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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七 被遺忘的少年

《無名之星的悲歌》 · 結城真一郎 · 1.1萬 字

「──你在看什麼?」

良平抬頭看著書架,聽到背後傳來少女的聲音,轉頭看着她。

──敵人來了,趕快打敗他!

剛纔他被人從身後架住,一根很粗的木棒打向他的頭。已經包紮好的額頭仍然隱隱作痛,但是看到她的身影就覺得似乎不痛了。她戴着一頂草帽,一頭黑色長髮,純白色洋裝很耀眼。

少女走到良平身旁,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那是一本漫畫。雖然良平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漫畫這種東西,但這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他從小身邊就有很多書,雖然父親說「看文字書以外的書會變笨」,但他覺得沉浸在書的世界很開心。他每天都在教室後方看書、翻閱圖鑑,從來不覺得「無聊」,從來不曾羨慕每到下課就跑去操場玩的同學。因爲和遼闊的書籍世界相比,小學的操場太渺小了。

他翻着少女遞給他的單行本。漫畫中的角色在狹小的格子內英勇奮戰,對話框的大小和形狀會根據不同的場景發生變化,對話框中有各種文字,所有的一切既生動又新鮮,讓他驚歎不已。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書架。

「──這些全都是漫畫嗎?」

「嗯,對啊。」

「太厲害了,這麼多──」

少女得意地挺起胸膛說:

「很厲害吧!」

少女踮起腳,又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

「這本也很有趣,還有這本,以及這本──」

良平的手上堆滿了雙手幾乎快抱不動的漫畫,但他並不在意,因爲他被少女的純真和率直所吸引。

這時,少女停下了手,好像想起什麼似地歪着頭問: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他原本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聽到這個問題,一下子冷靜下來。雖然只是很普通的問題,但是他無法馬上回答。因爲至今爲止,他從來沒有和同年紀,而且長得超可愛的女生說過話。

「你沒有名字嗎?」

少女訝異地注視着他,但他仍然說不出話。

當時,他只是這麼告訴瞳美,並沒有告訴她之後的計劃。

「──好吧,那就算了。」

──但是,也許並不是這樣。

他們怔怔地看着下方晃動的廟會燈光,瞳美突然開了口。

「直接叫我的名字太無聊了,妳可以叫我『騎士』。」

「──你看,好看嗎?」

「──對了,你有沒有看過《終極萊拉》?」

──你不覺得不甘心嗎?那就來打我啊。

兩個人相視而笑,一起抬頭仰望夜空。

這時,他們聽到好幾輛腳踏車同時在附近停下的聲音。良平認識那幾張在公園入口探頭張望的臉。

「我不是已經說了嗎?」

良平把簽名球丟進了湍急的河中。

瞳美微微歪着頭,露出靦腆的笑容。

他想起了那一天,自己在她面前完全說不出話來。因爲她爲自己取了「無名氏」這個名字,所以並不影響他們聊天,但現在才發現還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名字。

瞳美輕輕笑了笑,把旁邊的小石頭丟向樹叢。

「沒有。」

「──你不覺得不甘心嗎?那就來打我啊。」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瞳美眉飛色舞地向他說明故事情節──她比手畫腳,表情豐富地表演漫畫中的人物,他忍不住看得出了神,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當瞳美說完故事之後說的一句話。

「你到底想幹嘛?」

剛志立刻想去撿球,但可能被平時很少穿的木屐絆到了,身體搖晃後,從橋上掉了下去,被濁流沖走了。

那年冬天,奶奶去世了。守靈夜和葬禮結束,在回東京的前一天晚上,良平和瞳美一起坐在「飯糰山」半山腰開闊的廣場上。兩個人默默抬頭看着夜空,都沒有說話。因爲他們都有預感,無論說什麼,都是離別的話。

