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HCL項目
《天才少女在引力場中起舞》 · 緒乃ワサビ · 1.9萬 字
「我有幾個問題」
「儘管問」
「你說的普通大學生活,具體是指什麼樣的」
「問得好。不做需求分析的話可沒法幫忙呢。哼哼,看來你幹勁十足嘛」
三澄眯起眼睛,臉上浮現出滿意的微笑。
「我呀,萬里部君,是認真的哦。我是真心想要體驗一下普通的大學生活。……不,我甚至在考慮成爲一名普通的大學生。你覺得這樣的我會毫無準備嗎?那怎麼可能呢。我當然已經做好了萬全的理論準備」
我姑且點頭回應着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三澄的自問自答。三澄接着說道。
「不過,你的切入點很好。普通這種狀態的確很難定義。想要設定定量的變量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等、等一下」
三澄歪着頭看着我。我繼續說道。
「我們現在是在聊普通的大學生活,對吧?」
「是啊」
「定量的變量什麼的東西,至少在我所知道的普通的大學生活中,根本不會出現」
三澄故作誇張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才說了啊,無法設定定量的變量。而且,你接下來想說什麼我都知道。是不是想問能不能進行定性評價對吧」
三澄一邊說着蠢話,一邊自信滿滿地微笑着。而且看樣子還沒說完。
「吶,早在人類發現神經系統的運作原理之前,就已經存在作用於神經的藥物了」
「神經??」
話題越來越偏離原本的方向了。
「首先存在着藥物這種完成形態,通過分析藥物,其構成分子的特性才被闡明,對人體的科學理解才得以加深。我想說什麼,你明白吧?」
話雖如此,我還是稍微思考了一下。這倒也不是什麼壞事。三澄說到底只是想看看我的日常生活而已。我的日常生活雖然沒什麼值得展示的,但也並非懶散到令人羞愧的地步。
這一週以來,我這鬧鐘兼家政婦的角色也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HCL項目的全貌,對於一個開發出與未來通信的機器的人類的祕密項目來說,規模相當小。第二天,我依舊完成了鬧鐘的角色,送三澄走後,自己則前往第二研究室。
「也就是說,觀察世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的行動,對其進行部分再現和分析,最終目標是通過整合這些信息,培養出普通的大學生」
三澄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說道。
我把昨天的情況告訴了她。
「話說回來」
「我可是正正經經在學校上了三年課的啊」
「當然沒有啦」
「嗯,去學校食堂吧」
被這麼一問,還真不好說。我自己也開始迷茫了。說到底,什麼纔算是普通的大學生活呢?至今爲止,我都沒有找到答案。總感覺被巧妙地糊弄過去了。
我將昨天的情況告訴了她。
「……我說,三澄你今年多少歲」
三澄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堅定,平時微微上挑的雙眼此刻睜得圓圓的。
「爲什麼退學?」
「你上大學很早啊」
隊伍雖然很長,但是移動速度很快,僅僅兩三分鐘就輪到我們了。三澄在麪條櫃檯領取了海帶拉麪,我在蓋飯櫃檯領取了豬肉雞蛋蓋飯。我們分別結了賬。因爲沒有找到空位,我們只好端着餐盤站着。
「中午怎麼辦?」
做的料理也相當豐盛,有青椒包肉、漢堡肉、餃子、炒飯、咖喱等等。因爲我擅長的菜色有限,所以每天的早餐都不太像樣。即使如此,三澄每次都會給料理拍照,然後一早上就精神飽滿地喫着。奇怪的是,她那模特般纖細的身材,在這種飲食生活過了一週後竟然還能維持。那些碳水化合物到底都去哪兒了呢。
「OK,我明白了。也就是說,我只需要像平常一樣過我的大學生活就行了對吧」
「什麼意思?」
看樣子,午休的時間她也打算寸步不離。
「不,沒什麼。我們排隊吧」
「那還用說,當然是想專心協助老師的研究啊」
當天的主題是德國大文豪歌德的人生。據說他是一位風流倜儻的貴族,年過七旬還對十幾歲的少女一見傾心。我不禁佩服他的活力。三澄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聚精會神地聽着講師的課。
「當然是年齡了」
「不過我退學了,中退。而且,大學入學前的數學,日本的進度要快一些。大學前半段的課程,對普通的日本高中生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走出戶山口的檢票口,來到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我注意到不少路人都偷偷地打量着三澄。雖然她不像百瀨那樣打扮得光鮮亮麗,但她天生麗質。她長着一張有着堅毅眼神的小貓一般的臉,加上一雙修長的腿,讓她看起來比實際身高還要高挑。
第二節課下課後的學校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時候。別說用餐區,就連收銀臺、擺放小碟熟食的通道、以及通往那裏的走廊,全都擠滿了人。自從大一剛入學以來,我就再也沒在中午這個時間段來過食堂了。因爲我很清楚會是這副景象。但是,如果要體驗普通的大學生活,在擁擠的學校食堂喫午飯也是不可避免的吧。
即使我這個在理工學部排名墊底的人也知道,那是世界聞名的頂尖大學。是常春藤盟校,是集出身、教養、財富和智慧於一身的精英聚集的另一個世界。
「你說已經調查過了嗎」
「身高?163.2釐米。體重44.7公斤。怎麼了?」
「這次又想知道什麼數字了」
我走進教室,德語文化入門課已經開講了。一個看起來很和善、能舉起一百公斤重物的講師,淡淡地瞥了我們一眼,但並沒有說什麼責備的話。在公共課上,沒有遲到的人反而少見。
當我跟她確認碰頭地點的時候,反倒是被她吼了。
今天只有一封郵件。來自2031年。
『一日跟蹤,我記得很清楚。可以說情況已經擺脫了最糟糕的狀態。繼續努力吧。Good Luck』
「沒什麼」
「額……」
三澄一邊說着,一邊展示着封面上寫着『HCL PROJECT』的筆記本。
三澄今天心情格外好,她歪着頭問道。
『說明一下情況』
我不知道女生的體重一般是多少,但她給我的感覺是很瘦。
對話就此中斷。走了一會兒,我又一次開口問道。
「他是繼愛因斯坦之後的天才。作爲日本人,大家都應該爲他感到驕傲」
「你會幫我的嗎」
