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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德罗兰岛浪漫夜

《苍发的蜻蜓姬》 · 墨熊 · 4万 字

01.

刚刚过去的40分钟,明明是命悬一线,蕾雅现在回想起来时,却好像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对细节什么的完全没有印象。

一般来说,「曾经被一头狂暴装甲兵追杀」—这是一件特别牛、特别值得炫耀的经历,属于那种放在世界任何角落吹嘘,都会引来众人围观叫好的「人生成就」—毕竟,能够在狂暴装甲兵袭击之后活下来的家伙,无论他在这个过程中的表现如何,起码在「运气」方面绝对是胜人一筹的。

但实际上,这些「幸运儿」通常只是「目击」了装甲兵们摧枯拉朽的英姿,最多可能也就是擦身而过,与像今天蕾雅这样被一路「追杀」到底,可有着本质的区别。

而那些真正与德美尔疯男交锋过的勇士,却往往很难说清楚详细的过程—能在那种绝命时刻还保留着清晰的思维能力,确实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他们是怎么穿过采石场的?又是怎样慌不择路、钻进树林,踩着泥浆和滩涂,最后出现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小木屋里?身经百战的蕾雅,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如果能想起来的话,她绝对、肯定、百分之百不会带着两个小屁孩儿闯进这个位于德罗兰岛中心的「绝对禁区」。

「死寂沼泽……」蕾雅撑着自己的脑门,一脸丧气的样子:「真是瞎了我的狗眼,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夕阳斜沉,眼看黄昏就要被暮色完全取代,桌上唯一一盏不知是谁留下来的旧蜡烛也即将燃尽,蕾雅作为一个在德罗兰岛生活了5年的老岛民,自然明白当黑暗降临,这里将会发生多么恐怖的惨剧。

「我们必须要离开沼泽,赶在天黑之前。」

「但退路被那怪物堵住了啊,」苏尔一边提出异议,一边检查自己右翅的复原状况:「我可不想再被它扔一次呢!」

「哟,现在想起来怪我了?不是你吵着闹着要去『战斗』的吗?你以为『战斗』是闹着玩吗?」蕾雅顿了顿:「而且……我记得,你们蜻蜓姬都是会『虫咆』的吧?之前那种的情况,那么近的距离,他站哪儿半天没动,你对着它的脑袋打个『虫咆』出来说不定就把那装甲兵给秒杀了,结果你却愣在它背上不知所谓……话说蜻蜓姬不是战斗生物吗?为什么你的意识这么糟糕?跟小学生一样?」

蕾雅泄愤似的无意抱怨,却刚刚好正戳中了苏尔的「痛处」—「虫咆」是一种利用共鸣器制造大强度声波的杀伤性技巧,曾经是皇家守卫们引以为豪的杀手锏,后来出现的蜻蜓姬也普遍掌握了这种技能—当然,「普遍」不代表「所有」。

「我!我!」苏尔连忙解释道:「『虫』、『虫咆』也分种类的啊!我的……我的那种是仪式用的,不是战斗用的!呐!伤不了人的!」

「……你既不会飞,又不会『虫咆』,」蕾雅双手一摊:「大神在上,你确定你真的是蜻蜓姬吗?而不是蟋蟀或者蟑螂什么变的?」

苏尔被这句话说得涨绿了脸:「这……你……分明是你一时冲动杀了人,我们才会被那头怪兽追杀的!」

「杀了人?我?」蕾雅拍案而起:「那伙德美尔人要的是亲王!你懂不?他们就是来杀亲王的!如果我不动手,你们两个小屁孩儿早就被他们给打了黑枪了!」

看到两个女人面红耳赤,作为「真正祸根」的亲王自然是有些尴尬,他连忙堆笑着打起圆场来:

「好啦好啦,我们现在不还是很安全吗?蕾雅女士,你不是说了吗,狂暴装甲兵没法在沼泽里活动。」

「安全你妈啊!」蕾雅怒上眉梢,禁不住爆发起来:「整个岛子,就没有比这里更不安全的地方了!继续待在这里,我们就都死定了!」

「呐?」苏尔一愣:「不能留在这屋里过夜吗?」

那是一片黑影,从湖边的乔木根部延伸而来,一直印到水面的中央,就算只是单纯与周围影子的方向进行对比,也能轻而易举地得出结论—那影子并非自然物。

「不会的,他们袭击了民兵,逃还来不及……」蕾雅顿了顿:「不过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到时候再看吧。」

一个「影子」悄悄藏身在路边的灌木丛中,一动不动,直到被追赶的猎物近在咫尺,才突然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蕾雅的本能先于思想作出了反应,她抬起枪口,未作瞄准便扣动了扳机,子弹射进那轮廓貌似自己的黑影,直接穿身而过,但也并非全无效果,伴着枪口火光的余晖,那影子似乎是像被什么猛推了一下似的向后仰倒。

「与巨魔水母、六臂蜘蛛猿并称为世上的三大『神最上』级生物,怪物猎人协会目前累计的『初次击杀』悬赏金是860万金元,排名第一……很不幸,我们现在的这个『死寂沼泽』里,就住了一头这样的『幽影』。」

苏尔用她那被蜻蜓蛰过的脑子稍微一琢磨:「那为什么你还带着我们在半夜里赶路?你说的那什么『幽影』不是就生活在沼泽里面吗?我们躲在屋子里不是更安全吗?」

夜晚的死寂沼泽,比蕾雅想象中还要难走,几乎每一步都要在踏出之前「问候」一声大神,祈祷自己不要踩中毒滕或者流沙之类倒霉的东西。但随着月亮渐渐爬上树梢,蕾雅心里明白,除了加快速度,要想活命恐怕别无他法。

「呐……经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见识一下这个东西了呢。」

「如果我是你,这个时候就应该少说话节省点体力。」

应该小心什么?应该避开什么?应该做什么?应该不做什么?对现在身处的状况完全一无所知,心中所剩下的,只有单纯的求生欲,和对前途茫然的期待。

「子弹,魔法,体术,陷阱,手雷,圣剑,魔刀,铅球,碎玻璃,大头针……反正我猜,怪物猎人协会应该已经试过所有的办法了吧,可是—「

在她撒开步子的同时,黑影反倒是稍微顿了一下—仅仅是一瞬间,它又变成了蕾雅的轮廓,连抱在怀里的伞兵枪都「惟妙惟肖」。

「大姐……」库库尔将嗓音压到最低,听上去简直就是蚊子在哼鸣:「那个会不会就是……」

「快一点,拉住我的手!」她焦急地对亲王命令道:「朝这个方向走,大概还有四五里才能走出沼泽,按你这个速度肯定来不及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沼泽中泛起一股白纱似的薄雾,离地面大约有半米高,刚好没过苏尔的大腿—虽然这只是正常的自然现象,但还是让她越发不安起来,没有得到答案的她,一直在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虽然只是轮廓,但在明丽月光的辉映下,三个人很容易就能辨认出,那正是库库尔的形状,不等亲王本人发表任何感想,它已经面朝着他,用「飘」方式的迅速向这边逼迫而来。

「不!最厉害的是我们蜻蜓姬!」

「这你恐怕要去问生物学家了,」蕾雅苦笑一声:「反正我一次都没见过……而且一点也不想见到。」

蕾雅抬起头,仔细看了一眼月色撩人的夜空,想要找到那颗属于自己的死兆星。而回应她的,却是从天边延伸而来,渐渐开始吞没整片星空的凝重阴云。

「啥?」亲王像是突然受到刺激了似的惊呼道:「触?触手?还有触手?哪里有触手?」

「这屋子应该是上一次猎人组团时留下的……」蕾雅开始翻箱倒柜,在本来就可以算得上是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寻找一点点可以派上用场的东西:「……哟,这帮穷鬼,什么都没给咱们留下!」

「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出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异常,蕾雅反倒显得异常镇定:「安安静静地跟好我。」

一时间,叽叽喳喳的争吵声让围追堵截的影子们乱作一团,不停变换着形状,但移动的速度却始终没有减慢,眼看就要赶上亲王那越发缓慢的步伐。在距离3人大概5步左右的时候,一只影子忽然跳了起来,弹离地面足有2米之高,像一团黝黑的淤泥般扑向了库库尔,将他狠狠向前推倒。

「让我猜猜结局,」亲王脸色凝重地道:「……他们都死了?」

作为一头蜻蜓姬,苏尔现在还远远不到需要考虑「体力」的时候:

「你们谁听说过『幽影』?」

「反正没有活着出来的,旁边的采矿场和度假中心也因此被废弃了,商人担心幽影长大以后会影响他们的生意。」

可以确定它的形状,可以确定它的位置,可以确定它的力量,可以确定自己死于其手的方式—这固然悲哀而惨烈,却不能唤起人身体中最根本的恐惧。

「呐!蕾雅姐,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了呢!」

蕾雅倒抽一口凉气,振臂惊呼:

「蛙鸣消失了呐……」

肮脏、泥泞、潮湿、阴暗—对一只爱干净而又天性喜欢臭美的蜻蜓姬来说,这不啻是最糟糕的环境,如果换做是别的姐妹,一定会张开翅膀直接飞出5里,可惜……是的,她不会飞,只能像母鸡一样在低空扑腾。

「我小时候也参加过一些狩猎哦,」队伍最后的苏尔有些得意洋洋的插话道:「比如说去捉犀利龙什么的。」

最深重的战栗,一定是来源于未知。

「快跑!」

直面恶魔,并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

「想活命的话就乖乖照我说的去做!哪那么多废话呢!要不是你们两个小屁孩,我怎么会大半夜的出现在死寂沼泽?」

蕾雅突然闭上了嘴巴,举手过肩,示意身后的两人停步。

「你们……你们走吧,」亲王哭丧着脸,却强装出笑意:「别,别……别管我。」

「为什么非要在半夜走呢……」

「我指的在『虫巢』的『小时候』……」

「呐……听起来和蜻蜓很像呢,」苏尔笑道:「不过我们最喜欢吃蘑菇。」

「刺溜!」

在与文明世界交战的过程中,蜻蜓的一种特质渐渐被人们所熟知—在危急时刻,它们的思绪往往变得更加敏锐和清晰,丝毫不会被恐惧和疑虑所左右。虽然蜻蜓姬并没有完全继承昆虫的神经系统,但这一属于蜻蜓的特质,或多或少会偶尔发挥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怎……怎么……回事?」亲王就地坐在了泥巴路上,用袖子擦了擦脑门的汗。

并不确定能有效果,也并不确定自己能做到哪一步,蜻蜓天生的主动性在这一刻完全爆发,苏尔决定先去「做」,把对结局的思考,留给未来。

出于一只蜻蜓的本能,苏尔张开了蝉翼,微微弯腰,将身体调整到随时可以发动「浮掠」的姿态。

「这还用选吗?」蕾雅有气无力地笑道:「一场『钢铁圣战』,旧帝国总共击毙了975535名德美尔人,而『幽影』至今的死亡记录你知道是多少吗?是零—零,懂吗?」

「我也很想知道呐,」苏尔乘机忙道:「为什么我们非要连夜赶路呢?」

看着蕾雅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苏尔也跟着闭上了双眼—与纳伊美人相比,蜻蜓姬的听力还是要逊色不少,但是很快,她就发现,问题并不是听见了什么……而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在扇动翅膀的同时,共鸣器发出了极其可怕的嘶吼,惊天动地,仿佛是一整个骑兵团在碎玻璃铺就的草原上冲锋,地面上也以她的落脚处为圆心,卷起了微微的气旋儿—而这一切,正是吼出「虫咆」的先兆。

不只是青蛙蟾蜍,那些刚刚还在耳畔萦绕的、象征着「生机」的莺啼兽叫,转瞬之间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晚风抚弄树梢的摩挲声,和着沼泽所特有的恶臭,在身旁游来荡去。

几秒之后,一个泥塑般黑乎乎的不成形物体从阴影中探出头来,好像泥鳅一样扭扭捏捏,左右摇摆,最后在大概1米左右的高度停止了生长,朝两边舒展开来,缓缓改变着轮廓,隐隐约约,似乎有了人形—仿佛湖中仙灵似的,还是一位女子。

「哦……在见到你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蕾雅顿了顿:「反正,怪物猎人协会给皇家守卫定的级别是『妖孽』,蜻蜓姬应该也不过就是这个水平,『妖孽』之上是『神下』,然后是『神上』,而幽影还要更高一级—『神最上』,因此,它比你们蜻蜓姬高了整整三个档次,明白了吗?」

蕾雅叹了口气:

在苏尔的搀扶下,亲王艰难地站了起来:「呃!」他咬牙切齿地低哼了一声:「该死!腿……腿崴到了!」

小孩子受了委屈似的喃喃自语,让蕾雅不禁又怒上眉梢:

「幽影只在有月亮的夜晚出现,它隐藏在树木和灌木丛的阴影之中,依靠听觉来捕捉靠近的猎物……」她一边说着,一边拨开挡在面前的杂草—地面虽然还残留着隐约的泥巴路,但周遭的环境说明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无人踏足了:「它的听力非常好,甚至可以靠心跳的声音来判断猎物的位置。」

亲王「哎哟」一声,蕾雅当即反应过来回身射击,子弹依然没能对黑影产生任何影响,它似乎只是于畏惧开火时的闪光和巨响,稍稍后退了一点点。

「所以才会有傻缺不停的组团来刷死寂沼泽……」蕾雅一副惋惜的样子:「有勇敢的老猎人,也有纯粹的菜鸟,一开始是10人1队,后来变成25人,去年最夸张的一次是40人一起涌上了德罗兰岛……他们都以为沼泽里的这只幽影还没有成年,应该比较好对付。」

「860万!」库库尔被这个数字一震,连喘息都暂停了:「这钱都够买艘战列舰了!」

「哈哈—」蕾雅干笑了几声:「我说丫头你战斗力不怎样,胆子倒是真大啊,一遇到危险总是想着那些『会让自己死得很难看』的鬼点子。」

只有亲王—这个时候,两个女人张牙舞爪的这个时候,只有亲王注意到了不远处湖面上的异样。

虽然还不清楚要怎样对付「幽影」,但蕾雅觉得自己是命不该绝了。

一卷13米长的绳子,一盏还剩半盅的油灯,一块长了绿毛的肉饼—在苏尔用上了她的嗅觉之后,三个人多少有了一些收获。

按照大神教的理论,那些在战争中英勇牺牲的姐妹会祭司,最终会变成一颗守护星,以女性特有的光辉与仁慈照看大地万物,而根据私底下的传说,这颗星星在战斗的前夜就会现身,而且格外耀眼—却只有本人才能看见。

「这些都是啦!」蕾雅也跟着叫了起来:「别被它们抓住,会被幽影吃掉的!」

「……按照怪物猎人协会的评级,犀利龙是一种『神下』级的生物,相当难缠……」蕾雅摇了摇头:「不过它们被猎得都快要绝种了,和从来没有被杀死过的『幽影』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啊丫头。」

话音未落。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处,但她还是将伞兵枪端在了怀里—这怎么说也能带来一点安全感。行进的速度近乎于静止,在夜幕的笼罩下,3个人就像是3棵年迈的树妖,一边僵硬而缓慢地迈着步子,一边生怕有什么东西会跳出来似的东张西望。

六神无主的苏尔和亲王只能紧紧跟在蕾雅身后,而这位姐妹会曾经的历战勇士,此时也是乱了方寸,只知道沿着并不平坦的土路闷头向前。

「如果我对你说实话,你能保证你不尿裤子吗?」蕾雅拎着油灯,回头看了看苏尔:「反正我知道她肯定不会。」

如果说世上真有「幽影」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怪物,那么这一定就是了!