剛志冷笑着挑釁他,但他仍然無法舉起氣得發抖的拳頭。

「啊?你是從東京來的!你從東京來這裏,也太帥了。」

在犀川町期間,白天的時候他幾乎都在瞳美奶奶開的二手書店。

剛志把字條出示在他面前吼道。

「──別擔心,一定很快就會好起來。」

『如果想拿回簽名球,放煙火之前橋上見。』

必須趕快回答。越是這麼想,聲音越是卡在喉嚨。

那是他很喜歡的漫畫名字。前一年暑假借回家的漫畫中,不小心把第一集放了進去。這套以前的漫畫已經絕版,但漫畫中充滿無限的夢想和希望。這一天的白天,他也在瞳美奶奶家看得出了神,只剩下最後一集還沒看。

──那我就叫你無名氏。

她指着夜空說道,良平也跟着抬頭看向天空。冬天的空氣很清澈,所以看得到滿天星空,實在太適合作爲「作品」的題目了。

廟會隔天,八月向晚的天空被染成一片宛如燃燒般的橘色。經過了夢幻的一夜,等待他們的是無情的現實。他們並肩一起坐在鞦韆上,等待瞳美的父母從醫院回來。漫畫突然不見後,瞳美和奶奶發生了口角。即使從她口中瞭解了情況,良平也只能說一些乏善可陳的安慰話。

他總算擠出了答案,少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什麼意思嘛!好奇怪。」

小學四年級的夏天,他第一次參加了夏季廟會。當她穿著有花瓣圖案的水藍色浴衣出現時,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平時總是披在肩上的黑髮綁成了丸子頭,化了淡妝的臉看起來很成熟,不像是同年紀的人。

「我會要你好看。」

「但是?」

瞳美瞪大眼睛,重複了那個名字。

那次之後,他就開始期待每年中元節回奶奶家探親。

「但是,『原本以爲死了的主角,最後竟然還活着』,你不覺得這種故事設定超有趣的嗎?」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得救必須有相應的理由。」

一句話就好,只要回答一句話就好──。

「剛志,你看,保科和男生在一起。」

「──你是誰啊?」

「對,很帥。」

良平忍不住問。

剛志指着良平,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我叫岸良平。但是──」

「──既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橋下的河流發出嘩嘩的水流聲。

「我怎麼了?」

「什麼意思?」

「我看到了,我看到剛志從橋上掉進河裏的那一幕。他和另一個人面對面站在橋上,那天我約你一起去參加廟會,但你說身體不舒服,就先回家了。」

他從放在旁邊的揹包中,拿出一本筆記本。

「那天晚上也和今天一樣,星星很美。」

「就是這個意思。」

「我們半斤八兩。」

「此時此刻,地球上只有作者知道這個故事的後續發展。不知道作者在想什麼,真希望他可以偷偷告訴我。」

他直視着瞳美的雙眼。現在可以輕鬆說出自己的名字。

瞳美先開了口。

「──無名氏,你看完了嗎?那接下來看這本喜不喜歡。」

「我也會要你好看。」

「『騎士』?你是說《太空騎士的冒險》的『騎士』嗎?」

他們在那裏聊了很多事。在學校發生的趣事和她未來的夢,但是更多時間是和她坐在一起看漫畫。看漫畫本身當然很有趣,但是最高興的是,他每看完一本,瞳美就會問他感想。平時在學校表演會上要表演什麼節目,或是合唱比賽的選曲,都是由班上那些個性活潑的同學決定,那是和他完全不會產生交集、另一個世界的人。雖然身處同一個教室,卻「不是同一國」。在班會表決時,「每一票的重量」並不平等,所以至今爲止,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投下的一票可以改變世界。但是和瞳美在一起時不一樣,自己的一票可以傳到她的手上,那是平時在教室角落看書的「無聊」日常中,絕對無法體會到的興奮。