「教室真小啊。我這樣擅自來聽課真的好嗎」
「普通的大學生活之中,朋友是絕對必要的東西嗎?」
未來的三澄發來的信息一如既往地簡潔明瞭。
來自未來的三澄,語句一如既往的簡潔明快。
「去學校食堂吧」
我只不過是一個既沒有特別的追求,也沒有什麼熱衷事物的,隨處可見的普通大學生罷了。……確實如三澄所說,我的日常生活或許可以作爲一個普通大學生的樣本。
『上次的信息你沒有回覆呢,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也就是說?」
『還有,這邊的三澄好像正在開發視頻通話功能。她說稍微花點功夫就能做出來』
「幹嘛呀」
「什麼怎麼辦?不喫飯嗎?去萬里部君平時去的地方就行」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MIT。別人送的」
「HCL項目也會嘗試使用同樣的方法論」
「我只遠程授課。一開始籤合同的時候就說好了的」
教室裏開始嘈雜起來,三澄話音剛落,下課鈴就響了。第二節課結束的時間是十二點半。正好是午飯時間。
『發怪信的傢伙聯繫我了』
三澄不假思索地答道。
「真有意思。下次我也讀讀看吧,歌德的書」
這段話簡直就是交不到朋友的人的模範發言。雖然感覺哪裏不太對勁,但她應該只是想看看我普通的一天是什麼樣的吧。
「真是人滿爲患啊,沒辦法解決嗎」
「沒被說什麼,應該沒事吧」
『她跟我說了HCL項目的事。說下次想看看我普通的一天是什麼樣子的。看來正在慢慢接近正確的歷史』
「三澄,你多高?」
「只要能得到有效的數據,你的畢業研究就穩了。一下子就能確定畢業哦。想想看,只需要當個鬧鐘和組裝備用單元,再加上接受我的跟蹤採訪,就能大學畢業,多合算啊」
當我這樣回答時,三澄的眼睛似乎閃閃發光。
「你是第一次來這個校園嗎?你不是在這兒講課嗎?」
「嗯?」
我們在教室角落的座位坐下,三澄四處張望着,然後湊到我耳邊說道。
「四月有新生入學,認真上課的學生也多」
「讓你看我的一天倒是沒問題。不過,雖然我看起來這樣,但該拿的學分都認真拿到了,所以這學期我只在每週四去一次大學」
「十七歲,怎麼了?」
三澄和平時一樣結束了電話會議之後,我們在田端站前碰頭,一起去上第二節課。雖然會稍微遲到一會兒,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一石教授的那個?一石教授很厲害嗎?」
明明她自己看起來比在場任何人都要年幼,三澄卻說出這種話。我不禁笑出聲來,結果三澄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印象的話,也就沒有感覺到敵意這些了。因爲只是簡單的交流,而且僅僅是文字信息』
本職工作——與三澄建立關係竟然成了我的本職工作。
「誒?」
「日本的大學生看起來都好年幼啊」
『如果能實現那個功能,說不定就能知道對方的真面目和目的了。等等看吧。你的本職工作進展如何?』
「除了我之外,你就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朋友了嗎?要說參考的話,女生應該更合適吧」
「不,那是我的母校」
『選擇匿名信息是正確的判斷。遠程刪除日誌只能清除賬戶的全部信息。如果你打開了我的信息,就會失去寶貴的接觸機會。你對對方有什麼印象嗎,萬里部君?』
我根本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不過還是先讓她暢所欲言吧。
三澄抬起頭來。
三澄饒有興趣地環顧四周,說道。
「你當時也在那裏教書嗎?」
「是嗎?那我就以其他課程視察的名義向一石研進行事後彙報吧」
「算了。先讓我看看萬里部君你的一天吧,如果我認爲需要朋友,我會考慮的」
「我早上怎麼可能一個人起來嘛。你在說什麼啊」
「知道了。那就下週四吧」
寫到這裏,我想起了昨天一石教授對三澄說的話。
『萬里部君你也是這個協助流程。也就是說,你要作爲普通大學生的代表,成爲我的分析對象。當然,我已經做了一些調查,但這還是第一次獲取原始數據」
「人這麼多啊。果然日本的校園很小呢」
「那件運動衫,是那個吧?美國那所大學的」
在有課的週四。碰頭的地方自然不是高田馬場,而是三澄的房間。
今天三澄的打扮和平時有點不一樣。她穿着修身的藍色牛仔褲和灰色的寬鬆運動衫,頭髮紮成了馬尾辮。衣服胸口上印着大大的「MIT」字樣。在大學生雲集的高田馬場,她看起來毫無違和感。本來她想穿那件平常的黑毛衣,但我發現從遇見她的那天起就一次都沒洗過,於是二話不說就把它塞進了洗衣機。
被扔進世界頂尖的工科大學還毫不費力的高校生,這種情況不可能算普通。
三澄端着海帶拉麪的餐盤,抬頭看着我。
「找到代課的人,或者發現有些課不點名,認真上課新生也就越來越少了」
「啊,我查過,這裏確實有代課的文化。但是,大學不是自己花錢上的嗎?花錢入學,自己選課,然後找人代課,這到底是什麼動機?感覺完全無法理解」
「因爲是父母的錢吧。大學文憑本身就很有價值,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三澄歪着頭,表示不解。
「不可思議……」
長桌盡頭的兩張相對的座位空了出來。我立刻走了過去,三澄也跟在我身後。
「終於能喫了」
我嘆了口氣,掰開一次性筷子。這時,我注意到三澄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豬肉雞蛋蓋飯。
「那個是什麼?是什麼樣的食物?」
的確,豬肉雞蛋蓋飯在這所大學的菜單中是最具特色的。
「是把烤好的五花肉、鰹魚乾、溫泉蛋放在米飯上,再淋上蛋黃醬和海苔做成的」
「好喫嗎?」
「價格還算對得起味道吧。畢竟只有這裏才能喫到,也算稀有了」
「這樣」
我拿起筷子,左手端起碗。三澄的目光追隨着我的一舉一動。
「……你想喫嗎?」
三澄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那副與年齡相符的稚氣——或者說比實際年齡還要孩子氣的舉動,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三澄立刻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笑什麼」
「五點」
稍微停頓了一下,三澄回答道。
「萬里部君,如果你打工之前沒什麼特別的安排的話,要不要先分開行動?」
「筷子我掰開了,要不要給你換一雙?」
教授臉上浮現出和善的笑容這麼說道。我心想他真是位教育家。與其說他是爲了自己,不如說他是爲了在場的學生才提出的這個問題吧。
