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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错的是这个世界

《苍发的蜻蜓姬》 · 墨熊 · 2.4万 字

01.

「不能放弃呢,苏尔,不能放弃。」

即使是心里不断地这样说服着自己,但看着眼前糟糕的现实,苏尔还是难以自抑地用左手顺了一下额前栗色的刘海—通常只有在受到天大的委屈时,她才会在生人面前做这个动作。

当然,那是在她变成蜻蜓姬之前的习惯,而现在,她只是单纯地感到偏头痛而已。

衣裙和斗篷上沾着浅绿色的浆血,腰上的破损足有茶碗那么大,但在这个明显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个对穿的开口之下,却是白皙依旧的肌肤—完好得就像刚出生的婴儿。

诚然,修复那样的伤口是挺费力气的,但无论如何应该也不至于引起头痛才对。不,苏尔相信,一定是别的什么原因才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偏头痛,比如……比如眼前这个悲惨的、绝对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的世界。

可是就是这个世界,明明在今天早上的时候都还是好好的啊……作为《哔哔女郎》杂志签约模特的自己,除了拥有天生丽质、像洋娃娃一般可爱的小圆脸以外,更享受着一份万千少女羡慕不已的好工作—到处游山玩水,在不同的背景下凹几个造型,被摄影师随便拍几张照片就能换成大把的钞票……呃,好吧,也许「大把」这个形容词是有点夸张……毕竟苏尔的名气还很小,而且喜欢「平胸清纯小女生」这个栏目的读者也不算很多。

但是无论如何,在最近的两年里,苏尔吃得好喝得好玩得好睡得好,作为一只蜻蜓姬的生活一直很安逸美满,至少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生死攸关的问题。

在眼前的桌面和苏尔撑着桌面的右手之间,垫着一张发黄的地图—也许只是看起来像是地图的某种绘画。姑且不说这幅图上究竟画了什么,但插在它中间的那把银质螺纹匕首却格外引人注目—材质耀眼,做工考究,充满了工业革命时期的奢靡艺术风情。

它的名字叫做「纳塔菲尔·银色飞火」—一把典型的旧帝国式军用佩刀。

离开火车前,有人用这把匕首朝苏尔的后脑勺飞了一刀,给她的复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哦?等一下,说不定这就是偏头痛的原因?

苏尔摇摇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这把「银色飞火」上挪开,我们对它的介绍,也在此告一段落。

毕竟,现在,在这个位于悬崖峭壁上、被山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小木屋里,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东西需要描述。

首先?

首先,当然是公主,对,公主,或者也可以叫她女王—16岁的玛玛兰·贝塔蒙托,北地王国的现任法定统治者,神殿岛的郡主,英雄王的长女,《哔哔女郎》杂志「最美的夏奈女孩评选」读者投票第一名—不过,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她被一颗8.8口径秘银螺旋穿甲弹打中侧肋之前的事情了。

现在?

现在,她—或者说她的尸体,就躺在桌子对面的地上,那个什么什么亲王的怀里。话说……这个少年的名字是叫什么来着?是玛玛兰的青梅竹马外加未婚夫对吧?是那个「如果不发生意外,就会与公主过着没羞没臊的生活」的幸运儿?

好吧,苏尔也不知道这个哭哭啼啼的纨绔子弟到底是何方神圣—这重要吗?

不,不重要,在当前倒霉到简直不可思议的局势之下,这家伙可以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呐,你是叫……叫……『斑』对吧?」

而至于……这位貌似皇室卫兵的飒爽大姐姐……要怎么形容她好呢?一位典型的纳伊美女性—高挑,性感,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傲慢。苏尔目测她的身高应该有175厘米,比自己整整高出一个头来,无论脸型还是身材,也都属于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类型,充满了成熟女性的丰美。尤其是那头象征着纳伊美人的金色长发,像绸缎般披散在肩头,与她那精致的瓜子脸配在一起,显得格外妖媚。

仔细一瞧,不对,这位吞云吐雾的大姐虽然穿着军服,背着步枪,看上去确实是一副北地王国皇室卫兵的样子……

「倒也是啊……」苏尔顿了顿,突然发觉有什么不妥,猛地摇了摇头:「呐?不对啊!火车上应该是规定不许带枪的吧!」

第二,他们错误地估计了帝国皇帝的寿命。

「呐!亲王那边也妥妥的没问题!是吧?」苏尔向库库尔投去一个期待的眼神:「亲王?」

所以即便被对方抢到了先机,苏尔认定自己也有充分的翻盘机会,没有必要急着先动手。

本来就危如累卵的国际形势急转直下,旧帝国对东方殖民地的领土要求渐渐到了不可接受的地步,于是,在双方都蓄谋已久的情况下,旧帝国与南方德美尔联合体的战争开始了。由于那个时候神殿岛还没有表态,北地王国之类准备发战争财的投机分子们还没有加入,245年8月春至246年夏的冲突还不能被叫做「钢铁圣战」……不过那并不重要就是了,让我们把目光转回倒霉的悲剧村。

苏尔舔了舔上唇角,润了润嗓子:

艾露三世于244年冬季去世—出于敬意,用驾崩这个词可能更合适些。由于没有子嗣,他的侄子继位,也就是臭名昭著的艾露四世。

「『我的火车』,你是主语不懂还是宾语不懂?」

「你……你不是穿着军服吗?还带着枪?」

「呐……那么大姐,是公主雇佣了你做保镖吗?」

第一,成为奴隶在集中营里种植蘑菇,为蜻蜓提供食物。

据说这只蜻蜓姬与50年前代表所有虫堡向文明世界宣战的娜娜一样,完全是一副美丽少女的模样,留着极漂亮的黑色长发,说着极流利的纳伊美语—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带着只属于蜻蜓姬这种美丽怪物的冷傲与优雅。

「保证?你保证?」大姐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你算是什么人?」

就好像精神病人总是很欢乐地认为自己才是正常人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恶人们往往都打着正义的旗号招摇过市,而真正的怪物—比如一只明显是平胸的蜻蜓姬,也总是觉得自己能够存在于世,完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丝毫没有悲惨或者残酷的成分。

「再说了,修理我火车的钱还没跟他们算,现在怎么着?还要叫我为他们去和姐妹会拼命吗?」大姐顿了顿,猛地摇了摇头:「那我一定是疯了,嗯,一定的。」

毫无诚意地说出这话之后,苏尔将视线由左及右扫视一周。

在虫堡中,黑长直蜻蜓姬向苏尔和所有年轻少女们提供了3个选择:

苏尔用力摇了摇头—什么政治啊,时事啦,思考这些复杂的东西,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太辛苦了:

但是……哎?等等,这位大姐?你那掏出火柴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喂,在国家元首遇袭去世的紧要关头,你满脸悠然地叼着烟似乎不太合适吧?

就像是得到了新裙子的少女在向朋友炫耀一般,苏尔有意将背后的翅膀张开了几尺,把及地的披风向两边撑开,露出了晶莹斑斓的薄翼。

在苏尔开始那倒霉的德罗兰岛大冒险之前,她总觉得老天对自己还是挺公平的。

「这个……」大姐望向天花板,略作思索:「你,我是不知道,但如果她们真的是姐妹会的战士,那么看在前辈的份上,应该至少不会杀我。」

「等……等等等等!姐姐!呐!好好想想,把他们交出去之后,姐妹会就能放过我们吗?我们可是亲眼目睹她们袭击火车的证人啊!」

嗯,对,犯罪分子—苏尔发现,今天所发生的事情,用「犯罪分子」这个词来解释将会非常完美:

眼看着大姐卸下步枪,就要把她的说法付诸行动,苏尔连忙上前以身阻拦:

而提莫虫堡方面,却像是为了报复文明世界的挑衅似的,组织了规模惊人的扫荡军,准备将边境高地闹个底朝天。

「呐,殿下,玛玛兰公主的事,我和您一样难过,但我们还没脱险,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

「……小姑娘。」对方侧过身,弯下腰,刚好与苏尔四目相对:「我的祖国在两年前被『这个世界』给操翻了,因此我对于『它』会不会坏掉,会怎么坏掉,坏掉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都完全没有兴趣。」

「呐!我们总算是有共同话题了呢。」苏尔嫣然一笑,朝女人伸出右手:「我叫苏尔,如你所见,是只蜻蜓姬。」

可是,真的有必要做到如此地步吗?将北地王国的君主和她的未婚夫像「公开处决」一样杀死—如此狂妄之举,势必会遭到各国舆论的一致唾骂,可以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愚行。

