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苍发的蜻蜓姬
《苍发的蜻蜓姬》 · 墨熊 · 2.8万 字
01.
新历250年夏,一个平凡的阴天。
搭乘着苏尔一行人的蒸汽动力飞行船,在早上9点04分的时候悄悄离港—比它在港务局预约的出发时间还提前了半个小时。
对于这艘名为「毛毛猪」号的德美尔武装快船在当天的经历,历史学家们众说纷纭,在这里,我们暂且只采用其中最可信、也最不传奇的一种。
首先,这是一艘德美尔制的「堕天级」驱逐舰—没错,一种已经过时却也很有名气的型号,在大战初期,数以千计的这种小船被飞上了天空,轰成了零件状态之后,又劈劈啪啪地掉了下来。当然,也正是这不可计数的牺牲,将所向披靡的旧帝国大军挡在了南方德美尔联合共同体的首都「基尼西城」之外。
战争结束后,幸存的「堕天级」已经所剩无几,这种单纯追求速度和火力的小型蒸汽军舰,在20多年的服役之后,连基本的飞行安全性能都无法保障,大部分只能变成炼钢厂的回炉材料。但也有一些后期生产型被人买走改装,成了……各种用途的「危险飞行物」。
比如纳亚尼队长的这艘「毛毛猪」号—对一支40人规模的中型佣兵团来说,淘汰的堕天级驱逐舰绝对是个物超所值的选择,它有很高的机动性,可以在遥远的任务地点之间迅速转移;它也有足够的火力,吓唬吓唬海盗,或者学海盗打家劫舍赚些小钱什么的,都不成问题。
现在,纳亚尼上尉制服革履,双手反箭,直挺挺地端站在舰艏操舵室的正中央,与昨晚酒吧里那个对着萌多调情的轻浮男子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即便是对德美尔人始终抱有偏见的蕾雅,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穿军装的样子,还真有点英姿飒爽的味道。
从传声筒中,不时发出诸如「轮机室运转稳定」、「浮空仓出力良好」、「上舷没有发现异常」之类的通报,纳亚尼也不时用完全不可理解的德美尔航空军术语进行回话。
透过操舵室正面的落地舷窗,一副海天交融的画卷在蕾雅眼前徐徐铺开,她虽不是第一次搭乘德美尔战船,但从未在操舵室这种视野开阔的地点观赏过如此绝景,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今天的云层很厚,」德美尔大汉突然用纳伊美语轻声道:「你挺走运,如果我们能保持贴近云层的边缘飞行,就可以同时躲过来自上方和下方的大部分观测。」
「唔……很好,」蕾雅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口外:「那么舰长……我们大概要多久能到目的地?」
「以目前的速度,就算坚持夜间飞行,到北地王国本土至少也要五天,不过如果我们在图仑托湾岸取道向东,大概再飞两天就可以抵达『柴恩三角』—英雄王手里最大的海外军事基地,另外……」纳亚尼垫了垫脚:「请不要叫我『舰长』,我更喜欢『上尉』这个称呼。」
蕾雅别过头,仔细瞄了一眼身后的大汉—他虽然穿着德美尔海军的制服,但肩章明显是陆军样式的:
「哟……『上尉』啊,」她微微笑道:「这么说你参加过『钢铁圣战』了?」
「对,和您一样,」纳亚尼抬起额头,面无表情地答道:「……姐妹会的勇士。」
敌对的两种制服,出现在同一艘战舰的指挥中心—这不是什么和平的感召,而是金钱的力量……或者说,是「人」的本性在起作用。
「你参加过雾谷峰战役?」看到对方胸前的六角形勋章,蕾雅突然饶有兴趣地转回身来:「好巧啊,我们说不定在战场上见过面呢。」
「嗷,你这么一说……」纳亚尼顿了顿:「我好像是记得在那天是看到过姐妹会的猩红色旗帜。」
「天灾第八十三空降师—我还记得那天与我们交手的德美尔部队番号,她们真是……精锐中的精锐。」
话音刚落,纳亚尼上尉的回令便传到了:「舰型?舷号?旗帜?」
「这是什么意思?」「天之眷族」皱紧了眉头,有些愠色地问道:「加餐的铃声吗?」
「……试试看吧,」他润了润嗓子,大手一挥:「挂战棋!给浮空石加热!上舵25!左舵30!最高战速向前方云层前进!」
「呐?蓝色?」打断他沉思的,是苏尔一句带着好奇的疑问:「我记得这个东西好像是……是绿颜色的吧?」
「不是大型军舰,」他不无疑惑地自语道:「也不是正规的战斗队形……什么鬼东西?」
目瞪口呆之余,蕾雅只能用一阵哼笑来表达自己的尴尬:
终于,那小小的矜持被彻底击溃,库库尔亲王鼻子一酸,捂住嘴巴,强忍了半天,才勉强不让那半是悔恨、半是伤感的泪水夺眶而出。而也就在这个时候,甲板上响起了徐徐的八弦琴声—是《粉色丝带》,冥冥之中,萌多选择了一首相当应景的、描写爱情悲剧的德美尔民谣。
「我只是叫她趴下,」库库尔哭丧着脸:「……真的。」
站在前端甲板上的多洛,伸手摁住被大风撩起的长发,连巨大的翅膀也像是为了躲避什么似的,猛地向内收紧。
「克拉它卡!是姐妹会!」蕾雅牙关紧咬,猛地拉了一下枪栓:「怎么还是被她们发现了?」
将信将疑—多洛与朵兰用同样的表情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跟着水兵的步子,来到「神圣之剑」号宽阔的艉部甲板上—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人,有姐妹会的士兵,也有战舰上的水手。
远超过一般尺寸的巨大蝉翼,细长的腿脚,完全没有装甲遮护的躯干—所有来袭的蜻蜓,全部都是难缠的「高机动型」,别说是一艘巡洋舰的防空火力,就算是一整支舰队的弹幕火网,也很难逮住它们舞蹈般灵动的身体。高机动蜻蜓一般都是侦察部队的精英,能看到一两只就已经很难得—当然,在文明世界,绝对不会有人期望能看到它们,因为那往往意味着更大规模的虫群已经离此不远。
第一枚「炸弹」命中的时间是上午11时39分,刚好砸在舰桥的脊部,伴着震耳欲聋的轰响,巨大的火团腾空而起……可是舰桥依旧完好无损,只是着弹的那一侧外壳稍微有了一点点变形而已。
高耸的桅杆上,飘扬着瑟耐瑞恩酒业集团的旗帜,通常来说,这就是安全航行的护身符,而在这旗帜正下方的钢制悬舱里,身材娇小的观测员正蜷缩其中,用高倍望远镜一遍又一遍地巡视着四周和头顶。
在被神殿岛关押并「研究」的几个月里,苏尔经历过一次观舰式,看过了各式各样的军用蒸汽舰—大大小小,老老新新,因此虽然没有什么军事常识,但也完全明白,眼前的「往生级」,与自己所在的这艘小船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她这是吃错什么药了?嫌自己的目标还不够明显?」蕾雅缩到护栏下,紧挨着亲王:「你和她说什么了?」
纳亚尼回以礼貌的微笑:「我是托克雷元帅的贴身侍卫。」
「你……真的很喜欢公主呢。」
由250径海军炮打出的破片弹,在天空中炸出一朵朵黑色的烟云,尖锐如刀的金属残屑,像下雨般洗礼着「毛毛猪」号,甲板上的士兵们大多就地卧倒,抱头蜷缩,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尔,昂首挺立,盯着远方的钢铁巨兽。
苏尔看着身旁的亲王和不远处的萌多,轻轻地叹了口气:
等等—手册上,3张标着「未定型」的蓝图突然让她眼前一亮:
「别开玩笑了!」多洛怒道:「你难道听不懂我的命令吗?我们必须追上前面那艘德美尔驱逐舰!无论如何!明白吗?无论如何!」
「上尉!」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女兵突然抬头喊道:「主炮塔请求指示,是否进行射击!」
舰长依旧是不紧不慢:
「是空袭警报!」一个纳伊美水兵在两人身旁停下,指着船艉:「后部观测室发现敌情了!」
「哦……嗯……」库库尔忽然回过神来,别过头,避开苏尔的视线,轻轻抹了一下眼角:「……是,是啊,每次在我身边放过一阵之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叹了口气,继而朝苏尔露出明显是强装出来的微笑:「她父亲……英雄王总是教训我们,不应该玩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但其实……我只是想要和她交换信物,你知道吗?在我们那地方,只有恋人才会交换信物,我从没有告诉过她这个传统……但还是偷偷要过来了……」
「但愿如此……」多洛用舌头舔了舔翅尖那枚刀刃般锐利坚挺的羽毛:「我对你们纳伊美人的科技一直不是很有信心。」
女兵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越发焦急起来。水滴形的船艏,长剑般的舰身,双层式二联装的炮塔布局—这到底是什么啊?这种从来没有见过的设计风格,这种陌生到简直形容不出来的轮廓……