大教室裏瀰漫着困惑的氣氛。
播放的是PowerPoint的畫面和合成音聲。瀰漫着末日感的無機質講座開始了。內容我當然完全無法理解。
『瞭解』
「米飯、豬肉、鰹魚乾和蛋黃醬的味道各自爲政」
「什麼樣的店?」
「什麼打工?」
『這聲音,是實時合成的嗎』
看到這條回覆,我不禁笑出了聲。
我心想HCL項目的內容真的需要用代號來隱藏嗎,但我還是朝旁邊的三澄點了點頭,在聊天框中輸入文字。
「這倒也是。看來你在一石研賺的錢已經多到不需要兼職了」
我們在大廳最後一排靠右的位置坐下。三澄打開放在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時鐘表明,距離課程開始還有一分鐘。她打開一個應用程序,黑色的背景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簡單的英文字母,然後輸入了一些內容。
三澄嚥下第一口飯後回答道:
三澄的信息顯示在手機屏幕上。
──理論物理學研討 基本粒子論 學習在現代物理學中發揮重要作用的量子論。必須理解標量場、麥克斯韋場、狄拉克場㊟的基本性質。原則上不接受有關課程內容的提問。
三澄拿起送到自己面前的豬肉雞蛋蓋飯,目不轉睛地看着因熱氣而晃動着的鰹魚乾。
「硬件軟件都有,專利賣了三件,許可協議簽了五件。第二研究室的視網膜認證系統似乎也會打包銷售」
三澄再次點頭,將豬肉雞蛋蓋飯一口一口地送入口中。沒想到三澄外表那個樣子,居然能領會到那味道完全沒有融合在一起的粗糙蓋飯的美味之處,看來她還真是很有潛力啊。
『因爲沒必要問我。這門課的內容屬於學習範疇,而不是研究範疇。研究中有很多問題還沒有找到答案,所以有討論的價值,但學習的話,查閱參考書之類的資料會更快』
我把臉湊近三澄,小聲回道。
我喫了一口和她交換的海帶拉麪。麪條早就泡爛了,但我卻感到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從新宿站南檢票口出去的話步行十分鐘就夠了。走錯檢票口的話要多花一倍時間」
「是指那個,你從不露面的課程嗎」
三澄從牛仔褲口袋裏拿出智能手機看了看時間。
三澄敲擊着鍵盤。
「嘛,就這樣了。好喫就行」
「不客氣。你幾點開始打工?」
「在那種價格不菲的連鎖店打工,真是非常模範呢。很有大學生的感覺」
雖然還沒到課程開始的時間,但前面的座位已經坐滿了人。大部分學生看起來跟我年齡相仿或稍長一些,但也有一些頭髮花白的老人,他們聚集在最右邊的那幾排座位上。其中有幾個人我看着眼熟,應該是教授們吧。
三澄要去聽她自己負責的課程的課程?雖然感覺有點奇怪,但總比在外面閒逛有趣多了。
三澄滿意地點點頭。
我完全聽不懂這堂高深莫測的課程。我拿出智能手機,在教學大綱上查找這門課的信息。
『沒錯』
「理論物理學研討。是我負責的課程。萬里部君也要來嗎?」
「要看是什麼問題」
三澄的課程在校園裏最大的教室舉行。與其說是教室,不如說是一個小禮堂。我記得剛入學時的開學典禮就是在這個禮堂舉行的。
「根據我的調查」
「別人的東西看起來總是比較好……?」
「從現在開始到下課,是答疑時間。有問題的同學請舉手」
聽到我的問題,三澄將放空的視線轉向了我。
「非常感謝每週的精彩課程。我是住吉研的住吉。請問我可以問一個與今天講座內容沒有直接關係的問題嗎」
「關於重力場方程的精確解,我想聽聽三澄老師的講解」
三澄喫完了豬肉雞蛋蓋飯,這麼說道。食堂還很熱鬧,但已經開始出現零星的空位了。她拿出智能手機看了看時間。我接下來只有打工,但時間還早。
『旁聽自己的課感覺如何?』
(注:標量場,或稱斯卡拉場,是數學和物理學中場的一種。假如一個空間中的每一點的屬性都可以以一個標量來代表,那麼這個場就是一個標量場。常見的標量場有溫度、氣壓及溼度場。麥克斯韋場是指由電場和磁場共同構成的物理場。狄拉克場在量子場論中用於描述自旋-1/2的費米子,如電子、質子、夸克等粒子。並且狄拉克場遵守反正則對易關係,數學上可以表示成有四的分量的旋量或一對兩個分量的外爾旋量。雖然都用於描述自旋-1/2的費米子,但其與馬約拉那場不同。狄拉克場描述的粒子存在反粒子,然而馬約拉那場描述的粒子即爲自身的反粒子)
「是個價格不菲的連鎖店,學生很少去」
「嗯。經驗告訴我,輕易被人認出來會很難生活。要是被認出身份,可就不是HCL那麼簡單了」
「除了與通信機相關的工作之外,也就只有給學生上課是親自動手的了」
合成女聲毫無違和感,流暢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笑了。
「時間確實很充裕呢……」
我放下筷子,把自己的餐盤推到三澄面前。同時,把她那碗海帶拉麪拉到自己面前。
坐在最後一排的我,清楚地看到學生們面面相覷,一臉困惑的樣子。
說完,三澄拿起我掰開的筷子,喫了一口豬肉雞蛋蓋飯。她喫飯的樣子一如既往地優雅。
聽起來,三澄的收入不僅足以支付她的人事費用,而且還有大量的盈餘。
時間又過去了一分鐘,到了講座開始的時間。就在那一瞬間,前方屏幕上的畫面切換了。
「可以嗎?」
三澄也小聲回了我。我口袋裏的智能手機震動了起來,確認通知,是三澄發來的郵件。正文只有URL。如果不是熟人發的,那就是毫無疑問的垃圾郵件。點擊URL,顯示出一個簡易的聊天畫面。
「我發了郵件,你查收一下。大學賬號那邊」
「三澄呢?除了一石研的工作,還做些什麼」
「我在一家意大利餐廳工作」
『但是,一般的課程不都是講解教科書上的內容嗎?』
喂喂喂喂,這說的什麼話啊。
「是指梅里特博士的解嗎」
「前面那位,稍微有點禿頂的,請」
「這也對。一般的課程,會有答疑環節嗎」
「聽課?三澄你?什麼課?」
「怎麼樣?」
「還不錯,不過萬里部你做的料理要好喫得多呢」
『爲什麼不許問課程有關的問題啊?』
「吶,接下來要做什麼?」
「難得來一趟理工學院,我想去聽節課」
「正是。我對那個領域一竅不通,所以如果您能像對學部生那樣講解的話,我將不勝感激」
三澄一邊說着,一邊露出了微笑。難道,是在誇我嗎。
『爲了避免談話內容被別人聽到,上課期間就用聊天軟件交流吧』
我長這麼大就從來沒有過什麼特別的安排。
『要打瞌睡了』
那一羣人果然是大學的教授們,舉手的禿頂男性從教室前方的講臺拿起麥克風打開了開關。我馬上就明白了他平時應該就是站在那裏講課的人。
她眨了眨眼睛。
這樣的天才,爲什麼會憧憬當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呢。
「嗯,最後應該會留提問時間」
