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二章 守護世界的鬧鐘

《天才少女在引力場中起舞》 · 緒乃ワサビ · 1.7萬 字

我的消息框裏,光標正在閃爍。這是在等待我輸入嗎。

『世界就會毀滅』

我盯着這六個字。

認真對待這種事情,我是不是傻?

話說回來,這真的是來自未來的消息嗎?說不定是什麼惡趣味的怪人精心策劃的惡作劇。

我環顧四周,發現方形天花板的角落裏有一個攝像頭。

……真是愚蠢,我被耍了。

我敲擊着鍵盤。

『那可太糟糕了。告訴我七年後的事情吧,聽完之後我再做決定』

我一邊打字一邊輕笑。她會怎麼回覆呢?就在我按下回車鍵的瞬間,三澄的回覆出現了。

『關於我這邊的事不能告訴你。但我可以幫你解開你心中的疑惑。你懷疑過這只是個惡作劇,懷疑我在監控攝像頭後面嘲笑你,對吧?所以我會告訴你比七年後的事情更有用的信息』

這回復幾乎沒有延遲,感覺像是和我的信息同時發送的一樣,而且還準確地提到了我發送的內容。這到底是什麼原理?

信息還在繼續。

『明天的一個小新聞。千葉縣勝浦市觀測史上首次出現了酷暑日。四月最高氣溫達到了35.1度。這可是異常的數據啊。要是你跟千島打個賭,說不定還能賺點零花錢,不過要適可而止哦』

我着實嚇了一跳。千島是我打工餐廳的同事,也是從初中開始的朋友。

爲什麼三澄會知道千島的事?如果是同一個大學的同學還好說,可千島只是打工地方的朋友啊。而且——

「勝浦……?」

對我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地名。想查手邊卻沒有智能手機。

我正想繼續提問,把手放到鍵盤上時,卻察覺到了異樣。

「咦?」

「明天見」

「那個……單元?怎麼做來着?」

「是老師決定的吧?作爲上午會議不遲到的現實解決辦法」

田端確實很方便。據說從這裏坐山手線的話,去哪站都不會超過三十二分鐘。

「哦」

「這傢伙什麼都這樣。喫零食要用筷子,坐到牀上會超級生氣」

「喂、喂」

三澄說完,轉回電腦前,敲擊起鍵盤。

「別像婆婆對待兒媳那樣啊!」

「我先說清楚,程序運行絕對穩定。固若金湯,我可以保證。不管你怎麼操作,這個裝置都不會有問題」

「我投會忙碌一票。賭一杯咖啡怎麼樣」

到新宿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鐘。我從南檢票口出來,沿着甲州街道走向打工的餐廳。一路上,滿腦子都是那條信息的事。

「前面就顯示在這個畫面上的啊……?」

「勝浦?擔擔麪的?」

「穿着外出的衣服坐在被子上,髒死了好不好」

「明明一百年都沒來過?」

「就是說啊」

「正常擦拭不會這樣的吧。稍微手下留情點啊。這樣顯得我擦的杯子很髒,適得其反了」

「什麼跟什麼啊」

「聽說那裏百年多來都沒有出現過酷暑天氣」

這反應完全出乎意料。我愣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道。

「哦,哦……」

三澄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勝浦怎麼了」

「嗯」

三澄一臉認真地歪着頭。

我一邊撓着後腦勺,一邊附和着千島,決定換個話題。

「怎麼,還有事?」

這一切都是三澄的安排嗎?我愣愣地看着屏幕,呆坐了許久,突然聽到從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說着,從口袋裏掏出鑰匙舉了起來。

隔着吧檯,正在洗碗的千島抬起頭。

「明天,酷暑?百年一遇的?」

「我會準備好說明書。禁止帶出,也不要發送數據。做好了就放在一樓的桌子上」

也就是說,這樣就算本人同意了?

「擔擔麪?」

千島停下動作,一種奇怪的沉默瀰漫開來。

「你明天不是要來我房間敲醒我的嗎」

千島一邊捻滅香菸,一邊乾笑着回應。

「不」

露天座位上沒有客人。透過玻璃,能看到店內有四位女士正在喝茶。看來今天晚餐時段也不會太忙。我徑直走過店面,從建築物後門進入員工更衣室。狹小的更衣室兼做倉庫,裏面堆放着番茄罐頭、橄欖油等庫存物品。千島正在這裏一邊擺弄着智能手機,一邊抽着香菸。方形的小桌子上放着菸灰缸和一個空空如也的意麪盤子。

「什麼叫明天見?什麼意思啊?」

看來千島比我更瞭解勝浦。

當我把在山手線上查到的臨時信息告訴他時,千島一邊眯着眼睛看着手邊升起的煙霧,一邊操作着智能手機。

我這樣回答後,千島微微歪了歪頭。

「哇……,萬里部擦過的玻璃杯還是那麼閃閃發亮。怎麼做到的」

「喲,早」

千島哭笑不得地說道。

「就是說明天早上我要去你家把你敲醒」

「誒?爲什麼生氣?」

我沉默了。

我沒有對三澄說任何話,徑直站了起來。

我不禁低聲自語。用鼠標滾動屏幕,也找不到之前的消息。

她不由分說地把我從電腦前拉開,查看屏幕上的內容。

「怎麼回事……」

三澄眯起眼睛。

「你們說了什麼啊」

我在洗碗池旁擦拭着千島洗好的玻璃杯和茶杯,然後放回架子上。 正當我們默默地工作時,百瀨小姐向我搭話。

「……你就這樣接受了?」

大廳原本只有兩名服務員,實在忙不過來,就打電話叫來了在澀谷女子大學上學的百瀨小姐幫忙,關店後的收尾工作就變成了千島、百瀨小姐和我三個人一起做。關門時間過後,等待我們的是堆積如山的碗碟和收拾整理工作。

我越來越搞不懂了,一邊聽着三澄逐漸遠去的打字聲,一邊走上樓梯。

我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把包塞進自己的儲物櫃,換上工作服。我是大廳服務員,工作服是白襯衫、黑色西褲和圍裙。負責披薩區和洗碗區的千島則穿着白色的厚廚師服。在這個店裏工作的男員工,只有我不抽菸。千島也是從開始打工後纔開始抽菸的,差不多是在他高中畢業成爲自由職業者的時候。雖然我和他身處的環境在逐漸變化,但關係卻絲毫沒有改變。

「不可能吧」

我心不在焉地走着,不知不覺就到了餐廳。

百瀨小姐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之前顯示的文本消失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聊天畫面。

那條信息究竟爲什麼會消失?連對話記錄好像也一起消失了。除了製造這臺通信機的三澄本人,還有誰能做到這種事?