不久,一只效忠于提莫母后的蜻蜓姬降临在建筑工地,随行的是3头皇家守卫和15只蜻蜓……对于这明显是外交规模的队伍,旧帝国的蒸汽舰并没有击落他们,反而在总督的授意下展开了谈判。

「钱」—苏尔那被蜻蜓蛰过的脑子,运算速度比普通人要快上25%,因此她一下子就抓住了对方话里的关键点:

「撤走,或者全部变成食物。」—归纳到最后,她在长达三个半小时的会晤中只表达出了这么个意思。但对于踌躇满志的旧帝国来说,来自区区一个虫堡的威胁就好比是空洞的玩笑,根本没有被放在心上。

的确,在「钢铁圣战」之后,国际法庭宣布所有未投降的旧帝国武装为恐怖组织,从理论上说,那个什么姐妹会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名号是「一小撮妄图破坏社会和谐与安宁的犯罪分子。」

「想想看,如果你把他们交给姐妹会,又得去找谁要火车的赔款呢?」

「怎么可能!」大姐终于用正眼看了一眼苏尔:「话说,你从哪儿能看出我是个保镖呢?」

而姐妹会呢?作为一个已经被取缔的犯罪集团,她们有太多太多的理由对玛玛兰公主下手了—政治报复,索要赎金,或者只是单纯的恐怖活动。

「我又不知道那是公主,」对方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话说那位……公主?对吧?你们国家的公主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火车上?」

「……相信我,」苏尔赶忙把视线转了回来:「北地王国嘛,军国主义,独裁统治,但什么都差就是不差钱啊,别说是人,我们就算只是把公主的信物带回去—就是那个绿色的小石头,你也能把火车的钱给要回来。」

「蕾雅……」对方只是看了一眼苏尔伸过来的手,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动作:「前姐妹会高阶祭司,蕾雅·圣灵咆哮。」

被蜻蜓虏走,溶解,孵化,饲养,调教,训练—苏尔在谈论这些毛骨悚然的话题时,就好像是在谈论自己幼女时代的种种经历,既不害怕也不忌讳,相反,倒有点像是探险家卖弄光辉事迹的「得意」。

此时的悲剧村正遭遇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干旱,苏尔她那穷困潦倒的父母,为了养活自己和她的两个哥哥,选择将虽然瘦小但还算标致的苏尔卖给旅行人贩子—倒不是因为重男轻女,完全是因为人贩子在看了一眼他们全家开了价之后,他们发现苏尔一个人的价钱比其他4个人加起来还要高。

看来和这个资本家扯什么节操观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了—难以掩饰心中的悲鸣,苏尔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喃喃道:

「你……你的火车?」苏尔眼角一抽:「你是司机?」

「殿下,请您节哀呢。」

男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连声音也是断断续续:

显然,熟悉文明世界的提莫虫堡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制作蜻蜓姬的原材料—与谣传中不同,蜻蜓需要的只是年轻未育女子,至于她们是不是处女则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他们……他们可是北地王国的君主呢,他们要是一起死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会坏掉了啊!」

在黑长直的三选一面前,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选择了成为奴隶—不选二是因为求生的欲望,不选三是因为对「变成怪物」的恐惧……而且根据传言,它的过程也相当痛苦而可怕。

「该死!我还想跟你讨论一下火车赔偿金的事情呢……」大姐咬了咬牙,扔掉手里的烟蒂:「算了,既然你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咱们就抓紧点时间,把他们拉出去交给姐妹会吧,我时间紧,中午有饭局,下午要泡温泉,晚上还约好了和人打牌。」

「那又怎样?」对方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没人规定我不许带枪上火车吧?」

「如果我们把亲王护送回国,那么我向你保证,你不仅能拿到火车的赔款,还会有一大笔额外的奖金。」

原、原来她是个资本家—难怪这家伙对公主的死毫不在意,苏尔以手遮面,挡住自己明显是憎恶的愤怒表情,过了两三秒钟才移开:

「我……我叫库库……库……」

那少年还抱着公主的尸体,「呜呜啊啊」地没停呢。

不是吧—苏尔脑子里不禁「嗡」地一声响,她斜了一眼插在桌上的匕首,想象了一下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战斗流程。

于是,在蜻蜓姬一句「反抗就必死无疑」的威胁之下,苏尔与俘虏们搭上了蜻蜓的巢舰,前往百里之外的提莫虫堡。至于当时苏尔是什么心情,她从没有提过,但可以想象,那应该会是相当害怕的吧。

终于,对方像是被说动了似的,眉头似乎是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冷静—苏尔对自己说,这样的人才,不正是现在最急需的吗?在这种国难当头的危急时刻,依然能保持着淡定、坦然、潇洒与临危不惧—不管怎么看,这位大姐姐都绝非是等闲之辈啊!

但在那之前,没错,苏尔本人的幼女时代……确实与被蜻蜓捉住之后的故事相比,并不是那么有趣,但还算值得一说。

不,等等……

第三,像她自己一样,成为蜻蜓姬,为了提莫母后的荣耀而战。

第二,成为蜻蜓的食物。

「哟,你说这把『火芒星』?」大姐又若无其事地吐了一口烟,将肩上的伞兵枪扶正:「姐妹会给发的,跟了我好几年了。」

「姐……姐妹会的枪……」苏尔强作镇定地干笑了几声:「呐,这……这个是你的……战利品?」

除了已经是死人的公主和她那与死人无甚区别的男朋友以外,眼下在这间悬崖边的废弃木屋里,就只剩下自己和……和这位一直站在自己身旁,不言不语的冷面御姐了。

于是,在青梅竹马一句「我会救你回来」的鼓舞之下,苏尔与人贩子动身前往总督城。刨去食物和衣服的开销,在赚了大概1倍的钱之后,人贩子将苏尔卖给了总督城最有名的「特殊旅馆」。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苏尔的身材很难让人产生正常的欲望,考虑到她相貌出众同时又是处女,老板决定先喂养一段时日,然后教她唱歌和跳舞,以期待不久的将来能卖出一个更好的价钱。

她的这句反问中的吐槽点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苏尔都无从接话:

应该是大约20年前,新历230年到233年之间的某个秋天,苏尔出生在边境高地的某个夏奈人村庄—在那个时代,边境高地还是旧帝国的殖民地,由于地理位置离本土太过遥远,再加上人口稀少,这个殖民地一直在帝国元老的目光之外自生自灭。

「那是我的火车,」大姐不耐烦地撩了撩披在脑后的长发:「『规定』什么的,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也就是说,你和外面那群袭击火车、追杀我们的人是一伙的?」

与日渐紧张的国际形势相比,这个破村子显然很难在报纸版面上占据一席之地—除了3年1次的干旱和5年1次的洪水以外,时不时出现的蜻蜓也是悲剧村拒绝观光客的重要理由。一开始,还隔三差五的有一些探险家甚至是怪物猎人来这儿落脚,但在他们有去无回之后,悲剧村就当真变成了地图上的死角。

只是出于对王室成员应有的礼貌,苏尔还是朝那少年的背影空戳了两下:

在这件事上,不得不说英明神武的旧帝国最高统帅部犯了两个错误:

非常难死。

但是不对啊,这不是北地王国的军服吧?虽然苏尔那被蜻蜓蛰过的脑子在分辨颜色上与人类有所不同,但大姐姐身上的军服一片银白,还带着漂亮的饰边与披肩,即使是北地王国的校级军官也很难有如此华丽的装束,而且那把刻满击杀标志的步枪,上面分明刻着「旧帝国大神教教团所属姐妹会」的字样。

是的,还有机会……苏尔突然觉得,想要活着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所谓的度假胜地德罗兰岛,靠那哭哭啼啼的亲王肯定是没指望了,而这位大姐姐却有可能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哟……是有那么点意思。」大姐搓了搓自己的下巴:「但北地王国离这里有5000多里,就算搭乘最快的客运蒸汽船都要跑半个月左右,中途多半还会被姐妹会的人追杀……这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的事情哟,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依我看,姐妹会就是冲着他来的,」突然,苏尔身旁的大姐很淡定地吐出一口烟圈:「要脱险很简单啊,把这小屁孩连着尸体一起交出去就完事了。」

「曾经是,」对方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表情:「哟,丫头,战争结束两年了啊,早就没有什么姐妹会了啊。」