而对库库尔来说,这一天的行程已经差不多要了他的半条小命,现在还要他接着在夜里赶路,实在可以算得上是一种亵渎王室的虐待。

更可怖的是,原先死气沉沉没有半点动静的沼泽,突然间就风生水起,似乎有无数凶残的猛兽在其中上蹿下跳,掠过枝叶草丛,滑过水面泥坑,发出一阵阵轻盈而密集的摩挲声。借着黑暗的掩护,这些异响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虽然根本就看不清楚,却大有铺天盖地的气势。

「如果顺着这条路走出沼泽,发现那伙德美尔雇佣兵在外面守着怎么办呢?」

「呐……」感觉被泼了冷水的苏尔皱起眉道:「那什么是『幽影』啊?也是一种龙吗?」

四目交投中,亲王在蕾雅的眼神里读到了焦虑与无奈—他明白,至少是自己,命数已尽了。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岳父—英雄王的教诲,无论活着的时候多么窝囊无能,自己至少也应当选择「像一个真正的贵族」那样死去。

蕾雅实在懒得解释「留在这屋里过夜」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一句话,作为一个旧帝国的特战队员,此时此刻,她理应承担起废话不说,带领大家脱险的责任。

「大姐……」亲王依然是气喘吁吁:「你……你就说一点你知道的……好了……我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苏尔和亲王茫然地对视了一眼:「呐?啥东西?」

明亮的月色穿过沼泽,在地上筛下斑驳的影,蕾雅知道,这些平常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图形,今天就可能是一个个张着大嘴的致命陷阱。

蕾雅抬头确定了一下月亮的高度,脚步虽然未停,但多少是慢了下来。

蕾雅实在不想解释这个问题—纳伊美人的家乡树木众多,因此出现幽影的可能性也比其他地方大,旧帝国很早以前就把『如何躲避幽影』写进了训练手册,蕾雅所在的部队曾经遭遇过幽影的袭击,凡是那些照手册去做的人最后都活了下来,而那些平时不好好学习的傻子都不见了。

「不是说只有一头吗?! 」苏尔边跑边惊呼道:「怎么到处都是!」

以苏尔的性格来说,憋着这么久不说话,实在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心中的烦闷突破了界限,她蝉翼微震,用背后的共鸣器发出一声小小的抱怨—

「一点也不好笑,丫头,跟你做个直观点的比较吧……」蕾雅思索了几秒:「如果我没记错,蜻蜓军队里最难对付的品种应该是叫皇家守卫吧?」

「它……是无敌的咯?「

「犀……」蕾雅一惊:「犀利龙?捉犀利龙?你那是多么奇葩的小时候啊?」

而「如何躲避幽影」的第一条法则,便是「不要待在室内」。

比如,就在刚刚过去的一秒钟里,苏尔那被蜻蜓蛰过的脑子突然疯转了好几十圈—沼泽里的环境、幽影的形象、被追杀的过程,这些所见所闻,加上缜密的逻辑和跳跃性的想象,融汇杂糅,最终化成一个闪耀着智慧火花的对策:

蕾雅立即咬牙切齿地转过头来,愤怒地挥舞着食指,连做了三四次「嘘」的手势,苏尔则笑嘻嘻地点着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这就是一头!」蕾雅头也不回地应:「其他这些都是它的触手!」

「我来引开它们,大姐你带他走吧!」

「据说和纳西姆花妖一样,什么都吃,老鼠,人,虫子,花草树叶……不光是肉,只要是能动的,它都会抓来吃掉,毫无规律可言。」

远处的黑影忽然猛烈地抽动起来,一边从身上抖落黑色的条状碎片,一边迅速旋转,在最后定型的时候,变出了一副令人惊骇的模样—

「是……是食肉动……动物?」

然后,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那影子一阵抽搐,变成了一把「火芒星」伞兵枪的模样,煞是滑稽。

「为……为什么……为什么走这么急……」亲王近乎是哀嚎了起来:「哦……不行了,我……我走不动了……」

02.

但是现在,好奇心也好,少女心也罢,都不如真真切切的「死亡」来得震撼,在确保自己的生命安全之前,蕾雅所能考虑的,只会是如何求生—恐怕所有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其实或多或少,蕾雅自己也对「幽影」的真面目有些兴趣,教科书上的照片与说明,毕竟只是间接的描述,说得越是玄乎神秘,就越容易勾起读者的猎奇心理—这就好像小时候母亲说给她的那些童话故事,无论编得多么离谱,总会让她产生「要是真的有这种事就好了」的想法。

「非要选的话,与雇佣兵和幽影战斗,你选哪个呢?」

通常来说,虫咆是衡量一头皇家守卫是否合格的关键指标,少数堪称「精锐」的皇家守卫,甚至能够在100米的距离上用虫咆摧毁民用蒸汽船的装甲—而这显然已经是「神上」级生物的战斗力了。相对而言,蜻蜓姬的虫咆要弱上许多,这当然和她们不够「霸气」的共鸣器有直接的关联,属于先天缺陷。

不过,像苏尔这种只能发出噪音、完全不能实现「炮击」的虫咆,的确是非常之罕见,无论她怎么辩解,这就和不能飞一样,是连生物学家都不好解释的「神秘」现象。

这惊人的噪音震耳欲聋,搅得蕾雅头都快要爆炸了,而周围的黑影也显然是受到了影响,跟着摇摆起来,继而一个接一个,全部化成了苏尔的形象,轮廓分明,栩栩如生。

既然幽影是依靠声音来捕捉猎物,那么干扰它的听觉,就等于是打乱了它捕猎的节奏—苏尔单纯的推理似乎是起了作用,巨大的嗡鸣完全吞没了亲王和蕾雅的动静,别说是说话和走路,恐怕脸对脸唱一段歌剧都很难让对方听见。

影子们被虫咆的噪音所吸引,聚集在蜻蜓姬周围,形成一圈密密匝匝的黑墙,在其中一只「苏尔」跳过来的同时,苏尔本人双腿蹬地,翅膀跟着一扑腾,眨眼间就「飞」到了十米开外的树冠之上。

扑了个空的幽影,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样子,黑乎乎的影子几乎已经连成一片,像海浪般涌动着,翻滚着,从地上、水上、树上,同时对苏尔发起了立体式的围捕,而这一次,同样也没能跟上蜻蜓姬的速度。

异常简单而有效的战术—利用声音为蕾雅和亲王的掩护,将幽影的注意力完全「拉」住,同时利用自己最得意的「浮掠」,在树与树之间闪避,既躲开了地上可能会有的埋伏,又可以与同伴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一直到走出沼泽为止。

她唯一的失误,是不知道「幽影」同样会在树上埋伏……而且还埋伏了一大群。

黑影看上去无形无体,摸起来也没有任何触感,却黏稠得好像水坑中的烂泥,无论苏尔怎么挣扎,也无法解脱。而在不远处的蕾雅,也毫无办法,只能绝望地站着,看着,还要一边捂住亲王的嘴巴,将他的哭喊收拢在手心。

晶莹的翅膀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整个人也被无数黑丝牵引着倒挂在树上,苏尔试图扭动身子摆脱捆缚自己的枷锁,却每一个关节都被扼住了似的,怎么也使不上劲来。

要被……吃掉了吧?她这样地想着。

奇怪的是,苏尔完全感觉不到恐惧和慌乱,恰恰相反,她冷静得异乎寻常—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聚集起来的影连成一片,从目光所及之外的黑暗中伸展而来,像一条巨大的蠕虫,准备将刚刚到手的蜻蜓姬囫囵吞下,而这虫子的躯体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似乎只有一张纸片那么薄。

这便是所谓的「幽影」—就算是拥有安卡利魔法学会教授头衔的首席皇家法师,恐怕也难以理解这个诡异的生灵,更别说是想出对策了,也难怪直到今天,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拿下「幽影」的悬赏。

苏尔像一只真正的蜻蜓那样低哼着,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准备做殊死一搏—腿脚虽然不能动,但共鸣器还在响,如果这时候使用虫咆,并且将所有的声波向内而不是向外集中,那么在如此短的距离上,也许能达到震慑幽影的效果—就像之前蕾雅开枪时,它总是被枪声吓退一样,而且无论如何,苏尔觉得自己的虫咆至少也能将大树击碎……也许吧?

她从没有做过类似的尝试—其他的蜻蜓姬肯定也不会做如此无聊的事情,因此她也只能凭借想象来摸索将虫咆向内侧收拢的方法。

与平常完全不同的声音在身边弥散,尖利,绵长,就像是一把钢锯在切石头,其中还混杂着一些……一些听上去温柔轻盈的和声。

等等—苏尔非常确定,那肯定不是虫咆能发出的音域,没有任何虫子……不,应该说没有任何生物能发出类似的声响。

是琴?

见过世面的蕾雅一下子就听出了这种熟悉的弹奏方式—怎么说她也曾经少女过,也曾经被父母强迫去上一些乱七八糟的绘画和器乐的补习班。

「喂……」亲王扯了扯她制服的衣角:「人家刚刚可救了我们哪。」

「喵?」萌多突然双眼放光:「你懂乐理?」

蕾雅连忙从地上拾起她刚刚听琴时掉在地上的「火芒星」,一语不发地举枪瞄准—心中则暗暗向大神祈祷,但愿这个不知是什么的鬼东西,不要像幽影那样对子弹免疫。

将两人惊醒的,是不远处发出的一声「扑通」—苏尔从树上掉了下来,脸朝下栽进了水坑,泥花四溅。而这滑稽的现象,却说明了一个极端不合逻辑的事实:幽影不见了。

《苍发的蜻蜓姬》全一册 第三幕 德罗兰岛浪漫夜插图(1)
《苍发的蜻蜓姬》 · 全一册 · 第三幕 德罗兰岛浪漫夜 · 第1张插图

「是啊是啊,」蕾雅撩了一下头发:「现在连那两块破布都没有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旧,旧帝国的皇家音乐学院?」萌多突然站了起来—虽说身体高度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偶、偶像啊!俺、俺做梦都想去那里看一看!真的是六级吗?姐姐你好犀利喵!」

「而且,你这琴是怎么回事儿?」蕾雅朝挂在墙上的八弦琴比了比:「我看到那上面有安卡利的776纹章,你怎么会搞到这种神器级的大师之作?」

「等等,莫非你那『弹琴退幽影』的厉害技术就是这位琴师教的?」

风中呢喃般的声音,配着莞尔轻柔的语气,说着带有明显南方腔调的德美尔土语,这腻腻甜甜的感觉,显然就是「正宗德美尔软妹子」的特质。

「都在家啊。」

琴声踏着沼泽中薄薄的白霭,缓缓显出一个身形,与大气磅礴的琴声相比,披着长袍的它娇小到简直不可思议,那挎在怀里的八弦琴,好像比它整个人都还要长一些。

「喵!不急不急!」萌多双手叉腰,又一次咧嘴笑道:「明天早上教俺一些琴艺吧,能多住几天最好了喵。」

「好了,姑娘,老实交代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眯成缝的双眼,弯出弧的嘴角,配上两片酒窝—如此毛茸茸、可爱的容颜,却说着完全不着边际的话。

「大神在上……」蕾雅捏了捏眉框:「是我的耳朵出问题了呢,还是你连母语都说不好了?你说你到这里来学琴?」

「喵?帕农变奏曲?不是啊,」萌多一脸茫然:「我从没学过帕农变奏曲。」

「比如深居在沼泽里的女巫啊,还没转职的黑魔导师啊,之类的……职业?」

「八弦琴……」仿佛已经忘却了身边的一切,蕾雅目光茫然地盯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捂着库库尔的手也松了下来:「德美……德美尔八弦琴?」

她的顾虑并不是没有道理—这里是死寂沼泽,在「闹鬼」之前就无人居住,来了幽影之后,更是岛民避之不及的禁区,怎么可能突然在夜里冒出一个弹琴的怪客?