「……你認真的?」

「是這樣」

「就是那個醬油底的擔擔麪吧?千葉的那個」

千島說着,抬起夾着香菸的右手。

「百瀨小姐的杯子我也重新擦了,所以沒問題」

「我說,你知道勝浦嗎?」

「你覺得明天勝浦會迎來酷暑嗎」

「啊,要個靠譜的鬧鐘的事情是吧。嗯,你來叫我起牀。那明天見」

我在終端上操作了一會兒,但還是一無所獲。

居然讓一個今天剛認識的男人到自己房間來叫醒自己?

「哈哈哈」

千島興致勃勃地豎起了食指。

「怎麼了啊」

難道是我不正常嗎?

「哦——那也在維基百科上寫着呢。怎麼,你要去旅行嗎?」

我在千島對面坐下後說道。

「鬧鐘的事。你知道的吧」

百瀨小姐轉向我,一臉疑惑地問道。

「話是這麼說—— 」

「喂,你在幹什麼」

「勝浦是個避暑勝地呢」

「嗯」

「沒什麼,就那麼擦的」

「你在一邊看着監控攝像頭一邊偷笑吧?伏筆回收成功滿意了吧?不用這麼拐彎抹角的吧。討厭的話就直說啊」

三澄比我小,大概還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她難道對人形鬧鐘這種事毫無抗拒嗎?

千島似乎並不太感興趣地說道。

她一邊愁眉苦臉地嘟囔着,一邊緊盯着黑色背景上白色字體的應用程序代碼。不久,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三澄轉過椅子面向我,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

「幹嘛啊」

「還,還有——」

「今天看起來也很閒啊。現在只有一組人」

「搞得我連慢悠悠上個廁所的工夫都沒有,所以我才討厭這樣……」

回頭一看,只見三澄一臉狐疑地朝我小跑過來。

我呆呆地望着三澄視線所及的顯示器。屏幕角落的電子時鐘顯示着16:17。我今天17點上班,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正如千島所說,晚上六點過後,店裏就坐滿了客人,直到最後的點餐時間客流都沒有中斷。 好久沒有使用到的等候區的椅子,今天也派上了用場。

「……在四月?」

「真的呢,勝浦那地方很涼快」

「嗯」

「哇,這已經不是婆婆的級別了,是病了啊」

「爲了不生病,我纔會注意保持周圍環境的清潔」

「可怕」

百瀨小姐邊說邊打了個寒顫,千島一邊洗碗一邊笑了。

這時,我突然想起今天在一石研發生的事。

「百瀨小姐你是一個人住的吧」

「嗯」

「假如說,我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都去叫你起牀,你有什麼感想」

百瀨小姐抬起頭看着我,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什麼啊好惡心,接受不了」

「就是說啊!」

沒錯,這纔是正常的反應。果然,奇怪的是那兩個人。

「剛睡醒的樣子,就算是男朋友也不想被看到啊。要是醒來看到萬里部站在那裏,我肯定會尖叫的」

「什麼什麼,你們在說什麼啊萬里部!」

千島關掉水龍頭,大聲問道。

「萬里部說——要從明天開始到我房間裏來,叫我起牀」

「爲什麼啊!? 」

沒錯,千島的反應也很正常。

我安心地點了點頭。

「謝了」

圖案描繪的是1979年上映的電影中出現的世界上最著名的異形的側臉。是那長到令人不安的頭蓋骨。是雷德利·斯科特的代表作兼科幻恐怖片的巔峯之作。

千島誇張地鞠了一躬,接過咖啡。

沒過幾分鐘,百瀨小姐就從員工休息室走了出來。她穿着一件優雅的長裙和一件帶裝飾的襯衫。她就是穿着這麼漂亮的衣服去大學的嗎。

「咱們店裏喫一頓可不便宜哦?你確定?」

我和千島與百瀨小姐擦肩而過,走進了員工休息室。

快要走到走廊盡頭的房間時,房間中央的小山丘似的影子突然垮塌,一個人影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三澄雙眼半睜着,毫無反應。劉海和後面的頭髮隨意翹起,可以說是極具藝術感的睡醒後髮型。

畢竟是千島主動提出來的,這應該算是適可而止。雖然對學生來說是一筆很大的開銷,但也沒辦法。

「三澄? 我進來了啊?」

「勝浦?千葉的那個?」

三澄周圍散落着大量的紙張和打開的書本、口香糖瓶、大量的空飲料瓶和空罐子、不倒翁、世嘉土星遊戲機的手柄、電烙鐵、安全帽、錘子和一把尖端扁平的釘子,總之非常雜亂。

我試着按了一下門鈴。

「有人要請咖啡,我在外面等着啦——」

「你還真是對勝浦的事意外地詳細啊」

「我說啊,接預訂電話的可是你,這不公平吧」

爲什麼????

我最後幾乎變成了喊叫聲。

百瀨小姐先一步進了員工休息室。難以置信的是,這家店的更衣室居然是男女混用的,在這個時代簡直不可思議。如果有女員工在裏面換衣服,我們就只能在外面等着。

百瀨小姐也驚訝地睜大眼睛點了點頭。

我把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鎖芯,握住門把手。門卻沒開。

說得沒錯。

百瀨小姐笑了。

坐起來的人是三澄。

「哇,你意外的是個賭徒啊」

爲什麼???????