第一,他们并不知道提莫虫堡的实际规模,更不晓得提莫虫群是跨过云墙入侵文明世界的蜻蜓氏族中最大的一支。

当然,在虫堡附近劳作还是有相当风险的,如果被发现偷懒,就会被立即带走,用蜻蜓分泌出的黏稠消化液将这个倒霉鬼当场变成食物。

我们姑且将苏尔出生的这个穷乡僻壤称为「悲剧村」,至于为什么没有官方的名字,容后详述。

是库?库库?还是库库库?苏尔那被蜻蜓蛰过的脑子,很难分辨人类语言中的叠词,不过客观地说,能把「库」记成「斑」,这也算是比较高水平的表现了。

你看,生活就是这样,平时有再多的狐朋狗友性伴侣,也抵不上出现在关键时刻的一位戎装御姐—当然,这只是比喻,身为一只蜻蜓姬,苏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交上一个真正的「狐朋狗友」,而且,恐怕,注定这辈子也都不会有一位正常的「性伴侣」。

然后,那只衣着华丽、留着瀑布般黑色长发的蜻蜓姬从天而降,打破了妓院的窗户,亭亭玉立地站在苏尔和一群荡妇的面前。

「呐……」苏尔哑口无言。

新历244年春,旧帝国最高统帅部决定收复边境高地至云墙之间、被蜻蜓侵占的广大殖民地—这恐怕是旧帝国唯一一次得到其他国家认同的军事行动。

乔装出游的皇室成员坐着火车唱着歌,被从天而降的武装袭击者杀了个人仰马翻,如果是某个国家的蓄意行动,那么紧随而来的必然是被北地王国宣战,与这个世界上军事实力第二的工业大国死磕。

苏尔背后猛地生起一股子寒意,连共鸣器都跟着打起了哆嗦—喂喂!身为皇室卫兵,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没关系吗?

许多被解救回来的奴隶都会描述自己在虫堡中的悲惨遭遇,但从某种角度来说,比起文明世界里同类之间的暴力,蜻蜓们反而还算是比较人道了—无论如何,你只要安心工作,就不用担心莫名其妙的血光之灾,而种植蘑菇这种事情,其实也远比想象中的劳动强度要低得多。

由于交通不便,基础设施过于落后,准备工作一直持续到次年秋季,军队才开始在边境高地边缘修建第一座现代化的蒸汽炮塔要塞—也就是直到今天都没有完工的「远望壁垒」。

可就是这样贵族小姐般的生活也没能过上几天,蜻蜓的大军在占领了远望壁垒之后,直奔总督城,将这座有3万人口的城镇杀得只剩下个位数—当然,其实绝大部分居民都是被抓走的,只有少数有刀有枪或者喝多了敢于反抗的人被当场打死。

不,拔匕首肯定是来不及的,对方穿着帝国军姐妹会的制服,背着一把看起来血债累累的杀器,其经历过的战斗,那想必是惊人得多,要偷袭肯定是占不到便宜的。但话说回来,自己身为一头蜻蜓姬,有着这等凡人所不具备的压倒性优势—

「抱歉……」苏尔苦笑着摆摆手:「不是『你们国家』,我不是他们国家的人。」

由于战争的关系,边境高地实质上被旧帝国遗弃了,只在总督城保留了一支40人的卫队和一艘随时准备带人逃跑的小型飞行船。

02.

「好呐大姐,我懂了—你以前参加过姐妹会,战争结束后在德罗兰岛买了一辆豪华客运火车对吧?而今天玛玛兰公主刚好就搭乘了你的车子,是这样吧?」

眼见无人报名,于是黑发蜻蜓姬开始口若悬河的推销成为蜻蜓姬的好处—大部分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比如惊人的美貌,永远保持少女的青春,拥有「华丽」的两对翅膀和一对腮,受到致命伤也能够迅速痊愈,可以像蜻蜓一样飞行,可以像皇家守卫一样使用「虫咆」,可以分泌消化液,可以在泥浆里打滚,可以用翅膀根部的共鸣器模拟打嗝的声音……

于是,在某种无从考证的心理驱使下,苏尔第一个举起了手—从那一刻起,从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开始,她放弃了旧帝国的国籍,放弃了自己生而为人的权利。

「呐,反正都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呢……」

很偶尔的,当苏尔提起那段回忆时,还会和着淡淡的微笑,流露出类似的只言片语。

03.

世俗的意见,通常认为蜻蜓姬是一种对文明世界的挑衅。

在解释这个观点之前,很有必要讨论一下「蜻蜓」这种生物的历史。根据现代生物学家的观点,蜻蜓并不是「一种」具有高度智慧的社会性昆虫,而是「许多种」昆虫共同组成的复合群落,它们的能力参差不齐,数量更是天差地别。每一个虫堡都由一只或几只「母后」统御,而皇家守卫—学名「纳西姆黑角虫」则是社会的精英阶层,总数大概只占整个虫堡的3%。

而给人印象最深刻的、以至于被人们用来代指整个虫族的人形飞虫「蜻蜓」—学名「纳西姆蝗虫」,反倒是智力最为低下的品种,它们虽然有着铺天盖地的规模,但若是没有皇家守卫的管理,就完全是一群无头苍蝇罢了。

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蜻蜓绝大部分时候都待在云墙西侧那个未知的世界中。由于文明世界迟迟没有掌握浮空石的奥秘,几千年来,它们是唯一能够成批跨越云墙的生物。每一次蜻蜓的大规模入侵,都被视为是末日的开始,但它们最多也只是占领几座岛屿,建立一个虫堡,根本没有要「毁灭世界」的打算—虽然它们似乎确实有这样的能力。

直到工业时代的到来,文明世界与蜻蜓的实力对比开始发生逆转,有实力的国家为了抵御入侵,开始在云墙上增加驻军并修建炮台。而云墙—这座自神话时代便已经存在的古老奇观,这个将世界一分为二的伟大造物,也日益成为抵挡—至少是阻碍蜻蜓大军前进的第一道防线。

但令人不解的是,也恰恰是在这段时期,蜻蜓的入侵竟也开始频繁起来,他们成批成批地从西侧飞越「云墙」,来到本就是纷争不断的文明世界,甚至跨过巨兽之海,在接近旧帝国本土的紫罗兰群岛上建立了虫堡。本应该能够将蜻蜓们碾成齑粉的巨舰大炮,并没有发挥想象中的威慑效果,恰恰相反,人们惊恐地发现,蜻蜓也在「进步」,它们渐渐学会了生产更加精密的弓箭与长矛,甚至懂得使用浮空石建造一种被称为「巢舰」的大型运载工具。

而这种惊恐的巅峰,便是「蜻蜓姬」。

与蜻蜓族群中的其他品种不同,这些有着人类外貌并且会说人话的虫子没有生物学概念上的学名。在虫堡中她们一般被直接称呼为「公主」,而在文明世界里,她们延续了这种被人宠爱着的骄傲,毫不遮掩地自称为「蜻蜓姬」—没错,这个词竟然是她们自己发明的。

之所以没有学名,是因为我们的学者实在无法对其进行分类。这是一种以「人」为原料制作出来的「产品」, 既不能生育也不能被「生」出来,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蜻蜓姬是否应该被归类为「生物」都是一个疑问。

将美貌的少女用完全不可想象的手段「改造」成拥有同样美貌却凶残冷酷的怪兽,这本身对于与之对抗的文明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威慑与恐吓。虽然也有许多政治学家认为,制造蜻蜓姬的目的在于让虫堡能够与文明世界建立外交渠道,但是你瞧,并不是只有「说人话」这一种外交的方式,蜻蜓们完全可以采用写字,画画,肢体动作或者……音乐之类的方式与我们进行更高层次的接触。

再不行,为什么一定要找女孩子下手呢?为什么50年以来,从未出现过一头「蜻蜓叔」或者「蜻蜓哥」呢?无论从生物学还是经济学的角度去推理,花费同样的时间和成本,生产一头明显不如雄性强壮的蜻蜓姬,显然是别有用心的。

而恰恰是因为她们引人遐想的外貌和温温软软的嗓音,让每一头蜻蜓姬都成为极具欺骗性的可怕武器—而这恐怕才是她们被制造出来的目的。

只是,苏尔的出现,让这种主流观点变成了「假说」。

在她的口供里,蜻蜓姬是由于「军备竞赛」而诞生的产物,就好像文明世界中的国家,按照蒸汽舰的多寡来衡量拳头的大小一样,每个蜻蜓氏族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必须尽可能多的制造蜻蜓姬。

而至于要用她们进行何种「竞争」?比武?选美?还是诗歌朗诵?