朵兰攥紧了手里的战斗法杖—虽然从做魔法少女开始,她就是个以施法速度见长的急性子,但在动作如此矫健的高机动蜻蜓面前,她连瞄准的机会都没有,连续几次伸出的手掌,又带着满腔的不甘给缩了回来。
「你爱她,那你愿意为保护她而死吗?」
说完,这只蜻蜓姬在蕾雅惊诧莫名的注视下,一跃飞上了桅杆,迎着风,张开双臂和翅膀,张开共鸣器,用常人听不懂的声音高歌起来。
亲王一愣。
「我的观测员身经百战,救过我们很多次……不管你信不信她,反正我是信的。」
「共浴血,同赴死,生为一,死为一。」
「射击!」但他只思考了一秒钟:「是我们德美尔人打赢了『钢铁圣战』!岂有胜利者害怕丧家之犬的道理!」
但奇怪的是,这些讨厌的蚊子显然不是在「侦察」,它们每一只都拎着两枚由消化液精炼而成的爆炸泥团,用粗笨的手段进行它们其实并不擅长的空袭。
操舵手一边高声重复着队长的命令,一边猛地打起了方向舵。
「他们的指挥官,著名的骁将『托克雷』元帅,」蕾雅突然指了指自己,一副得意的样子:「就是被我击毙的,我就是因为这事儿拿到了『帝国勇士』勋章……呃,」注意到对方越发严肃的脸色,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涉及了一个有些失礼的话题:「你呢?你当时是在哪支部队?」
「船正在减速!怎么回事!」还没有看到舰长的正脸,他便指责似的大喝起来:「是哪里出了问题?! 」
「是!上舵25!左舵30!最高战速!」
炮击停止之后,「神圣之剑」号终于挣脱了枷锁,4个巨大的旋翼全速运转,发出的可怕噪音,连一里之外都能听见。
「克拉它卡……」她咬了咬牙:「难怪要削弱魔法学院的预算,是不如冲锋枪好用啊……」
「生于刀剑之人,必将死于刀剑……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向敌人的英勇无畏表达一点敬意,」名为「多洛」的这只「天之眷族」双手击掌,笼罩在全身上的薄雾似乎消散了那么一刹那:「命令—主炮装填破片弹,先打15发,不要直接命中,吓唬一下这些佣兵就可以了。」
甲板上的弹唱渐入高潮,一向粗鲁的雇佣兵们个个都听得入神,无暇他顾,只有桅杆的吊舱里,双眼血丝的观察者发现了云层中渐渐逼近的黑影。
「是我的命令,阁下。我们即将遭到空袭,必须调整姿态进行迎击。」
「给我听好了,船长,」像是被惹恼了似的,多洛突然钳住了对方的肩膀—远超过想象的强劲力道自指尖贯入骨头,让舰长整个身体都歪了过来:「我不管你信不信,或者信什么,也不管是有蜻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追我们,如果你胆敢让这艘船慢下来,导致我没有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你便会死,你们全船的人,都会死!」
「可再快也快不过蜻蜓吧,」舰长顿了顿:「至少在我认识的世界里,不存在能跑过它们的东西。」
「天气条件开始恶化了,我讨厌潮湿……」他一边用手小心地梳理着羽翼,一边阴沉沉地道:「如果不能在下雨前追上他们,我再要登船就很困难了。」
「『往生级』战列巡洋舰!没有舷号!没有悬挂战旗……喵?」望远镜中的情景让女兵一惊:「红白色的劝降旗!对方伸起了红白色的劝降旗!」
苏尔那被蜻蜓蛰过的脑子,对哀怨与绝望的抵抗力甚高,而且绝不会因为任何事情伤心落泪—或者准确地说,在制造她们的时候,母后就根本没有「安装」这些功能。不过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苏尔体内仍属于少女的那一部分多少也受到了感染,明白是应该说些安慰亲王之类的话才对。
接敌的时间,是上午10点38分。
至少,舰长有一件事没有乱说—号称世界上最快的战列巡洋舰「神圣之剑」号,还真的飞不过蜻蜓。
「因为就和你深爱着公主一样……」苏尔微微笑了起来:「她也同样深爱着你呢。」
在堕天级驱逐舰艉部的原型炮塔旁边,独自一人,库库尔正低头垂首,有些茫然地看着船舷栏杆下方的汪洋大海—不过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其实是在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上,那枚小小的「信物」。
与昨晚的便装不同,今天的朵兰,穿着整套风衣式样的蓝色战斗法师袍,更显出一番成熟与英武的气质。
完全不见了平时的洒脱与做作,此时此刻的多洛,与其说是「天之眷族」,不如说更像一头发怒的「深渊恶魔」,即便是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也是如此可怖和撼人心腑—而更令人惊骇的是,在刚刚过去的短短瞬间里,笼罩在他身上的「雾」破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露出了一张闪着寒光的、毛发倒竖的怪脸。
「当然—」亲王眉头紧皱,猛地提高了嗓门:「当然愿意!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攥紧了拳头:「最后的最后,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没用,坐在这里,被别人保护着,苟且偷生,逃到不知道有多遥远的地方,将爱人的……尸体……都抛在了身后……」
前甲板上,多洛没来由地不安起来。
「趴!趴下啊!」抱头躲在护栏下的亲王拉扯着苏尔的裙角:「你这样很危险的!」
如果单纯以「神圣之剑」号周围高机动蜻蜓的数量来判断,那么入侵的部队怎么着也得有七八万只—足够铲平一个不像样的小国家了。
端坐在指挥室前方的中年男子,扭头回看了他一眼,这位军装笔挺的纳伊美人,带着旧帝国高级军官所特有的优雅与自命不凡,平心静气地答道:
「我?」库库尔苦笑道:「我只是无数爱慕玛玛兰的人中,最幸运的那个而已……我啊,从小就胆小怕事,学习也不好,武术也不行,懂一点三脚猫的法术也根本不顶用,身材不算魁梧,相貌也不够英俊,无论怎么看,都配不上公主……原先我以为,自己一定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一定是这种真诚感动了雅兰娜,让我能够和她……」少年咽了咽喉咙:「但是现在……我活着,她死了—看着她死了,所以……原来这『爱』也是假的……」
「所以,呐,她也可以啊,」苏尔的语气反而柔和了起来:「她也愿意为了保护你而死啊。」
「刚挂好战旗就开火,」站在他身旁的女法师单手叉腰,有些轻蔑地笑道:「还真是符合德美尔人的作风。」
苏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这件蜻蜓姬纱舞留给部族的「遗产」,镶嵌着华丽的花边与纹路,在袖口、群口和领口上,还印着美化过的格雷西古文。但它既不是祈祷时的仪式用品,也不是舞会中的撩人礼服,苏尔知道,这是一件真正的战袍,满身上下的文字,只是重复着那一句简单明了的口号—一句自上古时代流传至今的战呼:
能见度并不是非常好,而且随着航路越发接近云层,视线肯定也会越来越差,「天之眷族」的动态视觉能力,在所有文明世界种族中已经算是最好,可即便如此,多洛也凝望了足足一分钟,才发现朦胧的天空中,那几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操舵室内。
「上!上舷瞭望塔!」她一边翻动手里的《最新版全国别军舰识别手册》,一边抓起报话筒,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发现未确定身份的战斗舰靠近!高度1300,距离……距离不到5000!」
「呐……真是交友不慎啊。」
「根据观测室报告的资料,我们遭到空袭的时间应该是20分钟以后,就算我们完全放弃防御,恐怕也只能刚刚好赶上那艘『堕天级』驱逐舰。」
正在他犹豫的当儿,「神圣之剑」号明显慢了下来,连引擎的轰鸣都不像刚才那般噪耳了。意识到事态正缓缓偏离自己预先的计划,多洛不禁恼怒地闷吼一声,丢下朵兰,独自扭头冲进了位于上甲板中央的舰桥指挥室。

显然,以高机动蜻蜓的载重能力,根本不可能携带威力足以破坏战列巡洋舰装甲的爆炸泥团,它们的袭击,在「往生级」面前,恐怕连「骚扰」都算不上。
「放心,阁下,」站在一旁的朵兰用法杖捣了捣脚下的甲板:「这艘『神圣之剑』的最高战度无可匹敌,至今也没有比它更快的东西被生产出来。」
02.