萌多点点头:「瓦里西酋长国,俺们家住在首都瓦里西城喵。」

仔细看去,苏尔的脸上、身上,密布着细小却清晰的绿色血脉,似乎还在有节奏的微微搏动,那狰狞的表情里透着浓重的煞气,就和中午捕食时的脸色一模一样。

想到「帮忙」,蕾雅这才念起苏尔的安危—不管怎么说,这只蜻蜓姬刚刚也算是救了自己的命,一边这样想着,她一边朝身旁树下的水坑里望了两眼。

「俺来时她已经不在这儿了。」

她一步上前,牙关紧咬了一阵之后,将双手猛地拍在桌上,用那苍白的眸子死死地盯住萌多,把这可怜的小家伙看得缩成一团。

「这是你盖的?厉害啊!」

「那你呢?你怎么会住这儿?他们把你遗弃了?还是说这是某种……呃,德美尔传统?」

「站住!」蕾雅用德罗兰岛通用的夏奈语厉声喝道:「把脸露出来!」

「你……」蕾雅放下枪口,在几个「初次见面应该问什么」的话题之间做了好一番选择:「你是干吗的?」

蕾雅愣了几秒—显然是她搞错了:

「俺……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小东西举起双手,挂在胸前的八弦琴也跟着晃了两晃:「但俺投降,真真的喵。」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有些尴尬似的,她咂了咂嘴:「你的父母呢?」

「那这人呢?她在哪儿?」

竟然是一幅幸灾乐祸的嘴脸。

从规模和华丽程度上来说,这栋只有3个房间的木屋与纳伊美人的森林居所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但考虑到死寂沼泽这里面的环境,就让人不得不佩服起建造者的毅力和勇气了。

「俺?」她将水汪汪的眼睛瞪得老大:「俺……俺就是……一个普通人啊喵?」

简言之,站在三人面前的这个「苏尔」,并不是一丝不挂的少女,而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蜻蜓姬,一只进入完全战斗状态的可怕武器。

「好吧,当我没说,」蕾雅拍了拍自己的侧颊—这个少见的动作,只有她在想要表达「歉意」,却又倔强地不肯说出口时才会出现:「我叫蕾雅,本岛居民,你叫什么名字?」

「把脸露出来的。」同样的命令,用德美尔语说出之后便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冰冷的问句,伴随着共鸣器的嗡响,同时使用两种语言的苏尔,如此威严而蛮横,就好像随时能将人生吞活剥一样。蕾雅发觉似乎是有一些乳白色的液体正从她的嘴角渗出—不,绝对不是消化液,反而像是……虫元之类的那种珍贵分泌物。

不……准确地说,是比中午时更加异常—她现在的双瞳呈现出微微的银白,而不是蜻蜓姬特有的那种绿色。

她将抓在左手的衣服向前抛出,正好落在桌上—这似乎是一件银灰色的丝织长袍……或者连衣裙之类的东西,它做工考究,质地细腻,用耀眼的金丝勾勒出华美的花边,从理论上说,应该是任何女孩都会很喜欢的那种漂亮衣服。

「萌多,舒露露萌多……」蕾雅视线微微向后偏移,看着库库尔道:「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这件……衣服,放在浴缸边上……是你放的吧?」

「何况你弹得并不完美,」蕾雅直言不讳地道:「手型不标准,前后好几次小和弦还走音了。」

「这……」萌多一边挠着头,一边将视线偏开:「这个……」

「呃,这个……」萌多眼神又开始飘忽了:「差不多?喵?差不多吧。」

「喵……这个……」

顺着绳梯爬上「玄关」,蕾雅刚好看到乌云遮月的一幕,如果旧帝国配发的训练手册没有坑人,那么至少是今晚,幽影再跑出来害人的几率已经很低了。

「没、没什么……」好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支支吾吾起来:「稍微等会儿就好了……」

怯生生的模样,微微张着、仿佛合不拢似的嘴角……即便对德美尔人无甚好感的蕾雅都得承认,这女孩确实有一种特别的、纯粹的魅力。

「对……不!什么礼服!」苏尔怒气冲冲地道:「分明就两块破布而已啊!」

「普通人家的女儿会住这种鬼地方?」蕾雅摇了摇头:「你的监护人呢?我想找他们先谈谈。」

苏尔对自己身上这种前所未见的异化毫无知觉,她并不知道,这是因为某种比「饥饿」更深刻的本能在作祟—

「俺?」女孩用小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咧嘴笑道:「俺叫萌多,家族名是舒露露。」

「大神在上……」蕾雅眉头一皱,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你这时候在那里凹个什么造型啊?」

「对啊,」萌多认真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来找一个叫纱舞的琴师学艺,她就住在这个沼泽里,真真的喵。」

「把脸露出来!听见了没有!」

在对峙了一阵之后,蕾雅向前挪了两步,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命令:

「衣服的话,俺住的地方还有几件,」没想到叫萌多的这只德美尔幼女不仅听得懂纳伊美语,还说得挺溜:「离这儿不远,」她用小爪子指了指身后:「走路两分钟就到了。」

湿漉漉的栗色发丝黏在背上,搭在胸前,配着汉白玉一般晶莹剔透的肌肤,赤身裸体的苏尔显得格外撩人。

这久违而突如其来的崇拜,让蕾雅一下子就忘记了之前那些严肃的话题:

亲王也像是没了魂似的,张大了嘴巴,看着前方,与蕾雅一起成了呆若木鸡的雕像。

「哼哼哼—」蕾雅拉了个长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也就是皇家音乐学院认证的八弦琴六级而已,算是略懂吧。」

但是为什么?这恐怖而凝重的气息,竟让蕾雅不自觉地摸向藏在椅下的伞兵枪,亲王和萌多更是被吓得微微发颤,呆若木鸡。

琴师伸出自己毛茸茸的小爪子,将兜帽向后撸下,露出一张小动物般憨态可掬的脸。

「绝对真不了!」蕾雅哭笑不得:「我在德罗兰岛住了5年了,从没听说过沼泽里有个什么琴师,而且,喂!这里有一只神最上级的怪物啊!除非她—」

「不,在『家』,」萌多眉头一皱:「他们当然是在自己的家里喵。」

「好吧……既然你实在不愿意说实话,那咱也不勉强了……我们在这里借宿一宿,明天一早就离开,这个没问题吧?」

在看到蕾雅抬枪的时候,那娇小的琴师明显是「抖」了一下,同时也停住了脚。由于罩着宽大的灰色兜帽,完全看不清它的面容,连双手都被长长的袖子给完全盖住—这多少为它的登场增加了一点点惊悚感。

如果这个判断为真,那这绝对是举世震惊的大发现—三大无敌生物之一的幽影,竟然会被琴声击退!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技术已经为人所掌握了!

03.

蕾雅用双手捂住脸—被小孩子戏耍的感觉让她简直无地自容,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她有气无力地道:

「呜呜呜呜呜!」萌多打拍子似地猛摇着头:「真不是俺!」

「喵?这样?」

真正的,只属于战斗状态下的本能。

节奏……旋律……抑扬顿挫的回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此曼妙,如此悦耳,如此撼人心腑,好像每一个音符都穿破了因果的束缚,直抵心中那埋藏在轮回之外的灵魂深处。

亲王只是耸耸肩—这小子就和当初刚见面时一样,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救你个屁!」蕾雅轻声怒哼道:「你闭嘴!安静站好!」

「你是说—」蕾雅指了指脚下悬空的地板:「『这个家』?」

蕾雅视线稍稍下移,发现这小东西穿着的长袍被裁掉了一大截—而且手艺很粗劣,边缘的缝合处就像被狗啃过的一样。

「干吗?」这个问题显然并没有选对,德美尔女孩一头雾水地歪了歪脑袋:「干吗……是干吗的喵?」

「其实俺那只是……」

「自己的家?」越发觉得交流困难的蕾雅渐渐有些不耐烦了:「那是在哪儿?南方德美尔联合共同体?还是基尼西共同体?还是北方?还是什么别的地方?」

树枝上挂着腰带—很显然,用披风做的手工围裙失去了束缚,像纸片一样从身上脱落,跟着苏尔一起滑进了泥塘。

看着蕾雅审讯囚犯似的威武神情,作为「救命恩人」的萌多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

当然,鉴于自己枪托上那成百的击杀标志中,绝大多数都是「正宗德美尔软妹子」,蕾雅自然也不会对眼前的这个心存怜悯—如果她有哪怕一点点「敌意」的话。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

但苏尔似乎是相当「不喜欢」。

「俺是来学琴的喵。」

萌多刚要辩解,身后的房门突然被狠狠推开了—或许用「砸」这个词更为合适。

建在树上的轻巧小屋,让见多识广的蕾雅也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

「让我猜猜,我给你做的礼服不见了。」

一个简单的逻辑推理,突然让蕾雅茅塞顿开:

满身泥浆的苏尔用左手捂着胸口,半个身子埋在水里,右手还在摸鱼似的乱找着什么,一副羞答答的样子:

「我教你琴艺?算了吧,」蕾雅苦笑道:「你已经能把幽影给弹没了,还想怎么样?准备用琴声击落巡洋舰吗?」

所幸,它应该是对子弹有反应的。

「像你这样的新手,我建议还是不要从帕农变奏曲开始练习,对指法的要求太高了。」

「哦—大神啊……」

终于,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摸爬滚打之后,狼狈不堪的三个人,总算是遇上了好人的样子。

崴到脚的亲王在一旁抹着膏药,被淤泥覆盖的蜻蜓姬在隔壁洗冷水澡,自己则坐在缺了一条腿用木箱代替的圆桌前,啃着一块好像石头那么硬的干面包……与一个德美尔女童一起—无论如何,这个场景在蕾雅进入死寂沼泽前,都是不可想象的。

狭小的木屋内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不是因为声音,不是因为神色,也不是因为「气息」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是单纯的恐惧,那种发自内心的、由肾上腺素激变而引起的生理反应。

「喂!丫头!」只有久经沙场的蕾雅,此时还保持着镇定的思绪:「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苏尔只是朝这边斜了一眼,便让她不再言语。

不对—蕾雅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心理状态,反倒像是在接受反幻术训练时的那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外界的东西正在影响她的心智,让她不自然地产生恐惧感。

「告诉我,这衣服是谁的?」

苏尔面无表情,语气也平静得就像小学生在背课文一般,但被她盯着的萌多,却是又惊又惧,眼泪都出来了,「啊啊呜呜」的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件衣服?」苏尔露出淡淡的微笑:「这不是你能穿的,对吧?」

共鸣器在颤抖,发出令人不安的异响。在苏尔的一再提及之下,蕾雅开始仔细打量桌上的衣物,这时她才发现,那东西确实有一些特别之处—背部的开口很大,却又不像是为了展露性感而设计的款式,镶边虽然异常华丽,但上面却绣着一些不甚美观的,像蚯蚓一样的黑色符文。

突然,蕾雅反应过来,她在报纸上见过类似的服装—这是……蜻蜓姬的礼袍!

「来,乖哦,」苏尔已经逼迫到萌多的跟前,她伸出右手,用很是温柔的方式轻抚着萌多微颤的脸颊:「不说实话的话,吃掉你哦。」

「唔……唔……是琴……琴师留下的……」萌多用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捂着脸,一边发抖一边回道:「我……我也不清楚喵……喵呜……」

「『琴师』?穿这个?」苏尔对这个答案显然很不满意,她歪着头,张开了嘴巴,一副好像就要咬上去的样子:「你骗谁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串仿佛大黄蜂飞行般的嘈杂噪音从屋外压迫而来:

「放过那孩子吧,公主,别吓唬她了,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在场的人中,只有苏尔能听懂这种语言的含义。

而且,老实说—在这个星球上,也只有一种东西会管她叫「公主」。

04.

抛开吓人的传言和嗜血的本性,任何见过纳西姆黑角虫的人都会承认,这绝对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强壮、健美、优雅……矫捷的动作,精妙的比例,完美的体型,身躯上的任何一个部位单独拿出来比较,都充满了足以让人嫉妒的特质。

就好比现在,站在树屋玄关处的这头皇家守卫,披着黑色的战袍,持着一根顶端像是紫水晶的令牌,四枚复眼闪着点点凶光,只是单纯的站定,就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威严与魄力。

当然,在这彪悍的体型之外,苏尔还能体会到另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压迫感—皇家守卫那充满战意的信息素。

说完,她拨动琴弦,和着脚下的拍子,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弹唱起来。

「我从没有见过你们衣服上的这种纹章……」苏尔扯了扯身上的裙角:「很……很特别呐。」

暗道入口的密门上,铺着一块伪装成灌木丛的隔板,即便是眼力最好的纳伊美人,也绝难想到在这一堆杂草下面,竟然会别有洞天。

「不就是个苹果吗……」蕾雅丝毫不让:「等我回了城里,给你买个两筐都没有问题的。」

「……这就是我想让你帮的忙了。」

「呐?这是怎么回事?」由于很长时间没有使用共鸣器进行交流,苏尔的格雷西古语听起来有些生硬:「你……你在饲养德美尔人的小孩子?」

一个纳伊美人—只有他们才有金色的头发。

蕾雅一愣。

「不要再释放信息素了,公主,」胸前的共鸣器发出一阵尖厉的啸叫,在旁人听来似乎是虫鸣的声响,对苏尔来说则是最后通牒:「否则我马上杀了你。」

看到皇家守卫和苏尔陆续看着自己,蕾雅自然是有点不安,她禁不住好奇心,小声朝苏尔唤道:

「哟哟,难不成你还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虫子收起鞘翅,向前缓缓迈了一步,黑色的利爪中,依然紧紧钳着那枚荧光炮,只是瞄准的方向从蕾雅变成了苏尔。

在苏尔印象中,提莫虫堡对文明世界的最后一次侵略行动,就是把自己劫走的那回,距离现在确实已经有好几年了。

「你……很特别,」皇家守卫答非所问:「我从来没闻到过这种气息。」

作为德美尔人发明的世界级乐器,八弦琴最正统的弹奏方法是使用「八根手指」,也就是说,纳伊美人和夏奈人在使用八弦琴时「多了」两根手指,许多旧帝国的艺人都将这视为大神赐予的「优惠」,因此发明了适合本族人的新指法。

皇家守卫朝两只蜻蜓挥了挥手,示意它们将路让开来,这些智商堪忧的虫子虽然极不喜欢苏尔的气味,但还没有胆量违抗命令。

「嗯哪,见过,在瓦西里城,她在广场上弹琴,有两三百号人围在她身边听。」说着,萌多水汪汪的眼睛又开始飘忽起来:「啊……那真是俺这辈子听过最美的音乐了喵……」

苏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闪着烛光的树屋,随着皇家守卫一起,纵身跃入洞口。

那令牌虽然看起来只是根普通的金属棍儿,但尖端的紫色水晶却发着极异样的光芒。没错,苏尔知道这玩意儿—确切地说,见过蜻蜓大开杀戒的人都应该认识这种30年前才开始出现的「高级货」。

实际上,这种被称为「琴语」的技艺和现代德美尔语毫无关系,它拥有独立的语法结构,而书写的方式就是曲谱,因此从理论上讲,任何会弹八弦琴的人都能「说」这种语言—当然,却并不一定都能「听」得懂。

「和我很像呢……」蕾雅摸了摸嘴唇,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不过我猜,以你的年纪,现在应该还不懂得什么叫做『后悔』。」

两只蜻蜓走后,屋子里就只剩下萌多「咕唧咕唧」啃面包的声音……偶尔还伴着亲王那惊魂未定的娇喘。

而且,对方是一头皇家守卫—仅仅是这个概念,就足以说服蕾雅将枪放好,必要的话,还得把双手举过头顶。

「喂!干吗呢你?」对音乐相当挑剔的蕾雅不禁皱起了眉头:「打算把这大虫子也给弹走吗?」

「这就是紫罗兰虫堡的印记,有过些名气,因为我们曾是最接近文明世界中心的虫堡,不过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皇家守卫回头看了看苏尔:「安卡利人的舰队在4年前将那里夷为了平地,所有的母后都被杀死,只有我们这支在外围建造前哨的侦察队幸存了下来。」

蕾雅从纸包里摸出一片熏肉,犹豫了一阵之后—或者确切地说,是在看到了德罗兰岛肉联厂的商标之后,才将它放进嘴里。

「啊?」

05.