外面的談話能傳到裏面,裏面的聲音也能傳到外面。千島故意裝出一副喫驚的樣子。雖然看起來像在開玩笑,但他好像真的很喜歡百瀨小姐。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自從結束求職活動的百瀨小姐開始在這家店打工後,以她爲目標的男性顧客也增加了。

我一邊嘀咕,一邊打開門。

「明明現在這麼冷。而且,勝浦不是已經連續一百年沒有出現過酷暑了嗎?」

我逐漸提高音量。

沒有回應。

就算拜託我,我也不能做鬧鐘。

不過,應該不會發生那種事。

「喂,我上來了啊」

這真的是土偶嗎?真的是土偶嗎?我開始不自信了。不如說,我感到了一陣恐懼。

「這傢伙啊,說明天勝浦會非常熱」

千島嘆了口氣說道。

「便利店的咖啡也很好喝啊。花咱們店的咖啡一半的錢就能喝三杯呢」

我沿着寬闊的人行道往前走,下了坡道,就看到了三澄住的公寓。那是一棟建成已久的商品式公寓,沒有裝什麼自動鎖之類浮誇的東西。穿過敞開的玻璃門,映入眼簾的是黯淡的金屬製集體郵箱。周圍散落着郵遞廣告。

百瀨小姐也接過咖啡,三人喝了一口。好像在哪兒看過說咖啡是能讓身體涼下來的飲料,但我並沒有實際感受過。

我又一次插入鑰匙,反方向轉動鎖芯。這次門開了。

百瀨小姐一臉佩服地說道。

四月的新宿,夜晚依然有些涼意。我們在去車站路上的便利店買了三杯熱咖啡。

「真的假的?這裏可是有證人的哦」

沒有回應。

「難道沒鎖門……?」

「賭注是在咱們店裏請客」

「真的嗎?那我就不客氣了。我要喫兩盤意麪,還要喫那個2600日元的披薩啊?」

走廊盡頭的房間裏不知爲何有個小山丘似的輪廓。

所以對我來說,百瀨小姐就是我好朋友的愛慕對象。

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T恤,布料皺巴巴的,領口鬆鬆垮垮,從右肩到胸口都露了出來。尺寸完全不合身,與其說是T恤,不如說更像一塊原本是T恤的布。

千島喝了一口咖啡,轉向百瀨小姐。

「……什麼?這是什麼房間啊。爲什麼,只有一個爐頭的煤氣竈上面會放着土偶??」

「說起來,賭約的事你沒忘吧?」

「我們在賭今天是閒是忙。萬里部說如果我贏了,就請我喝咖啡,耶」

我們三人朝員工休息室走去。千島一邊壞笑着一邊用手肘輕輕撞了我一下。

而我接下來要去的是反方向,我越過鐵軌,前往北側的住宅區。車站兩邊,南邊是高地,北邊是低窪地帶。

「千島,太假了。還有,萬里部,我剛睡醒的樣子絕對是NG的」

千島一臉陶醉地說道。

在入口等着的千島和百瀨小姐分別從我手中接過咖啡。

總覺得這間屋子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難道我走錯房間了嗎?不,一石教授給我的鑰匙明明打開了這扇門啊。位置應該沒錯的。

我回答後,千島高聲說道。

「你是海坊主㊟嗎!」(注:日本傳說中一種居住在大海中的妖怪)

不知爲何就在那一瞬間,我收回了邁出的腳步,穿上鞋子,決定就這樣穿着鞋進屋。穿着襪子走在這條走廊上的話我怕我會先瘋掉。

看來這是一套一居室的公寓。

三澄周圍散落着大量的紙張和打開的書本、口香糖瓶、大量的空飲料瓶和空罐子、不倒翁、世嘉土星遊戲機的手柄、電焊鐵、安全帽、錘子和尖端扁平的釘子,總之非常雜亂。

趁着沒有客人的功夫,我們這樣聊着無聊的話題,結果店長來通知說我們可以下班了。收拾工作基本完成,剩下的明天開店前可以搞定。

「只要千島你沒意見就行」

我在腦中閃過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結果三澄撓了撓頭,說「我纔不是海坊主呢」

「你在說什麼。今天是文大和HAL的入學典禮啊。去年人也很多的吧。這是經驗之談,經驗之談」

我走進電梯,按下頂層七樓的按鈕。電梯的構造很粗糙,啓動和停止時都會劇烈地搖晃。

我點了點頭。

我驚訝得喉嚨裏發出「呃」的一聲。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穿過田端車站的檢票口。左手前方,能看到從柏青哥店原址改造而成的第二研究室。目光再往左移,還能看到坐落在小山丘橋墩下的第一研究室,那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西式公寓。

狹窄的玄關和細長的走廊。盡頭能看到昏暗的房間。遮光性很好的窗簾遮住了窗戶,幾乎沒有陽光照進來。

「久等了」

百瀨小姐從千島的肩膀上方探出頭來。

狹長的走廊右側是聊勝於無的廚房,左側的門應該通往整體浴室。

百瀨小姐的聲音從門內傳了出來。

「可怕……。喂,三澄?你在嗎——?三澄——!? 」

那是些有着腫脹大眼睛的三頭身土偶。七個土偶就那樣站在燃氣竈上的網格上。

「好啊,就這麼定了」

「咦……?」

如果明天勝浦真的出現不合時宜的酷暑——我可能會衝到第二研究室的地下室去。我想象着自己的那副樣子,不禁笑了起來。

「我可什麼都沒說啊」

胸口處印着幾乎褪色的圖案,有種讓人似曾相識的感覺。

「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謝謝也有我的一份」

千島轉向百瀨小姐。

三澄住的703室就在電梯出來正對着的地方。我在門前停下腳步,確認了一下時間。九點十一分。從檢票口步行大約十分鐘的路程。地理位置相當不錯。

我小聲說着「打擾了」,關上了玄關的門。

「土偶?……啊,那個啊,很可愛吧」

「百瀨小姐今天也很可愛啊。真想看看她剛睡醒的樣子,肯定也超級可愛吧」

我這麼一說,千島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我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這是一石教授交給我的備用鑰匙。