「200?」纳亚尼难掩脸上一刹那的惊异:
同一时刻,甲板上又是另一番景致。
无论是火力、装甲、还是速度,作为次世代蒸汽舰试验品而被生产出来的「往生级」都占据着绝对的优势,纳亚尼的这条小破船,恐怕连对手的一发炮弹都吃不消。
蕾雅依旧抱着步枪,也不争辩:「『往生级』是试验性的高速船,最高时速可以超过150……不,也许能到200,你的『毛毛猪』号能跑多快?」
「收好你的『火芒星』,帝国勇士,那玩意儿对你们纳伊美人的战列巡洋舰可不管用。」
这位德美尔女兵摇了摇头,想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虫群在大约1000米的距离上突然改变了队形,原先乱作一团、毫无章法的阵势,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个从两边迂回向前的「大钳」,分别扑向巡洋舰的左右侧舷,而每一边的数量都在50以上—这已经超过了姐妹会战士的总人数之和—当然,与真正的蜻蜓军团相比,这支队伍的规模还只能算是小朋友过家家。
「哦呵,哦呵呵,呵呵呵呵……」
她真的没有看错—既不是海市蜃楼,也不是觅食的龙群,那若隐若现、即将冲破云层的庞然大物,那明显就是一艘蒸汽舰……一艘象征着钢铁与暴力的大型战舰。
相较而言,纳亚尼上尉倒是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
炮战开始的时间是10点51分,从「毛毛猪」号艉部主炮塔中射出的一发130径高速穿甲弹,呼啸着划破天空,贴着「神圣之剑」号的舰艏观测室飞过。
置身于白云之间,融化在苍天之下,除了有些寒意的空气外,保持在1000米的巡航高度上,绝对是蒸汽舰最令人身心舒畅的运行方式。
近防炮开始怒吼,甲板上的士兵开始还击,五颜六色的交错弹线,在空中编织出了一张绚丽的死亡之网,而那些上下翻飞的虫子,却像是有着神灵庇佑似的,在网眼中来回穿梭,不时还丢下那些恶心的小型爆炸物,在甲板和战舰的侧面裙甲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的黑斑。
闭月羞花的玛玛兰公主—那个应该与自己相依相偎,白头偕老的美丽少女,现在为整个世界留下的,也就只有这一块蓝色的小石头而已了。
但朵兰很快就发现了其中最大的异常之处—
蜻蜓有着独特的道德观,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并不是对母后和虫堡的「忠」,而是「绝不背叛朋友」的「义」,在蜻蜓的世界中,成为朋友就意味着生死之交—打野也好,上战场也好,抛下危难中的朋友,一个人远走高飞,对蜻蜓来说,简直是比「谋杀」更严重的罪孽。
话音刚落,刺耳的电铃声就从战舰内部迸裂开来,令甲板上的所有乘员都一阵心惊肉跳。
「蜻……蜻蜓?你—」多洛愣了几秒:「你在开玩笑吗?这里可是德罗兰岛!我们脚下就是巨兽之海!文明世界的中心!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蜻蜓?」
「你怕什么?」多洛猛地一挥手:「你指挥的可是世界上最快的战舰!」
由于没有采用迎击姿态,战舰对从后方逼近的虫群束手无策,作为「聊胜于无」的应急策略,姐妹会的战士们被部署在上甲板周围,利用手里的每一件武器—从火芒星伞兵枪到1095型战斗法杖,准备与迅速迫近蜻蜓来一个短兵相接。
为了追求极限的巡航速度,「往生级」采取了与大部分战舰不同的设计—它的艉部没有装备任何武器,无论在任何角度遭到敌袭,除了铆足了劲儿逃跑,它就只有调转船身,侧面迎击这一种选择。
「嗷?」德美尔上尉的眼角微扬:「……八十三空降师?」
苏尔冷峻而严肃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像是在安慰人。
震耳欲聋的爆炸,满天飞舞的弹片,置身于真正的战场之中,苏尔方才意识到作为个体的「人」是多么的脆弱和渺小,而接下来会降临在这条「毛毛猪」号上的命运,在这一刻也是如此明晰—只有她能活下来,其他人,都将随着战舰的陨落而……全部死去。
「黑角虫!5只!不!6只!」不知是谁突然大吼了一声:「从云层里下来了!」
对—这才是隐藏在谜团背后的答案,高机动蜻蜓扮演的只是「搅局」的角色,潜伏于视线死角中的纳西姆黑角虫,才是时机成熟时的「杀招」。
皇家守卫从来都只是各自为战,这6只沿袭了这一传统,它们分散开来,扑向不同的目标,那一件件帅气华丽的战袍,就像一面面鲜艳的旗帜般随风飘舞,令牌尖端的水晶,也在俯冲的同时被启动,拖曳出一道道炫目耀眼的红色光条。
「注意那些红水晶!」朵兰站到甲板中央,焦急地挥着手令道:「它们的射程有限!不要让它们靠近!」
白色的皇家守卫,立即注意到了这名与众不同的战斗法师。从那大呼小号、颐指气使的态度来看,她应该是某种「指挥官」之类的人物。
于是,雪霜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它收拢翅膀,一个猛子扎了下来,直奔朵兰杀去。
而这个时候的朵兰,却没能留意到邻近的杀气,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别处—在一只猩红色、打着绷带的皇家守卫身后,她看到了3个呈不规则轨道飞行的纳西姆水晶,不禁倒吸着气尖叫起来:
「浮游水晶!」她推了一把身旁的姐妹:「快!谁!集中火力!把它打下来!马上把它打下来!」
作为极少数亲身体验过浮游水晶威力的幸存者,朵兰深知那些变种黑角虫的可怕之处—它们根本不需要靠近,甚至不需要看见目标,便能操纵纳西姆水晶来实现任意角度的抵近射击—没有死角,无处躲藏。
就在朵兰高举法杖,准备施展一些范围较大的术式来加入弹幕时,身为战斗法师的直觉让她停止了手势,抬头观望—而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她避过了迎着天灵盖劈下的一道雷击。
「克拉它卡!」朵兰猛的后跳了两步,连声娇喘:「……连『施法者』都有?! 」
雪霜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又绕起了八字,既像是在躲避下方的防空火力,又像是在对同样身为法师的朵兰进行挑衅。
「你们去搞定其他的畜生!」从不服输的朵兰,眼里闪烁着愤怒与亢奋:「这头交给我!」
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听起来很带劲,但看过的人都明白,它毫无美感—自从1000年前安卡利人发明了法术反制的套路之后,法师掐架就变成了体操式的拆招游戏,甚至产生了一批什么魔法都不会,却熟练掌握反制技巧的所谓「敌法师」。
与纳伊美人相比,只有极少数骨骼惊奇,天赋秉义的蜻蜓能掌握施法的要领,而且无论是谁—就算是其他会使用简单魔法的动物,在施法的时候,也必须遵循由安卡利人归纳出来的「原理」—包括「对环境的预判」,「对元素浓度的感知」,「身体与心的协调」……或者用术语来说,一套被称为「三道六法」的基本规则。
基于这样的判断,朵兰确信眼前的这只白色黑角虫是一位「高手」—它能够在高速移动的状态下调整情绪与心境,并流畅准确地完成术式,而且最重要的—它选择了「雷击」,这表示它知道在目前的环境中,什么样的法术具有最高的「性价比」。
说到雷击,这可正是朵兰的拿手绝活,当年她能够通过战斗法师的资格测验,靠的正是一记惊天地泣鬼神的「大荒雷闪星术」,而现在,她装模作样的,摆出了施展这个法术的起手式—如果对方当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师,一定会设法进行反制,那么只要将这个假动作稍微变化……
胜负来得比朵兰想象中还要快。
就像是摔烂的西红柿一般,她朝着雪霜伸出的右手突然炸裂开来,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整条胳膊就已经支离破碎,稀里哗啦的从身上脱落。
朵兰倒在地上,在理性恢复之前,她恐惧地惊叫起来,而赢得胜利的雪霜,也片刻不敢停顿,立即展翅逃遁,在战舰艉部兜了一个圈子之后,飞到船身下方,与雷火—也就是昨天夜里被苏尔一击打躺的那只红色皇家守卫汇合。
「就那么想死啊,凡人。」
多洛转过身来的时候,刚好与蕾雅四目交投:
在蕾雅看来,他的能力,已然踏入了「神」的领域。
伴随着吃惊的神情,他足足愣了5秒钟。
他当然听说过蜻蜓姬那近乎不死的再生能力,但在刚刚完成的直击当中,多洛混了一点「特别」的东西进去—那环绕在自己身体周围,看不见摸不着的「场」,既可以用来营造模糊自己真实面目的幻象,又能集中起来,变成杀人于无形的利器。有人说这是秘传的「天武术」,有人说这是未破解的暗魔法,但「天之眷族」们只是简单地把它称为「雅兰娜的恩赐」。除了直接的物理破坏以外,在进入人体之后,「场」还会残留相当一段时间,因此从理论上讲,它可以大大延缓蜻蜓姬……或者拥有类似体质的生物「原地复活」。
「这已经……」在如此压倒性的战斗力面前,就连蕾雅也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已经……不是『妖孽』级了吧……」
多洛微笑着冲女兵点了点头,继而用左手在佩剑刃口轻轻一拍,看不见的「场」透过剑身传递到剑格,再由剑柄传递到对方的右手,而就在下一个瞬间,女兵的胸膛炸开来,就像是被人从背后用散弹枪击中一般—破裂的皮肉,折断的骨头,混着崩坏的内脏,从胸口的大洞中喷涌而出,她的呻吟刚刚出口,就「啪」的一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你还能发射几次?」它用共鸣器问道。
「是『银火破』……『敌法师』发明的暗魔术,在法师施法时直接引爆他们体内聚集的能量……呃……」朵兰艰难地咬紧牙关:「……被安卡利魔法协会定为8种禁用术式之首……应该已经失传了……失传了才对……」
「呐,那我也给你10秒钟,」苏尔撒娇似地歪了歪头,张开双手:「你也有翅膀呢,能飞走的对吧?」
也许是听到了甲板上的骚动,一直待在炮塔里的两名炮手钻了出来—这两个3米高的德美尔雄性袒胸露乳,穿着迷彩军裤,拎着狼牙棒和大铁铲,一副很是生猛的模样。