「黑魔」—倒是一个可以直观形容「幽影」的好词,只是蕾雅现在更关心这句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他们瞒着我和另一个家族订了婚约,」萌多满面愁容,眉毛鼻子都纠到一起了:「那男人当过狂战士,又大又黑又粗悍,一脸凶相,看到我就好像要把我吃掉一样……我实在接受不了,所以就在结婚前一天找机会跑出来了。」

皇家守卫没有回话,而是凑到苏尔跟前—别说是正常的夏奈族少女,就算蕾雅,要是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那触须般乱蠕的口器,恐怕都会给吓得魂飞魄散—最少也是恶心个半死。

「哟—德美尔女人逃婚,还真是稀……哎?」

「呐……这算是献殷勤吗?」苏尔莞尔一笑,用手背撩了一下头发:「过时了哦。」

需要说明的是,现在苏尔就穿着之前那件让她陷入歇斯底里状态的长袍—而且还惊人的合身。

萌多像一只小动物般抱着面包卷,啃得正欢,但仔细听的话,似乎也是有在回答问题:

也许是「两筐」这个概念起了作用,萌多慢慢缩回了小爪子,用有点狐疑也有点期待的眼神斜望着蕾雅。

而苏尔却是面不改色,完全看不出有一丁点儿害怕的样子—这并不是因为她「见怪不怪」,早已经习惯了皇家守卫那诡异的容貌,而是她那「被蛰过的脑子」在根本的感知上便与常人相异,对各种虫子的形象都有莫名的好感,甚至在很多时候,比看到原来的同胞还要亲切。

「喂!丫头,你们在干吗呢?」

「不,提莫虫堡还在我们手里。」

熏肉的味道比想象中还要好,这不禁勾起了蕾雅的食欲,她刚要拿起苹果,却被萌多一把摁住了手背—这一下,萌多总算是展现出了身为德美尔人的霸气:

那么,同样的,无论她的「未婚夫」长相究竟如何,身份地位家境肯定也不会差,绝对是经过仔细筛选的「优质伴侣」。

显然,这是一件为蜻蜓姬量身定做的「战袍」—与「礼袍」相比,它去掉了多余的兜帽,反而刻意增加了裙角花边之类的饰物,上面还绣着看起来应该是格雷西古语的奇怪字符。背部的开口也被加大,以便翅膀能够更加舒畅的活动,同时在肋部还特意缝制上了可以拆卸的布兜—这是专门为「腮」而准备的小小机关。

「确切地说,应该是叫避难所。」皇家守卫的共鸣器停顿了一阵:「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难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既无法翻越『云墙』,回归故土,也没办法收复被『人』打掉的虫堡,只能躲在这个没有人注意到的小角落里苟且偷生。」

「丫头!你这是……」

「嗯哪,纱舞是个女孩子,她……」萌多顿了顿,仔细端详了一阵蕾雅:「她和你长得有点像,也是金色头发的,高个子喵。」

「你刚刚才说它不是那个琴师。」

「得救了」之后的萌多缩在桌边轻喘了一阵,回过神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既不是埋怨苏尔,也没有惊叹出现在屋里的怪叔叔,而是直接扑向墙边,拽下八弦琴,稍做调整便弹奏起来。

「但……但它!它是好人呢!」萌多突然争辩起来:「它救了我呢!还教会我弹那个驱散『黑魔』的曲子喵!」

「所以你们原本还是打算入侵这里咯?」

「那为什么你们会在这岛上修一个前哨?」

而蕾雅呢,却中规中矩地收起了左手的无名指和右手的小拇指,模拟出德美尔人的手型,仅仅是这一个小动作,就能说明她接受过最正规的八弦琴训练。同时,与萌多颇具天赋却不乏粗糙的手势相比,她也显得更加成熟和刻板,甚至连肘的位置、身体的角度这些小细节,蕾雅都做得像教科书中那样标准精确。

「呐—那么,这位又是谁?你们的公主?」

「我现在明白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了,」蕾雅拿着苹果,轻轻咬了一口:「不过真是难以置信,在德罗兰岛上竟然能见到纳西姆黑角虫……」她顿了顿:「话说……这里是文明世界的腹地,出现蜻蜓可不是什么好事哟,丫头,你怎么着也应该有四五岁了吧?应该听说过蜻蜓的恐怖吧?他们吃人哦!而且特别喜欢你这种德美尔小女孩的口感哦!」

直到说完这句话,苏尔瞳孔才彻底恢复原先那种清澈的翡翠色,整个人也放松下来,和平时完全一样了。

虽然使用的「器官」互不影响,但苏尔依然没法同时用两种语言与两个人说话,也只好把蕾雅先放到一边:

「那么,我的朋友救了你的朋友,所以我们就是朋友了。」皇家守卫的这句话听起来毫无逻辑,却是苏尔非常熟悉的一条「纳西姆法则」,在蜻蜓的世界中,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出于这份情谊,你应该有义务帮我的忙。」

「听过『月华涟』吗?」

苏尔注意到,纸包里放着的不只有面包,还有一条火腿,几片熏肉,一个苹果—相当丰盛的一顿大餐。

弹了三五段之后,皇家守卫应该是听出了些什么,它收起手里的令牌,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轻轻丢到桌上。萌多则放下琴,急吼吼地将纸包打开,抱起里面的面包卷啊呜啊呜地啃了起来。

看着苏尔穿好华服、起身欲走,蕾雅自然是相当的莫名其妙—她可完全听不懂「格雷西古语」,只是觉得苏尔和皇家守卫「眉来眼去」,伴着奇怪的虫鸣,似乎是在交流的样子。

「前哨?」苏尔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跟在皇家守卫身后:「你们打算入侵这个岛?」

「然后你就为了跟她学琴,不远千里从瓦西里酋长国来到德罗兰岛?」蕾雅一脸惊叹地道:「不光是你,连你父母的头脑都坏掉了哦。」

文明世界管它叫「纳西姆水晶启动器」,苏尔和其他蜻蜓姬们却只是简单的称它为「荧光炮」。蕾雅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这武器的威力,但好歹也有所耳闻—至少在这个距离上,它的杀伤力确实要比自己手里的伞兵枪大出许多。

「你见过她?本人?」

「入侵?这里?」皇家守卫抖了抖鞘翅:「如果是20年前的话,我会说你很有进取心……但现在,有胆量继续在云墙东侧扩张的族群已经所剩无几,恐怕连你们提莫虫堡都没有这个能力了吧?」

苏尔非常自然的使用了「我们」这样的修饰语,这多少让皇家守卫放松了一些戒备之心,从它身上的共鸣器里,发出一阵「咯噔咯噔」的怪响:「……那么,为什么你不在提莫虫堡里保家卫国,却要到这里来晃荡?」

「喵!」萌多突然激动起来:「听过听过!很难的曲子喵!」

她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继而露出暧昧的微笑,然后缓缓松开押在胸前的裙袍,在脸前抖了抖:

「呐,果然……」苏尔的共鸣器微微颤着:「你们在这个岛上修了一个虫堡—所谓『能送我们到岛上的任何地方』,就是这个意思吧?」

瞳孔中的白晕仍未完全褪去,但苏尔的脸色明显是放松了下来,恢复到之前更接近于「女孩子」的那种神态。而也就在同一时刻,压制着蕾雅的恐惧感突然「烟消云散」,就和来时一样毫无征兆—这确实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按理说在看到皇家守卫之后,她分明应该「更」害怕了才对。

只有在这种时候,蕾雅才会觉得,自己是真的应该戒烟了。

蜻蜓姬的信息素强度仅次于母后,包括皇家守卫和刀螂,虫堡中几乎所有的生物都会受到这种化学物质的影响—当然,如果对方也知道这一点,肯定不会老实的束手就擒。

迎接她的,是两只挂着兜甲的蜻蜓—最普通的那种蜻蜓,学名「纳西姆蝗虫」,体型比皇家守卫大上一圈,佝偻着身子,瞪着一对复眼,挥舞着手里的长矛和乌木猎弓。

「让我猜猜,小家伙,」她一边嚼着肉片一边对萌多道:「刚才的怪物,就是那个什么『纱舞』吧?所谓的『琴师』?」

苏尔耸了耸肩,同时背后的共鸣器也跟着抖起来:「呐,我正要问你呢!一头皇家守卫怎么会出现在人类控制的岛上?」

「我知道你们肯定很急,否则也不会在夜里跑进这个危险的沼泽……」显然,这头皇家守卫还有点小聪明,它缓缓地在桌边「蹲下」:「如果仅仅只是赶路的话,我倒是可以送你们到岛上的任何地方。」

「放下枪,」苏尔侧身对蕾雅道:「它的那家伙比你的凶。」

「对,是我的朋友,怎么了?」

萌多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弹着。蕾雅这才想起来,在皇家音乐学院学琴的时候,老师似乎是提到过有那么一种在德美尔民间流传了上千年的「秘术」—用音符来代替字母,将一段很简单的对话,用复杂而绵长的旋律表现出来。

这时她才醍醐灌顶般的想起来,之前在采石场遇到的那伙「天堂鸟」雇佣兵,他们所找的什么德美尔逃婚女,不正是叫「萌多」吗?能够花钱请一整队雇佣兵来找一个女孩,也就是说,这小妮子的父母……已经不是一般的「有钱人」了,说是「大富豪」可能也不为过。

与之前听到的天籁之音不同,这次的琴声无甚美感,听起来只是普通的旋律糅合而已,比一般的练习曲还要噪耳。

「这两个人,」虫子看了看面色煞白的亲王,又看了看手不离枪的蕾雅:「是你的『朋友』?」

典型的蜻蜓式椭圆形通道,边缘修得非常仔细,对于只有两条腿且脚上没有钩爪的生物—比如一头蜻蜓姬来说,要在这里大步前行还真是相当困难。

舍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抛弃了订下婚约的男人,未成年的德美尔少女,只身来到潜伏着鬼神般无敌怪物的沼泽……而这一切,仅仅是被单纯的琴声所蛊惑?那些被海妖美妙的歌声勾去了魂魄的水手们,大概也就是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吧?

「原来如此……你们在岛上定居了啊……」

「这个是给俺的喵!」她抹了抹嘴边的面包屑:「这个不能分你!」

「一只提莫虫堡的蜻蜓姬……」皇家守卫用下颚的触须在她脸前一扫而过,像是嗅出了什么重要的「气味」:「真悲哀,连那么大的虫堡也被攻陷了啊。」

身为蜻蜓姬的苏尔当然明白,「朋友」这个词在蜻蜓的价值观中有着怎样的重要分量,她只是犹豫了很短的几秒钟后便答道:「他们……」

皇家守卫一般也穿着结构相似的战袍—比如眼前这只,不过蜻蜓姬的款式更加秀气,也更加贴合女性的轮廓与曲线,毫无疑问,任何一只蜻蜓姬都会感谢这种明显与实用主义相悖的时尚设计。

蕾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注视着萌多可爱的脸,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起身拉过桌上的八弦琴,熟练地拨着,麻利地试起音来。

穴壁的凹槽中燃着照明用的油火,将幽幽的黄光点缀在整条通道之中,一直延伸到遥远而模糊的远方。

至于苏尔提出的问题—那些像茄子一样怪异的紫色纹章,则印在腹部大概是肚脐眼的位置上,总给人一种相当「碍眼」的感觉。

几乎是立刻,苏尔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不是最难的……」蕾雅话锋一转,回忆起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道:「但却是最好听的。」

苏尔面露难色:「呐……能先欠着吗?我们还急着赶路去港口呢。」

「不,这里也就是一个前哨而已,」皇家守卫回道:「比虫堡的规模小太多了。」

苏尔拾起桌上的裙袍,并不急于穿上,而只是简单的盖住胸口,然后腾出右手将披散的头发理到脑后,与之前刻意打理过的发型相比,这模样反而让她显得更成熟性感了一些—也更适合现在这个阴冷的表情。

「唔……」萌多放下手里的面包:「我逃出来,也有他们的原因啦……」

她面泛绿晕,看起来似乎还挺高兴,一扫刚才的凶神恶煞,这不禁让蕾雅怀疑那只大虫子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术—或者之类的东西。事实上,对于苏尔来说,能在时隔一年半之后再次见到「雄性同胞」,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经历……而且,她相信自己马上还会见到更多。

「饿的话,呐!」苏尔转过头,指了指桌面:「吃点东西好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唔?唔,唔。不……唔,不是它。」

皇家守卫沉默了好一会儿:「有机会回家的话,公主,问一问你的母亲吧,」它指的当然是「母后」:「我相信提莫虫堡的前哨一定已经渗透到北地王国的境内了,只是你还不知道而已。我们建立前哨的目的并不一定是发动入侵,很多时候只是单纯的侦察而已,且不说云墙彼端,光是这一边,几乎在所有的浮空岛上都能找到修过前哨的痕迹,其中的绝大部分都已经废弃了。」

「呐……那么,你们其实是被困在这里了?」

「我得承认,其实在这里我们过得挺好……」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刚好路过一个分叉洞口,虽然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苏尔还是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不禁顿住脚,咽了咽消化液:

「这里面是……」

「我们的主农场,有通道直接连到岛的底部,多吹海风对蘑菇的生长很有益处。」

「呐……听你一说,」一股莫名的冲动让苏尔微微撑开了翅膀:「我有点饿了。」

皇家守卫发出一连串代表喜悦的「刺刺」声:「嗯,也差不多是夜宵的时间了。」

在两人继续又前行了大约15分钟之后,前方的洞穴不知不觉就豁然开朗起来,巨大的空腔之上,是雕刻着华丽图案的穹顶,巨型萤虫组成的光火,将整个地下结构照得仿若点了蜡烛的生日蛋糕,大大小小的数百个门洞,说明了这绝不仅仅是什么「前哨」,而是一个层次分明、精工细作,可以自给自足的虫堡雏形。

巢穴之间的羊肠道两边,摆着像是水果摊和广告牌的金属支架,这些让生物学家们疑惑不解的建筑,对于蜻蜓来说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就和文明世界中,卖早饭的小店一样不可或缺。

在经过其中一座葡萄桩似的支架时,一只乳白色、肥蛆似的肉虫突然跳了下来,蜷缩在苏尔脚边,用那长着一圈锯齿的嘴巴在她小腿上蠕来蠕去。

苏尔看到这「可爱」的小家伙,情不自禁地弯腰将其抱在怀里,一边往前走一边用手爱抚着它的脑袋—或者说可能是脑袋的那个部位。

「又不知是哪家的熊孩子,这个时间还放出来玩,」皇家守卫也伸出爪子,勾住肉虫肥硕的腰身:「不过你的气味确实很特别,一般小孩子是不可能对异族蜻蜓姬有反应的。」

「这里的居民区比提莫虫堡的还要气派呐,」苏尔有些神往地叹道:「好想留下来多住几天啊……对了,分明是躲在地下,你们从哪里搞来的金属和木材?」

「从『人』那里,」皇家守卫的共鸣器中发出一串代表了「得意」的低吼:「我们收买了一个住在『人』城市里的奸商,他为我们提供一些难以制造的工业制成品,作为一些『蜻蜓特产』的交换。」

「就不怕他出卖你们吗?『人』和『我们』不一样,有好有坏,复杂着呢。」

在蜻蜓的世界里,出卖与背叛是非常罕见的恶行,更为视荣誉为生命的皇家守卫所不齿,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为什么苏尔更喜欢「同胞」的最根本原因。

「至少目前我们为他提供的好处比出卖我们的好处要多,而且这个前哨的规模也就是500来人,对商品的需求量并不算大,用不着经常麻烦他……好了,把它放下,」皇家守卫用爪子将苏尔怀里的肉虫勾了下来,随意地丢在路边:「我们到了。」

苏尔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牛粪状的巢穴,在长明灯的说明下,洞口上方的文字依稀可辨,但似乎是某种方言性质的格雷西古语,苏尔竟一时不能确定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守门的蜻蜓只是看了两人一眼,便一句话都没说,毕恭毕敬地退到一边。

06.

像是发了癫痫似的,雪霜的身体猛抖几下,连共鸣器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骇人:

「是啊?」苏尔歪过头:「为什么需要呢?」

「这位公主是……」

「噗!」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呐?」

雪霜如此称呼这里,从地面上斑驳的抓痕和污渍上,苏尔能想象得出,在这个半圆形的巨大空腔中,发生过怎样的事情。

偌大的斗技场上,只有苏尔和雪霜两个人—一个看客,一个表演者,无论怎么揣测,似乎都是少了些什么。

「原来如此……」它用爪子划了划自己的面门,用共鸣器发出一阵象征着「不怀好意」的怪声:

「你……」雪霜顿了顿:「完全没有懂我的意思。」

「我们之所以被称为『皇家守卫』,就是因为我们那坚定不移的忠贞,」雪霜朝苏尔的方向挪动了几步:「但我和你接触的时间太久,已经完全被你的信息素所镇压,无法对你使出全力,所以为了能够继续试验,我请来了我们这边最好的战士……」他低头看着斗技场中央的同类:「雷火,她是来自提莫虫堡的蜻蜓姬,全力以赴,别让我们紫罗兰虫堡的荣誉蒙羞。」

苏尔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诚实地说,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些不可思议的生理知识:

「嗯,那让我们从头开始好了……蜻蜓姬是一种高度订制的生物,」从皇家守卫共鸣器中发出的嗡响,在洞穴中产生了一连串诡异的回声:「具有某种非常特别,只有她们才能够完成的功能,而这种『功能』,完全是母后们自己的秘密,绝不会和其他同胞分享,包括大部分的蜻蜓姬—比如你,」雪霜指了指苏尔:「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典型。」

「我在沼泽里捡到的。」

「『真相』?」

「我叫苏尔,来自提莫虫堡。」

取代了回答,雪霜猛地抬起身子,用共鸣器发出一声异常尖利、震耳欲聋却又无甚意义的啸叫。

「刚才那位皇家守卫说你们需要我的帮助,结果它还什么都没讲就跑路了。」

「因为我也不是什么『绅士』……」对方用头上的触角轻轻点了一下苏尔的额头—也算是行礼的一种:「我先出去继续今天的夜巡,我的兄弟会和你详谈。」

「然后你们的虫堡覆灭了,她就变成了女王。」苏尔点点头:「我听说过这种先例,因为我们蜻蜓姬也能分泌虫元—就和母后一样。」

九拐十八弯之后,在内室等着两人的,是另一头皇家守卫,与苏尔身边的这位不同,它不仅穿着象征着执政官的祭奠用纯白礼袍,连身上的甲壳都是纯白色的非常稀有而漂亮的变种。

「是『人』的气味,你是在他们攻击虫堡时被俘虏的吗?」

「因为只有在雌性的『人』体内,才可以找到能够转化成桑谷腺体的器官,也就是母后用来分泌虫元、占据体重三分之一的那个重要部位。」雪霜指着自己的小腹部:「蜻蜓姬的桑谷腺体大概是在这个位置,根据不同的品种和个体,以及哺育她们的母后,腺体在重量上会有一定差别,你作为提莫虫堡的蜻蜓姬,腺体所占的比例也应该会比我们的纱舞要大。」

「难道是打野的时候被『人』捉到了?」

当苏尔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的时候,穿着华丽战袍的红色皇家守卫已经在她身后5步处稳稳站定了。

「在外面的世界里……找一个人?」苏尔摊开双臂:「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容易』?」苏尔苦笑起来:「大叔你是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吧?」

雷火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摘下配刀,丢弃令牌,抖落暗器,甚至将衣袍扯下,狠狠地扔到一旁,最后,赤身裸体的它爪指轻弹,一声脆响,3颗纳西姆水晶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雪霜被这个反问句给说愣住了:

所以,蜻蜓姬与同胞谈话时的「标准仪态」,是屈膝盘跪,将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处,模仿出皇家守卫下蹲时的姿势。

伴随着共鸣器中代表「否决」的锐响,苏尔做了一个『人』才能明白的动作—她摇了摇头。

白色的皇家守卫抬起脑袋,目光刚刚接触到苏尔,立马就激动地拍案而起:

说到「打野」,苏尔倒是有那么几次经验—包括在边境高地的夏奈人村庄中放火,在德美尔人的牧场里抢猪,在虫堡附近的蘑菇林里与蜻蜓的天敌「纳西姆花妖」肉搏。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前面的那个问题—蜻蜓姬究竟是什么?」雪霜将身体微微前倾,趴在「看台」的边缘:「公主,您经历过战争吗?蜻蜓与蜻蜓之间的战争。」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保留『前世』记忆的蜻蜓姬,通常对『人』都有相当强烈的好感,」雪霜顿了顿:「而蜻蜓姬一旦融入了他们的环境,自身便会分泌出一种专门针对『人』的荷尔蒙,效果拔群,无可抵挡。」

「呐……」苏尔嘴里有些不满地轻声喃道:「我已经很认真了啊。」

3枚红色的纳西姆水晶随着它的手型缓缓升起,飘浮在空中,像陀螺似的微微旋转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不过这一只皇家守卫—她竟然微微笑了起来。

「可惜你们不能繁衍后代,」雪霜的声音有些沮丧:「我们的族群注定要灭亡……其实现在也已经差不多了。」

「所以,制造蜻蜓姬是为了辅佐母后的统治,在蜻蜓们无法获得母后的虫元时,充当临时的虫元提供者,」她点点头:「我懂你的意思。」

「虫元虽然是维系我们归属感的关键,但对于整个虫堡而言,它的消耗量其实是微不足道的。」雪霜挥了挥爪子:「即便是像提莫那样百万人口的巨型虫堡,一只母后再加五六个她的姐妹便足以应付,更不用说她还有自己的后代。」

「事实是,最需要虫元的,恰恰是母后自己。思考、意念控制、精神干涉、生养新的母后,甚至挪动它那庞大的身躯,都会消耗掉这些精华,而母后平时吃下的食物,绝大部分也都转化成了虫元,以固态浓缩的形式储存在桑谷腺体中,这也同样可以解释为什么蜻蜓姬的体形很小,食量却很大—其中有些还大得很离谱。」

但在第一次的正面突袭之后,苏尔便知道自己轻敌了—无论是敏捷、力量还是打击的精确度,这位「雷火」的水平都远在提莫虫堡的皇家守卫之上,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假动作扑击转侧踢,就绕开了苏尔的防御,正中翅根,连共鸣器的角质外壳都被踢裂开了一个口子。

没错,她熟悉这种场所—哪怕在最小的虫堡之中,都会有一个类似「斗技场」的地方,供吃饱了没事干的蜻蜓们切磋技艺,或者是那些非决斗不可的皇家守卫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你最好认真一点,公主,」在一旁观战的雪霜大声叫道:「雷火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与你们蜻蜓姬交手并不是第一次了。」

听到这话,苏尔阴下脸,有些不太乐意地深吸了口气—毕竟,她觉得这辈子,也就是提莫母后对自己最好了:

一道稀薄的水瀑从开口的边缘流下,在半空中化作飞散的雨花,等滴落到地面的时候,已经只剩下薄纱般的雾。

「进化到……最后的阶段?这又是什么意思?」

「呐……这是什么意思?」她仰头问站在「看台」上的雪霜:「我还以为你要给我上一堂生物课呢。」

虽然只是很小的开口,大约10米见方,但无论如何,当苏尔抬起头的时候,已经能很清楚地看见月亮和星辰—还有不时遮住这些明丽景致的片片乌云。

「等等!雷火!」雪霜见状忙挥手道:「不是要杀了她……不要用武器,爪子,牙齿,身体,用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使用任何额外的装备,明白吗?」

无论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面对任何生物,苏尔都反感毫无目的的七扯八拉—更何况,眼下,在「上面的世界里」,还有几位「朋友」在等她呢:

「不是找『人』,是找一只『蜻蜓姬』,」雪霜更正道:「这对你来说,比找一个人容易太多了。」

她依稀记得,自己还挺喜欢那些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所谓「斗技」呢。

「她之前也离开过,好几次……不过这次不一样,她走的时候,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见,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还特意留下了她珍藏的全部虫元……有母后的,也有她自己的。」

没有母后和蜻蜓姬,就意味着没有虫元和信息素,只靠几只聪明的皇家守卫,蜻蜓族群很难凝聚到一起,假以时日,便会毁于内乱和逃散。想到这里,苏尔不禁也受到了对方情绪的影响,黯然神伤起来:

突然像是领悟到了什么似的,苏尔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用嘴「哦」了一声:

看着对方兴奋的样子,雪霜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这个……」苏尔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腮:「提莫虫堡并没有被攻击,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雪霜昂起头,下颚上的触须一阵抽搐—它嗅了嗅空气:

诚然,蜻蜓姬长着翅膀和腮,貌似是很好辨认,但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会选择隐藏自己的「特征」,如果不靠近仔细观察,根本就发现不了她们与普通女孩子之间的差别。

「但问题是,为什么你们也要储存虫元?」雪霜伸爪指着苏尔:「你们既不能生育,也不会心灵感应,与母后相比,你们的精神力也简直可以说是没有,那么,为什么你们还需要虫元这种大幅度补充体力和能量的东西呢?」

又一次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几圈之后,苏尔斜倚在了斗技场的边墙上,衣服和脸庞都沾满了尘土,头发也零散得好像刚从火灾现场里趟过来一般,只有那对毫无杂质的翡翠色双眸,还保持着方才的清澈与平和。

「雪霜,你绝对不会想到我今天遇到了什么。」

「首先,我是个学者—紫罗兰虫堡最好的学者,」雪霜昂起脑袋,扬起全身上下唯一呈现出黑色头部的犄角:「我分析过蜻蜓姬的制作过程,解剖过死去蜻蜓姬的尸体,我依靠自己的种种研究,最终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推论』;然后,我认识了纱舞—紫罗兰虫堡最棒的蜻蜓姬,她得到了母后的充分信任,得知了一部分关于自己的真相—刚好,与我之前的『推论』完全相符。」

听到这话,红色的皇家守卫像是嗑了药似的突然兴奋起来,它双臂大开,仰头长啸,同时用共鸣器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嚎。

苏尔一惊:「呐!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出生在云墙这边,因此没有亲眼见过虫堡级的会战,但从争夺前哨的行动中,就能判断出那大致的样子,无非也就是数量级上的差距而已。」雪霜顿了顿:「铺天盖地的蜻蜓,后面跟着塞满了浮空石的巢舰,1艘……不,10艘,数以10万计的大军,混着上千只的皇家守卫,簇拥着三四头—甚至是七八头母后的姐妹,一战之下,浆血如雨,遮云蔽日……就和在『人』的世界中一样,取得空战胜利的那一方,便把刀螂投放到地面,撕开虫堡的防线,最后,让母后们进入战场,施放镇压用的信息素,消灭所有不听话的反抗者,完成同化。」

「想要你帮我们找回纱舞。我们一直在寻找你这样的蜻蜓姬—你们可以在外面的世界里自由活动,而我们只要一现身,哪怕只是在这个岛上,就会立即被『人』消灭干净。」

在这种奇怪的暗示之下,苏尔会做什么?当然,她弯下腰,准备将那个小瓶拾起,可也就在同一瞬间,身后的红色皇家守卫踏地飞踹,横起一脚,刚好「蹬」在苏尔纤细的侧腰上,将她打得凌空飞起,划出一道微弯的曲线后砸在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半跪着停稳。