百瀨小姐愉快地說了一句,解開了紮起的頭髮。蓬鬆的波浪卷棕色長髮披散開來。不愧是文科女大學生,真是光彩照人。

「是便利店的咖啡哦」

百瀨小姐歪着頭。

在燃氣竈上,並排擺放着七個小小的土偶。

「哦——臨時上班有好處了」

「不公平?什麼不公平?你們在說什麼?」

「千島,咱們賭一把吧」

每走一步,走廊裏就回蕩着像是在公園散步般輕快的腳步聲。

我脫掉鞋子,踏進走廊,腳底感到一陣異樣。低頭一看,發現地上散落着和校園裏一樣多的沙子。

如果門鈴聲就能吵醒她,那也就不需要什麼人體鬧鐘了。

「……什麼?這是什麼房間啊。爲什麼,只有一個竈頭的煤氣竈上面會放着土偶??」

「土偶?……啊,那個啊,很可愛吧」

我不是在說這個啊。

「抱歉,我穿着鞋進來了」

「誒,爲什麼」

作爲房間的主人,這無疑是個合理的疑問。

「因爲,這走廊感覺和公園一樣全是沙子」

「啊,這樣。嘛,無所謂啦」

「真的無所謂嗎」

「我也是偶爾才脫鞋」

「……你說什麼?」

「現在幾點?」

三澄了無視我的問題。我用智能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

「九點十五左右」

三澄皺着眉頭,似乎被光線晃到了,她眨了好幾下眼睛,又睡着了。

「喂!」

「幹嘛啊,還早着呢。會議不是十點開始嗎?九點五十出門都來得及」

「來不及!從車站到這裏就要花十分鐘!」

「你就在這兒隨便坐坐,喝點什麼,便利店就有」

「你是讓我去買嗎!? 」

「加油?你在跟誰說話呢。跟同學聚會似的,淨說些不痛不癢的話題,怎麼可能不加油啊。

鞋子被隨意丟在牀邊。看來她真的過着穿鞋進屋的生活。我心中殘存的一絲絲負罪感瞬間煙消雲散。

目送三澄離開後,我並沒有特別的安排,就那樣留在店裏翻看着手機。工作日的清晨,只有熟人的SNS也已經安靜下來。

「唉……」

「當然是我了。如果不是我就太可怕了」

「……騙人的吧」

我們終於抵達站前的漢堡店,得以喘口氣。一想到以後每天早上都要去那個髒亂差的地獄,我就忍不住嘆氣。現在是九點三十四,去第一研究室即使慢慢走也只要五分鐘。總之,我今天的第一項任務算是完成了。

一個異形赫然出現在眼前,和三澄身上那件原本是T恤的布料上印着的圖案一模一樣。

在認真回想的時候,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心想我爲什麼要在意這種事,於是便放棄了思考。房間主人是三澄,而且就算有小偷光顧了那樣的空房間,又能偷走什麼呢?不過是原本不知何時出現的摩艾石像,不知何時又會消失罷了。話說回來,那不知何時出現的摩艾石像到底是什麼啊。

新聞網站也已經報道了這件事。

「嘛,也不錯啦。我起牀了」

『勝浦』『觀測史上首次』

三澄一邊喫着第二塊蘋果派,一邊看着她的智能手機。那是一款相當老舊的機型。

「哦,是嗎」

這句臺詞說得也真是時候啊。

「沒看過正片的人,居然會買這個……?真的假的……?」

房間是長方形的,深處遮光窗簾的左側,有一塊白色的巖壁。巖壁中心似乎嵌着某種生物的化石。房間角落裏還放着一些類似在化石挖掘過程中被隨手丟棄的東西。

我無視三澄,喝了一口紙杯裏的咖啡。

「啊,加油」

穿着西裝一邊感嘆着好忙好忙,一邊又實實在在地消磨時間,很容易就能想象出這樣的自己,真讓人厭惡。

我緩緩抬起頭,望着等身大小的異形模型。

「回研究室再喝。這家店的蘋果派這麼好喫,咖啡卻難喝得難以置信,真是搞不懂。難道店員都沒喝過自家咖啡嗎

「啊,澡?爲什麼?」

三澄用輕蔑餓野狗一般的眼神俯視着我,然後轉身離去。

「爲什麼只有異形可以隨便碰啊」

「那冬天怎麼辦?」

我站起身,低頭看着坐起身的三澄。

三澄把最後一口蘋果派塞進嘴裏,邊咀嚼邊點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這副享受的模樣簡直可以去拍蘋果派的廣告了。

三澄一靠近,我就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裏放了。透過只有一層布料的T恤,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身體的各個部位。

「頭部的地方滑滑的很舒服哦,像煮雞蛋一樣」

明明起牀氣很重,準備工作倒是挺麻利的。

三澄難以置信地歪了歪頭。

三澄說着,站起身把灰色的帆布單肩包挎在肩上。

明明房間亂得像是文化野人住的一樣,但她喫飯的樣子倒是意外的乾淨利落。不僅閉着嘴喫,蘋果派的碎屑也幾乎沒掉出來。我這個人可能有點病態,一聽到別人吧唧嘴的聲音就難受。喫飯能讓我這麼安心的人,她或許還是第一個。

「早飯,誰說要請客的來着?」

「你隨意就好,不過別亂碰,不然不會放過你的」

「別碰,別碰什麼啊」

「你去跟雷德利·斯科特道歉」

「我去衝個澡」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一大早就喫兩個也太誇張了吧」

「這部電影的導演啊!」

「這只是你的個人意見啊?」

雖然在中間,發生了三澄洗完澡後只穿着內衣就回房間的奇事,但我完全沒心思關注這些,因爲我滿腦子都是房間裏那慘不忍睹的景象。三澄睡袋周圍扔滿了營養補充食品的包裝垃圾,一羣小螞蟻排着隊,正努力地把袋子裏殘留的碎屑搬走。見此我當然是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尖叫。

「當然是爲了趕走睡意啊,還能有什麼理由」

不久,浴室裏傳來了淋浴的聲音。

『世界將會終結』

我故意提高音量,就像是要說給店員聽一樣。

一種莫名的感情在我心中翻騰。

馬路對面就是第二研究室,只隔着一個紅綠燈。即使是等待紅燈的短短時間也讓我焦躁不安。

三澄的話說到一半我就開始感到無語,到最後只能目瞪口呆地聽着。

「還有很多應該害羞的地方吧,比如這個房間,還有穿的衣服」

民間氣象預報公司發佈了預報員的看法。他們表示沒有可以提前預測的因素,預計將迎來突發的酷熱天氣,勝浦出現酷暑在觀測史上尚屬首次。內容大致就是這樣。

三澄又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

三澄她,應該好好地參加會議了吧。

走廊已經夠亂了,三澄睡覺的房間更是慘不忍睹。說是寸步難行也不爲過。而且,除了像打招呼一樣隨處可見的煤氣竈土偶之外,還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東西。

我猛地回頭,發出一聲來自肺腑的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

「開、開玩笑的吧……真是的,還不如讓我老老實實寫畢業論文呢……」

「這是全世界最好喫的蘋果派,我調查過的」

「化石正在挖掘中。異形我覺得作爲地球外生命的造型很棒。摩艾石像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這房間到底什麼鬼啊!!爲什麼會有化石、摩艾石像和異形啊!」

難道不是爲了保持個人衛生嗎??