「对呐。」

苏尔面不改色地解释起来:「我和《哔哔女郎》杂志的首席摄影师,都爵老师,来德罗兰岛拍写真,本来10天前就已经完工了,准备搭15日的船回国,结果遇上了暴风雨。呐,于是我们只好又在这里多待了两天,然后都爵老师的护照被偷,我们又找民兵帮忙开证明,呐!那群种族主义者发现我是一只蜻蜓姬后,竟然决定先把我关起来再说,结果当天晚上又遇到有人挖地道越狱……」

这便只能用越描越黑来形容了,因为整个文明世界都知道,蜻蜓姬拥有几乎能推翻物理定律的超常复原能力,别说是翅膀,就算是半个身子被打没了,也能在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内回复原状。

「职业模特!」她搔首弄姿,凹了一个造型出来:「还出过写真集呐!」

不知为什么,看着苏尔认真的神情,蕾雅忽然又有点动摇了:「我记得《哔哔女郎》是一本相当……『不要脸』的时尚杂志,里面确实是每期都会刊登不少暴露的女性写真……可不管怎么说……她们……她们都是『人』啊,而你是一只虫子,嗯?没关系吗?这么重口味?」

「我姑且相信你这一回好了,可是丫头,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蕾雅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火车上?」

沉默了片刻之后,蕾雅像是「服了」似的叹了口气:

「怎么?」叼着烟的蕾雅将铲子往地上一扎,用余光瞄着苏尔:「你对我这身为高阶祭司的专业挖坟艺术还不够满意吗?」

「我说丫头,」她指了指库库尔亲王:「不如把这货也给埋了吧,当是给他老婆殉个情。」

在这种代沟般的交流障碍面前,苏尔只能艰难地吞了吞口水—确切地说,是消化液:「……我的意思是,玛玛兰公主虽然还没到正式登基的年龄,但在身份上已经是北地王国的女王了哦,把她就这样随意地埋在深山老林里什么的……实在是太可怜了啊。」

「然后你就为了这个第二次见面的女人吃了一发穿甲弹?在地上像只被板砖拍过的蟑螂一样,抽搐了5分钟才活过来?」

蕾雅叹了口气,摇摇头:「这样吧,你老实交代,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火车上?」

等到苏尔开始上自己的飞行课时,已经是新历248年的元旦—连「钢铁圣战」都快要结束了。

好在,苏尔那被蜻蜓蛰过的脑子,有着常人完全难以理解的逻辑,在看到悲剧村的废墟之后,她只是微微一笑,像来时一样哼着儿歌转身走人。

于是,苏尔失去了最后一根将她与这个世界相连的红线,父母,哥哥,青梅竹马的男孩子,抱着自己整整两年没松过手的慈祥大虫子,向自己示好表达敬意的皇家守卫—无论是在我们这边还是在蜻蜓那边,她都已经无亲无故,完完全全孑然一身。

但很显然,蕾雅并不吃这一套:

「呐!」苏尔双手一摊,一副有冤在身的样子:「是他们不要我的!说什么绝对不能给虫子发护照。」

「大神在上……」

「那你为什么会在火车上为公主挡一枪?」

苏尔保持着稍稍回眸的姿态,静静地看着仍然在发飙的库库尔亲王。过了片刻,连蕾雅也转过头来,虽是面无表情,但眉宇之间却越发透出一股不耐烦的阴冷:

咬牙切齿的亲王,那眼神就好像苏尔欠了他500万似的:

「对了,说到保护,我突然想起来了……」蕾雅眉头一皱:「你说你不是北地王国的人?」

因此,「北地王国法定统治者」这个名号还是有着相当的分量,用来吓唬一般人是没什么问题了。

苏尔背后的共鸣器发出一阵微微的「刺溜」声,在旁人听来,这和普通蜻蜓因为饥饿而产生的痉挛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在「格雷西古语」中,这段声音的意思是:

确实,这是个了不得的头衔—毕竟,北地王国是世界上国土面积第二大,军事力量第二强,工业总产值第三多的一线列强—虽说刨去所有附属领地之后实力会掉一个档次,但至少是目前,那些心怀鬼胎的小弟国们还都算是挺忠心,随时准备着一起出去欺负其他人。

因此,抱着一只发育不起来的蜻蜓姬整整两年,不停地填满她看似永无止境的食欲,这种无私奉献不求回报的行为,发生在母后身上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许多支持将苏尔关进神殿岛监狱的学者指责她在这件事情上说了谎,以此来证明自己「从来没有吃过人」。

显然,苏尔并不是第一只会讲人话的蜻蜓姬,在50年前,第一只蜻蜓姬「娜娜」便以外交官的身份出现。而对各个虫堡的攻击,也让文明世界偶尔能够俘获一些没有完成训练的蜻蜓姬—她们中的一部分被关押在神殿岛的特殊监狱中,其他愿意为文明世界服务的异类,往往会被委以重任,帮助各个国家研究对抗蜻蜓入侵以及收复失地的办法。

不过考虑到这次姐妹会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刺杀公主」,那么挖出尸体去邀功请赏,应该也是合情合理的推断,从这个角度去考虑,蕾雅的做法并没有错。

8.8口径的秘银螺旋穿甲弹,直接贯穿了苏尔纤细的腰肢,略微偏斜之后,击中了玛玛兰公主的侧肋部。红色的血,绿色的浆,瞠目结舌的旅客—这一切都被坐在车厢另一头的蕾雅尽收眼底,她错误地将「苏尔日常性的倒霉」当成了某个古怪少女舍身护驾的英勇事迹。

苏尔刚想开口安慰,蕾雅便抢先了一步:

而因为原母后的死亡,苏尔也有生以来第一次,获得了完全彻底的「自由」。于是,当在248年刚入冬的某一天,整个虫堡举行过冬仪式的那个晚上,苏尔决定只身出逃。

「但我怎么记得第一头蜻蜓姬就是巨乳?她叫什么来着的?娜娜?对吧?娜娜。」

新历248年夏,提莫母后的一个妹妹发动了政变,忠于原主的蜻蜓和皇家守卫几乎被消灭殆尽,剩下的中立派也被要求服用新主人的「虫元」。

「蜻蜓姬都是这样的啊?」苏尔忙争辩道:「我们又不是哺乳动物。」

04.

「也对,是得给她立个雕像什么的……嗯,最好再弄个纪念碑,上面写个12000字的墓志铭……」蕾雅歪了歪头,话锋一转:「但我要是告诉你,姐妹会自古就有掘坟鞭尸的传统,你是不是也觉得应该劝这位公主低调点。」

苏尔愣住了,她那被蜻蜓蛰过的脑子,花了两三秒钟才解析出蕾雅其实是在贬损自己:

「哟,丈夫?也就是玛玛兰公主的『私人女性用品』了?恭喜,听起来是比亲王要强不少……可惜你的公主已经死了,明白吗?作为附属品的你,现在拿出这个头衔来有什么意义?嗯?」

坐在玛玛兰对面的苏尔,正在一边悠然地喝茶,一边与公主讨论草花香水的使用方法,完全没有看到车窗外徐徐降下的飞行船—当然,也就更不可能看见趴在船舷上的姐妹会女狙击手了。

苏尔将翅膀猛地向外撑开—两对蝉翼舒展开来的长度比蕾雅想象中还要大些,似乎都超过苏尔本人的身高了。

「说谎的诀窍就是不要试图在每一个细节上都说谎。」蕾雅很淡定地吐出一口烟圈道:「丫头,听着,你的第一个谎就毫无可信度—你说你和《哔哔女郎》的摄影师来拍写真?你认为我究竟得有多蠢才会相信你?」

「坐火车赶路啊,我们总不能步行到德罗兰港吧?」

「你一个模特,刚刚从监狱放出来,上了我的火车准备到空港搭乘飞行船走人,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现在不是了,幸好不是……」蕾雅很严肃地回道:「连自己的女人都守护不了,还能指望他去守护国家?别开玩笑了。」

由于无法分泌消化液,两年中她只吃母后产下的蜜汁—一种被称为「虫元」的昂贵药材,这玩意儿在黑市上几乎与黄金等价,据说吃了以后可以延年益寿,治疗包括不孕不育在内的各种疑难杂症……但是通常,凝固后的「虫元」会被做成工艺品和饰物,放在公爵富贾的家里和身上,当做是「显摆」的道具。

在她被黑发蜻蜓姬说服、自愿接受转化之后,便丧失了意识。再有记忆的情景,便是蜷缩在提莫母后温柔的怀抱里,而脑中只存在着依稀的思想,唯一的本能就是不停地吃了睡睡了吃。由于没有镜子或者其他参照物,她完全不知晓自己当时的模样和体态—应该说,幸亏不知道。