被點到的人也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頭。看來他意外地是個懂幽默的人。
雖然我有點跟不上節奏,但這讓我充分認識到,三澄所處的世界遠遠超出了「普通」的範疇。
「傍晚纔開始打工,時間還很充裕」
「怎麼了?」
「錢的事都交給泰哥打理了,不過我之前開發的東西應該也值不少錢。養活我自己應該沒問題吧」
「要不要交換?用你那碗麪條好像快要泡爛的海帶拉麪跟我換」
九十分鐘的課程臨近結束,原本應該事先準備好的講解音頻突然中斷。
提心吊膽的心情還沒持續多久,大教室裏就充滿了小小的笑聲,彷彿繃緊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了下來。
我茫然地望着屏幕,三澄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的腦海裏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三澄的聲音。
我把「那是什麼」這句話嚥了回去。三澄繼續說道。
「萬里部君的打工地點離這裏近嗎?」
「……是嗎,謝謝?」
「……你之前開發的東西?」
「不用了,這樣就好」
議論聲持續了一陣,坐在教室前排的教授中,終於有人舉起了手。
三澄完全不在意周圍的目光,徑直走向大廳後方。我邊走邊偷瞄她側臉,她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真是好膽量。
我不禁喃喃自語,但聲音似乎沒有傳到三澄的耳朵裏。
「都可以,不過三澄你要做什麼」
『聊天記錄會在下課後刪除,但這裏的安全級別比第二研究室脆弱得多,請注意。談到項目時要用代號,例如HCL項目。OK?』
「明白了。我會盡量用簡單的語言解釋。冒昧地問一下,住吉教授,您的專業是」
「理論凝聚態物理學㊟」(注:凝聚態物理學專門研究物質凝聚相的物理性質該領域的研究者力圖通過物理學定律來解釋凝聚相物質的行爲。其中,量子力學、電磁學以及統計力學的相關定律對於該領域尤爲重要)
「您之所以關注梅里特解,是因爲它被認爲是一種現實的時空旅行理論,對吧」
「非常慚愧,但的確如此」
教室裏泛起一陣騷動。
就是那天啓動那個裝置時,一石教授解釋過的那個吧。
我也很在意,就給三澄發了條信息。
『就是那個用時間機器的原理申請了專利的人吧。那玩意是真的嗎?』
「真的」
三澄的回答不是通過文字,而是以響徹整個大教室的合成音聲傳來的。
三澄慢慢地把臉轉向我這邊。
「搞砸了。剛纔輸入到語音合成軟件裏了」
「……抱歉。我閉嘴」
「然後」
我倆低聲交談了幾句後,三澄又開始飛快地敲擊起鍵盤。
「首先確認一個大前提。在牛頓時代,人們認爲只有有質量的物質才能產生引力場。而1905年,愛因斯坦發表了四篇劃時代的論文,這是一個奇蹟之年。人類也由此得知,沒有質量的光也能產生引力場」
三澄停頓了一下,繼續輸入。
「重點是,光,會產生引力場。明白嗎」
「光會產生引力場。我記住了」
住吉教授慢慢地重複了一遍。
三澄平淡地回答。
三澄的答疑環節似乎是件很不尋常的事,大多數學生都留在座位上,大教室裏一片熱鬧。
(注:現實中並不存在這個解,大概,我沒查到)
他的聲音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說到一半就變小了。
「裏面可以嗎?」
「走吧,萬里部君」
我倆面對面坐在桌子旁。很快,百瀨小姐拿來了兩杯水。
我感覺會場的氛圍和課程時有些不一樣了。
(注:克爾解,或稱克爾度規稱/克爾真空,是在廣義相對論中,描述的一旋轉、球對稱之質量龐大物體(例如:黑洞)周遭真空區域的時空幾何。若以波義耳-林德奎斯特座標寫出克爾真空解,則爲:ds^2=-0;1-2Mr/Σ1;dt^2-0;4aMrsin^2θ1;/Σdtdφ+Σ/Δdr^2+Σdθ^2+0;Δ+2Mr0;r^2 + a^21;/Σ1;sin^2θdφ^2。其中Σ=r^2+a^2cos^2θ,Δ= r^2-2Mr+a^2。M爲旋轉物體質量;a爲自轉參數或稱特定角動量,描述此物體的旋轉,與角動量J有關,關係式爲a=J/M;所有的物理量採用幾何單位:c=G=1。當自轉參數a值爲零,則表示物體無旋轉,克爾度規退化成史瓦西度規。a=M的例子對應到最大旋轉程度的質量物體)
「雖然有點早,但我們出發吧」
三澄目送着百瀨小姐的背影說道。
「不愧是你,沒錯」
「嗯,是啊。在這裏工作時間長了就是這樣。坐吧」
「兩個人,有位置嗎?」
百瀨小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瞥了一眼今天的預約表。
「菜單來嘍——」
「原來如此,是大學同學啊。一定很聰明吧」
「我聽到了!行啊,放開了喫吧!我給你們烤水牛馬蘇裏拉奶酪披薩!」
「是」
從披薩店廚房裏傳來了千島的喊聲。
我自己也回想起初中時沉迷於科學月刊的心情。
「我叫三澄。每天早上都是萬里部叫我起牀,還給我做早飯」
「有意思。那真的可以實現嗎」
「要怎樣才能再現呢」
這家店把這張桌子留給貴賓的理由有兩個。一是它遠離其他座位,方便會談;二是服務員可以清楚地看到這裏。千島就利用了這一點,從比薩操作檯探出頭來,笑嘻嘻地看着這邊。
「在學校食堂喫的。因爲我是大學生嘛」
「實際情況還在理論層面,是吧」
三澄困惑地說道。
「我聽百瀨小姐說你們都喫飽了」
「Welcome……? 意大利餐廳卻用英語……?」
「最貴的那個!」
我回頭詢問三澄。三澄點了點頭。
「當然當然。露臺還是店內?」
但是,一石教授說過暫時不打算公開。
「是的。我五點纔開始上班,所以想在這之前喝一杯」
「歡迎光……臨……」
「不過,已經有人完成了時間機器的具體設計圖,並且進入了專利申請的過程,這讓我非常驚訝。雖然我是外行,但我也確實對宇宙物理有着夢想啊」
「兩位這邊請」
在百瀨小姐之後,廚房裏傳來了「歡迎光臨」的聲音。
我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等待着她的回答。三澄再次開始敲擊鍵盤。
「也就是說,如果能夠實現那種『特定狀況』的話,就能成爲時間機器?」
「OK」
「不,能得到這個寶貴的機會非常感謝。最後,請問以後還會舉辦這樣的答疑環節嗎?」
「我叫千島。萬里部一直受你照顧了」
「誒」
「啊,原來如此。通過讓激光束循環,就能產生和天然時間隧道——旋轉黑洞類似的環境」
「即使高速旋轉的黑洞可以成爲時間隧道,我們也無法把它帶到地球上來。因爲那樣的話,整個太陽系都會被黑洞吞噬。但是,梅里特博士發現了一種可以再現類似情況的方法」
「嗯,在大學喫過了」