「你就不想喝點咖啡嗎」

三澄並沒有在意愣在原地的我,自顧自地站起身,啪嗒啪嗒地穿過走廊,消失在浴室裏。

我立刻點了進去。手機屏幕上瞬間充滿了與勝浦相關的帖子。大家無一例外都在談論着異常的高溫。熱死了,這怎麼回事啊。全是這樣的帖子。

我只會在研究上全力以赴,你給我記住了」

「你什麼意思啊」

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十點。我又在消磨時間了。進入社會之後,我也會這樣虛度光陰嗎。

說完,三澄就倒在雜物堆裏,舒服地打起了呼嚕。

仔細一看,異形的左手上掛着吊帶衫和黑色毛衣。

「你啊,清醒的時候還真是讓人討厭」

而右側是一尊巨大的摩艾石像。跟眼前化石挖掘的開採現場相比,連它都顯得像個平常擺設,我被自己的這種想法嚇到了。

「怎麼了,沒錢的話早說啊,我也會客氣的」

鬧鐘的任務今天可還沒結束。明天,後天,還要繼續下去。

我用手託着腮幫子,瀏覽着SNS的熱搜榜,突然,一行觸目驚心的文字映入眼簾。

「一大早就喫這種東西,還兩個」

「總算腦子清醒了。早上補充糖分真是太棒了」

三澄似乎對我的話不感興趣,打了個哈欠,含糊不清地說着什麼,目光渙散地看着天花板。

「喂,三澄,醒醒啊——!我在車站前請你喫早飯,求求你快醒醒吧」

「哎?還有以它爲主角的電影嗎?我不知道啊」

「最後一句最可怕了好嗎!!爲什麼在這種房間裏還能呼呼大睡啊!」

雖然確實不好喝。

沒錯,就算不好喝,在店裏也不說出來纔是有常識的成年人吧。

我過了好一會兒才理解三澄的意思。

就坐在收銀臺前的座位上的三澄說話完全沒有控制音量,對着正在喝熱咖啡的我大聲說道。

我們面對面坐在一張雙人桌旁。我只點了一杯熱咖啡,而三澄點的竟然是兩塊蘋果派。

「啊,我的呼嚕聲有那麼大嗎?真不好意思」

我立刻衝出了店門。

「儘量不洗」

有什麼龐然大物矗立在那兒。

「我不是說一百四十日元捨不得,我也是在打工的」

「差不多該走了。說明書放在二號研究室一樓的桌子上。有疑問的話就記在備忘錄裏或者直接問我。不許發郵件。那也不是什麼緊急的工作,明天也拜託你了」

突然間,我又擔心起離開三澄房間時,是不是好好鎖門了。

那個異形從應該被用作衣櫥的空間裏探出了它那張怪異的長臉,體型竟然和真人一般大小。雷德利·斯科特也太過分了吧。

我指着巨大的異形說道。

「當然渴了,這東西說白了就是糖和油的混合物嘛」

三澄猛地從牀上坐了起來。

三澄似乎把睡袋鋪在那種露營用的摺疊牀墊上睡覺。這還真是有點高級流浪者的感覺呢。

「除了異形以外的所有東西」

「這兒的咖啡,味道還不錯」

「吵死了!真是的!」

我帶着哭腔說完這句話,然後踏進房間,左側突然感覺到一陣異樣。

「誰啊」

我將視線轉向窗外。正好能看到對面一石研的第二研究室。真是個不得了的地方啊。燈下黑這個詞說的正好。

我這樣一說,三澄就露出一副明顯不悅的表情低頭看着我。

「喫兩個這種東西,你不覺得渴嗎」

那條消息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世界終結究竟意味着什麼?而我,是否握着那把關鍵的鑰匙?

我熱愛物理,所以選擇了物理系。但坦白說,身邊那些遠比我優秀的人讓我倍感壓力。他們讓我清楚地認識到,我成不了什麼特別的人。

我無法成爲天才,頂多能成爲叫醒天才的鬧鐘,我對此深信不疑。

我原本以爲自己會像個毫無特長的普通人一樣,順利就職,過着上班族的生活。然而,我突然被捲入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也許,我終於也能成爲某個故事的主角了。

想到這裏,我不禁嘴角上揚。

安放着與未來通信機器的白色地下室裏空無一人。三澄和一石教授都被叫去參加贊助商的電話會議了。會議馬上就開始十分鐘了,不知道要開到什麼時候。說是例會,應該不會開太久吧。畢竟時間有限。無數激光束如同啓動時那樣,持續照射着纖細的玻璃管。

我坐在兩臺顯示器並排的辦公桌前,移動着鼠標。視網膜傳感器完成認證後,通信機的管理畫面隨即彈出。

有一條給我的消息。這次只有一行字。

『HCL項目。你只需唸叨出這句話』

我盯着這行字。HCL項目。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文字組合。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這個疑問始終沒有得到解答。

上次對方的回覆完全沒有延遲,難道是因爲未來的對方將接收時間精確到了秒?如果是來自未來的通信,打字花多少時間都可以。

可是——卻遲遲沒有回應。

「HCL項目到底是什麼啊。就只有這些嗎……,咦?」

不知什麼時候,原本顯示在畫面上的消息消失了。和之前一樣,沒有留下任何記錄。我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我盯着空蕩蕩的聊天界面,突然聽到樓梯上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回頭望去,只見三澄從通往樓梯的入口走了進來。她帶着滿眼的懷疑,快步向我走來。

「環形激光通信機,可以在完全不影響現在量子的情況下,確定未來。話說回來,人類也可以說是大量量子的集合體。在量子腦理論中,甚至有人認爲,人類的意識也是腦神經細胞內量子效應的產物」