蕾雅摘下嘴边的烟蒂,反手用手背拍了拍苏尔的胸口:

「你……我……你……」库库尔语无伦次了一阵,又放下了刚刚还在颤抖着的双臂:「不过……说得也没错,」他突然显得很失落:「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好吧,不管是真是假了,今天先到这儿吧,纳伊美人的微光视觉都很好,姐妹会更是极善夜战,我们白天出山反而会更安全些。」就像是老兵之间打招呼一样,她用力拍了拍苏尔的胳膊:「你和亲王先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静会儿。」

「我说你这到底是多么悲剧的人生啊……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嗯嗯……」苏尔点点头:「那是不是最少应该有个葬礼什么的呐?」她别过头,面向一直站在两人身后的亲王:「我记得君主驾崩好像是要搞什么说法的,好像是叫『皇室人员的升天仪式』之类的?」

「呐,我说,这样不太好吧……」苏尔小声道:「人家好歹也是一国之君。」

这立竿见影的威胁,让少年立马就闭上了嘴巴。

那一批羽化出来的蜻蜓姬一共有3只,其中两只很快便脱离了若虫阶段,开始独立生活。

这又是一个悲剧的问题,当时的情况,按照史实还原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呐,我……」苏尔被问得一阵莫名,不禁挠了挠头:「对啊?我为什么会帮她挡一枪呢?真……真想不起来了。」

「呐!因为公主买过我的写真!是我的拥趸呢!」苏尔微微昂起头,不无得意地道:「是她主动和我搭讪的哦,她说去年对我进行大审判的时候,她本人就在神殿岛,所以我们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什么的……然后我们就聊起来了。」

从逻辑上说,这句话似乎是无可辩驳,但实际上,面对有备而来的姐妹会,手无寸铁的库库尔没有尿裤子已经算是挺有勇气了。公主的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要害中枪,任谁都没有回春之力—更谈不上什么「守护」了。

在面对神殿岛总检察长的时候,苏尔始终坚称自己「曾经」飞起来过,并且比提莫虫堡最快的皇家守卫还要快—依照翅膀的大小来判断,至少在这件事上,苏尔是吹牛吹过了头。当然,她也辩解说自己在逃离虫堡的战斗中,「翅膀被打坏掉了」。

苏尔又挠了挠头:

本来,对于宠物一样存在的苏尔来说,谁来喂自己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但不幸的是,由于长时间食用特定母后的虫元,她无法从新主人的虫元中提取信息素—这也就是说,无论苏尔装出多么温顺听话的样子,新母后始终是知道,这只蜻蜓姬对自己并不忠诚。

「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蕾雅不屑地抖开手里的烟盒,取出一根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竟敢在老娘面前自称『本王』!」她好像是受了什么侮辱似的,愤愤地用力将火柴搓燃,将烟点着后衔在嘴上:「你给我听好了,小鬼,帝国皇帝给老娘授勋的时候都得用敬语,而你,你不就只是个小小的地方贵族吗?」

「虽然我不喜欢你的比喻,呐—但事情就是这样的,不管你信不信哦。」

从特殊监狱出门左转之后,苏尔的第一个愿望,便是回故乡看一看。

根据惯例,每一只被俘的蜻蜓姬都要接受神殿岛的审判,以确定她是否犯有「反人类」的罪行。对苏尔的审判发生在249年—也就是去年的年初。审判的过程绝对保密,但判决却是皆大欢喜:苏尔被无罪释放,而神殿岛的统治者们也得到了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比如关于蜻蜓的知识,比如「格雷西古语」的书写方法,比如提莫虫堡的结构图……

单性繁殖的母后依靠「虫元」来控制其他种类的昆虫,甚至连皇家守卫们也完全臣服在这种化学控制之下。因此对于母后和她的后代们来说,「虫元」是极其宝贵的战略财富,它的多寡,决定了自己能够控制多大规模的虫堡。

「对嘛,这才是你应该有的态度嘛,」她拍了拍亲王的肩膀,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小木桩:「好了,『私人女性用品』,请到那边蹲一会儿,我这边马上要开作战会议了。」

「原来你们姐妹会是邪教组织啊!」

「呐……这里有书店吗?买上一期的杂志就能看到我了啦,第42页。」

「你们……你们竟然完全不顾本王的反对!擅自对我的妻子—北地王国的君主进行了草率掩埋,根据王国公法,你们应该被活活摔死!」

「呐,反正都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呢……」

「啧—」像是被识破了谎话的小孩子,苏尔忙避开蕾雅的视线,将脸侧向一边。

无可知晓—连苏尔自己都讲不清楚,确切地说,是从未有人……或者什么虫子告诉过她。

但是苏尔很特别,她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主动投诚者」。她所在的提莫虫堡,至今仍然是文明世界的心腹大患,收复提莫地区的计划,最近20年里可以说是从未间断过,但没有一个最后被付诸实施。

由于复杂的政治原因,直到今天,历史学家们依然在争论这个已经消失的村庄的名字及其归属,一般来讲,这种争论会持续数十年,为了便于记忆,我们还是继续称它为「悲剧村」好了。

当10天后,边境高地的民兵巡逻队发现她的时候,苏尔衣衫褴褛,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每当她提起这段经历的时候,人们往往对「逃离虫堡」这件事更加关心,也就忽略了「翅膀被打坏掉了」的这个细节。

「我去上个厕所。」这样说着时,她突然站了起来,刚好挡在了狙击手与公主之间,而就在四分之一秒前,飞行船上的那名纳伊美狙击手扣下了扳机。

「喂!」库库尔突然抬起头来:「说话注意点!」

至于她为什么会和玛玛兰、库库尔这样的大人物出现在同一辆火车上,为什么没有国籍的她,会选择去帮助亲王亡命天涯……嗯,这才是我们要说的故事,不是吗?

「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这要屁股没屁股要胸没胸的……这是得有多猎奇的审美观才会去买你的写真集?嗯?」

「打住,你刚刚胡扯了一句什么?」

「呐!」苏尔生气地叉起了腰:「你这算是种族主义了啊!」

而苏尔……也许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恐怕又是这个倒霉的原因,整整在母后的怀里躺了两年。

无论如何,在被当做宠物饲养了两年之后,苏尔总算是能用自己的腿走路了,而这个时候,她的姐妹们不只已经可以在天空中飞行,而且已经熟练地掌握了蜻蜓们通用的「格雷西古语」—就是用共鸣器发出的诡异声响,一种普通人这辈子也不可能说出一个音节来的神秘语言。

《苍发的蜻蜓姬》全一册 第一幕 错的是这个世界插图(1)
《苍发的蜻蜓姬》 · 全一册 · 第一幕 错的是这个世界 · 第1张插图

作为世界上最年轻的国家领袖,玛玛兰公主在她16年的人生中,恐怕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的最终归宿。

带着难以形容的沮丧,库库尔当真很听话的坐到了一旁,默然不语。

蕾雅上下打量了眼前的蜻蜓姬一番:

「这样……不太好吧……」看着眼前的小土堆,苏尔总觉得有什么不妥:「随便刨个坑就把公主给埋了什么的……」

如果苏尔没有说谎,那么文明世界也许是错过了最好的一次机会。

「呐,这个……」苏尔苦笑着回道:「我记得好多人都问过这个问题……」

「那么,依你的意思,你是个模特?」

「那么这对狗男女呢?」蕾雅指了指仍垂头丧气坐在木桩上的亲王:「你又是怎么和他们搭上关系的?」

那个之前被称为悲剧村的鬼地方,在「钢铁圣战」其间两次成为战场—第一次,四个德美尔狂暴装甲兵将村庄踏成了烂泥坑,来不及逃难的村民全部躲进了村里的雅兰娜教教堂,其中就包括苏尔的全部家眷;第二次,也就是一天后,旧帝国的反击将村子彻底夷为平地,连堵墙都没给剩下。

这句话倒真是踩到了库库尔的尾巴,他涨红了脸,双拳紧握:「我……本王可是玛玛兰公主的丈夫!是北地王国将来的法定统治者!」

然后,背上的共鸣器又发出了另一阵微微的「刺溜」声,用「格雷西古语」翻译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是:「见多识广什么的,最讨厌了。」