「我需要一阵风,北风,越大越好,」多洛用翅膀朝船艏的方向比了比:「这样我就能赶上那艘德美尔驱逐舰了,距离应该会……刚刚好,再远一点就难说了。」
「真美啊……」多洛探出手,解开蕾雅盘起的发束:「你要是站在我们这边,那该有多好……」继而,得寸进尺的,他开始抚摸起蕾雅的侧脸:「我不想伤害如此美丽的东西,我要的,我只是想要……你身后的这个小孩子。」
蕾雅僵在原地,虽然身为老兵的经历让她不至于两腿发软瘫倒在地,但大脑还是一片空白,连一点点能被称为「策略」的念头都没有。
比起朵兰的伤势和她的解释,多洛显然更关心自己的目标:
可就算是用上了一整个弹夹,也没能让两位壮汉多站哪怕是1秒钟,甚至可以说,多洛纯粹是为了将时间拖到刚好「30秒」,才手下留情,没有将两人直接秒杀掉。
翼展5米的多洛,在白云的映衬下,仿佛一只巨大的天鹅,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散发出令人惊异的气魄与美—哪怕只是收拢翅膀,缓缓降落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人确实地感受到「天之眷族」这一名号所象征的威严与庄重。
多洛的目光稍稍偏移,刚好与甲板上的几个雇佣兵视线交汇,这些惊慌失措的德美尔女人面露惧色,大呼小叫地互相鼓舞着,朝上方抬起了枪口。
就要接触到库库尔的一刹那,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将对方的胳膊从面前掸开:
「呃!」—力道虽然不大,但在对方的手接触到自己之后,一阵无力的瘫软感便立即扩散至全身,别说是抵抗,蕾雅连站稳都做不到,她像没了骨头一般「扑通」侧卧在地,微微抽搐了几下后便昏死过去。
「一次齐射……」雷火扭头看了看飘浮在身边的3枚纳西姆水晶:「最多两次。」
也许是因为大量虫元分泌所带来的副作用,苏尔施暴的欲望比平常猎食时还要强出许多,浓烈的杀意,透过飘浮在空气中微妙的「场」,传进多洛的大脑,让他明白—今天,要保持一个优雅的结局是不太可能了。
这头蜻蜓姬……和刚才好像不一样了—不只是头发披散了下来,也不只是发色变成了银白,更重要的是,她浑身上下都见不到一点受伤的痕迹,细腻光滑的皮肤,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完美无缺。
终于,这台标记为「三号」的巨大旋翼散了架,像被推倒的积木城堡一样分崩离析,化作四散的零件和燃烧的火团。
多洛攥紧了双拳,露出一刹那的狞笑,继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诡异颤音和多重回响。
「他的继承人?哦……」多洛有意装出相当困惑的样子:「……您是指玛玛兰公主殿下?哦……不,现在应该称其为『陛下』了。」
「呐……」苏尔扫了多洛一眼—他晃晃悠悠,还没有完全站起来:「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啊……」
「抱歉,殿下,我对玛玛兰公主本人一点兴趣也没有。」多洛弯下腰,狞笑着朝库库尔伸出手:「……我要杀的只是你而已。」
「我欣赏你的诚实,丫头,作为回礼,我给你5秒钟,」多洛伸出右手5指:「从我眼前消失—随便你是用飞,还是用爬。」
「你现在还能施法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可沉浸在歌唱中的少女,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那徐徐逼近的「天之眷族」的身影。
蕾雅下意识地朝身后斜了一眼,然后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库库尔殿下,」多洛单手抚胸,微微欠身:「别来无恙。」
多洛用它那浑浊的嗓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哼笑:
出于对蜻蜓道德观的深刻理解,苏尔知道她的求救一定会得到响应—紫罗兰虫堡的幸存者们不会放弃自己这位「朋友」,正如自己不会放弃蕾雅、库库尔与萌多一样。
而对苏尔来说,这招「浮掠」就已经是她能使出的全部「家当」了—闪过气墙之后的下一个瞬间,她的左脚脚尖刚刚点中甲板,在多洛的视线还没有完全转向自己的一刹那里,她便又一次绷紧了背部的肌肉,双掌交叠,打出第二次「浮掠」。
「他没死,你快带着蕾雅姐走,」苏尔拉起一旁的亲王:「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连瞳孔都变成了有些发白的灰色—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多洛实在想象不出这头蜻蜓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身为武者的本能告诉他,这女孩绝对比刚才要难对付得多。
终于,在经历了一场如此酷烈的屠杀之后,「天之眷族」站到他的猎物面前—这个猎物与他,却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呐,仔细看的话,你还挺帅的呢。」
「够胆。」
更何况,它们的任务并不是要击沉「神圣之剑」号,而只是单纯的「让它慢下来」就可以了。
眼见此景,多洛身旁的一名女兵立即拔出佩剑,朝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臂斩去,多洛看也不看,只是轻巧地抬手迎挡,竟将刀刃直接架在指间。
站在背后的另外两名女兵还没有看清这血腥的一幕,就被回旋的羽翼扫倒,其中一个被翅拐撞中,没有受伤,而另一个则被高速摆动的铁羽刮到,端着刺刀的双手也就齐刷刷地掉了下来,飞了出去。
「没什么好说的了,羽毛狼,要杀我的话,赶紧。」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选择「格挡」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你就是蕾雅吧?等我30秒,我会留点时间单独与你谈谈。」
礼貌优雅的身姿,温柔和蔼的低语,背后却是一整个甲板的血迹和尸体—蜷缩在角落里的亲王,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没有用的,」库库尔坦然一笑:「我们不会飞,再怎么躲,也跑不出这艘船啊。」
「多洛,竟然真的是你……」没有害怕,相反的,少年露出了非常难得一见的怒相:「你作为北地王国的皇家宗教顾问,为英雄王服务了十几年,到头来竟然下手加害他的继承人!」
「至少能打掉一个,」雪霜朝最近的那台巨型旋翼指了指:「就它了。」
「我想,你也看到了……」多洛有意回头瞭望了一眼甲板:「反抗我会发生什么事。」
向前小跳的同时,多洛将双翼交叠横置在自己身前,子弹打在那看似轻薄的羽毛上,竟然发出了金属相撞般的脆响,全部硬生生地弹开了。
「天之眷族」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蜻蜓、皇家守卫和蜻蜓姬以外,唯一能不借助工具飞行的智能生物,虽然与前面三位相比,他们的飞行水平大多数时候也仅仅能被形容为「在空中不会掉下来」而已。但是现在,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也直到这个时候,苏尔才注意到背后的硕影,她惊跳着转过身体,刚好与站在桅杆上的多洛打了个照面。
在他喊出「降下天罚」的同时,凝结在身体周围的场被集中到了正前方,像一堵墙般呼啸着向苏尔平推了过去。
用共鸣器发出的次声波,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传递数10里—实际上这也正是蜻蜓族群之间保持联系的最基本手段,尤其是代表了「求救」的「尖叫声」,对任何一只蜻蜓来说都是一听即懂。
当多洛冲出舰桥的时候,甲板已经明显开始倾斜了,战舰只是保持着之前的惯性而在继续追赶前方的「毛毛猪」号,用不了几分钟,它的速度就会彻底慢下来,眼睁睁地看着猎物逃走。
「哦,总算来了点有挑战性的项目了……」
它张开四肢,悬浮在身旁的纳西姆水晶也跟着散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对准了目标,在它双爪握紧的同时,红色的光束从水晶尖端射出,就像3把慢慢滑动的尖刀,在叶片和引擎上割出了好几个口子。一轮齐射结束,一枚水晶耗尽了能量,变成黯淡无色的焦炭,坠向大海,而另外两枚则随着雷火的「手势」而变换了位置,从另一个角度又进行了一轮齐射。
「对啊,不过是一艘驱逐舰而已。」
目光里的恐惧慢慢被骄傲的坚毅所取代,蕾雅在这近距离、面对面的对峙中,渐渐占据了上风,竟然不屑地微微笑了起来,嘴里也开始默默地喃喃着,用古精灵语念叨起大神教的祈祷词。
他竟然还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还一副「我早就认识你了」的样子!—蕾雅这才意识到,昨天晚上与朵兰的深夜「幽会」,可能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总算是让你把背后那张肛门给闭上了……」多洛回头瞄了一眼远处七窍生烟的「神圣之剑」号,又低头看了看苏尔的尸体,咬牙切齿地道:「你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啊,虫子。」
屏息提气,踏步挥拳,多洛前方的空气明显扭曲出了弧度,眨眼的瞬间过后,两团球形的「场」向前飞去,一枚落空,一枚正中,就好像是被一辆大卡车迎面撞到,可怜的女兵「唔喵」一声砸在船舱的铁壁上,整个人都散了架似的,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秽物。
「不要……不要侮辱战斗法师……」朵兰的回话,就像呻吟般绵软无力:「……这点小伤……弄不倒我的……」
03.