苏尔斜了身旁的「向导」一眼:「为什么你就没这么好的绅士风度?」

「正确!蜻蜓姬可以分泌信息素,可以大幅度降低周围异族蜻蜓的战斗欲望与士气,因此在蜻蜓的内战中,你们几乎就是无敌的存在,最先制造出蜻蜓姬的那位母后,一定用她征服了无数的世界,直到……直到这项技术同样被其他虫堡所知晓,所谓的『蜻蜓姬』才进化到这最后的阶段。」

雪霜用极优雅的步子踱到苏尔面前,用皇家守卫特有的姿势向蜻蜓姬抬爪行礼:

「语言总是乏力的,」雪霜将一个塞着软木塞小药瓶抛到地上:「我们来做一个试验好了。」

「看来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蜻蜓姬『究竟』是什么吧?」

「只靠可爱的外表,不可能赎清杀戮『人』的罪孽,它们憎恨我们,就像我们憎恨它们一样深重……」雪霜触须般的口器微微抖了几下:「也许……蜻蜓姬是改变这种因果的最后希望,就好像我的母后曾经对我说过的,我……」

「好呐,这很公平,」丢下手里的小药瓶之后,苏尔很大方地单手叉腰,用另一只手拎起裙角:「我就不脱了哦,反正这衣服也是你们给我的。」

正厅的规模比想象中大了很多,完全球形的结构让苏尔想起了自己在提莫虫堡的卧室—那种专门给没羽化的幼虫准备的房间,对可以全方位运动的蜻蜓来说,这样的设计显得格外科学,但苏尔的身体构造毕竟和虫子有所不同,在这个房间里面,她连转个身都有摔倒的危险。

「那只蜻蜓姬,纱舞,她去哪儿了?」

当然,苏尔的这个「标准仪态」并不是很标准—或者应该说,在提莫虫堡的时候,她就从来没有做标准过。

苏尔的共鸣器发出一阵代表了困惑的低鸣。

与「人」的建筑相比,蜻蜓巢穴中最大的不同倒并不是整体结构,而是「没有凳子」—确切地说,是蜻蜓没有「凳子」的概念,即便是依靠双足行走的皇家守卫,也由于关节后曲的缘故,无法完成「坐」和「跪」这两个简单的动作。

雪霜愣了一下:「哦……对,我们是遇到了一点……麻烦。」

「我们从紫罗兰虫堡出发的时候,并没有打算建立新的虫堡,因此队伍中没有带母后的幼虫,领队的是一只蜻蜓姬,名叫纱舞。」

苏尔想起在提莫虫堡时,确实有谁提过这样的一句话,说是「她在两年内吃掉了母后能再养活50万人口的虫元。」

苏尔不免有些泄气的样子:「……那你们是想要?」

「斗技场。」

「差,差不多吧,呐……其实他们对我挺好的,而且我觉得生活在『人』的世界可能也不错的样子……」

「是和她有关吧?」苏尔那被蜻蜓蛰过的脑子突然灵光一现,她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裙袍:「如果你是『族领』,那么她一定不在这个前哨里。」

「呐……」苏尔抠了抠面颊:「这个问题我好像以前也有想过的样子……」

苏尔斜了斜嘴巴—她觉得这应该不是在说自己吧?自己的食量,怎么着也不到「离谱」的地步吧?

红色的皇家守卫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站着。虽然从轮廓和体型上看,它与其他纳西姆黑角虫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苏尔能闻得出来,这是一只雌性—一只很难被自己信息素所动摇的雌性。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站了起来,而十步开外的皇家守卫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放下架势,挺腰站定。

「接受异族蜻蜓姬的虫元……很糟糕的建议,这等于是向提莫虫堡投降,就算我同意,我也不能代表我的同胞们作出这种屈辱的决定……我们暂时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暂时还没有。」

「呐!这下我真的懂了!「苏尔那被蜻蜓蛰过的脑子,突然开了窍似的领悟到了什么:「母后的体型太大,并不适合战斗,而蜻蜓姬可以代替它们分泌信息素,代替它们进行同化。」

「我懂了!你们是想让我留下来,做你们的女王?呐?对吧?呐?」

苏尔用握着小瓶的右手,抹了抹嘴角的绿汁:

「向你致敬,美丽的公主,吾名雪霜,是德罗兰岛前哨的执政官,也是这里的代理族领。」

「蜻蜓姬肩负着与『人』沟通的使命,但如果仅此而已,母后完全可以制作一种能发出人声的可爱小动物,」雪霜一边比划着,一边来回踱着步子:「或者,为什么不使用雄性的『人』呢?制作蜻蜓姬的时候可以很简单地改变『成品』的外貌与体型,想要获得能够吸引人类的模样,实在是太过简单的事情了,完全没有必要费尽周折去『人』的地盘上去捕捉来他们的年轻女性。」

「纱舞的虫元?」苏尔眉头一皱:「……那玩意儿对我有什么用?」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会为你提供纱舞的虫元。」

这竟然是一个可以看到天空的洞穴。

也许雪霜说的没错,之前在提莫虫堡中与皇家守卫们的「切磋」,都是在信息素影响下的不公平战斗,现在突然将难度加大,对苏尔这个从未参加过内战的蜻蜓姬来说,还真是相当不适应。

首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之前为什么会赢?自己比皇家守卫究竟强在哪里?

「浮掠」—理所当然想到这个词的同时,苏尔四体投地,绷紧全身的肌肉,将翅膀张到最大角度。

虽然是所有蜻蜓都能轻易掌握的动作,但「浮掠」本身却是一个很有技术含量的「一击脱离式」杀招—起跳的时机,滑行的轨迹,切入的角度,下手的轻重,这些都要根据实际情形进行拿捏,而精于此道,也就等于是理解了「蜻蜓式肉搏战」的精髓。

没有比她更快的—至少苏尔没有见过比她更快的浮掠,她从弧线的最高点下落,抡圆了右拳,只需要十分之一秒,这势不可当的力量就会直接砸在雷火的面门上,既来不及闪避,也无从防御。

但雷火,却选择了反击。

早已酝酿好的虫咆从共鸣器中迸发,肉眼难辨的冲击波迎着苏尔袭来,比声音更早一步接触到了她的身体。

并不是那种毁天灭地的强力虫咆,但令苏尔惊讶的是,这头雌性发动虫咆的速度—没有任何征兆和准备动作,似乎就和平时讲话一样轻松自在。

由于失去了平衡,苏尔本能地撑开翅膀,在空中翻身疾停,准备着地,而雷火却比她抢先一步掐准了落点,乘她立足未稳时又是一击侧踢,正中蜻蜓姬的要害—背后的共鸣器。

三瓣晶莹的蝉翼缓缓飘零,被踢出好几米的苏尔险些丧失了意识,她艰难地用肘撑起上身,大口大口地喘着,黏稠的浆汁从嘴里落下,先是绿色的血,然后是掺杂了琥珀色的消化液,到最后,竟然是苏尔此前从未见过的,有些像是油漆的深黑色体液。

「我欣赏你的战斗风格,公主,」雷火说出了它现身之后的第一句话:「通常蜻蜓姬都会在发动虫咆之后才使用浮掠,你却直接冲了上来……好样的。」

傲慢,不可一世,还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得意洋洋,雷火似乎对自己取得的压倒性战果十分满意。

「和母后一样,当蜻蜓姬遭遇致命打击的时候,身体也会进入战斗状态,最先出现的『症状』是……」雪霜扇动翅膀,飞进斗技场,从地上拾起刚才被苏尔扔掉的小药瓶:「从桑谷腺体中排放储存的虫元,这些精华会直接进入你们的循环系统,它们不光会提供能量,维持生命,更会全方位提高你们的存活几率—更强的力量,更快的速度,更敏锐的感官,更狂暴的意志……但即使遇到生命危险,蜻蜓姬也不会爆发出全力,因为与母后不同,她们的任务并不是『存活』,而是为了『消灭』。」

它将小瓶扔到仍跪在地上的苏尔手边:

「喝一口,记住,只能喝一口。」

「这是……什么啊……」难以言表的异味让苏尔皱紧了眉头:「为什么……要喝……一口?」

「这是试验的最后一步,」回到看台上的雪霜顿了顿:「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就照我说的去做吧。」

强忍着从口鼻中传来的不适感,苏尔仰头饮了一口—确切地说是抿了一口药瓶中的奇异粉末。

几乎是同时,她就触电了一般倒在地上抽搐起来,银色的虫元从嘴巴、鼻腔、眼窝、共鸣器甚至每一处伤口里缓缓渗出,眨眼间就挥发成一缕一缕飘散在半空中的细烟,让苏尔活像一只烤炉里的山芋。

蜷缩着发抖的同时,苏尔脑中走马灯似的出现了一连串幻象—和她曾经做过的梦一样,从未见过的古怪虫子在天上盘旋,叽叽喳喳,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跳着意义不明的舞步。

明明已经击垮的猎物又站了起来,雷火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它发出一声战吼,扇动翅膀飞扑过来。

「不!」萌多将肩头的琴带往上一提,爽朗地憨笑一声:「俺是来学琴的喵!」

「船票?」雷迪显得有些失望:「……就这样?」

「朵……朵兰?」蕾雅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脸色:「你……你怎么会……」

「走开走开走开!」蕾雅脸一红,用力将对方推出两三步:「你……」她调整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呼吸:「你……算了,进来说吧。」

突然,在目光接触到蕾雅的时候,男子愣了一秒:

它顿了顿:

「对,我姐姐家的孩子……好了,不要在意细节,」蕾雅击了两下掌:「既然你是个连蜻蜓的钱都敢赚的黑商,我猜你肯定不会介意帮我们个小忙吧?有点风险,不过我也保你有赚头。」

「避,风,港……」雷迪摸着下巴,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蕾雅的话:「蕾雅阁下……我猜你是真的找对人了哦。」

伴随着沉重而诡异的呼吸,苏尔的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但表情却出奇的平静,一双黑色的眸子也闪耀着与平日迥异的光芒—半是愤怒,半是杀意,完全没了天真少女的气息。

一直挂在雷迪脸上的笑意终于褪下了,他想了想,朝雪霜点了点头,那皇家守卫安安静静地退回隧道,合上了翻盖—这时大家才注意到,翻盖的上部伪装成了一堆干草,非常之隐蔽,一点也不会引起外人的注意。

短暂的激动过后,她立即注意到对方穿着崭新的姐妹会制服—还是深蓝色的那种高阶战斗法师袍,手里的战匕,也因此迟迟没有放下。

雷迪沉思了几秒:「没问题,1张票550元,1小时后我就会把它们放到你的手上。」

「别了,我家里要是出现这么些怪人,邻居们肯定要报警的……」蕾雅突然想到了什么:「话说……你是叫雷迪对吧?我现在需要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就住一晚,明早出发,能帮忙找个出来吗?」

「如果我再告诉你,你的车上坐着北地王国的现任君主和她的配偶,你是否会对我们的行动有所兴趣?」

不躲不闪,苏尔只是微微猫腰,摆开阵势,直到对方的铁拳已经近在咫尺,她才突然改变体位,用几乎和雷火一模一样的姿势腾空跃起。

被扯掉的翅膀重新长了出来,就像刚刚出茧时那般柔软鲜嫩;受伤的部位也都完美的愈合,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而除此之外,苏尔身上还出现了另一种极明显的变化—她的头发从栗色变成了银灰色,皮肤也比原先更加苍白,浑身上下,就像是披了一层薄霜。

从花坛中取出事先藏好的钥匙,蕾雅走到正门前,手忙脚乱地对准锁孔,插入,旋转,在咔哒咔哒的声响中,她忽然冷汗一冒—身为战士的本能让她感觉到了什么东西正在迅速逼来……而且就在身后。

「帮我说声谢谢,丫头,」蕾雅拍了拍苏尔纤弱的肩膀:「你的虫子朋友,我们欠了它一个大人情。」

「不是『你们』,姐姐大人,是『我们』,」女子有些焦急地提高了嗓门,却仍保持着宛若天使般纯净甜美的笑容:「一日为姐妹,终生为姐妹……你至今仍在姐妹会高阶祭司的名册上,战争结束后,我们也一直在找……」

「别惹这里的家伙,蕾雅阁下,」雷迪一边带路一边小声耳语道:「绝对都不是善主儿。」

「蜻蜓姬的信息素可以同时影响『人』和我们,唯一不能影响的,却只有既是『人』也是『蜻蜓』的蜻蜓姬自己,」雪霜答非所问地回道:「因此,在蜻蜓的内战中,是否拥有蜻蜓姬便成为了成败的关键。要想压倒敌人,就必须首先全灭对方的蜻蜓姬,而在这个猎杀的过程中,只有我方得蜻蜓姬能够发挥出全力……这也就是说,要杀死一只蜻蜓姬,最好的,可能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投入另一只蜻蜓姬。」

蕾雅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要四张去基尼西共同体的船票,明天早上的。」

是错觉吗?蕾雅总觉得眼前的苏尔,和之前有些不同—不只是发型被重新梳理过了,也不只是换上了华美的银白色礼服,这种「不同」,由内及表,从灵魂深处而来,化成一个有些复杂的眼神,一个非同寻常的表情,或者是语气中一声不易察觉的小小叹息。

「我的钱可以拿回来,那么多乘客的性命呢?」蕾雅冷冷地诘问道:「你们是以大神的名义进行杀戮的圣战士,你们的每一次射击都代表了大神的意志……我实在不敢相信,大神会让你们对100多名手无寸铁的平民痛下杀手。」

「那么现在呢?」蕾雅用大拇指朝后面比了比:「你好像很愉快地和虫子们合作起来了啊,这算什么呢?为经济全球化作贡献吗?」

「你……的亲戚?」雷迪双眼一瞪:「德美尔人?」

「需要马车服务吗?」雷迪又问道:「4座的豪华马车,别说送你们回家,环岛一周都没问题—当然,只要有钱。」

07.