「呐!这个我记得!我和我的摄影师来德罗兰岛拍写真!」

「呐!」苏尔笑道:「你把人家吓住了呢。」

面对蕾雅的说辞,苏尔丝毫没有怀疑,她并不知道,这位大姐正打算做一件极为神圣而且重要的事情。

没错,葬礼—苏尔之前不经意间的一句话,竟然无心插柳似的,触碰到了蕾雅心中最柔软的那个部分。

她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那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因为家族和天赋的关系,蕾雅被修士选中,加入了大神教教会,从最低端的见习修女开始,成为修女,祭司,高阶祭司。在那个时候,无论是宗教节日还是红白喜事,蕾雅总是能够独当一面,代替不专业的平民百姓,用虔诚与悲悯之心向大神祈祷,以求能为那些被幸运或者不幸所笼罩的人们赐福。

「虽然你是雅兰娜教徒,但既然是我挖的坑……」她站在铲子跟前,喃喃自语道:「那还是应该给你一个安魂仪式什么的吧……你们的神,也应该会理解的吧?」

就像几十年前那个天真无邪,惊为天人的纯洁少女一样,蕾雅双手合十,极优雅地跪在了玛玛兰公主的坟前。

「阿萨蓝玛德玛西亚邓布利多索芙特麦克马拉曼……」

诗歌般优美的古精灵语,被她娓娓道来,在这静寂的夜下显得格外悦耳,此时此刻,全身心投入的蕾雅,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念错了词—这是在婚礼上用的祈祷文。

于是,在这略显欢乐的灵言之下,玛玛兰公主的人生画下了最后一个句点。

05.

「我估摸着你们两个小屁孩都毫无军事常识……」黎明时分,束起长发的蕾雅将苏尔和亲王召集到了身边:「所以我尽量说得简单些。」

虽然言谈冷漠,举止粗鲁,但不能否认的是,蕾雅是个标准的纳伊美族佳丽—身材高挑修长,皮肤白皙如雪,头发也是纳伊美人所最常见的金色。由于衰老得很慢且寿命又极长,外族人很难从纳伊美女性的样貌上推测出她们的年龄,但从姐妹会「高阶祭司」这个头衔来判断,苏尔觉得自己喊她一声「姐」应该是没有什么差错的。

现在,这位蕾雅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非常不圆的圈圈:

「这个,代表德罗兰,世界第七大浮空岛,位于巨兽之海的正中央,曾隶属于旧帝国南方韦德威省,但现在是个典型的『三不管』地区,与任何国家的空境线都不接壤。」

「父亲跟我说过德罗兰岛,」库库尔亲王一本正经地插话道:「说我们国家对这里有宣称权。」

「话说—恕我冒昧,殿下,」蕾雅抬起头来:「您到底是哪个国家的亲王?」

库库尔干咳了两声:「……吉里吉亚公国。」

「哟—」

说着,蕾雅不怀好意地笑着,在代表「德罗兰岛」的圈子右侧画了一个倒三角形—那正是吉里吉亚公国国徽的形状:

「吉里吉亚公国,北地王国最小的附庸,距离德罗兰岛两千六百里,」蕾雅摸了摸下巴:「人口32万,蒸汽巡洋舰一艘,国土面积还没有德罗兰岛大……不是我八卦,殿下,你是怎么泡上玛玛兰公主的?」

「青……青梅竹马……吧?」库库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们从小就认识了……那时候她……」

「看……看我干吗?」

他并不是单纯的被吓唬住了—库库尔年纪虽然小,但作为一位亲王,好歹也算是见过一些市面,明白宫廷政治的险恶,在蕾雅的「提点」之下,他对当前的遭遇多少是有了一点自知之明。

苏尔背后的共鸣器又发出了一阵「刺溜」—不过这次倒没有什么实际的含义。

「按照你这个速度,今天黄昏时差不多能到吧。」

「开……」苏尔从没有听说过这个旧帝国部队经常使用的军事术语:「开什么呢?」

实际上,在夏奈人的传统历史观中,与自己相貌极为相似的纳伊美人通常都是「真善美」的化身,而把德美尔人谑称为「毛子」或者「粗鲁凶蛮的野兽」,这种种族主义观念至今仍很有市场—而且很不幸,亲王正是在这种偏见的教育下长大,因此从本能上他就对德美尔人有厌恶感。

像是彻底垮掉了似的,库库尔向前一扑,五体投地:「完蛋了……真的死掉了……走不动了……」

「你到现在还没有明白过来啊,吾王,究竟是什么人想要你和公主的命。」

「哦—」

苏尔的这个问题,让蕾雅眼前一亮—果然像传说中那样,蜻蜓姬比普通人要聪明那么一点点,就算是毫无战斗经验,她也马上就找到了自己计划中的「漏洞」。

「呐!蕾雅姐!」苏尔忽然惊叫一声,指着圈圈里的一块小石子插嘴道:「这个代表了什么?」

「姐妹会使用的蒸汽舰,最差也是大战末期研制的『妖姬』级,航速101节,装备125口径的对舰用速射炮,」蕾雅笑道:「我不知道你的游艇用了什么装甲,反正我的那艘吃一炮就要去见大神了。」

很少有人理解「饥饿」对蜻蜓姬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这些面貌娇俏可爱、身姿轻盈的小怪物,在民间传说中却拥有可以与「起重机」相提并论的强大力量,而支撑这种力量的当然不会是魔法或者什么别的虚无缥缈的玄妙玩意儿。

而苏尔作为一头蜻蜓姬,拥有日飞千里的体力可以说是「基本功能」,因此不管怎么看,3个人的行进速度都是由库库尔亲王来决定的。

「所以你负责开视野。」

「就是腾空之后,向前快速的低空滑行一段距离,」一边比划着,苏尔一边张开了蝉翼,猛地扇动了一阵,发出苍蝇般的「嗡嗡」声:「这个我可是高手哦!」

「在旧帝国,战斗法师至少需要训练10年才能够投入现役,你学了点皮毛就想上战场?拜托,现在已经不是中世纪了,吾王,」蕾雅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到我们需要烧洗脚水的时候,我自然会给你施展『魔法』的机会,但是现在,你必须听我的话,明白吗?」

一边点着头,蕾雅一边在圈圈的上方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饼图案:

出水芙蓉似的姿势,配上呆若木鸡的神情,此时的苏尔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连眼神都变得有些不正常……确切地说,是彻底反常了。

「那你为什么不……」亲王顿了顿:「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船送我们走呢?我会付钱给你。」

「虽然姐妹会已经沦落为『武装犯罪组织』,」蕾雅依旧是面色坦然:「但据我所知,她们手里面应该还握有大量财富,如果铁了心要弄死你,她们就根本不会在乎多花一点钱买通空贼和海盗。若是没有舰队护航,我们直接走这条路线肯定是九死一生—多半还会带着一整船的无辜游客垫背,就和你在我的火车上时一样。」

如此真诚坦率的表述,加上苏尔清纯可人的笑脸,让蕾雅怎么也产生不了骂人的冲动—但她还是开骂了:

「那是啥玩意儿?」

「呐?」

苏尔和亲王互相看了一眼:

「好,接下来才是问题的关键,」蕾雅叹了口气:「德罗兰岛的陆基线距离海平面的高度是1200米,在浮空岛中算是很矮,但这意味着我们依然只有一个可以离开岛屿的办法—那就是搭乘飞行船,因此,这里—」她用树枝的尖端点了点圆圈的右侧边缘:「德罗兰港,是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那里由民兵把守,姐妹会应该不敢乱来。我们只要到了港口,就等于是成功了一半。」

「别急,我还没有制订作战计划。」

「你……」

库库尔愣了一下,脸色变得煞白:

「哟,魔法,太好了,」蕾雅又调侃了起来:「少侠,搓个火球给我们看看?」

「没开玩笑呐,我真的不会飞。」

这些可恶的资本家啊—没错,苏尔背后的共鸣器又响了起来。

一直保持着警觉的蕾雅并不会当真那样放松,但在几个小时的步行之后,她确实是连大气都没有喘过一口。

在强势至此的说辞面前,亲王也只有点头表示认可。

「我……我真的不行了……」他跪在地上,娇喘连连道:「还,还有多远……」

似乎是挺有道理的样子—库库尔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然后,你—」蕾雅转而面向苏尔:「我从来没有和蜻蜓姬合作或者交手过,但大体上了解你们的能耐。不过考虑到你在文明世界的职业是模特,所以我估计你这花瓶也没剩下多少战斗力了。」

库库尔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我也有自己的蒸汽游艇啊,」蕾雅故作惊讶地道:「而且也在这个岛上。」

「如果逃跑的只是亲王和生死未卜的公主,那么他们肯定会去离出事地点最近的居民区寻求帮助,而不会舍近求远,到根本就没有人的矿井—更何况,按照道理来说,你们也不知道矿井的位置。」