三澄又塞了一大口麥麗素,開始敲擊鍵盤。

「請記得索要收據。抬頭空着的也行」

我像不倒翁一樣拼命點頭。

三澄將手伸進單肩包,掏出一小袋便利店賣的麥麗素,抓了滿滿一把塞進嘴裏。

我一邊回憶着剛纔還顯示在屏幕上的信息,一邊低聲說道。

幾乎在三澄鬆開我衣領的同時,一石教授走了進來。

「只有認證記錄。也就是說,只是坐着而已嗎」

一石教授把玻璃杯放在了管理終端前方的地板上。

「那麼——那邊的認證攝像頭……」

「我要工作了」

「沒問題」

一石教授笑着對坐在地上的我說。在他身後,二階堂先生也出現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真的要讓這麼多激光二極管持續啓動啊。哎呀,看來得努力賺錢了」

「從最基礎的地方開始解釋了」

「你以爲這種藉口能說得通嗎?你說過HCL項目的吧?你怎麼會知道?還用問嗎?答案只有一個,就是你偷翻了我的私人物品!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

我以爲是自言自語,但並不是。似乎是在問我。

「足夠了。來試試看吧。我想要一個玻璃杯」

從未來傳來的最後一句話,浮現在腦海中。

一石教授一邊說着,一邊又茫然地將目光投向天花板。

「等、等一下!我完全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

看來,發給我的信息真的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沒忘記約定吧。別打擾我。你那是在附和我?纔不是吧」

「去買一個來,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哦」

雖然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此刻她的內心中似乎湧動着某種情感。

這個被稱爲環形激光通信機的裝置上,果然沒有留下任何給我的留言。那個給我發信息的人竟然將「可能發生的概率降到無限接近於零」的遠程日誌刪除操作完成了。

「因爲無法從外部監視,所以日誌被設定爲絕對不會刪除」

「量子……失控?是什麼意思?」

三澄罕見地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視線雖然還停留在屏幕上,但我感覺她並沒有集中注意力。

「……看到了?」

三澄手伸了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沒想到她外表柔弱,力氣卻大的驚人。我的上半身動彈不得。

「看到了?」

「觀測……會對世界造成影響……?」

一石教授被三澄的話逗笑了,他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繼續說道。

「沒有……」

不停敲擊鍵盤的聲音戛然而止,三澄了屏住呼吸。她的雙眼充滿了力量,從側面看去,她的瞳孔微微顫動。

這,真的是什麼的第一步嗎?

三澄低聲說着,緩緩地轉過身來。

「我說,關於這個通訊器的規格……,那個,剛纔說的例外具體是指——」

「摔倒了,我自己,不小心。嗯。外套忘了拿」

「好痛……你幹什麼啊」

「誒」

這時,一陣緩慢的腳步聲傳來。有人來了——是一石教授嗎?三澄的目光沒有從我身上移開,以幾乎要碰到鼻尖的近距離說道:

三澄打斷我的話,似乎已經結束了和我說話的興致。她好像對我完全失去了興趣。

「你真是個怪人。爲什麼突然提起HCL項目?保持沉默不好嗎?你是想威脅我?還是故意諷刺我?想嘲笑我的情報管理能力?我告訴你,我和你在同一智力水平上對話的時間只有從起牀到補充糖分之前那麼短,真遺憾啊。你現在撞槍口上了。多虧了你請我喫的蘋果派,我現在頭腦無比清醒」

二階堂說道。三澄操作鼠標,打開了那張圖像。圖像中顯示的正是我們眼前的玻璃杯。雖然圖像很粗糙,但還是可以辨認出來。

我不禁發出聲。一石教授和二階堂先生看向我,只有三澄仍然盯着屏幕。

「哦,來了」

我從三澄的後方看向顯示器。二階堂也在我身後同樣看着畫面。

「假設有一個量子,它接受來自這個裝置的信息,即受到某個世界中已確定事實的影響。如果這個量子同時朝着那個未來和另一個未來前進,那麼在量子尺度上就會出現巨大的矛盾。那麼,陷入矛盾的量子會怎麼樣呢——」

「絕對?一點兒例外也沒有嗎?」

一石教授指着安裝在管理終端顯示器上方的攝像頭說道。

「HCL項目……」

我走出第二研究室,車站大樓就已經映入眼簾。即使慢慢走,兩分鐘也足夠了。我從緊挨着檢票口的大門走了進去。說它是車站大樓都有些不好意思,規模實在太小了,不過確實有一家雜貨店,也賣玻璃杯。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瓶礦泉水,回到了第二研究室。

「你覺得防止非法訪問的最佳方法是什麼」

三澄沒有停下敲擊鍵盤的手,緩緩地將視線轉向我。

我起身給她讓座,她一臉不高興地坐下,把帆布單肩包扔在桌子上。一連串動作都顯得粗暴急躁,但敲擊鍵盤的手指卻異常精準,而且快得驚人。

我藉着他的手站起來。透過二階堂先生清爽的笑容,我看到三澄正用眼角瞪着我。

「如果,未來給我發來了消息——」

「幹嘛?」

我坐在三澄旁邊,那把帶滑輪的椅子上。

三澄確認屏幕後回答道。

「在說什麼啊!? 你說過不讓碰的東西我根本沒碰!還有,就連你說可以碰的異形的頭我都沒摸過!」

一石教授往玻璃杯裏倒了水。

三澄的打字聲還在繼續。二階堂似乎對一石教授的說明不是特別感興趣,正專注地看着三澄面前的顯示屏。但對我來說,這並不是事不關己的事情。一石教授一邊望着頭頂的空間,一邊繼續說道。

「三澄,圖像數據發送功能完成到什麼程度了?」

「站前那棟樓的三層有一家雜貨店,能順便幫我買瓶礦泉水回來嗎」

「讓開」

「私,私人物品……?私人物品是——」

一石教授似乎一邊進行着實時的思考實驗,一邊自言自語道。

「很簡單,就是從物理上切斷網絡連接。如果計算機本身從未上線,那麼就沒有人能夠攻擊它。這就是這款環形激光通信機的基本思想」

我這樣回答,二階堂先生輕輕一笑,轉向一石教授。一石教授也聳了聳肩,笑了。

「你要是敢告訴老師和泰哥,我就殺了你。告訴其他人也殺了你。我說真的,聽懂了嗎?」

「這個位置,攝像頭能拍到嗎」

「啊,抱歉。謝了——」

「在量子的世界裏,多個未來是以疊加的狀態存在的。在觀測之前,各種可能性是同時存在的。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我們直覺無法理解的現象」

「也有例外。雖然發生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所以來了嗎?給你的消息」

三澄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我知道眼前的她正在生氣。

「沒來」

「玻,玻璃杯?」

三澄毫不猶豫地說道。

「這、這樣啊。剛睡醒的我完全沒有防備呢。趁我洗澡的時候,你翻了我的包嗎」

「那就好。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悖論。從原理上來說,與確定的未來相關的物質內的量子也有可能失控」

「三澄她剛一溜煙跑了,我就猜到是萬里部來了」

三澄總是搶在我每句話結尾前回答。她是第一次和人說話嗎?