不只是毁灭性的破坏和刀枪不入的防御,多洛的身手也是惊人的敏捷,让人完全无法相信它还背着一对5米长的大翅膀。拳脚,膝肘,关节,双翼……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每一个看起来纤细孱弱的部位,都是一击致命的武器,陆续赶来的德美尔雇佣兵很快就被杀得七零八落,连船舱的门都被残破的尸块给塞住了。
看到蕾雅手忙脚乱地换着弹夹,「天之眷族」才松开了手中的断肢,一个箭步「飘」到她的面前:
「为什么……多洛,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背叛你的君主?」库库尔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是谁指使了你?共和党人?还是哪个属国的乱臣贼子?」
轻巧无声的落地之后,多洛猛然舒展双翼,回转上身,在甲板中央掀起一圈迅速向外扩散的旋风—仅仅是单纯的挥动翅膀,产生的力量便足以让人不得不后退才能稳住脚跟。
在如此近的距离上,苏尔得以将「浮掠」产生的动能全数传递给对手,即便是身怀绝技的多洛,也完全站不住脚,整个人被轰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炮塔的圆形外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巨响。
是啊,没有办法了—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算计,即便是对厮杀肉搏没有任何概念的小孩子,在眼前的这种局面下,都能很清楚地分辨出孰强孰弱。
不得不承认,雪霜昨晚塞给苏尔的「恶心小药水」起了作用—在目前的状态下,苏尔感到自己简直拥有无穷的体力,像连续发动「浮掠」这种事情,在以前根本是不可想象的。
这,便是宗教的力量—身为「天之眷族」的多洛将心比心,明白自己已经绝无说服对方的可能了。
「哈!虫子!你还挺—嗯?」
「好吧。」他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你应该感谢你有个好妹妹……」
「我是……是纳伊美旧帝国的帝国勇士……蕾雅·圣灵咆哮,」她鼓起了几乎是一生的勇气,用右手握住对方贴近自己唇角的腕:「大神在上,明鉴我心……我与你这异教的邪徒,不共戴天—」
「那么如你所愿—在此!我降下天罚!」
「哈!够胆!」多洛兴奋地大喝一声,继而将双手举过头顶:「那么如你所愿!在此我—」
短短的几秒钟,甲板上的雇佣兵便惨死过半,而此时的多洛,竟还带着怡然自得的笑颜,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惊叫的萌多瘫倒在地,怀里的琴也摔出了一个缺口,库库尔亲王更是吓得抱紧了脑袋,缩在蕾雅身后。
毛发倒竖的女兵们,毫不犹豫地重新举起了她们手里的枪械—正如多洛之前的预料。
旧帝国军中曾经流传过一句著名的俏皮话:「最省力气的自杀办法,就是朝一个德美尔人吐口水,然后问候他的母亲和女儿。」自古以来,德美尔人最受不住的言辞,就是在战斗状态下遭到面对面的挑衅,这似乎能激起它们潜意识中某种原始的本能,即便是再危险的处境、再绝望的心态,一句简单的辱骂或者劝降,都有可能让它们放弃逃生的念头,拼上老命做困兽之斗。
「呐!你是!」
脸色惨白的蕾雅咽了咽喉咙,唇角紧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弹夹也因为瑟瑟发抖而掉落在了地上。
雷火心领神会,松开抓着船底栏杆的爪子,朝右舷飞去,一个姐妹会的士兵从舷窗里探出头来,举枪射击,子弹擦着雷火的肩部甲壳划过,它连忙飞到旋翼的外侧,避开越发密集起来的弹雨。
话音未落,一记手刀劈头砸来,正中苏尔的天灵盖,巨力之下,绿色的浆水与汁液像喷泉一样四散飞溅。瞬间被灭杀的蜻蜓姬笔挺地坠下桅杆,「扑通」一声掉在「毛毛猪」号艉部主炮塔的顶盖上,死状相当之惨烈。
「放下武器,便能活着离开,朝我开枪,就只有死路一条。」多洛昂起头,完全是一幅不可一世的神态:「我给你们15秒,德美尔人,考虑清楚。」
怪物猎人协会的分级表中,会使用「天武术」的「天之眷族」,与德美尔狂暴装甲兵处于同一个仅次于「神」的级别:「妖孽」级—比蜻蜓姬和皇家守卫的「鬼畜」都还要高一级。但这种分级制度,只能代表某个生物的「平均水平」,狂暴装甲兵作为统一训练的战争机器,个体之间的差异很小,见过一头就差不多知道其他人是个什么模样,但是所谓的「武者」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无论是何种武术搏技,根据练习者的天赋和勤奋,终会出现良莠不齐的局面,蕾雅之前也遇到过几个「天之眷族」,也看到过它们使用所谓的「天武术」,但与眼前的这位多洛相比……显然根本不处于同一个档次。
与蜻蜓使用的巢舰不同,「人」的飞行船并不只是依赖浮空石这一种动力,作为基本的常识,雷火知道这些旋翼的作用,也明白只要破坏了它们—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台,这艘战舰的机动性能就会直线下降。
不无道理。
「朵兰!」多洛拉起脸色煞白的法师:「我需要你的帮助!这是……」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血污和不翼而飞的右臂,多洛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你这是怎么回事?」
多洛下意识地用翅膀配上右臂格挡—当然,还要加上一部分没有完全恢复的「场」,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程度的防御,已经足够挡下一发12.5口径的秘银螺旋穿甲弹了。
「久仰了,帝国的勇士—『什么都行的蕾雅』。」
话音刚落,多洛便一记反手重叩打中了蕾雅的侧腹。
竟然在笑?这个女孩,站在自己亲手制造的尸骸地狱的正中央,竟然毫无惧色,竟然……在笑?
也就是说,要不就是多洛自己出现了失误,打进去的「场」分量不够;要不就是眼前这头蜻蜓姬的恢复能力,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生物学范畴。
虽然多洛从没指望过自己的杀招能够解决掉每一个对手,但苏尔的闪避速度还是让他大吃一惊—在这个真实存在的世界里,竟然有一种生物,能够快到如此地步!
事先布在甲板上的「场」有了反应,即便没有回头,多洛也能准确地感应到来自背后的杀意,因此也就可以从从容容地转身、后跳,轻盈而潇洒地避过苏尔拼尽全力的一扑。
战舰底部的4门88口径火炮都已经被雷火掀翻,现在从理论上讲,雪霜完全有能力通过炮塔入侵到战舰内部,但它并不打算这么做—对于像船舱这样狭小的封闭空间,体形高大、还带着翅膀的纳西姆黑角虫根本发挥不出自己的优势。
「阁下……」朵兰不无惊讶地问道:「……这样子……只能送你一个人……一个人过去……那可是……一艘驱逐舰。」
「最毒妇人心啊……那个小贱货……」她咯咯地咬紧了牙齿,抬起步枪,为那两名德美尔雄性做援护射击。
「令人敬佩,不过……」
他双手合十,控制着吐纳的节奏,用一种被称为「神梦呼吸法」的技巧让自己迅速镇定下来,并将身体调整到巅峰状态。
「不是只有你才会变身啊!贱人!」
笼罩在体表的薄雾,终于散去,展现在众目之下的丑陋嘴脸,让自小在虫群里长大、看惯了各种猎奇生物的苏尔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像豪猪一般的尖锐毛发下面,是类似于某种腐食动物的凶脸,无论是毛茸茸脏兮兮的大爪子,还是大小失衡的上下身比例,都完全让人体会不到一丁点的「美感」—与之前那位翩翩美男子简直判若两人。
这便是「天之眷族」这个民族的真面目,它们之所以会使用「幻象」来迷惑其他种族,恐怕也是出于无奈和某种善意。而且对于信奉雅兰娜的夏奈人来说,「天之眷族」并不只是用来形容外表,而且还具有「神的使者」这一层宗教含义—既然是「神的使者」,那么必然也是力与美的化身,丑陋的凶悍模样,未免太过骇人了。
但是苏尔并不是雅兰娜教徒,此时此刻,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形容词,就只有纳伊美人对「天之眷族」这个种族的谑称:「羽毛狼」—还真是贴切到无以复加。
「你可真是丑呐……」
「喂!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虫子!」多洛的嗓音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和原来一样难听:「你们这些亵渎神灵的畸形生物,不过是蜻蜓制造出来的丑陋妖魔而已!」
「呐……这样好了,」被这样一说,身为杂志模特儿的苏尔突然像是自尊受损了似的,竟然对「美与丑」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认真了起来:「咱俩把衣服脱光了站在一起,让其他人来评价好了,我相信就算是德美尔人也会觉得是我比较好看呢!」
苏尔并不知道自己最后这句话的杀伤力—实际上,多洛是个爱美到连同族都无法理解的自恋狂,无论是谁,无论在哪种场合,无论是用什么语言,任何夸赞他「漂亮」或者「帅气」的言辞,都会很快转化为自我陶醉的动力。
同理,说他「丑陋」,便简直是触动了他心里的底线。
「啊啊啊啊啊!」多洛疯狂地怒吼起来:「我要杀了你!我要将你的生!变成死!」
他摆开架势—那是真正的战姿,一种哪怕在「天之眷族」族群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见过、代表了「天武术」最高礼仪的「决战姿态」。
而苏尔呢?
我们的蜻蜓姬扇动翅膀,准备发动「浮掠」—这最初也是最后的唯一一招,寄托了全部的勇气与希望,为了她自己,为了保护着自己的蕾雅,为了被自己保护着的库库尔,也为了将所有的一切托付在此的玛玛兰公主—
在「毛毛猪」号最终驶入云层的中午12时15分,抛下了生死的蜻蜓姬苏尔,踏出了将自己的名字留在历史教科书中的关键一步。
04.
「……她应该是……死了吧?」
如此纠结的自问,在多洛心头绕了好几圈,却始终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答案。同时抱着侥幸与狐疑的他,站在船舷的边缘,探头向下鸟瞰了好一阵,但回望着他的,却只有阴沉沉、密不透光的云层。
「呐!还有一个办法,」苏尔突然灵光一现:「我虽然不会飞,但长着腮,我可以带你到海里先躲一阵儿。」
虽然看不出表情的变化,但多洛确实是犹豫了起来。
再说,就算是透露出一点点「理由」给他,此时也无伤大雅—反正只要「辉煌契约之石」到手,库库尔就会被立即干掉,不存在泄密之类的问题。
「这……」多洛似乎被问住了:「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问题,好了,我已经说出了我的『理由』,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巨魔水母—与幽影齐名的三大「神最上」级怪物之一,也是迄今为止,文明世界确认存在的最大生物。在它出现的海域,别说是商船,就连海军的舰艇都很难正常航行,而正如「神最上」这个词所赋予的意义,它从来就没有被杀死过—以目前的技术手段来说,这玩意儿和幽影一样,是「绝对无敌」的。
脱臼的羽翼,用接骨术就可以当场复原;粉碎性骨折的右臂,用神梦呼吸法也能止住疼痛;但是受伤的自尊,却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愈合。
「哦?怎么?想赖账?」多洛又一次狞笑起来:「那个在玛玛兰的书房里强吻她的人是谁?那个在后花园里舔她粉颈的人是谁?订婚第二天,那个连哄带骗,将她脱了个精光的人是谁?又是谁不顾她的哭喊尖叫,进入那个娇嫩的身体,弄得她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抱歉!抱歉!抱歉!」苏尔连忙托住亲王的背:「呐!我不是有意的!」
「好主意啊!」亲王苦笑道:「……可我没有腮。」
「苏尔!」不知所措的亲王,一边尖叫着,一边摇动着蜻蜓姬的肩膀,他既没有注意到蓝浆已经慢慢渗进苏尔的手掌,进入蜻蜓姬的体内,也没有注意到从天而降的恶魔,已经扑到了身侧。
05.