環形激光器通信機現在確實在田端運轉着。
話音剛落,下課鈴聲就響了。
「目前還沒有確定。如果哪天像今天這樣,看大家一副無聊的樣子,我興致來了的話也許會再辦吧」
說着,百瀨小姐在賬單上刷刷地寫了幾筆,轉身離開了我們的座位。
雖然沒有出現具體的公式,但理科生之所以成爲理科生,最終的契機並不是公式,而是這種有些抽象、難以捉摸的話題。
「可以只探求夢想就是這個領域的美妙之處」
「就是時間旅行的本質。過去、現在、未來排列在同一個圓周上。羅伊·克爾發現在宇宙的特定情況下,精確解中存在封閉的時間循環」
三澄點了點頭。
「意思是高速旋轉的黑洞,是天然的時間機器?」
我這樣說着,想起了之前和千島的賭約。便看了看手機上從打工的地方發來的這個月的排班表。千島今天下午上班。
「五點之前的話——可以安排到裏面的座位。上次和千島說的那個,要用嗎?」
「抱歉,請問封閉的時間循環是指?」
「我認爲現實的課題堆積如山。要將環形激光器用作時間機器,就必須持續發射激光束。爲此,不僅需要絕對穩定的電力供應和防止設備意外停止的特殊環境,還需要一個能夠容納約一萬個大功率激光二極管的空間」
三澄說話的時候彷彿背後都浮現着「我厲害吧」幾個大字。百瀨小姐愣了一下,隨即輕聲笑了出來,但並沒有嘲諷的意思。
聽到三澄這麼說,住吉教授高興地笑着點了點頭。
我偷偷瞥了一眼三澄的側臉。
「這種時候你都做什麼?時間還早呢」
「這是第一次」
百瀨小姐端來兩杯卡布奇諾後,千島端着一個平盤走了過來。店裏的甜點拼盤上,用巧克力寫着一些字。
「很少有人這麼說嗎?」
「當然。我打算好好見識一下萬里部君的一天」
「歡迎光臨萬里部。……兩位嗎?」
「可以這麼認爲。好了,接下來我們來談談梅里特解的意義」
三澄的說明還在繼續。
百瀨小姐轉向三澄,三澄微微一笑。
「循環的激光束。通過一種叫做環形激光的裝置。爲什麼呢?首先,愛因斯坦已經闡明,光本身也會產生引力場。強大的光線本身就像黑洞的引力場一樣發揮作用。而且,當激光束循環時,其旋轉速度自然是光速。這是一種不可忽視的高速旋轉」
「午飯喫了嗎?」
「別那麼捕風捉影,千島。你現在腦子裏想的全都是錯的。話說回來,高級披薩呢?不是說要上2600日元的奶酪披薩嗎」
「因爲三澄很有趣啊」
百瀨笑着小姐繼續說道。
「啊,有的」
「工作環境看起來很熱鬧啊」
三澄喃喃自語道。千島擺出營業式的笑容,將放着甜點勺的盒子放在桌上。
「她真愛笑啊」
「三澄,你要來我打工的地方的吧」
三澄輕描淡寫地答道,百瀨小姐又笑了。感覺放任下去她們還會繼續一問一答,我便插了進去。
住吉教授似乎有些失望地說道。
「嗯,有時候會在新宿逛逛,有時候會早點去打工的地方在後面等着……」
「簡單來說是的。羅納德·L·梅里特博士用數學公式明確地闡述了這一點。實際上,他已經爲名爲LOTART的時間機器設計圖申請了專利。準確地說,那是一個連接了發送和接收功能的環形激光器通信機」
「榨乾他也有點可憐嘛」
三澄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電腦,放進了包裏。
「接下來是大約六十年後。那時候,人們發現,在特定的引力場中,會產生封閉的時間循環。發現者是數學家羅伊·克爾」
「時間也不早了,兩杯卡布奇諾。三澄,可以的吧?」
我們下午三點半左右到了打工的地方。距離上班還有一小時半,時間剛剛好。我推開沉重的玻璃門,正在揉披薩麪糰的千島精神抖擻地喊道。
「真溫柔啊。只要茶水就行了嗎?」
「這樣啊這樣啊」
所以說,滿足所有這些條件的地方,就是田端站前那家已經停業的柏青哥店嗎。
千島睜大了眼睛,轉向我。
「是的」
走出大教室,校園裏已經沒有事可做了,我們無所事事了起來。
「至少在理論上可以作爲時間隧道運作。那麼那種『特定狀況』指的是什麼呢?就是高速旋轉的黑洞。在考慮黑洞的引力場時,旋轉產生的重力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是如果旋轉速度快到無法忽視的程度,最終解中就會出現無法消除的封閉的時間循環」
「誒?我嗎?有趣?……我?什麼意思?」
「嗯嗯」
雖然我們店的咖啡價格不菲,但兩個人的咖啡總比一個人的晚餐要划算吧。而且,我能贏下和千島的賭約,也是託了未來三澄的福。給現在的三澄一杯咖啡也是應該的。畢竟她可是本人啊。
千島朝店裏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賬單的百瀨小姐注意到我,帶着愉快的笑容走了過來。
她把我領到店鋪最深處的一張四人桌旁。這是一張長條形的桌子,也是預約時最先滿座的位置。百瀨小姐裝作不經意地取下了『Reserved』的牌子。
千島難掩激動地回答道。
「是啊。你還喫得下?剛纔在學校食堂不是剛喫過嗎?」
三澄最後抬頭看了千島一眼,語氣堅定地說了一句。千島不停地點頭。
「啊,去食堂了啊?怎麼,是同一個研討會的新生嗎?」
「哈哈」
我不禁發出一聲乾笑,對疑惑地低頭看着我的千島說道。
「這是我這個月開始加入的研討會里的,特聘教授大人」
「……教授?」
千島目不轉睛地盯着三澄。
「嘛,算是副業吧」
三澄一臉平靜地說着,抿了一口卡布奇諾。
「副業是,特聘,教授……?沒開玩笑吧?」
「我是普通的女大學生。對吧,萬里部君?」
「沒錯。你是特聘教授,同時也是個普通的女大學生」
「哇……。你找到了一位不得了的女朋友啊」
千島一邊說着,一邊撓着後腦勺走了回去。越過他的背影,能看到百瀨小姐正看着這邊。我也看向她,她輕輕地揮了揮手。
三澄呆呆地望着千島的背影,喃喃自語道:
「女朋友?剛纔那個是Girlfriend的意思㊟吧」(注:日語彼女的兩層含義)
「不用在意……不,這個也可以記在筆記本上」
三澄看向我,沉默了。
「沒關係啦。就算早下班,我也沒有和女朋友約會的安排——」
千島的幽默感簡直和天才如出一轍。也就是說,一般人根本get不到他的點。
兩人杯中的飲料都喝光的時候,百瀨拿着裝滿水的玻璃水瓶來到了桌邊。
我一邊從店裏往車站走,一邊給母親發了條消息,說如果在家喫晚飯的話來得及準備。很快,母親就回復了一個胖乎乎的小熊歡呼雀躍的表情包。
三澄點了點頭。
「真的沒問題嗎?你今天不是從早上就開始工作了嗎」
「三澄,你餓了嗎?」
「有享受到嗎?三澄小姐」
「真是學到了」
「祝你好運」
我從揹包側袋裏拿出環保袋。
「要搭地鐵,可以嗎」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還是裝作理解的樣子,含糊地應了一聲。三澄也深深地點了點頭。
「抱歉,三澄。我等會兒還得回家準備晚飯。你怎麼辦」