「──妳覺得我很帥?」

「啊?是嗎?」

「妳不是一直和這個傢伙在看這套漫畫嗎?」

「『騎士』,是不是你?」

「──妳不覺得太多漫畫因爲主角是主角就幸運得救嗎?應該規定『故事中的主角只有一次機會,會因爲是主角的身分而獲得幫助』。」

如果暑假結束後新學期開學時,自己從班上消失,應該也不會有人發現。他一直這麼認爲。

他繼續說謊。

「你的行爲根本是小偷。」

少女不解地皺起眉頭,然後笑了起來,「好奇怪。」

那個叫剛志的高大少年向前跨一步,手上高舉着什麼東西。原來那是《太空騎士的冒險》最後一集。瞳美髮出分不清是尖叫還是慘叫的聲音,從鞦韆上跳了下來。

他立刻知道爲什麼這句話打動了他。

那天晚上,良平變成了「騎士」。

良平拿走了剛志的簽名球,留下了字條──剛志按照指示,在放煙火之前,來到了沉下橋。

良平高舉剛纔從剛志房間偷來的簽名球。

「真的嗎?」

「那傢伙是誰啊?」

和她在一起時,竟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超好看的。」

他們一起撈金魚、買面具,玩過所有的攤位之後,一起坐在石階最上方。從夜空中降落的沉默籠罩着他們,完全不會令人感到不自在。

「──夏季廟會那一天,剛志從橋上落水,差一點溺死。」

自己總是待在教室角落、操場的角落,沒有人注意自己,永遠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瞳美帶自己進入了不同的世界,瞳美改變了自己。她哭得這麼傷心,但自己──。

──我等一下把簽名球丟掉。

良平戴上了英雄戰隊的面具,不讓剛志看到自己的臉。那是去年夏季廟會時,和瞳美一起買的面具。雖然戴上面具後視野變狹窄了,但他並沒有感到害怕。

「──對了,有一件重要的事,你還沒告訴我。」

「──這句話好美。」

「啊──」

「──東京。」

瞳美嘟起了嘴,但小聲叫了一聲「騎士」,又忍不住笑起來,「但是這個名字不錯,叫起來很順口。」

「嗯,因爲我不舒服,所以就在奶奶家睡覺。」

時間過得很快,一年過去了。那天之後,良平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夠做什麼。他無法像在漫畫世界英勇善戰的英雄一樣神勇地打倒敵人,所以拚命思考個子矮小又無力的自能夠戰勝剛志的方法。他在漫畫中找到了靈感。漫畫中多如牛毛的敵人和叛徒──他們逼迫主角就範的方法都一樣。那就是綁架「人質」。

「還給我!」

這就是他和瞳美的相遇。

瞳美想要跑過去,剛志把漫畫用力摔在地上,踩在腳下。周圍的跟班都發出歡呼聲,瞳美蹲在地上大哭起來。良平在原地無法動彈。

他假惺惺地裝糊塗。

「那我就叫你無名氏。無名氏,你從哪裏來的?」

「給妳。」

「這是什麼?」

那是他投入所有心血,獻給她的「故事」──瞳美接過筆記本之後,一頁接着一頁翻閱着。

「──妳覺得怎麼樣?」

他確認瞳美看完了最後一頁,戰戰兢兢地問。

瞳美闔上筆記本,整個身體都轉向他。

「接下來的劇情呢?我覺得比我之前看過的任何一部漫畫都更有趣,這絕對不是在奉承。」

瞳美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笑了笑說:

「你趕快畫後面的故事!」

良平移開了視線。因爲他覺得眼淚快要流下來了。

「──我以後可能不會再來犀川町了。」

這是遲早要說的話。即使不願面對,但現實遲早會出現在眼前。既然這樣,就必須由自己說出口。

「但是,如果有朝一日,《星塵夜騎士》要改編成動畫,就要由妳來唱主題曲。」

「啊──」

「妳的夢想不是成爲歌手嗎?我也會開始畫妳想要知道後續發展的漫畫,我們一言爲定。」

瞳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立刻點了點頭。

「──好,那就一言爲定。」

他們勾了手指約定後,一起躺在草皮上。結束了孤獨旅程的星星把光灑在他們身上。

良平忍不住對着夜空張開雙手。因爲他覺得天空中會突然出現沙漏的星座,讓時間停在這一刻。

「──你在幹嘛?爲什麼伸出手?」

他忍不住怒吼道。

──好,那就一言爲定。

他內心充滿期待,在瞳美生日時,把「夢想的續篇」寄了出去。

──我叫田中健太,筆名是「如月楓」,有朝一日會讓整個漫劃界爲我瘋狂。

「──你要繼續畫下去,瞳美也一定會看到。」

「──我去了之後超失望,大家都只是隨便劃一畫,在同好會內交流而已,我原本還以爲至少會遇到一個以新人獎爲目標、有雄心壯志的傢伙。」

──我們竟然住在同一間公寓,真是太有緣了。良平,以後也請多指教。

「那倒不是──」

「是嗎?」

健太因爲喝了太多啤酒而紅着臉說道,然後打了一個嗝。

他睜開眼睛,指着夜空的一角說:

短暫的沉默後,母親終於向他坦承了一切。

健太玩着插在杯子裏的吸管,看向窗外。

良平很高興健太對《星塵夜騎士》讚不絕口,正因爲兩人同是以漫畫家爲目標的競爭對手,所以更感到高興,但是──。

那天晚上的「約定」就像閃光一樣浮現,良平在懊惱的淚水中,看到了她在勾完手指後露出笑容的身影。

一起去參觀漫畫同好會的那一天,他們很快就失望地離開,走進了學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正如健太所說,參加漫畫同好會的都是一些玩票性質的漫畫迷,只是把漫畫視爲興趣的延伸,並沒有任何人的目標是成爲漫畫家,於是他們都沒有加入。

手機突然響起來電鈴聲──熒幕上顯示了「媽媽」兩個字。母親有時候會傳電子郵件詢問他的近況,但很少打電話來,而且他現在必須分秒必爭。

「老實說,我很羨慕你,竟然能夠想到這麼有趣的故事。」

良平說出了他對漫畫的熱忱後,健太笑着說道。良平當然也毫不隱瞞地分享了他和瞳美之間的約定。自己向來無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不曾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但自己有必須繼續留在這個世界的理由。她期待自己寫下的「故事」的後續──最令健太感嘆的,就是良平創作的漫畫。

母親在電話中告訴他父親病危的消息,剛剛被送到醫院,母親正在候診室。

良平感到背脊發冷。

「爸爸和媽媽都知道,但是在你讀國中三年級之前,都完全不知道你們在聊什麼。」

他有一種不安的感覺,按下了通話鍵。

瞳美連續點了好幾次頭,好像在咀嚼他這些話的意思。

奶奶的葬禮之後,良平一直沒有機會去犀川町,但是他們因爲有「約定」,所以繼續保持聯絡。最好的證明就是良平每年生日時,都會收到瞳美寄來的新歌,和看了他漫畫之後的「讀後感」,那是他每年最翹首以待的日子。

「你也趕快來醫院。」

在投稿之前,和健太討論筆名時,剛好想到這個名字,但看到雜誌上出現「星塵夜騎士 二階堂昴」這行字時,還是格外感動。雖然手上的繭始終好不了,只畫了一條線就揉成一團丟棄的稿紙不計其數,還曾經連續一個星期足不出戶,也不去學校上課。經過這樣的生活,終於得到了一點自信。

「啊?現在嗎?」

「想什麼事?」

大學一年級的冬天,《星塵夜騎士》獲得了《和平少年週刊》的新人獎。

良平也跟着看向窗外。

沒想到,其實她一直有寫信給自己。

「──老實說,我很嫉妒你。」

「相距一億光年的星星,要在一億年後,光纔會照到現在的地球上。反過來說,現在看到的星空是一億年前──從那裏看到的是恐龍時代的地球,搞不好暴龍和無齒翼龍都還活着。」

二階堂昴這個筆名並沒有特別的意義。

歲月流逝,良平也終於上了大學。身穿夏威夷襯衫和短褲,拿着杯子喝水的男生站在他面前。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交到男性朋友。在新生訓練營結束,社團招募的旋風中,良平忍不住在其中一個攤位前停下腳步,然後就看到了那個男生。

母親說的話很有道理,但這不是重點。

那天晚上,她說的這句話是謊言嗎?是不是隨着年歲增長,她長大成人之後,就「從夢中清醒」,所以不再回信給自己?