「嗯……好问题,」多洛显然是被套住了,此时此刻的他也懒得再胡编乱造了:「这样回答你好了,『辉煌契约』是北地王国的镇国之宝,而你们吉里吉亚公国的王室血脉却能将它『启动』,我们不愿意看到有人能够分享这份力量,所以有必要将『武器』和『使用武器』的人一起掌握在手里。」
多洛咬了咬牙:「变色是因为它对你的血脉有了反应—也算是『启动』吧,只是还没有到『武器』的程度……你对这个答案还满意吗?库库尔殿下?」
正是苏尔。
「呐!你可真重!」
多洛发出一阵极其难听的哼笑:「……啊……那个公主啊,摧毁美丽的东西确实是种罪孽,尤其是像玛玛兰那样极致的艺术品……真遗憾,」他微微张开嘴,露出满口的獠牙:「如果她还是处女的话,我猜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被北地王国的外围舰队护送着。」
「我不懂你指的是什么,逆贼,」库库尔抓住对方的手腕:「但就算是懂了,我也绝不会同你合作。」
「够胆。」
仿佛是预感到对方不会老实交代,多洛威胁似的又一次绷紧了左臂,「场」化作模糊的雾,也跟着升腾了起来,缠绕在低垂的手刀之上。
作为当今世上最强力的「天武术」使用者之一,多洛实在无法相信,自己面对区区一只蜻蜓姬—这种渎神的、低等的扭曲怪物,竟然也不得不展露真容,简直是用上了吃奶的劲儿,而更遗憾的是,直到最后,他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当真解决了她。
「合作?」多洛不屑地哼笑起来:「你?凭什么?」
看着脚下的茫茫云海,亲王竟然连一点要害怕的意识都没有—此时的他,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信物……哈!原来你要的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红色小盒子:「是这个啊?! 」
苏尔想要争辩,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而且在那蓝色的「小玩意儿」被拿出来之后,她的目光和全部注意力就一直聚焦在它上面,就好像是被什么神秘的力量牢牢吸住了一样。
「你……」库库尔都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了:「你还活着!」
「那是什么?一个小岛?」
「啊!对了!」终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亲王上下左右地摸索着自己的身体,从某个内袋中摸出那枚蓝色的—像大海一样碧蓝的三棱柱形宝石: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好吧,让我们换一种提问方式……」多洛高举左臂,摆出手刀:「就先从右手开始如何?」
亲王一愣:「……你,你什么意思?」
「现在,请你带着它离开,」库库尔将宝石递到蜻蜓姬的面前,异常严肃地道:「答应我,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要把它交还给英雄王陛下。」
「呐……这句话平均每个月我能听见3次,」苏尔笑道:「倒是你还活着,真好呢。」
多洛一咧嘴:「怎么?想要我为你念葬经吗?别这么心急,我还没玩够呢。」
「我不能确定她怀上了你的孩子,但也不能肯定她没有,」多洛耸耸肩:「但为了确保你家的血脉彻底消失,我不得不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走吧,我留下来拖住那怪物,另外……」亲王强作笑颜,一副准备慷慨赴死的模样:「这两天来的所有事,谢谢你……唉?你怎么了?苏尔?苏尔!」
真正的目标近在咫尺,一切的谋划与辛苦眼看就要有所补偿,即使是多洛此时也把持不住兴奋之情—可还没等他开口,亲王便轻轻一抛,将小盒子丢进了身后云蒸雾绕的阴霾之中。
「有意思……」多洛放下胳膊,收起「场」—他当然不会考虑什么所谓的「合作」,但库库尔现在毕竟抓着「辉煌契约之石」这个命门,如果靠「哄的」便能让他说出实情,那何乐而不为呢?
从瞪圆的双眼能够看出,库库尔显得十分震惊—这不是装出来的表情,他是真的从来就没有听过类似的说法。
「等等!」亲王厉声打断他道:「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而已,且不说那么小的石头怎么可能有毁灭虫堡的威力,就算是有吧,如果你们只是想要得到它,雇一个神偷就可以了,何苦要杀我全家?何苦要招惹北地王国?」
狗急跳墙的智慧,竟让亲王想到了一个拖延时间的好主意。
对一头不会飞的蜻蜓姬来说,要在空中调整方向,准确地降落在某个指定的地点,可比嘴上说说要难出许多—好在,巨魔水母的面积足够大。
「不过是一只蜻蜓姬而已……」虽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但依旧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似的,多洛兀自地点了点头:「应该是……死了。」
「一只巨魔水母,」亲王顿了顿,立即补充道:「别,别担心,它正在晒太阳,不会攻击我们。」
所幸,在所有的「神最上」级生物中,巨魔水母的习性是最为温良的—甚至有冒险家在它们「背」上野营几个月也平安无事。
多洛愤怒的踢击正中亲王的小腹,继而是扔在他脸上的小红盒。
「是不是……由绿色变为蓝色?」问这句话的时候,亲王的眼神明显朝多洛的身后扫了几下。
「不,」库库尔连忙摆了摆手:「我想说的是,你没有绝对的必要伤害我—我们可以合作。」
也就在这个时候—
「嗯,满意。」
「我……我没事。」他咬着牙,满脸虚汗:「……啊,该死,看来又是我拖后腿了……」
但是现在,多洛顾不了那么多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我?」库库尔摇摇头:「是我害死了他的女儿……我的妻子,我又有什么脸面回去见他?到时候……你只要对英雄王说,我已经和公主在一起了……他应该就会原谅我吧。」
「你会飞了?」
「哦,当然,你当然不会知道,这十几年来,一直有人在皇宫里监视着你们,以所谓『皇家宗教顾问』的身份……」
由衷的轻声赞叹之后,多洛松开了抓着亲王的左手,然后一个箭步跳下蒸汽舰,朝那小盒坠落的方向展翼扑去。
「唔……」库库尔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这也就是说……我们家族内部已经有人在与你们『合作』了啊。」
以多洛对库库尔的了解,着实没有料到这小子在最后时刻会有这般勇气。
「啊……该死,雅兰娜啊!你还在以为我是一个叛乱者!」多洛啐了一口:「我难道前面没有说过吗?我要杀的就只有你而已—你,你的父母,还有你的整个家族,我对什么国家什么权利的,毫无兴趣。」
现在,能做的就只是祈祷,希望对方和自己一样精疲力竭。
在目睹了苏尔的惨败之后,亲王反而变得淡定起来了—如果注定只有死路一条,那起码,他可以选择像一个真正的皇室成员那样去死。
「只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孩子』……我的孩子……」库库尔仰起头,整张脸孔都因为痛苦与懊悔而纠成了一团:「……混蛋!你这……你这恶魔!」
「竟敢用个空盒子来骗老子!」多洛扫了一眼已经一动不动的苏尔:「你还真是够胆啊!」
苏尔挠了挠后脑勺,背后发出一阵象征着「不好意思」的鸣响。
「等等!」亲王一边用余光扫了眼苏尔,一边咽了咽喉咙道:「我……我好歹也是雅兰娜教的受洗信徒。」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大计划,我只想要知道,你要那信物到底有什么用?」亲王乘势继续问道:「那不就只是一块宝石吗?」
「你!你!」
也许是被「恶魔」这个称谓给惹恼了,多洛不耐烦地将库库尔拎到栏杆之外:「将你囚禁或者将你杀死,对我们来说,效果都是一样的。所以是生还是死,现在由你自己来决定好了,交出辉煌契约之石,否则我就松手。」他顿了顿:「哦……差点儿忘了,你可能不知道那东西的名字……好吧,就是公主的信物,一个绿颜色的宝石,你一定认识的,把它交给我,或者告诉我它藏在什么地方,我保你不死。」
苏尔直起腰来,举目四望,并没有发现多洛的身影。白色的杀意已经开始从瞳孔和发梢中褪去,她明显能感觉到「疲劳」正在侵蚀自己的身心,看来,蜻蜓姬的这种「战斗专精模式」并不能维持很久—不,应该说,实在是太过短暂了啊!