「現在設定爲一分鐘後自動拍攝這個玻璃杯的照片並傳送到一分鐘前。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應該能收到一分鐘後的未來圖像」

那條信息,是從未來的三澄那裏發來的。可信度高得不能再高了。或者說目前爲止,我找不到任何懷疑的根據。

「呃……?」

兩人目光轉向環形激光通信機。二階堂先生微微一笑。

「觀測行爲本身,在量子尺度上會對世界造成影響。一直以來,所有事件都是通過觀測來確定的。然而現在,我們可以在不直接觀測事件的情況下預知未來」

「好,具有紀念意義的第一次驗證實驗要開始了」

「那個——」

我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三澄正氣勢洶洶地俯視着我,渾身上下散發着駭人的殺氣。

「是的」

三澄飛速移動的手指突然停了下來,片刻之後,她用右手中指敲擊了回車鍵。嘆了口氣,她盯着屏幕。

「工作?」

仔細一看,從她柔順的直髮間露出的形狀姣好的耳朵,已經紅得像要滴血了。就像是浸泡在熱水裏一般。

「驗證用的話已經可以了。雖然只能發送非常小的數據」

「如果你來這裏,我也只能來。視網膜認證的日誌會實時通知我」

「它完全獨立於現代網絡。即使是管理員也不能從外部對其進行遠程監控。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我剛反問完,一個東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我飛了過來。是三澄的帆布單肩包。而且明顯是瞄準我的臉扔過來的。我慌忙抬起胳膊擋住臉,包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胳膊上,巨大的衝擊力讓我從椅子上跌落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來包裏塞了不少東西。

二階堂先生親切地說道。

世界將會毀滅——這真的會發生嗎?

「三澄,今天也只有驗證用字符串嗎」

「現在,這個杯子一分鐘後的未來已經確定。但是,時間悖論是可以人爲製造的」

一石教授說着,拿起玻璃杯,把它移到了攝像頭拍不到的位置。

「這個杯子,和環形激光通信機所確定的未來相矛盾了呢。那麼會發生什麼呢?」

一石教授環視衆人,咧嘴一笑。

「答案無人知曉,也無從計算。就讓我們作爲無知人類的代表觀察一番吧」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所有人都低頭看着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

毫無預兆地,水消失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只看到它變成了稀薄的水蒸氣,消散在空氣中。

「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大致和思考實驗的結果一樣」

然後是突然的爆裂聲,玻璃杯碎裂四散。一石教授發出「嚯」的一聲愉快的笑聲,走向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看吧。形成了針狀結晶」

原本的玻璃碎片,變成了像白霜一樣不透明的結晶。

「水蒸發了,非晶體結構的玻璃,性質也發生了變化」

三澄說道。一石教授像個孩子般露出開心的笑容點了點頭。

「這不是魔法,是科學。和通過環形激光通信機確定下來的未來有矛盾的量子,爲了回到正常狀態,將矛盾的量子信息發散出去之後就固定在了現在。僅僅在一瞬間」

「請等一下」

我用手捂住額頭,忍不住插嘴說道。

「這……如果發生在人身上會怎麼樣」

「人體70%都是水」

一石教授贊同地點了點頭,肯定了三澄的這句話。

第一封是,「不要與三澄翠扯上關係」。

「所以我才反對讓本科生參與進來」

『我讓你念叨HCL項目?詳細說明一下情況』

我一邊收拾着玻璃碎片,一邊喃喃自語。

『但是,今天我收到了消息。難道是監控系統出了問題?』

確實,這兩封信息相比未來三澄發來的關於勝浦的消息,顯得有些語焉不詳。而且對方也沒有回覆。

『我不會告訴你過程。自由度越高,萬里部君你行動起來就越方便。具體信息只會限制可能性。環形激光通信機就是這樣運作的。即使在未來世界,也只有寥寥幾人知道這種裝置。因爲我們還沒找到規避其風險的方法。在此基礎上,我希望萬里部君你——在避免與我的記憶產生矛盾的同時,阻止未來被改變』

目光落在地板上潔白的瓷磚上。

『怎麼樣?有拯救世界的想法了嗎?看完驗證實驗是不是終於有點實感了?』

第三封是今天的這條,「HCL項目。你只需唸叨出這句話」。

無論如何,我已經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了。現在的我,已經成爲了這個宇宙上第一個與未來進行交流的人。如果我做出與未來相矛盾的舉動,誰也不知道我會發生什麼事。也許就像一石教授的假設那樣,全身的血液會在一瞬間蒸發,導致瞬間死亡。

『放心吧,按我說的做就行。我可是很戀慕萬里部君的哦。絕對會易如反掌。畢竟,那是過去的我自己嘛』

『下次一定要檢查一下。我發給你的信息,發送時間一定是2031年。除此之外的任何時間——估計會未顯示發送時間——的那種情況,就不是我在和你聯繫了。我的假設是,現在和你接觸的人,包括我在內,有兩個人』

「爲什麼……要說明情況?那不也是她自己發來的消息嗎」

三澄今天也一起觀看了我的實證實驗。她對原理的理解應該遠在我之上纔對。可是,未來的三澄卻給我發來了信息。

『誰?』

房間裏擺着摩艾石像、異形模型和化石挖掘套裝,走廊上也鋪滿了碎石的那傢伙,真的會喜歡上有點潔癖的我嗎?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實驗的影響範圍會擴大到整個世界,這樣的發展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讓我難以置信。