即使健太這麼說,自己也只能發出嘆息。

「爲了讓百億光年後的那顆星星能夠找到我們,我們要盡情綻放光芒,我相信滿天星斗的夜空一定會記得我們。」

「我省下零用錢,拚命存錢,終於買了自己的吉他。雖然因爲練習過度,手指都長了繭,但是終於完成了這首歌。雖然有點害羞,不過我希望可以唱給你聽。以下是保科瞳美的《星塵夜騎士》。」

她煞有介事地介紹歌曲的聲音比前一年聽起來更成熟。隨即響起了前奏──不知道是否因爲錄音設備不佳的關係,不時會出現雜音,但良平並沒有放在心上。因爲她唱的《星塵夜騎士》太震撼了。

「如果從那顆星星看地球,搞不好人類還沒有誕生。」

「因爲我畫得絕對比你好。如果我和你合作,絕對天下無敵。」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慌亂。

「難道不是嗎?如果我們的光照到相距百億光年的星星上,不就意味着我們在百億年之後還活着嗎?」

瞳美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大喫一驚。

又過了一段時間的十二月某個晚上。

──我覺得比我之前看過的任何一部漫畫都更有趣,這絕對不是在奉承。

「慶祝二階堂老師邁出重要的一大步!」

「怎麼了?」

「所以爸爸每年都提醒我,避免讓你收到『瞳美寄來的信』。良平,這一切都是爲你好──」

他聽到母親在電話另一頭倒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良平,你聽我說!」

不知道她每年都帶着怎樣的心情看自己寄給她的信?她應該都寄了新歌給自己,但自己的信中完全沒有提及聽了之後的感想,而且有時候還會寫「我相信妳有看我的漫畫」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最後終於再也沒有收到信。

良平在上大學之前,就沒有再提筆寫信給她。之前抱着一線希望,覺得她也許會想起來寫信給自己,但這份淡淡的期待每年都落空,他的神經不夠大條,無法再厚着臉皮繼續寫信給她。

父親和母親應該不知道這件事。雖然他們知道良平讀小學時,經常和瞳美一起沉浸在漫畫的世界中,但良平從來不曾告訴他們,自己的夢想是「成爲漫畫家」。他又問了母親一次:「妳怎麼知道?」

「媽媽並不反對你成爲漫畫家,但實在無法原諒你在這種時候,仍然把漫畫放在第一位。」

「超有趣,我認爲你完全有可能獲得新人獎。」

他忍不住在來往的人羣中,尋找她的身影。

「爸爸很擔心你,擔心你愛上女生,然後都不好好爲考高中做準備。」

「是啊。」瞳美好像自言自語般小聲嘀咕,對着他嫣然一笑。

「妳怎麼知道我想成爲漫畫家?」

「──今天就來好好慶祝一下!」

國中二年級的時候,良平拆開瞳美寄來的信時,忍不住情緒激動。因爲他收到的錄音帶背面用圓滾滾的可愛文字寫了《星塵夜騎士》這幾個字。他從二樓自己的房間衝下樓梯,跑進了客廳,不理會一臉訝異的母親,把錄音帶放進了手提音響。