「公主的信物嘛,」苏尔点点头:「呐,我当时在场。」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杀我不可,但我想,如果我站在你们那边,对你们应该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库库尔放慢语速,整理思路,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毕竟,现在只有我知道公主的信物藏在何处。」
「哈,哈哈……」
就在他闭上眼睛,打算安心赴死的时候,背上的衣物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向上一提,压迫性的勒感也让胸口喘不过气来,他不禁有些吃惊地回头一看—
「我……」她慢慢伸出手,一点一点向宝石靠去,在大概30秒钟之后,终于将它抓在了手里。
库库尔笑着点点头:「好的。」
头晕目眩的库库尔,捂着肚子跪成一团,呜呜嗯嗯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告诉我理由,我就告诉你信物在哪儿,我以亲王之名向你保证……」库库尔阴下脸:「至于其他的『合作』,我可以等你确实的拿到信物之后再说。」
「最后一次!」多洛大吼道:「『辉煌契约之石』!它到底在哪儿!」
不可思议的事就这样在亲王眼前发生了—那枚公主的信物,就像「融化」了一样,在苏尔手里慢慢化作了一摊「蓝浆」,而与此同时,苏尔也浑身抽搐着瘫倒在地,只有共鸣器还在挣扎似的发出「嗡嗡」的怪响。
「那边!」库库尔指着远处海面上,一个绿色的「圆岛」:「我们可以停在那上面!」
「这件『武器』只对蜻蜓有效,拥有在短时间内毁灭整个虫堡的强大力量……」多洛抬手稍作比划:「在启动之后,『辉煌契约』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蓝色光尘,光尘照射到蜻蜓之后,便会附着在蜻蜓的体表,然后迅速渗透到它们的体内,从内部将它们杀死。简单地说,一旦使用了这件『武器』,方圆10公里之内的所有蜻蜓—无论什么品种,无论躲藏在哪里,都会被一个不剩的消灭干净。」
也许是因为速度太快,也许是因为飞行技术不够娴熟,降落的时候,先着地的库库尔崴到了脚,不禁痛苦地大叫了一声。
「不……不行,你太重了呐!」苏尔一脸艰辛地道:「我快要……我快……快要拽不动了……」
库库尔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坠落的速度在放缓—但确实是还在往下急坠,而苏尔已经用尽了全力,翅膀扇动的频率都快要赶上苍蝇了。
身在云层中的时候,根本体会不到天有多高,但在看到蔚蓝而遥远的海面之后,库库尔才感到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么这个石头被『启动』时是什么样的?」
「我现在的心情不好,很不好,殿下,」与几分钟之前相比,多洛面对库库尔的态度有了明显变化:「因此我们长话短说吧。」他伸出左臂,一把拎住亲王的衣领,将他整个儿提了起来:
有1000米吗?还是2000米?具体的数据已经不重要,亲王知道,像这样一头栽下去,自己想必是会死得相当猎奇了,但无论如何,这起码是一个有尊严的结局—一个不畏强暴、并且由自己亲手选择的落幕。
面对这个话题,苏尔不禁有些尴尬—是的,她当然还不会「飞」,但在这种高度上,她只要伸直了翅膀就能进行滑翔,根本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仰躺着的少年,有些艰难地用双肘撑起上半身:
「告诉我,『辉煌契约之石』在哪儿?」
「现在,告诉我,殿下,你把『辉煌契约之石』放在哪儿了?」
「这算什么借口!」亲王咬牙切齿:「你杀死的是玛玛兰·贝塔蒙托!北地王国的现任女王!」
「你的问题太多了!」多洛一步上前,又一次露出凶相:「小子!现在轮到你回答了!」
「那……你呢?」
库库尔稍稍抬起头,只是怒目圆瞪地盯着「天之眷族」,没有丝毫要回话的意思。
「如果它只对蜻蜓有效,你们要它又有什么呢?」库库尔不解地问道:「想用它来打过云墙吗?」
「公主的信物……」在与库库尔对视了足足30秒钟之后,多洛终于开口了:「它的名字叫做『辉煌契约』,是上古时代,你们夏奈人从云墙的另一端带过来的『武器』。」
「相当不错的推理,可惜很遗憾,你错了,」多洛狞笑着摇了摇手指:「我们不需要你们的血脉,也能将『武器』启动。」
多洛依然不语,但攥紧的拳头明显是放松了。
回想几秒钟前的那一击,在令人精疲力竭的跑位与拆招之后,终于,他用「天罚」直接轰中了苏尔的正面—就和其他人一样,这只蜻蜓姬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但也许是因为体重太轻的关系,她像是一片被狂风吹散的树叶,直接飞出了「毛毛猪」号,掉进了包裹住整条战舰的云层中。
在恍然大悟的那一刻,库库尔突然脸色大变:「你杀死了公主……只是因为,她……她和我……「
「多洛……那个混蛋,他要的就是这东西,还记得吗?两天前公主临死时……亲手交给我的。」
什么东西,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左腕—力量之大,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的概念,就好像是某种蒸汽动力的车床。
多洛不无震惊的别过头来,刚好与苏尔打了个照面—
「你……还活着?! 」
「呐……」苏尔眉头一皱:「这个问题我都听烦了啊。」
等等,这东西……她真的是刚才那只蜻蜓姬?多洛定睛一看—衣物、脸型、身材似乎都没错,但那头发是怎么回事?那瞳孔是怎么回事?
纯粹的不带一点杂质,就像天空一样明亮的蔚蓝—如此美丽,却又如此不自然,别说是「人」,就算是走遍整个世界,恐怕也找不到一种拥有这种苍蓝色毛发的生物。而且,那若隐若现、弥散在身体周围,萤火虫般上下舞动的蓝色光点,也可称得上是闻所未闻的奇景,这一切都让现在的苏尔看起来非常的不真实,就好像童话世界里的翩翩仙子。
1秒钟的惊叹过后,多洛有了答案:
「我的雅兰娜啊……你把『契约之石』给……」他保持着被对方牵住手腕的姿势,慢慢转过身来,一边上下打量着苏尔:「但是……如果它渗进了你的身体……你应该已经,应该已经爆体而亡了才对?」
「『爆体』?」苏尔歪了歪脑袋:「呐……听上去好像是很让人害羞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死?为什么在吸收了「启动」的「辉煌契约之石」后,她还能保持如此淡定平和的模样?不……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让多洛困惑的问题:「辉煌契约之石」和苏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你现在应该很痛苦,对吧?」多洛不自然地笑着,整个人都因为不安而微微颤抖起来:「你应该……应该是每一个细胞都在疼,对吧?你应该……站都站不稳了,对吧……」
「呐,我还是希望能够和平地解决这件事……」苏尔突然露出一副怜惜什么东西似的可爱表情:「实话实说吧,我虽然是只蜻蜓姬,但还没有杀过人……我真的不希望你是第一个呢。」
多洛倒吸一口凉气—
「你!」他犬牙紧咬,难抑的愤怒自胸膛贯彻全身:「够胆!」
一击右掌朝着对手的脑门劈去,混杂着足以砸烂水泥板子的强大「场」力,仿佛是已经预先知道他的攻击方式一样,苏尔轻巧地后仰避过,紧随其后扑面袭来的「场」也像是被什么给挡住了,连她的一根汗毛都没伤到。
虽说心里是有一些吃惊,但身经百战的多洛并没有让身体表现出丝毫迟疑,他打出的手掌没有撤回,而是直接攒成拳状,顺势反叩向自己的左臂。

眼看苏尔纤细的手指就要被砸个稀碎,她本能地做出了一个可能只有顶级武者才会选择的动作—翻转上身,带动对方的胳膊一起向外侧回旋,让多洛的左掌朝上,直面自己的右拳叩击。
这个动作让多洛失去了平衡,他单膝前曲,站姿也向右侧前倾,但他既没有死撑也没有和苏尔角力,而是顺势向前扑倒,挥动坚挺的左翅斩向对手。
苏尔见状立即松开多洛的左腕,原地起跳,双手拍在斩来的羽翼之上,两腿外分,像中学女生做跳马一样从多洛身上跃了过去。
糟了—多洛心头一紧,用「天武术」的术语来说,他目前的姿势可称得上是「死位」,不仅背对敌人,而且整个人还失去了平衡,要想回过身来招架,对于翼展近4米的他来说至少也需要1秒钟,而1秒钟……对于高手来说,已经是足够分出生死的时间了。
无人回应。
时间紧迫,多洛调整体位,双臂围拢,扣住苏尔的腰,就像恋人一样,将她牢牢固在怀里,在这紧紧相贴的距离上,「场」源源不断地从多洛的胸口渗入蜻蜓姬的体内,开始侵袭她的每一个器官。
「—罚!」
就像在死寂沼泽中被幽影吞噬时一样,不懂什么叫「放弃」的蜻蜓姬,单纯凭借着昆虫求生的本能,试图依靠她那根本打不出去的「虫咆」来摆脱困境。如果是平时,如果是10分钟之前的苏尔,这困兽之斗对于多洛来讲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哼!」多洛咬牙切齿地自语着:「拿着神器的虫子……也不过是只虫子而已啊……」
在天武者吐出呼号的最后一个字的同时,仰躺在地的苏尔用尽全力,抬腿猛蹬,直击在多洛毫无防备的侧肋之上,只是单纯的一脚直踹,便将他那巨大的身形凌空打飞,一直飞出巨魔水母的边缘,掉在海面上,像打水漂似的连着滚了好几下。
「不……等等……怎么会这么巧……」多洛依然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声音小了很多:「为什么她会遇到亲王……为什么她会在这个岛上……」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盯住苏尔:「喂!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有什么计划?不,应该说……虫子到底有什么计划?」
因此,时间是站在自己对面的敌手那边—如果不能速战速决,那么别说是回收宝石,连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一个疑问。
于是,两个明明可以在天空中翱翔的生物,却扭打作一团,用极难看的姿势和动作,在双方都非常不擅长的环境中以生死相搏。
由于「觉醒」的关系,多洛周围的海水被他的身体加热而迅速升温,产生了大量不断翻涌的气泡,两人就在这些气泡的包裹下,像小孩子嬉闹般划拉着手脚进行格斗,毫无招式和美感可言。但是渐渐的,深谙武道、尤其精通贴身肉搏术的多洛占据了上风,他固住了蜻蜓姬的双臂,苏尔虽然奋力反抗,但怎么也挣脱不了天武者「觉醒」之下的超人力量。