世界終結。現在可不是想這種誇張事情的時候。

看來我好像在不知不覺中捲入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我一邊盯着屏幕,一邊喃喃自語。消息還在繼續。

『這種可能性很低。沒有發現報錯。我認爲應該是對方知道繞過監控系統的方法。擁有這種知識的人,我只能想到一個』

在世界之前,我的人生就先要終結了。

『我做不到。因爲我沒有那段記憶。萬里部君因爲接觸了未來的我,觀測到了已經確定的未來。如果其中出現矛盾的話會發生什麼,你應該已經通過實驗親眼見證過了』

『你真的是未來的三澄嗎?』

二階堂低聲說道。

我用掃帚和簸箕把碎玻璃片收集起來,裝進袋子裏,寫上「易碎品」的字樣,扔到外面的垃圾桶裏。環顧四周,確認三澄他們還沒有回來,便回到地下室,坐到操作終端前。

「我真的會被殺掉嗎……?」

「你去收拾一下杯子,然後去看說明書吧」這句話好像是三澄說的。那三人就這樣去了第一研究室。他們似乎都沉浸在對剛纔所發生事情的思考中,甚至可能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

『我該怎麼做?難道三澄不能幫幫我嗎?』

三澄一邊低頭看着碎裂的玻璃片,一邊低聲說道。一石教授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未來的三澄應該也知道今天的驗證實驗,對她來說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也就是說,她是爲了殺我,才特意發來那條消息的嗎?

HCL項目……讓三澄激動不已的神祕項目。根據項目內容,我也有可能會被採取封口行動? 不對,最開始發送那個消息的人是三澄啊。

「應該會形成中風,或者心力衰竭導致的猝死吧」

三澄發來的消息下面這樣寫道。

『兩個人?什麼意思?』

『幫我收拾房間』

『最終目標,是讓我和萬里部君談戀愛』

『現在的三澄會怎麼想啊。對她強行灌輸戀愛概念的話會讓她很抗拒的』

『原本我們之間存在的戀愛可能性,正在被第三者試圖扼殺。無視當事人心情的正是對方。而且,我的指示也僅僅是輔助。只要你做你自己,我就會愛上你。而你也一樣』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破碎的玻璃杯、消失的水,以及那不祥的渾濁結晶。

『未來有兩個……?』

我帶着不解,把至今爲止收到的消息內容都告訴了她。

我的回覆幾乎像個機器人一樣,只是一味地問問題。有太多事我不明白了。

『我到底該怎麼做?完全沒有任何頭緒』

『沒看。當時沒那個工夫』

「嗯。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特定的人身上,那麼他體內的一部分或全部水分都會超過沸點。至於物理性質方面,會發生一些更復雜的變化。但可以肯定的是,血液會蒸發」

『今天的你還朝我扔包,掐住我的脖子說要殺了我。是你說只要唸叨HCL項目就行了的』

『等一下。世界終結這種大事,難道要取決於我和三澄的戀愛關係嗎?就目前來說,我看不出會有那樣的未來。那傢伙會喜歡上我,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自己,三澄翠。所以,我做了有另一個平行世界的假設。現在的我絕對不想抹消與萬里部君相遇的記憶。但是,另一個世界的我就不知道了。也就是說,沒有和你相遇的世界裏的我』

『那兩條消息的時間戳你看了嗎?』

『萬里部君知道HCL項目的原因,七年後終於明白了。原來如此啊。其中有兩封不是我發的消息。第一封和第三封』

驗證實驗結束後,那三個人還說了些什麼,而我則一個人發着呆。

我反覆閱讀了幾遍三澄發來的信息。

『所以我採取了應對措施,聯繫了萬里部君。那是我的第一封郵件。在那之後,就沒有檢測到非法通信』

眼前悄無聲息消失的礦泉水和變成劣質水晶碎片的玻璃,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裏。

「蛋白質在四十二度時會被破壞。所以體溫計上沒有四十三度的刻度」

『就在剛纔,一石教授決定不再隨便打開來自未來的消息了。只有我一個人倒黴。這都是你的錯。我被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消息耍得團團轉』

一絲無人察覺的低語從我嘴邊溜了出來。

雖然我已經有所預料,但她果然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

『我看不到那樣的未來』

看到那條指示的時候,我真的要頭疼了。

我把自己感受到的違和感原封不動地輸入了進去。

三澄的消息還在繼續。

「──這種事,就早點跟我說啊」

『YES』

我不禁回想起今天早上,三澄揪住我衣領時的那副表情。

2031年的人居然也說戀慕㊟這個詞啊……不,也許只有三澄會這樣。(注:原文的「ホの字」是江戶時代表示喜歡的說法)

『未來或許有兩個。我知道的這個未來,和另一個不同的未來』

看來未來的三澄確信自己到死都不會後悔與我相遇。我到底要和三澄度過怎樣的七年,才能獲得她如此深的信賴呢。

『七年後的世界裏,已經建立了監控這個裝置非法使用的系統。而那個監控系統,感知到了一次非法通信。那就是萬里部君收到的第一封郵件」

我抱住了頭。

『給你的第一個建議是,萬里部君。首先——』

「……饒了我吧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我們都還活着。也沒有人收到過來自未來的信息。看來在這個時間點進行驗證實驗是正確的。以後不要輕易打開來自未來的信息了」

我感覺自己就像體內被安放了定時炸彈一樣。

通過視網膜認證登錄我的賬戶後,發現有一條新消息。

『一切都要看萬里部君你自己』

三澄低聲說道,一石教授苦笑着。

「這裝置可以用於故意殺人,要是讓不懂的人用,就算沒有殺意,也可能因爲和未來的矛盾而殺了人。管理這東西比預想的需要嚴格得多啊」

『不是那樣的。我是在試圖拯救你』

「就算給我說戀愛——」

『萬里部君還有行動的自由。雖然不知道最初那封怪信的發送者是誰,但放任不管的危險性,萬里部君應該也已經明白了。當世界被改寫的時候,實驗中發生的事情就會在全世界範圍內發生。幫幫我吧。現在只能依靠萬里部君了』

就是那封讓我不要和三澄翠扯上關係的怪郵件。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