「──如果是這樣,現在就是永遠。」

良平在那一年回信的時候,比平時更充滿熱忱。之前都是用鉛筆畫漫畫,這是第一次開始描線,同時正式使用了漫畫稿紙,當然也沒有忘記附上對她那首《星塵夜騎士》的聽後感想。

兩個人一直喝酒到深夜。

良平握着手機的手顫抖起來。雖然他已經猜到了大致情況,但親耳聽到時,還是沒有自信能夠保持平靜。

手提音響中立刻傳來瞳美的聲音。

『太厲害了,我聽了之後淚流不止。』

──如果有朝一日,《星塵夜騎士》要改編成動畫,就要由妳來唱主題曲。

「啊?妳怎麼──」

「雖然宇宙中有好幾億、好幾兆顆星星,但只有一小部分的星星才能把光照到地球,而且在這些星星中,能夠成爲星座,或是被取名字的星星更是微乎其微。那裏的獵戶星座則是萬中選一,因爲在無限的星星中,只有特別的星星才能夠被取名字。」

「總而言之,你得獎也激發了我的動力。」

「但是最近的創作每況愈下。」

──大型新人搭檔「楓和昴」不是超讚嗎?簡直堪比「該隱和亞伯」。

他看向畫到一半的稿紙。母親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猶豫。

母親的話太出乎意料,他忍不住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閉上眼睛,想像着百億光年後的某顆星星。因爲數字太驚人,所以無法具體想像。但是如果百億年後的那顆星星上有人發現自己和瞳美,那無疑是天大的奇蹟。

良平一時無法判斷健太這句話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但是隔年之後,就再也沒有收到她的回信。

「──話說回來,你這個人很有趣。」

──你也有興趣嗎?那我們下次再一起去看看。

那正是他突然再也沒有收到瞳美回信的時間。

「喂?」

「開什麼玩笑!」

「你怎麼了?難道還有其他重要的事嗎?」

「只不過我自己也一直落選。」

「你不要輕言放棄,我已經向你掛保證,故事很有趣,絕對可以得獎。」

「──你不是一直在和瞳美通信嗎?」

「什麼意思?」

──二階堂昴?我覺得這個名字很不錯啊。

「閉嘴!我絕對無法原諒!」

「你該不會說你不想錯過新人獎的投稿期限這種蠢話吧?」

明天就是新人獎截止收件的日子,良平煩惱不已。之前獲得佳作讓他信心大增,但現實並沒有這麼簡單。一次又一次落選讓他深陷苦惱,尤其是期末考試和新人獎的投稿期限重疊這件事,更是令他頭痛的問題。爲了作品傷透腦筋之際,根本無暇讀書,爲考試做準備,所以留級了兩次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健太也因爲相同的原因留級兩次,被父母斷絕了關係,成爲他唯一的安慰。

「是啊。」

時鐘已經指向深夜一點,正確地說,截止日不是「明天」,而是「今天」。雖然是以郵戳爲憑,只不過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但桌上還有六頁沒有描線的稿子。

良平再也聽不下去了。他全身的血液沸騰,全都衝到頭上。

「我在想事情。」

「但是,良平,爸爸是爲你──」

「關我屁事!這是報應,既然這樣,就讓他去死!」

「喂,你在說什麼!你竟然說這種話──」

「我說了這種話就不再是妳的兒子嗎?好啊,那就斷絕關係啊。」

「好啊,不管你死在哪裏,都不關我的事,因爲你不再是我的兒子。」

良平掛上電話,把手機丟向牆壁。只聽到啪的一聲碎裂的聲音──那也許是自己內心崩潰的聲音。

「──喂,良平,你在家吧?」

十二月中旬,整個世界都在爲聖誕節和之後的新年開始歡騰。緊閉的門外傳來健太的聲音。

和母親斷絕關係的那天晚上開始,良平就不曾坐在書桌前。他失魂落魄地整天躺在牀上,也鎖上了以前從來不鎖的玄關門。健太每天都在門外問他:「你怎麼了?」但他都假裝不在家,這天他也打算躲在關了燈的房間內,等待健太離去。