然后,是当前的对策。指望「神圣之剑」号和姐妹会并不现实—多洛抬头看了看氤氲的天空,连战舰现在的位置在哪里都搞不清楚,更不用说联系上它了;相反,拥有共鸣器的苏尔倒是有可能再招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虫子,要是里面再有两只皇家守卫,自己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
「因为我绝不会抛下我的朋友—」苏尔进一步压低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弦那样:「这不是计划,也不是巧合,这是我们身为『虫子』的道义。」
「这!不!可!能!」多洛狂怒起来:「如果没有计划!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可能遇到亲王!你怎么会得到『辉煌契约之石』!你以为这都是巧合?骗小孩子去吧,你骗不了我!」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苏尔并没有打算正面相搏,她在双方接触之前便调整姿态,用几乎完全失去平衡作为代价侧向扭动身体,闪过对手的直击,然后像一颗旋转的陀螺那样背朝地栽倒在多洛的脚边。
共鸣器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颤动,就连身体周围的海水都跟着猛烈摇晃起来,仿佛是预感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巨魔水母慢慢收回了触须。
由于在语句中察觉到了明显的杀意,多洛不得不又将思绪拉回到「战斗」这件事来—另外,看上去苏尔也不像是在说谎,继续追问下去恐怕也没什么意义,而且现在只要把她打倒,『辉煌契约之石』就等于是到手了,至于她背后的「计划」和「组织」什么的,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资源慢慢查清。
不知为什么,马桶和痰盂之类的「容器」形象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这让苏尔不禁皱起了眉头,一脸纠结—比较之下,看来「兵器」还是比「容器」要更可爱一些。
多洛还没来得及定神以反省刚才的交锋,苏尔便已经杀到跟前—又是一次「浮掠」,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弧度,同样的动作,但溅起的水花却有足足10米之高—这远远超过了苏尔之前任何一次「浮掠」的威力。
这种判断,让多洛冷静了下来,他开始重新思考刚刚发生的一切,然后仔细观察了苏尔身体周围的蓝色光点之后,他顿悟到了问题的关键—
「呐……真是的……」苏尔两手自然下垂,一副放松的样子:「又冒出来一个新说法,明明昨天我还是『活体兵器』什么的,现在又变成『容器』了。」
「虫子的道义嘛,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多洛又恢复了之前经常挂在脸上的可怕狞笑道:「既然你这么想死,那么我就如你所愿—」
想到这里,多洛竟莫名的兴奋了起来。他突然扇动翅膀,将身体向上拱了几米,然后张开四肢,伸展双翼—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
多洛迅速调整体态,将翅膀高高抬起,不让羽毛沾到水。刚才那一下的力量非同小可,如果不是有「场」及时保护,他估计自己的腹部都要被打透了。
「觉醒」—一个只有「天之眷族」才能理解的概念,它们将环绕在体外的「场」全部收纳进自己体内,以身体的大面积烧伤和一对至少6个月才能复原的羽翼为代价,换来差不多3分钟的「神力」—这种近乎自残的禁手,只有在高阶天武者走投无路时才会被使用,而对于现在的多洛来说,要打破眼前的这个残局,使用「觉醒」恐怕是最后的手段了。
在「神梦呼吸法」的帮助下,脱离战斗的多洛迅速镇定下来。他回忆起自己在神殿岛见过的蜻蜓姬囚犯们,以及与其中的佼佼者「切磋」的经历,然后再跟眼前的苏尔加以对比—苏尔的战斗机能虽然明显得到了提升,但并没有超过蜻蜓姬的「极限」,至少没有超过太多,这也就是说……
于是,在几秒钟之后,趴在巨魔水母背上的库库尔,看到了他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奇景—
巨魔水母剧烈地抖动了一阵,开始慢慢下沉,也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云层中出现了「毛毛猪」号徐徐下降的舰影。库库尔亲王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爬到缓缓倾斜的绿背边缘,想要握住什么似的,向前方的汪洋伸出双手,失神地呼唤着「苏尔」的名字。
像一团燃烧的火球般,他在空中翻转身体,直挺挺地向着苏尔俯冲过来,而蜻蜓姬竟也丝毫没有要躲闪的意思,只是简单地抬起双手,以作防御。
「……在此我降下天—」
奇怪的是,苏尔并没有飞上来,而是漂浮在海面上,默默地与自己对视。
刚才是感谢「场」,现在多洛却要庆幸,自己是一种长了翅膀的生物。他先是展翼后跳,随后飞向半空,保持在大约30米的高度上盘旋着俯瞰海面。
但是,现在苍发的蜻蜓姬苏尔,她那被母后精心设计过的「虫咆」,恰恰就是完全启动「辉煌契约之石」的钥匙。
交汇的瞬间,腾空而起的水柱直冲天际,苏尔再次以微小的体位改变闪过了直击,但多洛也是早有准备,他用小臂勾住蜻蜓姬的腰身,带着她一起扎进海中。
多洛昂首阔步,铆足了力气,迎着苏尔交叠的双掌打出一记「崩拳」,这理应是摧枯拉朽的一拳,却擦着苏尔的侧颊滑过,仅仅只是撕下了几缕苍蓝色的发丝。
伴随着刺耳的狂吼,他背上的巨大的双翼,忽然平白无故地燃烧了起来,多洛的整个身体也像是刚刚煮熟的米饭一样,散发出阵阵青烟。
但多洛心里明白,水中的战斗,对自己来说其实是绝对的劣势—因为无论再怎么憋气,他最多只能坚持几分钟,而蜻蜓姬却在两肋的下方,长着可以水下呼吸的重要器官—腮。
「呐,随你说好了……」苏尔微微弯下腰,岔开双腿,单手撑地,竖起翅翼,眼中闪出只有掠食时才会出现的凶光:「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其他的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天武术」包含了相当多空中格斗的部分,他也设想了很多可能会用到的招式,但无论如何,「飞行」并不是「天之眷族」最擅长的项目,无论是速度还是机动性,各种蜻蜓的空战性能都远远在自己之上。
苏尔落地之后并没有发动攻击—甚至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她一个大步跃到亲王跟前,拎住他的衣领,轻轻向外一丢,将他抛到数米之外。也就在同时,多洛完成了转身,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多洛也摆开架势,将「场」集中在面前:「……说。」
话才喊到一半,苏尔便已经起跳发动「浮掠」,不是正面突袭,而是从右侧贴着巨魔水母的边缘划了个弧线扑来—不过这也在多洛的预料之中,他事先已经将场分为两份,一半向正前方推去,一半留作后手,用以与苏尔对攻。
「嗷!」
从他发起劈掌开始,到现在两人恢复对峙,一切都只不过是发生在短短的三四秒之内的事情,而苏尔显然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亲王远离战场,她的所有反应和动作,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而做出的精确规划……没错,这说明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眼前的蜻蜓姬并不只是力量、敏捷得到了提高,连「思维」都比原来要快出许多,甚至超过了自己这个职业武师。
一圈波纹似的蓝光在洋面下方一闪而过,继而是惊天动地的巨响,那仿佛点燃军火库般的恐怖爆炸,连「神最上」级别的可怕怪物都被深深震撼,发出像是呻吟的怪声;从海中喷涌而出的巨量水花,更是在他眼前垒出了一座层层叠叠的白色城堡,无数萤火虫似的蓝色光尘夹杂其间,直冲云霄后又缓缓坠下,像雪花一样飘散在海面上。
「……原来如此!我懂了!我懂了啊!」他虽然保持着格斗式,但表情却兴奋得扭曲起来:「对……就是这样,原来虫子的计划,就是这样!」明明是自言自语,多洛却大声吼着,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用属于虫子的那部分来『吸收』『辉煌契约之石』,用属于人的那部分来『使用』它!多么绝妙的策略啊!原来这就是你们这些畸形生物的真面目!蜻蜓姬的真面目,原来就是用来回收『辉煌契约之石』的容器啊!」
眼看着蜻蜓姬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多洛觉得自己胜利在望,只需要再多坚持30秒钟……不,也许20秒钟。
他当然不知道「苏尔不会飞」这种显然违背常理的事情,但暂时的对峙让他得以思考目前的处境—
「不是只有你才会『觉醒』!贱人!」
蒸腾的气泡同时也吸引了不远处的巨魔水母,这头庞然大物朝这边伸出了几条带毒的巨大触须—考虑到巨魔水母经常以鲸鱼之类的大型海兽为食,要是被它的毒刺蛰一下,恐怕就是雅兰娜来也扛不住。
在水压的作用下,蜻蜓姬的敏捷优势便荡然无存,自己可以轻而易举「逮住她」,然后只要将全身上下的「场」,用零距离接触的方式,一点不剩的贯进对方体内,那么总会有几个重要的器官会被破坏掉,就至少能让这头蜻蜓姬暂时失去活动能力,变成自己的战利品。
他并没发现,苏尔也在酝酿着最后的一击—
但他早有办法,而且是绝对能行得通的办法—
情急之下,他将全部的「场」集中在了背后—通常来说,这种能挡住子弹抵射的防御已经足够,但考虑到苏尔的状态,他还是有一点点担心。
「如你所见,我只是一只蜻蜓姬,呐!我的名字叫苏尔,」苏尔有些生气了似的回道:「我既不是什么『容器』,也没有什么计划,我就只是我,你不要因为自己老是想一些卑鄙的阴谋,就认为其他人也跟你一样。」
首先,「辉煌契约之石」在苏尔体内,回收这件「兵器」应该就是制造蜻蜓姬的初衷,那么毫无疑问,蜻蜓姬们也应该具有某种近乎于「本能」的驾驭「辉煌契约之石」的设计。但从蓝色光尘只是分布在她身边这一点来看,「兵器」的效能并没有被启动,目前的苏尔,只是单纯地利用了「辉煌契约之石」本身的能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