「呐……」苏尔唇角微微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会飞。」

「克那它卡!」在古精灵语中这是一句相当糟糕而经典的脏话,好在在现代,除了旧帝国的一些宗教人士,已经没有人知道它的意思了:「你玩儿我的吧?身为一只蜻蜓姬,你竟然连飞都不会?那你和母鸡有什么区别?嗯?」

「哦,低空滑行……那不还是母鸡吗?」蕾雅长叹一声,以手捂面:「……算了算了,不要什么计划了,人生就是冒险,我们拼一把吧。」她顿了顿:「你们两个,跟好我,一步不离,无论何时,必须待在我能看到你们的地方,明白吗?」

娇俏的少女,对着不算高大的男孩说出这样的话语,自然是多少让人有些诧异,但这种不和谐感在一瞬间的简单思考之后便烟消云散了—说话的生物是一头蜻蜓姬,它的力量足以和最强壮的家畜比肩……不,应该说,已经基本上达到了农用拖拉机的级别。

「任何时候都必须要有计划,这是我在姐妹会里学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蕾雅站起身来,从背后卸下伞兵枪:「首先,毋庸置疑,只有我能进行有效的伤害输出,」她拍了拍枪托:「亲王你不仅是被保护的对象,而且手无寸铁,因此记好,你任何时候都必须以『躲藏』为第一要务,战斗不关你的事,你也不可能跟不上我的节奏和速度,因此躲在我后面对你没有一点好处,你要做的就是一旦发生战斗,就找个连我都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呐,如果姐妹会在矿井也有埋伏呢?」

「喂!我说!」库库尔哭笑不得地指着地面道:「谈点正经的事情好不好啊!我们现在还没有脱险哪!」

不只是亲王,连苏尔都睁大了眼睛,一脸「大姐你这是要闹哪样啊?」的表情。

在太阳差不多爬到头顶正上方的时候,三人面前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流很浅,刚好没过脚踝,苏尔才刚刚将脚踏进水中,清凉的感觉便将她内心深处的某只恶魔给唤醒了。

「但!但我学过简单的魔法,我还会……」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最终说服了她,蕾雅从军装的里边掏出一个布袋,扔在地上: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蕾雅扫了她一眼,用树枝将石子拨开:「代表它是一颗石子。」

实际上,自从逃离提莫虫巢之后,苏尔就再也没有经历过一场像样的战斗了—打扁那个对自己动手动脚的电影导演不算。

「因为她们还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我……」库库尔面泛红晕:「我不明白,这个问题与我们能不能逃出德罗兰岛有关系吗?」

「开视野,就是说帮我们打探前方的环境。」蕾雅继续道:「你会飞,又很难被打死,用你来侦察敌情绝对是再合适不过了。」

苏尔莞尔一笑:「呐,虽然我没听懂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呐!我好像饿了?」

「哈,哈哈……」苏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腮帮,视线飘向别处:「这个呐……」

「我们可以找一个能发电报的地方,或者……」亲王突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或者找个通灵师,只要能和北地王国的政府取得联络,我就可以叫他们派舰队来救我们。」

带着两个毫无用处又素不相识的小孩子,与曾经的同袍横刀相向—有那么一瞬间,蕾雅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亲王吞了吞口水,又看了看苏尔,不再说话了。

也正因为如此,蜻蜓姬的食量相当惊人,而且在需要补充「食物」的时候,她们的理性会被强烈的饥饿感所吞没,智力水平也会退回到与昆虫相当的状态。

只是最简单的,将「食物」转化为「能量」的生物学罢了。

「你呢?」蕾雅转向苏尔:「丫头,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了。」

「这个,我们的目的地,北地王国—最近的国境线距离德罗兰岛大概有5000里,如果乘坐客运蒸汽船,大概需要14天的时间,而且前提是……」

在这完全合乎情理的建议之下,亲王犹豫了片刻。

「所以,如果我们不能混在港口的游客里离开德罗兰岛,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蕾雅从军装的口袋里掏出3枚硬币,丢在中间的圆圈里:「这个,代表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在德罗兰岛的中部山区,离这最近的居民点,应该是往西几里外的草莓园—」说着她又掏出1颗纽扣似的东西,放在硬币旁边:「这个代表我们的敌人,数量不明的姐妹会突击队员,以我对他们的了解,草莓园肯定设下了埋伏,去那边绝对是有去无回。」

「我们出发吧,争取在夜幕降临前赶到矿井……」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山区东部有一座快废弃的矿井,是10年前开采高浓度浮空石时留下的,那里有一条用来运输矿物原石的轨道,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搭一辆顺风车到岛西部的工业基地大锤镇,然后在哪里换车或者骑马或者步行,走环岛路绕个圈子,低调的溜进德罗兰港。」

「基尼西共同体?」亲王面露难色:「那可是德美尔人的地盘……它们与北地王国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呢。」

06.

蕾雅突然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你们上过床吗?」

蕾雅举目远眺:「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基尼西共同体—一听到这个名号,亲王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虽说在5年前的「钢铁圣战」中,这个德美尔人的国家是北地王国的盟友,但如果把时间跨度拉大到「500年」,那么以「基尼西」为名号的所有国家—不管是酋长国,共和国还是什么什么共同体,都是夏奈人的心腹大患,说是「世仇」恐怕也不为过。

「还有什么问题吗?吾王?」

带着明显不屑的神色,蕾雅嘴角轻挑,「哼」了一声:

蕾雅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丫头,这一点都不好笑哟。」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才『更』能保证你的安全,」蕾雅打了个响指:「你落地之后立即亮明身份,并宣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作为不友好的国家,基尼西共同体反而会将你安全地护送回国—想想看,如果你在他们的国家出了事—我的天哪,这不就是等于宣战了吗?」

「拜托……就说还有……还有多远吧……」

「真想把你们就这样丢在这里不管啊,」蕾雅轻叹了口气,抱怨似的喃喃自语起来:「对啊……我是为什么要管你们呢?世界和平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们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呢?」

她用力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大神在上!」

「哦,当然没有关系,」蕾雅耸耸肩:「只是我个人好奇而已。」她顿了顿,仿佛对刚才的话题还意犹未尽:「……话说玛玛兰那样的绝代美人儿,要是没体验过男人的好就死掉,实在是暴殄天物了啊。」

在两个圆圈中间的位置上,蕾雅用树枝捅了个小窟窿:「雷吉昂浮空岛,草帽空贼团的总部,最近一年发动了30起袭击,离它3里的海面上,」又一个小窟窿:「雷吉翁岛,黑礁海盗的总部,30年来作案1700多次,每次清剿之后不到3个月就又死灰复燃,据说背后有某大国在撑腰……某个,夏奈人的大国。」说着,蕾雅斜了一眼库库尔。

无论如何,让女孩子抱着走这种事情,在属于男人的自尊世界中是不可接受的。

「这个……不会。」

时值盛夏,山区里的气温随着太阳的高度而一步步攀升起来。即便是在连绵成海的树荫下行走,亲王依然是大汗淋漓,走不了多远就冒出一句「我,我不行了,要死掉了」……于是,这个小小的队伍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我其实是有自己的蒸汽游艇的……」库库尔摇摇头:「可惜不在这岛上。」

「我不想和你解释,」蕾雅冷冷地道:「你只需要记得,任何与北地王国的间接联络,都有可能直接要了你的命,泄露你现在的位置,等于就是自杀,明白吗?千万不要用自己仅有的一次生命来玩这种能看得到结局的赌博。」

「对啊,我也不行了……」只是听到苏尔的自语,却没有注意到苏尔异状的亲王往地上一躺,捂着肚子打起滚来:「好饿啊……好累……好难受。」

自称是古精灵的后裔,纳伊美人对森林有一种特殊的归属感,旧帝国也是工业化国家中绿化面积最大的一个,至今仍然保留着相当规模的原始森林—其中有些据信已经数10万年的历史了。基于同样的原因,纳伊美人非常擅长在森林中跋涉,对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在公园里散步。

但在一番纠结之后,他还是甩开了苏尔的手,猛地站了起来:「我……我没事……」

「很好,那我继续了。」蕾雅用树枝在泥地上比划了两下:「另外一条路线,我个人比较推荐,从德罗兰港出发,往南方飞大约4天,穿越巨兽之海,抵达基尼西共同体。」

苏尔似乎对这个解释相当满意:

「呐,我有办法,」苏尔走过来,拾起亲王的右手:「我抱你走吧。」

苏尔也有些生气的样子:「但我会『浮掠』呢!」

蕾雅微微一笑:

「这是面包干,你们拿去吃吧。」

亲王抓过布袋,打开,从里面摸出唯一的一块面饼,急吼吼地咬了下去:「……只有一块啊?」

「谁也不会没事带着一顿大餐在身上吧?」

男孩迟疑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饼放在了袋子上面:

「你们先吃吧,女士优先。」

「哟!哟哟哟哟!哟哟!」蕾雅那表情简直像是见到了妖怪似的:「没想到你这货竟然还懂得绅士风度!」她摇摇头:「在战斗的时候,我经常一整天都不吃饭,这个我藏了三个星期的面包干,你们就只管分着吃好了,别客气。」

在蕾雅忙着调侃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苏尔脸上的变化。

绿色的血管和经脉从脖根蔓延到脑门,原先清丽可人的翡翠色双瞳,此刻也充满了令人战栗的凶残目光。从咬紧的牙齿缝隙里,一滴滴渗出的白色油状物顺着唇角落下,与水面接触的瞬间,发出火花点燃般的可怕声响,化作一缕缕细细的青烟。

「你不是位老兵吗?应该会懂得野外生存什么的吧?」

而此时的另外两人,却还在面对着面,继续着那个由一块面饼引起的话题:

「哟,你连『野外生存』都听说过?」蕾雅摇了摇手指:「遗憾的是,我的亲王,现在的情况让我们既不能生火做饭也不好打猎,如果你不介意生吃些什么的话,我倒是可以去为您挖一点肥蛆和蘑菇。」

亲王一脸惊讶地张大了嘴,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肥蛆」的形象,不禁打了个寒战:「虫,虫子不行……但是我可以吃生鱼片。」

「大神在上……」蕾雅捂脸叹道:「你怎么不说来一份烤乳猪呢?」

苏尔撑开了背后的翅膀,连共鸣器也跟着响了起来—没错,这次并不是在说什么「格雷西古语」,而是当真因为饥饿而产生了痉挛,在许多当代的恐怖小说中,这声响就等同于死亡降临的预兆。

此时的苏尔,已经接近丧失意识的边缘,身体中属于「蜻蜓」的那部分将「饥饿」这个感觉放大到了正无穷,本来就不多的那点属于人性的部分,也因此而消失殆尽。

想吃饭……非常想吃饭!

极其简单的思维将苏尔那被蜻蜓蛰过的脑子击穿,在她绿油油的双瞳中,世间万物都被严格区分成两种东西: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带着低沉可怕的闷哼,她慢慢地扫视了四周一圈。

最靠近自己的食物,无疑就是眼前站着的两个「人形」物体了—分明只是肉棍嘛,却还套着累赘繁琐的布料包装,让人总觉得要吃起来很麻烦的样子。

于是她的视线又稍稍向远处偏移了一些,溪水边上,一只麋鹿模样的小动物正在低头喝水,它仿佛感应到了突然扫到自己身上的邪光,抬起头来,与苏尔四目交投。

在回答之前,苏尔又吞了一个「蛋」,还把另一颗拿在手上,朝两人比划了一下:「你们也能吃哦,这个已经相当于煮熟了呢!」

「这东西可比生鱼片高档多了,」亲王又从苏尔手上接过一颗「蛋」,送到蕾雅面前:「蜻蜓姬的虫食,被叫做『少女圣代』,是这世上最最美味的食材之一哦。」

「你们这些夏奈人真是什么都敢往嘴里送啊,」蕾雅摇摇头,依然是惊魂未定的样子:「真难以置信,旧帝国竟然会败在你们这群吃货手上。」

「你……你要做什么?」

而在她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的是呆若木鸡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举着伞兵枪瞄着自己的脑门。

蕾雅放下枪,撩了一下长发:「吃一块被虫子的呕吐物包裹住的生鹿肉?谢谢,我还没有那么重口味。」

突然之间,蕾雅那本来牢不可破的心理防线上,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这只蜻蜓姬好像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依然趴伏在鹿的尸体上。这小动物显然是当场就死了—头部的伤口非常可怕,脑浆和着鲜血,迸出了足足有3米远,完全不亚于被装了开花弹的猎枪直接命中。

「你……你在干吗?」

「唔哦!味道和大厨做的还有点差距,不过有种原汁原味儿的口感,」库库尔一边咀嚼着一边道:「还是热的!天哪!还是热的!」

而此时的苏尔,却正双眼紧闭,用吃奶的劲儿「呕」着消化液,这些白色的黏稠浆水很快就将皮毛和肌肉溶解,凝结成一个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团状胶体。

想到这里,蕾雅悄悄推开了枪机上的保险。

蕾雅悉心盘起的长发也被扰动的气流打散,顺着蜻蜓姬飞掠的方向,展成了一道金色的瀑布。她一边用手捂住后脑勺,一边用可以说是震惊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命案现场,好半天都合不拢嘴。

「不,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看着苏尔无辜的样子,蕾雅面无表情地冷冷反问道:「丫头,你在干吗呢?」

蕾雅不禁咽了咽喉咙—毫无疑问,苏尔一次「浮掠」所制造出的伤害,足以击杀这个岛上的绝大部分生物,再考虑到她那个太过不正常的速度,恐怕即使是训练有素的自己,也完全无从闪避……而最可怕的是,她还只是赤手空拳,就做到了这一切。

苏尔没有吹牛,她果真是使用「浮掠」的高手—这一次「浮掠」的速度很可能打破了文明世界的观测记录,在她单掌完成击杀的同时,起跳处的水花竟然还未完全落地,相隔三四十米的距离,她仿佛只用了眨眼般的一刹那。

「你坐好。」蕾雅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从背上卸下步枪,横在身侧,表情严肃地对亲王道:「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记得按照我说的路线去走,除此以外的,都是绝路。」

「吃饭啊!」说着,苏尔弯腰从尸体上拾起一枚杏黄色的「蛋」,塞进口中,由于「蛋」最大的直径已经接近了嘴巴的极限,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其吞下,连眼泪都挤出来了。

于是,在新历250年夏日的某个中午,一名姐妹会的高阶祭司、一位吉里吉亚公国的亲王与一头蜻蜓姬,围坐在潺潺的小溪边,分吃起了一只可怜的小麋鹿—还是草莓味的。

「呐?你们在干吗呢?」

就在这眼神交汇的瞬间,苏尔猫下腰,将翅膀撑到最大的仰角,然后一跃而起。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开来,溪流中溅起的水花足有一人高,腾空而起的蜻蜓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离地面只有两三米的高度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曲线,精准地落在小鹿身上,将这头与苏尔体型相仿的草食动物硬生生地扑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而骇人的「噗咔」声。

「草,草莓味儿的啊……」

没有亲身体会过的话,普通人根本不会想到这是多么辛苦的过程,但这却又是每一只蜻蜓姬最基本的生存技能,无论任何食物,只有经过了消化液的处理,才能被她们的身体所吸收。

「你……」虽然早有耳闻,但蕾雅还是很难接受眼前的现实:「你就这样生吃?」

蜻蜓姬是一种杂食性猛兽,饥饿时会主动袭击并以人类为食—在文明世界里,这是被写进教科书的「常识」, 蕾雅不禁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懊恼,她竟然被苏尔那人畜无害的可爱外表所欺骗,差一点点就忘记了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刚才……」依然坐在地上的库库尔指着苏尔趴伏的背影:「发生了什么?」

「大神在上……」蕾雅不无惊恐地道:「你是不是饿昏头了?」

「呐!你喜欢吗?我还能吐咖喱味和芥末味的,要一起尝尝吗?」

「唔,嗯,哦……不错嘛……丫头你还挺厉害的啊……连口水都是草莓味儿的。」

蕾雅没有回答,而是端起步枪,一步一步向苏尔挪去,最终在距离她只有5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草莓就可以了,谢谢。」

「尝尝吧,真的很好吃,」亲王掂了掂手里的胶体:「还是草莓味儿的,极品啊!」

亲王的反应却截然相反,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似的,上前一把接过了苏尔手里的团状胶体,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足足呕了5分钟之后,苏尔才恢复常态,她用手背抹了抹唇角,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看着身下已经被融掉五分之一的猎物—那神情就好像是大厨刚刚完成了一道杰作似的。

《苍发的蜻蜓姬》全一册 第一幕 错的是这个世界插图(2)
《苍发的蜻蜓姬》 · 全一册 · 第一幕 错的是这个世界 · 第2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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