「姐姐,我知道的,就算要对抗整个世界……」轻柔莞尔的莺啼,配着天仙降世般的笑颜,女子伸出白皙纤细的右手,轻轻摁下蕾雅持械的右腕:「你也绝不会对我下手。」

「呐,这个不必了。」苏尔苦笑着摇摇头:「我和它做了公平的交易呢……」

月下的二楼阳台,一张小桌,两枚圆椅,一瓶佳酿,两支空杯,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悬挂在天际与大海的夹缝之间,抬头望月,俯身,便是汪洋—这无疑是梦里才会出现的仙境,每每在这个阳台上观赏夜景,蕾雅都会对自己的这笔房产投资感到十分满意,今天亦不例外。

只身离开「黑皇」酒吧的时候,已经是午夜12点30分了。蕾雅在暗巷口左顾右盼了一阵之后,才形色匆匆地迈开步子,而见证她离去的,就只有路边一个邋遢的老流浪汉—当然,蕾雅明白,这家伙肯定是雷迪的手下,某个负责望风的小喽啰。

在印象中,朵兰是个非常单纯、直率的「好孩子」,蕾雅希望几年的分别,没有让这位可爱的妹妹改变太多。

蕾雅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欠蜻蜓的人情。

「还有,这头小猫咪是怎么回事儿?」蕾雅用下巴比了比身旁的萌多:「她为什么会跟着我们过来?」

「我们到了,这上面就是德罗兰港—你们的世界。」

在这明显的戏谑之下,雷迪却一点也没有要生气的样子,反倒是得意洋洋了起来:「我把倒卖物资的钱分了一半给他们,战争结束了嘛,幸存下来的人都不容易,混点退役基金没什么错吧。」

「别,」蕾雅用手一挡:「我的姐妹会已经解散了,你们的所作所为,请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富贵险中求嘛,」雷迪耸耸肩:「客房在楼上,全封闭式的,你们想干什么都行。」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们的事业是为了重建姐妹会……甚至能复兴纳伊美人的帝国时,」女法师顿了顿,将额头微微一倾,微卷的金色秀发也因此滑过额前:「你会加入我们吗?」

就和平日遇到生人时一样,蕾雅嘴角一抽,「哟?」继而面无表情地应道:「我们见过面?」

终于懂了的苏尔,用嘴巴和共鸣器一起,有些失神地重复着这4个字。

可惜,她错了。

「姐姐大人……」迎接她的,却是一张曾经无比熟悉的妩媚面孔:「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哦。」

「她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呢。我们……不,我会带她去找一个人。呐……」苏尔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都是些很麻烦的事情啦……」

蕾雅干咳了一声:「……作为一位大龄未婚女青年,情绪低落,偶尔去沼泽里面散散步,接触一下大自然,陶冶一下情操,这个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能为传说中的帝国勇士蕾雅·圣灵咆哮效力,真是吾辈的荣幸。」雷迪微微欠身:「我之所以会和蜻蜓合作,也完全是因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因此,我比谁都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说吧,阁下,来点刺激的,是要军火吗?我这儿刚好到了批新货,从洛德伊朗共和国过来的……」

德罗兰港是一个人口不足10万的小城,就其繁华程度来说,自然是不比奥比安之类的国际性大都市。但由于建造在浮空岛的边缘,加上各种文化在此地交融,德罗兰港的景致在旅游界也算是非常出名—别具一格、排列整齐的独栋小屋,无边无际、海天一色的美妙远景,再加上小城市所特有的温馨与闲适,让这里成为度蜜月和休年假的旅游胜地—就像库库尔和她漂亮的公主老婆一样。

「……哦……是在沼泽里迷路的『游客』?」他皱起了眉头:「雪霜啊雪霜,你是怎么搞的啊?为什么要救他们?万一咱们的生意被泄露出去—」

由于存在「生殖隔离」,纳伊美人和德美尔人能成为「亲戚」真可说得上是亘古奇闻了。

「呐,不会再麻烦你了啦……」苏尔有些尴尬地回道:「这个事情,只有我才能做到呢。」

「唔!在拿到火车的赔款之前,我可是什么忙都不会再帮你了哟!」

「嗯……」

没有街摊,不闻吆喝,深夜的富贵大道,只有几个守夜人的身影,这些老民兵在看到蕾雅的时候,都提起了手中的油灯,仔细照过几下。

「不错,所谓的蜻蜓姬—」雪霜冷冷地公布了最后的答案:「就是一种专门用来追猎、虐杀、歼灭蜻蜓姬的活体兵器。这就是你们的命运,是早在你们出生之前,就已经注定了的命运。」

「本来……面目……」

「哎?等等……你是……呃,是蕾雅?是蕾雅阁下?」他突然激动了起来:「『什么都行的蕾雅』阁下?」

「我们不知道那是你的火车……」开场的第一句话,朵兰便直入主题—没有半点寒暄,没有问候大神,这恐怕是真正的「姐妹」之间才会采用的谈话方式:「对不起,姐姐大人,如果需要补偿的话,你只管说就行了。」

「550元?」蕾雅伸出颤抖的5根手指:「……喂!你不如去打劫了啊!」

再然后,是双眼—就和之前在木屋中那样,苏尔的瞳孔从翡翠色变成了乳白色,眼神也换了一个人似的冰冷异常,令人不敢正视。

「对,就这样。」

「这钱小意思,」亲王突然插话说道:「只要算在我们公国头上好了。」

雪霜的这句话,被苏尔完美地翻译了出来,让蕾雅、亲王和萌多都情不自禁的面露喜色—毕竟,无论是行走的舒适度还是隧道里的环境,这段旅途都没给他们留下什么美好的印象。

快了,就快要到了……一阵晚风吹过,蕾雅捂紧了身上的制服,加快了步子。

纳伊美男子接过信纸,一边满腹狐疑地瞟着众人一边匆匆扫过上面的字句:

在蕾雅愣神的刹那间,女法师突然探头在她侧颊印上一个轻轻的吻。

苏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的双手,确实有些不能理解,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由于在德罗兰港里不方便携带武器,蕾雅只能悄悄摸出怀中的战匕,等待那蹑手蹑脚的声音足够靠近,才猛然回身—

这几乎是零距离的浮掠,竟将皇家守卫的正面甲壳破开了花,在交叠的双掌之下,苏尔的力道打透了对方的胸腔,将它背后的鞘翅震了个稀碎,雷火就像一片被狂风吹袭的树叶,重重摔了出去,飞溅的浆水,在地上画出一道明显的绿痕,煞是醒目。

在陈设简陋、格调粗犷的大堂里,只有零星的几张桌子旁有人,而单单是从外貌,就能判断出他们确实都不应该去「惹」—角落里的三个安卡利人穿着灰色的、脏兮兮的祈祷袍,看手背上的刺青,应该是隶属于「查克超自然协会」的「魔术师」,而他们所最擅长的「魔术」,恐怕就是让人「消失」了。中间那桌,喧闹不已的几个德美尔人,一男四女,左拥右抱,一边说着下流的笑话,一边豪饮狂啖,不用去分辨他们袖章上的徽记究竟是属于哪支佣兵团,光是看那壮男胸口可怕的伤疤和他那只假手就能明白,这些人也是身经百战的暴力爱好者,杀人放火什么的应该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至于其他几桌人,虽然没这两伙人那么霸气外露,但透过他们一双双混浊的眼睛,还是能感觉到一个个丑恶暴戾的灵魂。

「哎呀……我这边也有难处的……」雷迪挠了挠后脑勺:「先不说我吧,阁下,您是怎么回事?您也是……呃……『迷路的游客』中的一位?」

而现在,离德罗兰港只有一墙之隔,闹市的人声都已经历历在耳—经过了种种不可思议的劫难和乱七八糟的战斗之后,这象征着繁华与和平的喧嚣就显得更加来之不易。

作为一个曾经为旧帝国九死一生、双手沾满鲜血的猛将,蕾雅面对这种「提议」,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但直觉告诉她,朵兰正在说的,又是一件极端危险和可怕的事情:

对于「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这件事,苏尔竟然完全没有记忆,当她感觉自己「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时,已经是再一次与雷火直面了。

听起来似乎是无情无义的语句,却隐含着一个十分浅薄的言下之意—「等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后,我说不定还是会帮你的哟。」

「我给你的,就是纱舞的镇压型信息素结晶。你的身体在吸入了它们之后,便以为遭遇了敌对的蜻蜓姬,于是你便显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或者说,是蜻蜓姬的本来面目。」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黑皇」的招牌出现在蕾雅面前时,她还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雷迪,竟然还经营着德罗兰岛上最臭名昭著的地下酒吧。

「你,」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小药瓶:「给我吃了什么?」

「哟,听你这说法……」蕾雅上下打量了苏尔一番:「怎么?你陪它睡觉了?」

「杀死一火车的人,就能光复帝国?」

「大神在上……」蕾雅咽了咽喉咙:「你这地方都快赶上神殿岛的封魔监狱了。」

雪霜立即递上一封书信—他虽然能听懂一些「人」的语言,但无法用相同的发音来与对方沟通,因此所有的情况说明,也都只能用白纸黑字的方式来表达了。

「你闭嘴!」蕾雅轻轻叩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别听她瞎说,这丫头是我亲戚,来德罗兰岛过暑假的。」

整整两个小时的艰难跋涉之后,在这条昏暗甬道的终点,一个木质的翻盖出现在队伍的面前。

《苍发的蜻蜓姬》全一册 第三幕 德罗兰岛浪漫夜插图(2)
《苍发的蜻蜓姬》 · 全一册 · 第三幕 德罗兰岛浪漫夜 · 第2张插图

「喂!」苏尔哭笑不得,却也不想争辩—「在文明世界里旅行的时候留意一只野生蜻蜓姬的行踪,如果发现了她的话就把她带回德罗兰岛前哨」—这种事情要解释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而且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她一定是在装糊涂—蕾雅相信,就算是死去的姐妹无法开口,那伙天堂鸟的雇佣兵也一定会说出正是自己在采石场里保护了亲王……不,也不一定,或许那帮德美尔人因为首领死于自己之手,也在怀疑姐妹会……

「我现在最想要的是喝上一杯松子酒,」蕾雅撩了一下额发,回头看了看萌多:「不过看在这帮未成年人的份上,还是先来一杯果汁吧,」她顿了顿:「一人一杯。」

那时的蕾雅还没有成年,信仰却异常坚定,对朵兰这个时常偷偷摸摸化妆打扮的小妖精自然是十分厌恶,得知要和她共处一室时,蕾雅还向祭司处提出过申诉。至于后来这两人如何变得同生共死,义结金兰,又是怎么分道扬镳,失去联络……那就是一系列很长很复杂的故事了,也和今天的话题毫无关系。

「那么—」片刻的思考之后,蕾雅有了答案:「说来听听。」

「哎呀?你……你们是?」

她的家位于富贵大道尽头,沿着岛岸线修成的一排高档景观小区中,地势最好、价格却最便宜的那一栋—据说是因为前任主人破产后上吊死在了屋子里,导致这栋鬼宅一直没能卖出去,而最喜欢淘便宜货的蕾雅,却带着一句「姐我有大神罩呢」将其笑纳。

木质的翻盖被雪霜小心翼翼地顶开,堆满了干草的昏暗仓库中,一张它熟悉的面孔神色凝重地迎上前来。而这位留着长发、扮相时髦的纳伊美族男子,相对于身为文明世界公敌的蜻蜓,却更加惊讶于自己的同类们—

在众多与她「沾亲带故」的人中,蕾雅最没办法应付的就是朵兰—这个曾经的旧帝国选美大赛亚军只比她小上几天,却一直唤她作「姐姐大人」—当然,这是在加入姐妹会之后的事情了。

「到此为止了,公主,」终于,雪霜叫停了这场短暂却野蛮的「斗技」:「雷火还可以继续打,但这样做的唯一意义就是让它伤得更重。你仅仅是展现了一点点真实的自己,便与我们这些皇家守卫拉开了如此大的差距。」

「但问题是我估计这人只收现金,」蕾雅抹了抹脸颊:「啊,算了,我家就在市中心,现钱嘛,应该还有点。」

「雷迪……」蕾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哟!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把作战物资都卖给了民兵们的好青年啊,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旧帝国老兵们给殴死了呢。」

「见过见过!」男子显得异常兴奋:「我是旧帝国德罗兰岛卫戍兵团的后勤官雷迪,在受降仪式上,我就站你身后。」

「……好吧,既然虫子都愿意信任你,我当然更没话可说了,」雷迪又转向站在苏尔身边的萌多:「那么……这个又是什么?怎么还会有个德美尔小娃娃?也是去死寂沼泽里陶冶情操的吗?」

08.