冷靜想想——她可是那種初次見面第二天就能接受我到她家拜訪的人。和那件事相比,現在這根本不算什麼。
「那可是相當高級的操作啊。也就是說,要把現有食材和新食材進行排列組合,從中找出可行的菜譜吧」
「也是啊?」
三澄點了點頭。
「這一個星期我們一起喫了不少豐盛的早餐,但你看起來一點變化都沒有啊。話說回來,我的肚子倒是長了些肉」
「畢竟是大學生風格的實地考察嘛」
「非常」
「你幹嘛笑啊」
「打工?」
「真是認真——」
「不,沒你想的那麼厲害啦。基本都是偶然想到的」
「肚子啊——倒也不餓。我平時也不太會一日三餐都好好喫」
結果,原本預定傍晚下班的千島代替我站在了大廳。
「我覺得已經很厲害了」
「我說,你這也太乾淨了吧」
我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三澄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三澄說着,揚了揚眉。
「放心,我不會留宿的」
「我家也要去嗎?」
百瀨小姐興致勃勃地繼續說道。
「去萬里部君去的地方。今天我要一天都跟着你」
千島幫我結了賬,我們就直接離開了店。現在還不到下午五點。沒想到突然空出時間來了。
千島滿臉笑容地說道。
「你是看食材決定做什麼菜嗎?」
我伸手去拿打折六十日元的蘑菇時,三澄說道。
「但那樣的話就更不行了吧。學習爲重啊——你等一下,我去和千島商量一下」
三澄真的從包裏拿出了HCL的筆記本,開始沙沙地做起了筆記。
打折的蘑菇不能錯過,而且分量也容易調整,說不定還能留到明天給三澄做早餐用——
「什麼叫叫她起牀的關係」
聽了三澄的話,我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點想笑。
「沒什麼,你說得對。好吧,我就當個小市民,享受一下小小的成就感吧」
三澄插嘴道。
「不了,我想賺錢」
「三澄在我家喫晚飯就已經不是平時了,而且我家的規矩就是,如果有客人來,就一定會爲客人準備晚餐」
「實地考察! 理科生也做這個啊——真意外!」
「什麼啊。萬里部同學是萬鬧鐘?開玩笑啦」
「嘛,怎麼說呢,算是鬧鐘的角色吧」
「香雅飯怎麼樣」
面對着閃閃發光的百瀨小姐,三澄點了點頭。
「不,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說來話長,但因爲某些原因,我能說的也很有限」
「生產性這種東西,和普通大學生可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三澄看起來並不是很餓,我自己也覺得簡單喫點就好。老媽應該會和往常一樣餓着肚子回來。
我從鑲銀的盒子中取出一把甜點勺遞給三澄。
「哈!? 一交到女朋友就擺起架子來了是吧!你給我記住啊混蛋!」
要說會驚訝,反倒是母親那邊吧,不過她大概也會和千島一樣,很快就接受了。說不定還會讓她誤以爲我第一次帶女孩子回家,然後白高興一場。但反正也沒有什麼風險需要特地拒絕。
「……真是毫無生產性」
「不,不用——」
「也是啊」
我不禁語氣變得奇怪起來。
「他現在正在陪我做實地考察」
「嗯」
我收拾着食材,隨口說了一句,三澄卻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總是這麼貶低自己嗎?搞得我都不有些內疚了」
「跟三澄和一石教授做的事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
「那不是當然的嗎!明明喫了那麼多卡布奇諾和甜點,少在那說風涼話!」
「去?去哪兒?」
三澄最喜歡的是戈貢佐拉奶酪蛋糕。因爲原料是藍紋奶酪,所以這是一道能博得內行人一笑的菜式。中途來收盤子的千島得意洋洋地炫耀說披薩是自己用烤爐烤的,然後就離開了。
「太好了。萬里部你要不要乾脆休息一天?你看今天應該也很閒的吧?要不要我去跟店長說一聲讓你休息——?」
真的合情合理嗎。
「你缺錢嗎?我付你打工費好了」
「不用管我,你就和平時一樣就好」
一到我家,三澄就站在玄關處不動了。
「萬里部君,你真像個家庭主婦呢」
到了離家最近的車站,我們去常去的超市裏挑選食材。三澄靜靜地跟在我身後。
「能怎麼辦?當然去啊」
「靈光一現可是人工智能尚未涉足的領域啊」
「拿我和老師跟你比,你當然比不上很正常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因爲洋蔥還有剩,今天就不用買了。牛肉太貴了,所以買了豬肉餡㊟。(注:香雅飯是一種日本洋食。此菜式的材料包括牛肉、洋蔥、蘑菇,並以牛肉燴醬煮成,配以米飯同食。在部分地區,會用豬肉代替牛肉)
「這樣賭注的事情就算扯平了」
「我才十七歲,新陳代謝應該比二十二歲的萬里部君要好吧」
我把三澄留在客席上,到後臺休息室去和千島打招呼。
「祝你好運」
百瀨小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路上要去趟超市」
「沒事,和百瀨小姐兩個人負責大廳的工作,一點也不糟糕」
「普通大學生的腦子裏,盡是戀愛。雖然千島是自由職業者,但也是個不錯的樣本」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我笑着回到了客席。
「當然」
「原來如此,合情合理」
我話還沒說完,百瀨小姐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遠處了。
「挺好」
「不好意思啊,我真的本來打算上班的」
「啊,原來如此」
「喫吧,很好喫的」
「嗯,差不多吧。因爲家裏讓我上大學,做做家務也是應該的」
我停下腳步,把手放在額頭上思考起來。
「煩死了」
三澄邊走邊漫不經心地說。
「嗯?嘛,是啊。我會結合家裏現有的食材,看着做一些菜」
我微微一笑。對三澄來說,比起這棟建了五十六年的老房子,房間整潔乾淨似乎是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沒有啊,在我看來到處都是生活氣息,亂糟糟的」
「這亂?地板上什麼都沒有啊?」
「這很正常吧,三澄」
三澄把手指放在脣邊,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突然說道。
「難道說,我的房間很亂嗎?」
「你終於意識到了啊,三澄。這是偉大的第一步。那房間已經不是亂的程度了,而是混沌概念的本身」
「那豈不是要花無限的時間才能收拾好?混沌就是那樣的概念呀」
或許的確如此。