「我知道你在家,所以不管你聽不聽,我都告訴你。你趕快打開電視,電視上有一個叫保科瞳美的女大學生。你之前告訴我的,就是這個女生吧?」

良平跳了起來,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他剋制着激動的心情,不停地轉檯尋找──。

出現在電視熒幕上的不是別人,就是瞳美。小學五年級的冬天最後一次見到她,所以已經超過十年了。他的視線盯着熒幕,心跳像打鼓般加速。

『──迎戰的是目前還在讀大學的保科瞳美小姐!』

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一頭優雅的黑髮都和當年一樣。

電視中的瞳美站在麥克風前,舞臺的燈光轉暗,只剩下正上方的聚光燈。她終於要開始唱歌了。

但是,她在決賽時唱的歌,並不是自己期待的那首歌。

「危險!」

突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回月臺中央。快速電車從他們身旁經過。

「你怎麼了?爲什麼愁眉苦臉?」

一個看起來像是幹練業務員的男人,抓住了良平的手臂。

「不好意思,我完全無法理解。」

「但這只是理論上,實際的『記憶移植』並沒有這麼簡單。比方說,如果發生這種狀況,你要怎麼解決?」

純哥接着提到了調換所有的記憶可能會發生的風險,但良平都做出了明確的回答。

「如果她沒有忘記我,爲什麼沒有在決賽的舞臺上唱《星塵夜騎士》這首歌?」

「那我問你,我和瞳美持續懷抱『夢想』,結果等到了什麼樣的未來?那些齷齪的大人破壞了我們的『夢想』!我已經受夠了!」

健太聽他說完之後,問了兩個問題。

純哥詫異地皺起眉頭,良平語氣堅定地對他說:

「──我想自殺。」

良平已經忘了多久沒有和健太見面了。

老闆很詫異,眼鏡後方的雙眼發亮。

「──我瞭解了。但是假設那個女人靠那麼大一筆錢順利踏入歌壇,大家不是會心生懷疑嗎?」

老闆聽了他的劇本後,笑彎了腰。

良平用力深呼吸後,把「委託內容」告訴了他。

良平當然不可能沒有考慮到這種可能性,但是──。

「──我勸你打消這個念頭,因爲不可能做到。」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我並不是因爲任性才提出這樣的要求,而是希望可以藉助這家『店』的力量,向兩個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報恩。」

「你說什麼?」

「雖然是這樣──」

「我可以給健太『自信』,也可以給瞳美『金錢』,這都是他們缺乏的東西。」

「你之前不是曾經說,『如果我和你合作,絕對天下無敵』嗎?雖然我會從這個世界消失,但我不希望《星塵夜騎士》也被埋葬。」

「並不至於要設定成環遊世界……」

良平聽完說明後,立刻着手「加工記憶」,他精湛的手藝讓老闆也難掩驚訝。

「你──」

「──我說阿純啊,你剛纔說『也許他很有才華』,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太厲害了,那麼一下子就找到了?」

「──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因爲你記得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這個計劃成功的前提,就是這個世界上不可以有任何一個人記得我。」

「什麼意思?」

「──你聽了我剛纔的說明,有什麼想問的嗎?」

健太聽到良平這麼說,拿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下來。

他們一起搭電梯來到四樓,良平跟着純哥走進了老闆的辦公室。坐在辦公室後方的是一個看起來很瘋狂的老人,純哥簡單說明情況後,老闆仔細打量着良平。

「──你真心想要成爲『徹徹底底的另一個人』嗎?」

「什麼意思?」

良平又接着詳細說明了自己的計劃。如今失去了約定,沒必要再以自己的身分存在。他打算出售自己所有的記憶,同時拼湊別人的記憶植入大腦。老闆已經答應將原本「店」裏會賺取的兩千多萬現金交給瞳美。

「你不需要理解。總之,我會把《星塵夜騎士》託付給你,然後從我的記憶中完全刪除。」

聽了關於這家可以買賣記憶的奇妙「店」家的說明後,男人又把水晶球拿了過來。

「──太了不起了,也許真的可以完成前所未聞的『自殺』──」

「我希望瞳美忘記我嗎?」

健太指着良平問:

