傳情況真的是很糟糕,渚感到心灰意冷。即便如此,一個、兩個、支持她的人越來越多,每一次來人,都讓渚的內心變得越來越堅強。
「沒有充電器啊。」
在這裏的話,我就沒問題。在這裏的話,我就能繼續在人生道路上前進——
渚逐一查看着這些信息,當刷到在她逃離舞臺時所收到的信息時,渚又倒了回去。
然後,在該時間段的信息前,渚的手指再度停下了。
「……」
之後,渚擁有了名爲羽美的人格。沒有任何棲身之處這點實在太讓人痛苦了,因此,渚渴望有人能認可自己。即使站在賺錢的角度上考慮,她也得想辦法做點什麼。渚如此想道,然後就開始了自己的偶像生涯。
渚抓住門把手,剛想衝進去,門就從裏面打開了,渚跌跌撞撞地摔了個屁股蹲。
維特一邊說着不好意思,一邊收下了這些錢。
渚從自己的包裏取出了所有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