我走進廚房,切着洋蔥。對於我家來說無比珍貴的黃油,竟然也奇蹟般地出現在了冰箱裏。
「廚房本來就應該是這樣井井有條的吧」
三澄站在我身後,探頭探腦地看來看去,然後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
記完筆記後,她坐在餐桌旁,好奇地四處張望。
「沒什麼值得這麼盯着看的東西吧」
「是啊,我驚訝於東西怎麼這麼少」
「是啊」
我一邊炒着洋蔥一邊笑着說道。耳邊傳來三澄說「好香啊」的低語。
「萬里部君的房間在二樓嗎?」
「嗯。我的房間是六疊大,我母親的房間是五疊」
「兩個人住啊」
「打擾了,我是三澄翠」
「我十七歲」
「雞蛋?」
「我父親一個人住。母親已經去世了」
母親似乎被這個莫名其妙的理由說服了。
「當時日本沒有跳級制度,所以去了美國的大學。不過中途退學回國了」
母親用手捂住嘴,一反常態地呵呵笑了起來。
「你最近不是經常一大早就偷偷摸摸地拿餐具和食材出去嘛?是不是因爲——」
「嗯。因爲我在小學畢業前就要去美國了,所以他們三個爲我舉辦了一個類似於畢業典禮的活動」
「不會。因爲有老師在,還有泰哥。最重要的是,我和家人的關係這麼好。我沒什麼不滿意的。我覺得自己很奢侈,也很幸福」
「是啊。我會盡力嘗試。如果不行的話,我就乾脆利落地以天才物理學家的身份活下去」
「哇……現實中真的有這種人啊。而且,居然在我家喫着香雅飯——我說,鉱,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那可是重要任務啊,孩子。還以爲你在做什麼呢,原來是在保護國家啊」
三澄點了點頭。
「嘛,等下再慢慢解釋。飯做好了」
我這麼一說,身材圓潤的母親哈哈大笑起來。
「照片裏有一石教授、二階堂先生,還有你父親」
我邊喫着香雅飯邊回答。味道還不錯,多虧了黃油才這麼濃郁。雖然洋蔥有點焦了。
雖然今天如此平靜安詳以至於我差點忘了,但我與三澄共度的時光,可是與我自己的性命,以及世界的存亡息息相關的。或許未來的三澄沒有給出具體的指示,反倒是明智之舉。否則,我現在肯定會拼了命地走起鋼絲,連拿湯勺的手都會因恐懼而顫抖不已。
從三澄口中聽到結婚這個詞,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哇,真是豐盛的晚餐!要不要喝一杯呢」
「普通人可說不出來這種話啊……」
母親的笑聲漸漸消失,她困惑地看着我和三澄,來回打量。
「啊」
三澄略帶傷感地低聲說着,我注視着她,她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淡淡一笑。
三澄在後面輕聲笑了笑。
「上……上司??」
母親去洗手間洗手的時候,三澄好奇地問道。
她又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母親把視線移到三澄身上,
「是啊。如果現在能選的話,我倒是想智商低三十點之後出生」
就像千島在打工的地方那樣,第一句話說到一半就沒了力氣,母親陷入了困惑之中。
不愧是天才。明明不做飯,卻知道這種奇怪的知識。
母親像小學生喫午餐一樣大聲說着「我要開動了」地喫起了飯。三澄饒有興趣地看着母親的樣子。
「好好好」
我把注意力拉回到鍋裏。洋蔥有點焦了。
我一邊想着我哪隻是保護國家,我還在試圖把整個世界從毀滅中拯救出來,一邊什麼也沒說地把香雅飯送入口中。
「嘛,說來話長」
「那,我也要」
母親倒吸了一口氣。
我做了三人份的煎蛋,一共用了五個雞蛋。
「……抱歉,洋蔥有點焦了」
「先去洗手漱口。是香雅飯」
面對這種反應,三澄似乎已經習以爲常,她既不害羞,也不謙虛,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母親向我問道。
「因爲,她說要穿一個星期不洗然後扔掉啊」
「爲什麼要那樣做呢,三澄小姐」
我漸漸明白了三澄的想法。
「每天早上他都會叫我起牀。因爲我睡過頭的話這個國家就會滅亡」
「三澄小姐也是大學生嗎?」
「那就好」
母親瞪大了眼睛。
「硬要說的話,算是我的上司吧」
「是跳級嗎?」
「真厲害。從小就是天才啊」
三澄從餐桌的椅子上站起來說道。鞠躬不怎麼深的樣子真是符合三澄的風格。
「這樣啊」
「誒誒誒誒!」
「我上週,看到了關於你的新聞報道。」
母親匆匆忙忙地來到客廳,想看看爐子上鍋裏煮着什麼。
「這孩子,做飯越來越拿手了。幾乎都是你導致的啊」
「有一個姐姐。已經結婚了」
「……我知道了」
母親聳了聳肩,意味深長地笑着看向我。
「哎呀哎呀……,是朋友嗎?還是說——?」
「如果我說這是奢侈的煩惱,你會生氣嗎?」
「誒,教授?可是,人還很年輕吧?」
「是啊。之前還用橡膠手套捏着我的襪子,大喊着髒東西呢」
「爲什麼……經驗之談啊」
「這孩子,對各種事情都很挑剔吧」
「然後是,那個,什麼教授??」
三澄猛地舉起了手。
「新聞報道?啊,是去美國之前的那篇嗎?」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我對放聲大笑的母親冷靜地說道,「她說的是真的」。
「我也不是在悲觀啦。現在的自己我也不是討厭。只是,父親如果有個普通的女兒的話應該會輕鬆很多吧。只是這樣而已」
「是啊,就像運動部的男生一樣,說沒有就不行」
「啊……原來聰明人都是這樣的啊」
晚上七點多回到家的母親,露出了似曾相識的反應。
「知道什麼了」
「沒有煎蛋的話就不能算香雅飯」
母親豪爽地笑了。
母親一邊拍打着我的胳膊一邊說道。
三澄點了點頭,回應了母親的話。
「今天喫什麼?」
母親用懷疑的語氣問道。
「你這孩子,怎麼可以對女孩子說這種話!」
「別喝了,你一口下去就會睡着的」
「所以纔有了Happy·Campus·Life,普通的大學生活嗎」
三澄一邊點頭一邊說道。
「三個人一起喫?」
「如果我有兄弟姐妹的話,可能就上不了大學了。三澄你呢?有兄弟姐妹嗎」
「她不是被教的那一方,而是從大學拿錢教書的一方,所以是上司」
這番話讓我忍不住咳嗽起來。
「萬里部君的料理,很好喫」
「不,我在大學的頭銜是特聘教授」
「我完全不介意。焦掉的部分只要不是大量攝入,對身體就沒什麼壞處」
「馬上就煎,真囉嗦啊」
「我回來……,了……」
「打擾了,我開動了」
我停下手中的料理,回頭看向三澄。說起來,我剛開始當鬧鐘的時候看到的那篇新聞報道的照片裏,並沒有三澄的母親。照片裏只有年幼的三澄、一石教授、二階堂先生,還有三澄的父親。
「嗯哼——」
「光喫碳水化合物的話,三澄,一般都會變成這樣的身材」
「雞蛋呢?」
「你媽說的?」
「啊,八九不離十。我最近身兼鬧鐘和家政婦的職位」