純哥吞了吞口水後回答:

「應該會。但是,無論怎麼懷疑,都不會有人找到『正確答案』,因爲剛好發生『御菩薩池全家』燒死事件,只會導向錯誤的推論。」

「我想成爲『另一個人』,不要和目前的自己有任何交集,而是徹徹底底的『另一個人』。那個人從小就是意見領袖,和別人一樣擁有夢想,但是久而久之,有一種看開了的感覺──我想成爲這種普通的人。」

「如果她還記得你,也記得《星塵夜騎士》怎麼辦?有關作品的記憶原本屬於你,移植到我身上之後,不是會出問題嗎?」

「我無法馬上答應,這和我接下來要問的問題也有關係──」

健太被良平的氣勢嚇到了,但最後又問了一個問題。良平無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幾天之後,自己即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原本以爲已經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但是當健太直球對決,問了這個問題之後,他發現內心還有尚未得出結論的問題──。

「好,那我們就來確認他的才華。」

老闆聽完他的想法,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這是很最近的記憶,記憶的主人應該遭到霸凌,所以想擺脫原本打工地方的記憶。但是,這也讓我下定了決心。」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一家『店』,很適合這樣的人。如果你不介意,願意把詳細情況告訴我嗎?」

「請你再多告訴我一些有關『記憶移植』的詳細情況。比方說,是否可以調換所有的記憶──」

他們搭電梯前往二樓。老闆率先走進了「施術室」。

「──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是第一個問題,你說要和我討論漫畫的事是什麼意思?」

「決心?」

純哥聽完他所有的計劃後,用力嘆了一口氣。

「──你剛纔要我『把手放在水晶球上,回想一些往事』,我找到了這個。」

「可不可以把得到佳作時的記憶,以及我腦袋裏的構想都植入你的腦袋?」

那個自稱純哥的男人要求良平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然後他自己也把手放在水晶球上,閉上了眼睛。良平看到一家咖啡店內的景象。在火藥味十足的氣氛中,一個男人和瞳美髮生了爭執,瞳美一臉厭惡地站了起來,然後記憶就結束了。

「拜託了。即使我死了,也不要讓《星塵夜騎士》的燈滅了。」

「──好,既然你這麼堅持,那就去見老闆。」

「因爲他聽了『記憶合併症』所產生的風險後,不加思索地針對每一個可能存在的風險說出了完美的回答,我太驚訝了,明明他前一刻纔剛知道這家『店』的情況。」

因爲良平用這個理由約他出來,他當然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啊?什麼意思?」

「你看一下這個。」

「這裏是『記憶移植』的地方,現在就來實際進行。」

「爲什麼?理論上沒有問題。」

純哥抱着雙臂,聽着良平的反駁,最後終於讓步了。

「──我可以設定去環遊世界,如此一來就可以說明留級了兩年、和母親斷絕關係,以及放棄追求『夢想』的事。只要護照遺失,就無法調查之前的出入境紀錄。」

健太難以理解,驚訝不已。

「──其實我也搞不懂自己。」

「瞳美已經忘了我。」

「我想把《星塵夜騎士》託付給你。」

「我認爲人就是要揹負這種苦惱生存。」

「對,我已經失去了當年的約定,沒必要再以自己的身分存在。」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我失去了所有的『理由』。」

老闆滿意地點了點頭。

良平加強了說話的語氣。

「等一下,所以──」

「我並不是在開玩笑。」

純哥佩服地點了點頭。

這一天,良平約健太在附近的咖啡店見面。健太很驚訝,但聽到良平說「我想和你討論漫畫的事」,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你怎麼知道?你問過她嗎?」

正確地說,良平甚至沒有「自殺的決心」。他和以前一樣,沒有「魄力」做出這種決斷,但是在旁人眼中,一定覺得他想跳軌。他的眼神渙散,頭髮凌亂。看到這樣的人走在月臺邊緣,誰都會認爲他想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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