「这个计划的代号是『风语呢喃』,姐姐大人,你绝对想象不出它的规模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朵兰娇美的脸上闪过了一瞬激奋的光芒,显得妖艳动人,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翩翩淑女的恬静:「不只是一个姐妹会,不只是几支帝国旧部,也不只是一两个国家……就算是一场史诗级会战,恐怕也不会牵扯到如此之多的人力物力,用上如此之大的深谋远虑。」

「少吹牛,说重点。」蕾雅不耐烦地摇摇手。

「姐姐大人,用不了3天,你就能在这里的报纸上看到吉里吉亚公国政变的新闻,」女子顿了顿,朝远方黝黑的海平面轻轻一指:「我们的合作者将在那里点燃希望之火,我们的复兴计划也将以此为标志,正式拉开帷幕。」

「吉里吉亚公国只不过是个弹丸小地儿,」蕾雅摇摇头:「你们就算拿下了它,又能指望它干吗?拯救世界吗?」

「同时失去了女儿和女婿的英雄王,必然会派遣舰队前往吉里吉亚平叛,而他绝不会想到,吉里吉亚只是大叛乱的序曲,不仅最大的四个属国会弃他而去,平叛的舰队也将反戈一击,成为瓦解北地王国的关键砝码。」

旧帝国战败后分裂成了若干大大小小的国家,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在实质上受到了北地王国的控制,如果当真能有办法让北地王国「瓦解」,那么这些被控制的领土,在不为人知的黑幕操纵下,确实也许会再次联合起来,虽然谈不上恢复帝国,但重建纳伊美人的大一统却完全有可能……但是,这一切假设的前提,是将北地王国—这个在「钢铁圣战」中给了旧帝国致命一击的巨人撂倒。

「听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你们是被什么人给忽悠了吧?」

「言语不能说服我,更不能说服姐妹会,姐姐大人……站在我们这边的,是足以改变历史的力量啊。」

「改变历史的力量?」蕾雅不屑地说道:「就凭几个小小附庸国?想推翻英雄王?推翻一个拥有世界第二规模舰队的军事强权?」

「在你回到姐妹会之前,我没法透露我们这边的细节,但至于姐姐大人你的问题……」朵兰香肩轻耸:「我要说—是的,3个月,也许更短,北地王国的名号就会成为过去,共和党人的旗帜将会飘扬在大真理城的上空。」

共和党人—蕾雅若有所悟地微微点了点头,如果说当真和这伙闹革命的亡命之徒扯上了关系,在北地王国抛起一点波澜倒也是有些可能。

察觉到蕾雅脸上细微的变化,朵兰忙继续道:

「发生内乱之后,王国必然会抽调大部分海外驻军回朝,我们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旧帝国的半数领土,而一旦共和党人上台,新的国家将会与我们建立对抗德美尔人的联盟……这不可逆转的连锁反应,全都在预先的计划之中,而作为引爆一切的导火索,我们姐妹会肩负起了最初的荣耀—也就是,刺杀北地王国的君主。」

「所以你们就袭击了我的火车?嗯—」蕾雅抿了一口杯中的果酒:「你确定北地王国的公主就在上面?」

「我们确信玛玛兰公主已经身亡,而她的丈夫……暂时下落不明,」朵兰顿了顿,突然很有自信地道:「不过,我们知道他还在岛上,等到明天,等到这里的民兵也加入了搜捕之后,他就插翅难逃了。」

蕾雅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酒杯也跟着微微晃了两下,但惊讶的情绪被压在了心底,至少在脸上,她还是表现得冷若冰霜,坚如磐石:

「哦……连德罗兰岛的民兵都被你们收买了?」

「我们也不想搞这么大动静的,」朵兰撇了撇嘴,露出撒娇似的可爱模样:「而且姐姐大人,别小看这里的民兵哟,要价的时候可一点也不含糊呢。」

「你们打算怎么做?」蕾雅一边思考着对策,一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就算有民兵帮忙,要在这岛上找一个人并不容易吧?」

「除了收买民兵和追杀亲王的真实目的以外,我全部都是实话实说。」

「让我考虑考虑……」

「这曲子让我想起了老母……」坐在萌多正对面的德美尔巨汉揉了揉眼睛:「和她烧的肉酱面……」

「疑心?」朵兰侧过头:「那正是我所期望的效果……放心吧,多洛阁下,我了解姐姐的行事风格,今天晚上,她一定会想出自以为万全的策略,然后在明天早上走进我们的圈套,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应该是她会选择搭乘哪一艘蒸汽船离岛。」

蕾雅不安地自语着,在沉思了片刻之后,仰头将杯中的佳酿一饮而尽。她起身大步走进卧室,从一个伪装成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叠整齐的钞票,起先是犹豫几秒,但很快,她咬了咬牙,一把将里面所有的钱全部扫到了地上。

「……是,多洛阁下。」

「她带着『辉煌契约之石』吗?」

「婚约?」对方大怒,身上毛发都竖了起来:「是哪个浑小子!我要和他单挑!」

蕾雅笑着点了点头:「那东西很贵的哟,搞丢了的话,我可饶不了你。」

「是个狂暴装甲兵喵。」

「你,对她说了什么?」

德美尔壮汉侧过身,与他的情人们一起端详着蕾雅:「……咋的?娘们?你和『品酒师』有仇?」

但是,也就在这个动摇的一刹那,望着朵兰背影的蕾雅突然发现了什么—

朵兰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右耳:

响应她的这个男音,混浊而低沉,沧桑又阴冷,虽然是相当标准的纳伊美语,但哪怕是老态龙钟的德美尔婆婆,都能听出说话者绝对不会是一个纳伊美人……不,仔细听的话,那并不只是「一个人」,而是好像有两个,甚至三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音域、语调和节奏都有微妙的差异:

「无论如何,请放过姐姐。」

「我就住在市中心的皇冠酒店,311房间……」朵兰撩了一下金色的秀发:「天亮之前我都有空哦,姐姐大人。」

「没问题,姐姐大人……」也不再多说,朵兰起身拍了拍裙子:「我相信你的选择。」临别的时候,她轻轻摁了一下蕾雅握着酒杯的手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媚眼:「不过,你恐怕要抓紧时间了哟,天亮之前,一切都来得及,之后就难说了。」

「假如生命都是等价……」黑暗中,多洛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朵兰的肩膀—那是一只与庞大身影极不相称的纤纤玉手:「那么为了移除库库尔的血脉,我们已经犯下了难以弥补的罪孽,与其畏首畏尾投鼠忌器,不如等所有这一切苦难终结之后再去忏悔,接受我们应得的惩罚。」

从推门进入酒吧开始,自始至终,蕾雅的目光都聚焦在萌多周围的德美尔人身上,犹豫了相当一阵之后,她终于克服了心中对德美尔男人近乎本能的厌恶,将手中的大包往桌上一丢:

「俺?」萌多用毛茸茸的小爪子指了指自己:「……男人?俺还没成年呢喵!」

「她现在多半就是去找亲王了,你能跟踪到她的气息吗?」

「嗯—」壮汉摸了摸下巴,待到萌多一曲弹毕、神色陶醉的时候,他突然提高嗓门大声问道:「嘿!小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在极度困倦的时候,即便是贵为王族的库库尔也顾不得优雅的「贵族睡相」了,他趴在吧台上,嘴角流涎,还打起了轻轻的鼾。而一旁的苏尔,也进入了蜻蜓所特有的「假寐」状态,她半合着眼帘,虽然手里还捧着温热的果汁,却早已丧失了去「吸」的意识。

「聪明的人只在关键的地方说谎,蠢货才满口胡诌。」黑影顿了顿:「不过你的老相好似乎并不领你的情。」

「呃……俺,俺,」萌多羞得满脸通红,忙低下了头:「俺其实有婚约了喵……」

「哦,那个啊……」她不禁有些慌了神:「那个……」咽了咽喉咙之后,她总算是找到了合适的说辞:「我放在家里了。」

蕾雅非常确定,这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女孩子并没有说实话—六芒星是大神教的教徽,那个纯金耳饰本身又是蕾雅亲手赠送的礼物,朵兰作为一个姐妹会的高阶战斗法师,同时又是自己最亲密的朋友,没有任何理由把如此珍贵的东西「留在家里」。那么,基于此种判断的推理,就只剩下两个:第一,她与自己的关系已经破裂,不再把自己当做朋友;第二……

「没有……应该还在亲王那边。」

在黑道里,「品酒师」指的是瑟奈瑞尔酒业集团的雇员,这个公司已经有整整50年没有生产过一瓶酒了……实际上,所谓的酒业集团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和其他的雇佣兵公司一样,他们对「维护世界和平」的工作更感兴趣些。

直到朵兰推门而出,蕾雅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那强装出来的笑容也转化成略带惊恐的凝重,她抹去额前的冷汗,紧了紧拳头—

虽然听起来很令人费解,不过「我刚好还缺一个你这类型的」这句话,曾经连续好几年都被大家评为德美尔语中最浪漫的告白。

萌多脸上又是一阵绯红:「俺……俺再弹一首别的吧。」

「我送你的那个六芒星水晶耳环……」蕾雅故作镇定、不紧不慢地问道:「你……你没戴?」

「是啊,真是一位可爱得让人心碎的女子……」依偎在他身上的德美尔女人娇滴滴地嗔道:「不如收了她吧,亲爱的,我正想要一个这样的妹妹呢。」

「现在,让我们回『神圣之剑』号,」伴着一阵狂风呼啸似的鸣动,多洛在刹那间翻身跃起,跳到了小亭的顶端:「好好休息吧,明天将会有一场命运之战。」

乐声刚起,酒吧的门便被狠狠地推开了,蕾雅拎着帆布背包的身影,显得既焦躁又慌乱,就好像在急着找什么人似的。

朵兰露出了稍微有些厌恶的神情:「只是为了杀一个小孩子吗……」

蕾雅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酒杯,沉默了一小会儿:

「如果她对你起了疑心,我们就采用第二套方案,现在还来得及。」

「若真是如此,便没有什么需要考虑的了,」被称为「多洛阁下」的生物冷笑起来,那诡异混沌的声音就像是一大群地狱里的劣魔在唱赞美诗:「不是『哪一艘』,而是每一艘……明天,我们将摧毁任何离港的蒸汽舰。」

「……装、装甲兵?」壮汉咽了咽喉咙,脸色大变:「……看不出来你口味还挺重。」

「哦,」蕾雅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冷淡,她看也不看地接过船票,从包裹中抽出一沓钞票扔给对方:「跟你们老板说,不用找了。」

现在,在豪华小区的对面,树群环绕的休闲小亭中,朵兰放下了顶在额前的短杖,长出了一口气道:

唯一还活蹦乱跳的小家伙,竟然是看起来最娇柔孱弱的萌多—当然,如果将德美尔人一天只用睡4个小时的生理特点考虑进来,这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该死的小企业……」壮汉故作漫不经心地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总是用不够专业的方式来处理简单的问题,如果换做是我们……嗯,我猜根本就不会有人能活下来『记仇』。」

当4枚巨大的白翼同时张开,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羽毛在月下反射出琥珀般的银闪,那明丽的光芒,让沿街的路灯都黯然失色。

蕾雅当然明白这句话所蕴含的隐意,她所不能确定的,是朵兰之前的那些说辞中,究竟有多少可信的成分—而这毫无疑问,将对自己的立场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在巨大羽翼的包裹之下,穿着华丽白衣的翩翩美男子缓缓垂下额头,由于周身上下都披着一层薄雾似的「纱」,让他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不真实」:

「姐姐虽然不是战斗法师,但好歹也接受过突击兵的全套训练,要用魔法追踪她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至少我是做不到。」

《苍发的蜻蜓姬》全一册 第三幕 德罗兰岛浪漫夜插图(3)
《苍发的蜻蜓姬》 · 全一册 · 第三幕 德罗兰岛浪漫夜 · 第3张插图

「嗯—」蕾雅有意拖了个长音:「这样一说我还真有点好奇,你那大胸有没有下垂什么的……」

「要么全身而退,要么全力以赴」—蕾雅所一直贯彻的信念,和赌徒颇有几分相似,而不幸的是,就像她对朵兰知根知底一样,朵兰对她的这种性格也是了如指掌。

「这个属于作战计划,要保密哟,」朵兰笑道:「如果姐姐你真想知道的话,回到我们身边,一切自然就会明了。」

「她背叛了『大神』。」

朵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慢慢侧过身来,似乎是朝这边抛了一个媚眼:「这么快就有决定了吗?姐姐大人?」

「来到德罗兰岛,却住在地下酒吧,」蕾雅冷冷地回应道:「你们这次的工作一定不那么光彩,应该是瞒着公司的……私活吧?」

「等等!」她喝道:「朵兰,你等一下!」

是的,她决心孤注一掷—就和以前在战场上那样……或者说,正如她之前的人生轨迹那样,一旦认准了是「正确」的事情,就坚决推进到底,绝不回头,绝不反悔,绝不放弃—更不用说是临阵倒戈了,哪怕前来做说客的,是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朵兰……偶尔,在两人都空虚寂寞的时候,也兼任比「朋友」更亲密的某种关系。

微微摇晃的酒杯上,倒映着儿时的影像,欢笑、眼泪、鲜血、伤痕、真诚的祷告、枪炮的轰鸣—这些与朵兰共同经历的过往,在眼前慢慢融合、模糊,最终化成一句冥冥之下的暗语:

同一时刻,黑皇酒吧。

「『品酒师』对吗?看你们的纹章,应该是老佣兵了吧。」

「我是来给你们送钱的。」

「那样的话,」朵兰轻抚自己的香肩,摆出一个很是撩人的姿势:「我就只好用这个鲜嫩的身体来赔偿姐姐大人了啊。」

「她在说谎。」

「我……阁下,我……」朵兰转过身,抬起头,像是祈求似地道:「……有一个要求。」

她端坐在酒吧的正中央,一边认真地拨动着八弦琴,一边用母语轻声哼唱—不算特别好听,甚至还有那么点走调,但不知为什么,那伙原先吵吵闹闹的德美尔人,竟被这稀松平常的弹唱所吸引,安安静静地围成半圈,听得如醉如痴。

「我是和德美尔雇佣兵有仇,」蕾雅顿了顿:「不过那家公司叫『天堂鸟』。」

虽说对常年在江湖上漂泊的雇佣兵来说,这句话并不能算作是挑衅,但德美尔男人还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怎么?你是想要敲诈我吗?」

「那可真遗憾。」

「没关系,我看你该长的也都长得差不多了,」壮汉有些淫荡地笑了起来:「怎么样?做我老婆吧?我刚好还缺一个你这类型的。」

「屋里已经没有活物了……姐姐应该是从密道离开的,她总是这样小心。」

「啊!蕾雅女士!」一个侍者突然翻过吧台,阔步迎上前来,递过4张杏黄色的纸片儿:「这是老板留给您的票,1331号客轮,明早8点整准时发船。」

动摇,是的,蕾雅没有理由不动摇,旧帝国毁灭之后,她大可以回到自己的故乡—帝都伊扎姆,用祖辈留下的丰厚遗产安度余生,但战败的屈辱让她总觉得自己愧对家乡父老,而且,作为一个笃信大神、忠于皇室的「帝国勇士」,她实在不愿意回去—回到那个所谓的新国家、那个面积还不如鼻孔大的「伊扎姆共和国」。

「你对雅兰娜的忠诚将会得到丰厚的回报,而我作为她的使者,自然会答应你的所有要求……」玉树临风的男子顿了顿,撩了一下直顺的银色长发:「说吧,我最忠实的仆从。」

「不,恰恰相反,」蕾雅微微一笑,猛地抖开布包,里面的钞票「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一阵听起来像是狼獾低鸣的冷笑从朵兰身后发出,什么东西—体型惊人的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晃动了一下,靠上前来:

朵兰微微蹙眉,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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