我和三澄並肩走在從家到最近車站的路上。
真是不可思議的一天。從一大早去叫醒三澄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二個多小時。
我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正如三澄所希望的那樣,我度過了普通的一天。
和三澄待了這麼長時間,我卻沒有一刻感到厭煩,也沒有感到疲憊。
我甚至覺得,再來一次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我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是最不可思議的。
「那個,我能問你點事嗎?」
三澄低垂着眼簾,輕聲說道。
纔剛從家裏出來幾分鐘就問的問題,內容我大概能猜到。
「你是想問關於我父親的事吧。大一的夏天,他們離婚了。我當時想過要退學,但是我媽說,至少要把大學讀完」
「所以萬里部君才一門課都沒掛科啊。對不起,今天因爲我害你遲到了」
「我也不是沒有遲到和缺勤過。之前爲了和千島出去玩,也拜託別人幫我答過到。不用在意的」
「這樣啊。那就好」
「她說不想因爲自己的事而給我添麻煩。我媽真了不起,對吧?」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你媽媽真的很溫柔」
「正好在我高考的那年,我爸工作的那家小信用社被大公司收購了。工資估計也降了吧」
「那是離婚的理由嗎?」
「不是。他在外面有女人,我媽都忍了。真正讓她忍無可忍的是,我爸居然不願意讓我上大學。我媽說,一個銀行職員,居然連怎麼花錢都不知道,真是的。我爸纔是典型的沒用的男人,我現在也不太想知道他怎麼樣了。完全沒興趣」
「這樣」
我們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只有腳步聲在繼續。
「吶,萬里部君,我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想和被自己孩子說是個好父親的人聊聊。還有,想告訴他別再寄土偶過來了」
「我家很普通。真的很普通。除了我以外,都是很普通的家人」
「下次見面,就是下週了」
「被人聽到怎麼辦?要說就說代號HCL」
「嗯,也是。我遇到三澄你這樣的人也是第一次」
「我不想說謊,就實話實說了」
「下次,我想見見你的父親」
「我今天也很開心」
「那人給我說,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就是爲了公司像牛馬一樣工作。就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三澄你說的一樣。我只想着快點畢業。我的日常生活就是一週去一次學校,然後打工,僅此而已。就算你再觀察我多少天,也都是一樣的」
我笑着回答道。
三澄一直盯着我,等着我繼續說下去。
雖然我一開始是遵從來自未來的三澄的指示,但現在我已經出於自己的意願想要更多地瞭解她了。
「我父親?」
「社、社畜?」
「就到這裏吧。今天謝謝你。很有意思,而且——我也很開心」
三澄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可就麻煩大了」
我們走在從家到車站的必經之路上的公園裏。對於東京都內的公園來說,這裏算大的了。中央池塘裏傳來鴨子悠閒遊泳的水聲。我倆的腳步聲又持續了一會兒。
或許就是這樣吧。
「就這樣放過我吧。作爲補償,我會繼續陪着你。進行Happy·Campus·Life的」
我笑了。三澄也輕輕笑了。
「原來如此,畫面感太強了。所以就有了那個HCL項目,對吧」
「沒用的。他不聽人勸的」
我稍微慢了一點,也停下了腳步。
「就算是像今天這樣一家人一起喫飯的時候,只要我一開口講話,對話就會中斷。可能大家也沒有惡意。但即便如此,對話還是會中斷。侄女講學校的事的時候大家聊得可熱鬧了,可我講留學的事就聊不下去」
「嗯,晚安」
「我這周剩下的時間都很忙。我可能會一直待在第二研究室,直到星期一早上。如果你能儘量晚點再來,那就幫大忙了」
「和我在一起,開心嗎?」
三澄睜大了眼睛。
畢竟,對方可是天才啊。
從車站方向湧來的人羣突然多了起來,應該是從新宿方向來的電車到站了。
這樣,明天不能去叫三澄起牀了啊。早知道就該把香雅飯作爲伴手禮送給她。
「也是吧」
我目送着三澄走下樓梯。
三澄也轉向我,微微一笑。公園高高的路燈照亮了她平靜的面容,我不禁心跳微微加速。
「所以你才叫老師啊」
「走吧,站在這種地方被人聽到HCL項目的事就糟了」
「什麼事?」
「纔不是呢。我確實有自己肩負的使命,也有堆積如山的專業任務,但是今天萬里部君的一天裏也充滿了我的日常生活中所沒有的東西。就比如我沒有像你那樣的打工夥伴」
我笑了。
「是啊,能被我稱作老師的只有一石教授一個人」
「我是國寶嘛」
「是瞭解HCL的人,讓你不要告訴我的嗎?」
「要熬夜嗎?」
「啊」
我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果在這裏說出真相,三澄的好奇心就會消失殆盡。那樣一來,來自未來的指示也許就會化爲泡影。我捫心自問,我真的有足夠的魅力讓三澄對我保持關注嗎?此刻的我並沒有自信。
「喂」
三澄慢慢停下了腳步。
這一切都在未來的三澄的預料之中嗎。
我點了點頭。
「三澄你家人關係很好吧?你父親是怎樣的人?」
「你真的很忙啊」
「沒關係的。就算被人聽到,也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更何況內容完全無害」
「是啊。能遇到老師真是我的幸運。如果沒有遇到他,我都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
「明天不用叫我起牀了。我估計今晚不睡覺」
「爲什麼,你會知道HCL的事情?」
我一個人輕輕笑了。
我和三澄不同,我這樣的人到處都是,隨便就能被取代。但是現在,我不想把這個位置讓給任何人。
三澄慌慌張張地環顧四周。
「我猜他們應該很困惑吧。畢竟我和同齡人不一樣,這是客觀事實」
原來如此,怪不得土偶都排成七個了。
「但是,你有值得信賴的一石教授」
「話是這麼說……」
「嗯。所以我會陪着你的。這對我來說也是人生中最後一段學生生活了。明年開始就成社畜了」
在青梅街道沿線的地鐵站樓梯前,三澄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